关于瓷箫的故事,很遗憾,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因为我并不比你多知道些什么。
我没有想到过人间会有如此美好的物什,当我听到“瓷箫”这个名字,我才知道我的想象力是何等贫乏。
面前的白纸黑字告诉我:那是明代福建德化窑的产品,是一种乐器,现在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我是去过几回那里的,怎么没有见到?也许是没有展出,也许是我把它错过了?
那是一支白釉瓷箫,不施五彩,天然本色,这才是大家风度。“釉质滋润白嫩,造型精巧端秀”,那已不是淡雅闺秀,而是一位清俊脱俗的士子,孤高自许而全无造作。
它的制造者,不是天下无双的名师,也是人间少有的雅士。不然焉有这样的慧心、灵思、巧技,来成全这种奇特与美妙?那个人一定是在某个清晨,在山明水秀的天地之间,忽然生出一种感动兼惆怅的情怀——万物美好如斯,而人生匆匆,如同朝露,空怀了一手绝技,竟不能把我此生对世间所有美好的感悟留下。我不是文人骚客,不能吟出千古绝唱的名篇;也不是画师,无法将眼前景、心中事倾诉在画中。我的一生,都在对瓷艺的精研中度过了……
正在这时,山风过处,落红成阵,远处绿色的波涛翻动,也传来几声清啸,不绝如缕。大师心头一阵,于是想到了一件他可以做的事。
瓷坚硬光润,历久不变,可得永恒。箫可以吹奏乐曲多少年后的雅人依旧可以从中吹出当年的流水桃花、扁舟蓑笠、平沙落雁、春江月色,知音者便可以从中感受到千般风物、万种情怀,跨越千百年的时光而悠然心会。
这就是了,烧制一支瓷箫,绝妙的主意。他欣喜如儿童,匆匆回到了瓷窑。徒儿见师傅如此兴奋,问:“师傅,可是上次的饿贡品蒙皇上喜悦,县官传下话来,要再烧制一批么?”师傅说:“不是皇上,这次我们要烧制一件完美无暇的东西,留给天下。”
许多日子过去了。无食无眠地过去了。大师从来没有这样费神过、仔细过。选土、配料、混合,他都亲自动手,成形、干燥、入窑,他更是不让徒儿插一点手。所有的细节,他都格外小心,徒儿在一边看着,感到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火点燃了,大师的眼睛也点燃了。而后,火熄了,出窑了,大师拿起其中的一支,抑制住颤抖,放在唇边,但是传出的是含混的声音。大师惨然一笑,将手松开,不待徒儿发出惊呼,第一支瓷箫就碎了。再试一支,不是模糊,就是尖厉,有的又音不准……地上的碎瓷越来越多。徒儿眼中开始沁出泪水,多少日子的心血啊,不用说是大师的作品,光是它们的造型、釉质,就会有人出高价的。可是他看着大师严峻的脸色,什么也不敢说。
大师拿起一支箫,这是最后一支了。万籁无声,大师将它轻轻放在唇边,轻轻吹响——那是什么声音?如空山凤鸣,如幽涧鸟啼,是香兰泣露,是修篁临风,悠扬凄婉又浑圆清朗。音质纯正,音色优美,这哪里是竹箫可以相比的,简直是仙乐呀。
箫声流泻,月悄悄升上了树梢。徒儿不知道大师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吹什么,可是那乐声中有一种什么触动了他,使他止不住地流下泪来。箫声消歇了。大师含泪说:“就是它了。我这一生总算没有白过。”
后人就在文献中这样记载:“(瓷箫)百支中无一二合调者,合则其声凄郎,远出竹上。”大师的一生果然没有白过。他留下了这样一种创造:既是艺术品,又是乐器;它是凝固的,又永远流动;它的躯体是坚硬的,它的灵魂永远活泼。岁月流逝,沧桑变幻,它的神韵不老,它的吟唱永远像第一次那样美妙!瓷是世间最珍贵的艺术品之一,箫声是最美妙的声音,一件有箫的形状的瓷器,一种发自瓷的肺腑的箫声,这是多么奢侈,多么不可思议,又是多么高贵得不可方物!

中国红瓷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