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柯的课桌挨近南窗,南风起时,蓝色布窗帘就鼓起帆帖在他的背后。化学老师在黑板上抄出史诗样的化学式,漂亮的元素缩写字母,好像他们是音符一样。柯在本子上创造密码,他是个密码师,在上午和煦的阳光下,他用车间手册的三视图知识,创作了纸面立体魔方,在正确的逻辑转动的下,魔方的每一面都会留下咒骂的话,除了一面是三个化学老师的姓名。柯因为没有写完一次作业,在一节化学课上,被化学老师把课桌搬到楼道里。柯趴在楼道向天井的窗台上,看下面两个假小子似的的女生打乒乓球。同样关注这一场乒乓球比赛的是,70米外对窗的蓝衣服的电工,他手里的巨大的扳手,也可以成功反射和煦的阳光。
下课,柯把脚插进课桌的桌斗里,对着窗外一片寨子样的平房发呆,有的家已经燃开了木柴,烧水做饭;有的家的信鸽还没有回来;有的家想在正午修缮房顶,同时看见了邻居的女儿在院子里晾好看的湿漉的裙子。4层的高二年级,后排的柯有一扇窗,一扇比万花筒还迷煞人的窗,甚至比海底隧道还迷人。开窗,吸入南城柴火的硝烟,记忆都开始焚烧,炼出一段金灿灿的往事,它像泵一样吸着你的发呆的力量。
走,打球去。
旭说。拍打一下柯的后脑勺,柯花了一整秒钟醒神。把脚丫从桌斗抽出插入白色的乔丹鞋中,捆好鞋带。从地上的书包理出一张CD,塞进破旧的CD机中,这款八佰伴的正品CD机,上面的SONY字样从白色磨成了半银色。
中午的操场有些温热,秋天的晴天,天空可以无限制地高大。柯可以把CD机放在篮球架的脚下,上场把血液里的汗水蒸发出来。天空可以容纳所有的叫喊,每个人都可以肆意地吼着或者大笑。柯在投篮跳起的时候,一霎感觉很慢很柔和,风的力量承载他甩动的手臂。旭对着他笑时,旭的脖子上银色的细链,也可以反射和煦的阳光。
快要下午上课,旭和柯在校外的粥店吃完掺和很多香油的宽面,抽一种名叫红梅的香烟,往学校走。一路踢光了横陈柏油路面的石子。
旭说:我看上邻校的一个姑娘。
长什么样?
我跟你说,特不一般。旭说。我在白纸坊路的一家店买脉动,那姑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一袋乐事薯片。我不是第一次见她了,但这会儿就她一个人。我跟你说,就是看上去特别干净,一下能让你想到很多特美好的东西,校服很大衬着手腕特细,用两只手指抓薯片吃,就一下那姿势很正点。
你上去呲了没?
挺费劲的,我跟你说。我问你叫什么?她说我不认识你。我说我就你那学校过条街那中学的,我总能见到你,你也该见过我吧。那姑娘说没。当时我很尴,一时就没话了,后来我说,你光吃薯片不嫌干啊,我给你买瓶水,你想喝什么?她就对我笑,说都好。我就回店里给她买了红茶,有点激动差点把店里的猫踩死。然后我们就坐在街边上喝水,看一辆辆飞跑过去的小轿车。
然后呢?你没约她么?柯问。约她来我们学校,我也想见见。
嗨没有。旭说。我跟你说,我是想你也见见。我没约成,还是没那勇气,我问她电话什么的,我说我晚上能给你打电话,问问你们期中有什么题型。她说不用了她也不是认真读书的学生。我忙说我也不是,但就没再接上话茬。过了会儿,我说我打电话也是想和你说些别的。她说你现在就可以说了。我说我现在想不动话啊。她呆了会儿,起身把薯片的袋子扔到果皮箱里,然后说,她叫许静。然后她就回校了。
许静。
对。旭说。
青柏油和柠檬色的叶子,红梅香烟弹在林芸书店的木匾上,打出一九九九年的花火星。这传说的末世纪,这预言中九大行星排成十字型、谕指毁灭的末世纪,却容忍了很多无忧无虑的青年,容忍了很多他们在操场、校园和小石甬道的高谈,他们永远沸腾的血液让他们很快预热也很快疲惫。他们只喝青柠味道的脉动和诸多碳酸水,踩在一辆变速捷安特上,倚着一株活过了40年的槐树,喝他们的饮料弥补他们充沛的血液。胡同里的老人慈祥或恐惧地看着他们,他们很喇也很讲义气,不怕疼也不怕受伤,他们尖嚷着推搡并用车锁砸打对方的胸口,或者甜蜜地浅吻从远方微笑着跑向自己的女孩。他们在校园的门口和街角,把生命草率地攥在手心,瘦小的微不足道的他们的纯洁,却注定造成毁灭预言的破灭。
我也遇到一个女孩。柯说。
。
柯和旭去初中部新盖的大型教学楼内的小卖部,买饮料喝。新教学楼还没有投之使用,没有任何内部装修,里面是漆黑的废墟。
拧开汽水瓶,柯啜了一口,有穿黑的人,用手肘锁住柯的脖子,另一个人用膝盖狠踢了一下柯的肋下。汽水呛在喉咙,柯的鼻子感觉像在泳池了呛了一口漂白,直接木到脑子里面,然后他很凶地咳嗽,像刚刚吞掉了地狱。他咳嗽出了眼泪,那个人还在用膝盖踢他。他把瓶子扔在那个人的脸上,汽水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就像盐酸里扔进了生石灰一样,瞬间喘出了七喜的白色泡沫,他一个踉跄之后,又上前猛踹了柯一脚。柯用手去抱他的腿,但是身体被后面的人架住,两只手没有力气。他想起,他的裤子的屁股口袋里,还有一把简易的折刀,但是他没有办法掏出它。这把折刀一直跟着他一年,他用它削过指甲,也在期末考上切割过白嫩的橡皮。
一只戴着,能露出指甲和第一个指关节的手套的拳头,锤裂了旭的眼眶边角。旭的视野掺入了黑色和青色的亮彩,旭看见视野中半面模糊的初中部废墟玄关里,对手半面模糊的脸。旭知道这是谁,他也知道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他呲裂的眼角所咬合的眼瞳,注满了一半的血丝。他打向对手的太阳穴,用鼓起中指关节的拳头,这只拳头打过单元楼旁的嵌入石子和花岗的墙,拳头和墙都鲜血淋漓。
用手肘锁着柯脖子的人,松开了他的臂锏。柯才看清他,黑衣人近2米的个子,高大如同野兽或者乔木。他扑向旭,把他从侧面扑到,旭栽在初中部一层无比深邃的废墟大厅地板上,下巴砸起一片沉闷的灰尘。柯掏出折刀,只一甩就露出20CM的不锈钢刃。他向对面的小子刺去,对手转身逃跑。柯又刺向黑衣大个子,想把他像野猪一样用刀挑起。大个子的小臂蹭到了刃,血没有立刻出来,柯感觉他的小臂就像铠甲一样坚硬。旭对面的人看见柯手中的刀,转身跑进了初中部黑暗又广袤的大厅内部。大个子转身看了柯手中的刀,迟疑了一下,对持了10秒钟,小臂的血水汩汩地溢出,顺着胳膊顺着指尖,滴进深色的土里,马上失去了红色。旭撑起身爬了起来,于是大个子也转身奔入黑暗里。
操,我要杀了你。旭喊着。
闯进黑色大厅的内侧。外回廊高悬的,脏玻璃的投射的光无法到达,大厅的内侧比夜里的海还要昏暗,比没有名字的植物根部还要昏暗。柯和旭逐着前面奔跑的步声,背离自己奔跑的回声追赶。旭在奔跑中,抄起大厅尾端一根废弃的1M长的圆型的钢管,拖在地面上发出刨钢的声音。整个初中部,净空6米高的一层大厅笼罩在各种声音中,在奔跑的跺步中沓得跌跌撞撞,就像末班地铁飞舞的快要拱起自己的车厢,就像鳄鱼正试图把野牛拖倒的湖心,就像在左心室里放映在右心室上的LSD幻灯片,震颤地几近跌碎。
跟随着他们狂跑到大厅和B1的坡道,柯和旭冲了下去。他们跑过了三个漆黑与暗黄色调的开间,跑过了唯有煤油味的矗立巨大绿色直燃机的机房,跑过了一条操场朝向的天井弱光照耀的窄道,跑过了密布着无数粗大的刷汞水管的水泵房。他们跑进了B1的腹部,跑进了铁栅栏后的强配电室边的大空场上。五辆伏在四个角落的锃亮自行车冲了出来,把柯和旭围在中间。穿着校服的高三学生,面带残酷的冷笑,他们骑在车上,手里拿着很长的黑色铁链。
初中部失明的B1,在强配电室门缝泄出的一些白炽光下的300平米空场上。谁知道这片地方建好会用作什么,但它提前被征用做械斗。失明的B1,传来比喘气声还轻微的铃声,下午的课应该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