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家 ● 牵 挂

　　老家叫张巴屯，远远望去，浑如一张弓，错落有致的农家，仿佛朵朵野花点缀在弓背似的小山坳里，在老家山脚下有一条小河象弓弦，潺潺的溪水日夜里叮咚作响，犹如仙女抚琴弹奏出的天籁乐章，赞美着居住在这儿的勤劳勇敢的山之子呢。


　　我家的老宅就在这个小村屯的最里面，紧紧地贴着山根儿，一匝花岗岩垒成的石墙，箍成一个井然的院落。山里的岁月不喜欢空白，无端里拈些青青柔柔的野蔓饰于石墙之上，远远望去，蔓之绿、墙之灰相映成趣，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壁画，给人一种赏心悦目，怡然悠然陶然的感觉。

　　院里静静坐着五间屋。形态各异，活泼多样，但又有些沉旧的石头，坚实地围成老屋的山墙，老屋的棚底是过去东北最长见的秸杆做的棚顶，然后在棚底上抹上一层厚厚的黄泥顶，层里的房梁和柱子，歪歪仄仄，一副不堪风雨凌压的垂暮之态，很容易使人联想起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就是我的老家老宅。四十年前，我的胎衣就埋在这小院的泥土里。


　　在我浑沌坠入尘世，双眼初霁的时候，我读到的第一部人生的大书就是山——远远近山。那些山上，错杂地写满了树木的象形文字，在我寂寞时，殷勤的鸟雀就用它们很优美的和声，为我朗读书里最耐听的故事。也许那就是我最早接受的美育吧！每当秋气潜入山中，山边边的树木率先染上一层暗红，仿佛一支无形的水笔，在书卷上留下的眉批。这种意象是许多年后我有了一些文化时的回忆中蓦然获得的。我的老家也缘此在我的心中多了一些美感。虽然早年我曾经诅咒它的荒蛮、寂寞和落后，但是现在隔着岁月的帘幔看它，我看到的却是美。

　　随着生命的一天天发育，长大，我也蹒跚学步，对道路便有了最初的需求，尽管后来我走过许多路，有的平坦，有的坎坷，有的光洁，有的泥泞，但它们仿佛都是从老家的子宫里分娩出来的。我常常在梦里试着从来路上往回走，最终总是走进老家的怀里去。

　　在我僻静的小山村，枝枝蔓蔓出很多条米芾风格的小路，蜿蜒于草莽之中，弯弯曲曲，或断或续地分别向着山里的方向延伸。从它们扭曲的身上留下多少先人汗水和他们耕耘的故事，而我也从这些小路身上发现了我对老家所有情结。

　　老宅向西沿着山沟雨水冲涮成的小路，已经被我的几代先人们的脚步踩得又薄又明。沿着山路往里走，离老宅一里多远路，是我的先人们的生命路，那是他们汲水的小路。因为那里山岩缝隙间汪着一个清碧的泉眼儿，半隐半裸在山的胸部；从岩隙里泌出的泉水，色如琥珀，暗香浮动，一如山的灵乳，点点滴滴，流进老家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里去，把山里的日子滋润得饱满而鲜活。因此，那条汲水的小路，委实是老家的一根血脉了。

　　而另一条细如荦牛花枝蔓状的小路，绕山缠水，执著地伸向山外，在尽头淌过那条如弓弦似的小河套儿，横亘在眼前是一条平坦的大马路，这条大马路据说是一条战备路，它犹如仙女衣袂上飘着白绸带，醒目而亮丽地拂落在大山里，蜿蜒着伸向远方，这白绸带绾着的蝴蝶结，更象仙女妙手系出的一座座喧腾的村外小镇，传承老家儿女的智慧和拼搏的接力棒。

　　老宅家门对过大山，有一处著名景点：将军拜母，小时候，爷爷奶奶就不厌其烦地把其中的故事讲给儿孙们听，舔犊之情，反哺之情，亲孝之情在其中，也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滋长。山里的孩子心爱山，山里有我们的好家园，反复的诵读，可是日月无形，渐渐在暗中丰满了小鸟们的羽毛，坚定了他们的叛逆的决心。他们嫌山里的天地逼仄，日月幽暗，于是，爷爷的儿女们，如一只只彩凤，飞向远方，父亲学业辛苦，考取了中国科学院果树研究所，而后成为县政府的一名中层领导；二叔胸戴大红花光荣参军，后来在军队多次立功，复员后成为辽西一个煤矿的矿长。三叔更是精忠报国头戴铝盔走天涯，成为辽河油田勘探局的中层领导，而我最小的老叔，更是赶上了好时代，做为水利学院的高材生，现在俨然是家乡水利局的局长了。他们在远方追逐事业，生儿育女。但是，当他们受到某种伤害，或是感到疲倦和空虚的时候，总要飞回老家来，在了无杂扰的山中悄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用山乳疗治干哑的喉咙。

　　在老家的对过的山坳里，一个后有靠，前有望的小山坡上。立着二座长满青草的坟茔。远远望去，它们已经全部融进了山体，成为山的一部分。那偏大的一座，里面合葬着我的先人——我的曾祖父曾祖母；那座稍小的，是我慈详的爷爷奶奶的房。他们老少四人，终日厮守在此，于冥冥中望着老家的炊烟和忙碌的身影，谛听着鸡鸣、犬吠，羊哞，想必是超然物外，乐在其中了。每年回故乡探亲，我的老叔都要带着我和弟弟去给亲人们扫墓，送些寒衣，烧些纸钱，焚香拜祭老人们，先人已乘黄鹤去，心中永留故乡情。

　　老家，是低矮的土屋，是老屋的木杖子上搭着的金色的秋，是夕阳里炊烟缭绕的村落。老家，是牧童骑黄牛，是清明时节纷纷的雨，是这新春的日子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在老家的地垄沟里我捡拾过被祖父漏下的土豆，在老家的房檐下我偷窥过燕子哺育幼儿，在老家七月的黄瓜架下我倾听过牛郎织女湿漉漉的情话。老家给了我泥土的本色，老家告诉我要反哺，老家让我无论走到哪儿，都在心底怀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