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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播映的电视连续剧《世纪之约》让人兴奋,更令人深思。这不仅在于它以充沛的热情展示了我国改革开放、特区核电站伟大工程建设的辉煌业绩,也不仅仅因为整个作品所展示的强烈民族精神与爱国情怀;更主要的是作品表现的对新历史环境中民族根性的深刻自省与理性反思精神,对全球化背景下的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进行的全新艺术阐释,以及它对当下社会经济与伦理的二难选择所试图作出的艺术超越,这一切都构成了作品颇具冲击力的丰富思想内涵,产生了巨大的情感震撼力量。同时,它在思想与艺术超越上存在的不足,也为当代审美文化研究提供了一个典型例证。
一、现代理念与传统惰性之间的冲突 《世纪之约》的表现对象、表现事件及其时空定位颇具有特殊意义。这里有一批功勋卓著的科学家、核工业技术人员,曾经为中国的“两弹一艇”建设做出过巨大贡献,无论是雷默、梁栋、徐一海、还是宋总、安平、孟东以及他们中和公司的员工们,他们的历史无疑是辉煌的。当他们这一不同寻常的群体——从普通员工到著名科学家再次聚在一起,注定是要再干一番大事业的——建设中国的第一个民用核电站。虽说是雄鹰总会展翅翱翔,然而,这些功臣们最初的起飞却异常艰难。因为,时、空定位都发生了巨变。从时间上来看,它处于八十年代初冷战结束后,中国改革开放初期,赋予了所表现事件的历史纵深感与复杂性;从空间上来看,它选取了中国南海这一改革开放的最前沿,而核电站建设本身则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国际舞台。对那些功臣们来说,这一转变非同小可,它意味着不只是地点的转移,而是新的使命、新的观念的挑战。这样作品从一开始就为整个叙事定下了基调,这就是在大舞台、大事件当中通过大的冲突表现大写的人及其他们所历经的情感阵痛与精神洗礼。 如果说大舞台、大事件为这个宏大叙事提供了驰骋的空间与时间余地的话,那么正是这种大冲突构成了其叙事的线索与基础。从文本总体结构来看,先进的生产力与落后的思想观念之间的冲突是贯穿始终的总思路,其中冲突的较量、对峙与解决是作品所着意展示的思想内涵,即对我们民族根性进行反思,特别是在计划经济体制下长期形成的种种不足及弊端,诸如好大喜功、盲动冒进、缺乏理性精神,法制意识淡薄等等。在此,这种冲突本身既是思想主旨的有力反映,又是艺术形式的最佳体现,可以说冲突成为内容与形式高度融合的承载,充分体现了成功艺术品恰恰是“有意味的形式”的重要特征。冲突在作品中虽然时时存在、处处存在,但存在的形态、性质与阶段却是丰富多样的、富于变化的。它大大超越了一般电视剧文本中冲突的意义与作用。在作品的总冲突、总线索的统领之下,整个文本包含了三个大的段落,每个段落具有一个核心冲突及许多小的单线索冲突。这样就构成了每一个段落的起伏变化、错综复杂。统领在大冲突线索的各个冲突循序而进、依次展开,峰回路转般地表现了一个个单线索冲突,使整个的叙事结构错落有致、而又谨严有序,丰富多样却一丝不乱。场面调度、组织得自如流畅,张驰有度,表现出较高的叙事水准。 从冲突存在的形态与性质来看,有外在的利益冲突,也有内在的观念冲突与情感冲突。外在冲突是由故事所赖以建立的基础——核电站的建设为依托,它涉及三方的利益关系,即以梁栋、雷默所代表的中方业主利益,以博德、戴利所代表的法国承包设计方,以及以中国核工业战线的国营企业——中和公司为代表的建设施工分包方。中方业主与中和分包方原则上都是为中国建设一流的核电站而奋斗,目标在根本上是一致的。但在如何获得利益、实现目标上这两方却存在很大冲突。随着剧情的推进,这两方的冲突愈演愈烈,这一外在利益的冲突所显示的时代特色及其思想深刻性超过了以往改革题材的电视剧。 内在冲突则表现为人的观念冲突与情感冲突。其中,雷默、梁栋等人身上代表的现代理念与中和公司员工身上表现的传统惰性之间的观念冲突(外在利益冲突的深层内涵)仍然是其中最主要、最激烈的部分。作品着力表现了中和公司缺乏职业意识、忽略合同质量要求,看上去是大干快上、彩旗飘扬,赶时间、抢进度,实际上却马虎大意、敷衍塞责。中法双方认识发生极大分歧,冲突不断。直到项目经理安平、孟东、杠头等人盲目自尊,任意胡为,私自组织调试,因不按合同规定,在现场吃饭引来老鼠造成阻塞发生漏油事件,雷默身先士卒带领众人抢险把这一冲突带到了一个段落高潮。而随后雷默抡起斧头砍掉英雄谱这一情节,在思想上更加震撼人心。这是他第一次和旧观念正面冲突,他已清醒地认识到传统惰性已成为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巨大掣肘因素。雷默由此从曾经的中方精神领袖转变为一个具有现代意识、管理理念的先觉者与实践者,他的睿智、清醒与决断无疑是以往类似题材作品中不曾出现的,把“人民内部矛盾”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表现出来更反映了编导揭示生活真实的胆识和勇气,有如黄钟大吕般振聋发聩,撞击着那些麻痹、颟顸的国人灵魂。 马克斯•韦伯曾反复论及,任何一个民族国家的现代化进程都需要对其政治——行政建构作出调整,其中“形式理性”诸特征尤为重要,如“程序化、规范化、崇拜效率、对事不对人的职业精神”1等等。然而,这一切的形成却相当困难,传统惰性极其坚韧,改变它并非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这在剧情的进一步发展中得到了表现:工人们混用焊条,不用显温片操作、验收不合格率极高,却不能正确对待。一直发展到员工们在施工中少放了一百多根混凝土钢筋,使炸掉返工还是蒙混过关这一冲突成为又一叙事高潮。同时它直接关系到两个总经理人选的确定、两套管理方案的正面较量等重大冲突。雷默出任总经理,如法方最初所愿,将分包方中和公司员工降为法承包方的劳务,这一举措无异于平地惊雷,也是后来各种矛盾激化的一个重要导火索,与作品开篇雷默为中方据理力争,粉碎法方的计划成为鲜明对照,其无可奈何、爱恨交织是令人惊心动魄的。走进暴风雨的雷默其实早已经历了一场更为猛烈的心灵风暴:他深知如果不经历这样的巨大阵痛,不支付如此高昂的学费,核电站建设的质量与管理就无法得到最终的保障。如果说作品开篇雷默是为维护民族情感与民族利益和法方斗智斗勇的话,那么如今他与法方联手,让中和公司的员工们变成劳务却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同时也是现代理性、规则战胜传统惰性的必经之途。 从叙事结构方式和冲突安排来看,《世纪之约》确实独辟蹊径。它不像大多数主旋律作品那样着力展示正反面人物、势力的冲突(在反腐、刑侦等题材中体现得最为明显),也没有把笔墨更多地花在雷默、何如与周至的情感纠葛上面,对雷默、何如与梁小可的感情冲突也仅仅是点到为止。尽管他们丰富的个人情感、思想成熟轨迹同样打动人心。甚至于雷默与周至之间学术、人品道德的巨大差异,公正廉洁与狭隘自私的对立与冲突也并非作品的主要矛盾。这不仅表现了对八十年代以来所盛行的改革+爱情、改革派与保守派的对立、改革者与腐败者的交锋等艺术创作模式进行了重大调整,同时反映了编导对社会历史、现实的深刻洞察与思考。简单的二元对立,善/恶、美/丑鲜明的价值判断,可以成为通俗剧、戏说剧的价值依凭,却很难真正反映当下社会生活纷繁复杂、众语喧哗的真实原貌和丰富内涵,只能成为对社会生活的一种抽空与肢解,无法对历史、时代精神作出与时俱进的崭新诠释。它指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就是中国打开国门,进入国际经济新秩序后(而不是六、七十年代的封闭时期),核电站的建设本身即是现代化进程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必然要求现代化的管理理念、行为方式以及制度保障同步进行。单纯的器物(核能)现代化是不可能独立于其他必备要素拔地而起的。它以艺术的方式印证了现代经济学的某些观念,“知识存量和技术存量扩大人类福利的范围,但它们不决定人类在哪些范围内如何取得成功。决定经济效绩和知识技术增长率的是政治经济组织的结构”。2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制度现代化与管理理念的现代化。
二、全球化背景下的民族精神与爱国主义新诠释 维护民族情感弘扬爱国主义精神显然是《世纪之约》的主旨。但是,编导没有对其进行简单化、概念化的把握,而是沉潜到社会生活中去,对全球化背景下的民族传统、爱国主义内涵进行了深刻的思考与艺术的形象化阐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