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打出“一个雪中散步者的幻想”的标题,忽然觉得跟卢梭的“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幻想”相似,不禁哑然,赶紧更弦易张,敲上了现在这个题目。
又是一个隆冬的季节,又迎来一个静静的寒假。今早窗外是一片银色的世界,好意外,雪悄悄地下了一夜,天空这会儿仍向大地播撒着雪花,天地一色的纯净,我竟有了奢侈的感觉,不知怎么享受这大自然的恩赐?
马嘶犬吠相闻,滚滚红尘半生,“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费翔二十年前给我的感动,今天成为亲身体验的注脚。于是我乔迁至郊外,在宁芜线旁边一处清静地,与铁轨和汽笛相伴,朝闻鸡啼暮听蛙鸣,好不惬意。
窗外雪花纷扬,大地寂静得似乎听得见雪落的沙沙声响,庭院里的一棵桂花树变成了白胡子白眉毛的圣诞老人,远处的村庄仿佛盖上了一层棉被,显得温暖而臃肿。受人类活动的影响,全球气候变暖,老天爷在冬天越来越吝啬,雪一年少于一年,去年冬天竟未看见一朵雪花。所以室内的温暖锁不住我跃跃欲动的心,我推开家门,走向田野……
撑着伞(可惜没有油纸伞)游走在瑞雪营造的洁净世界里,茫茫然辨不清脚下的小路,哼着《薄雪花》的旋律,想象着叶赛宁描绘的白桦林和肖洛霍夫带给我们的哥萨克传奇,真希望时间在此刻停下匆匆的脚步,抛开凡尘的琐碎和矛盾,让我永远享受这大自然的恩泽。
一列火车划破了早晨的宁静,从我身旁隆隆驶过,消隐在朦朦的雪雾里,剩下清晰的钢轨向远方延伸。八十年代我曾读过一篇小说,一群深山里的孩子为了看火车,翻过几座大山来到铁路边。列车,在童年的心灵里寓意着什么?是对钢铁长龙的好奇,还是隐隐约约(走出大山、走向外面世界)的渴望?
我也有过类似的童年,盼望着寒假能坐一趟火车。那时,我每年春节都要随妈妈去无锡的老家探望外婆,月台上的积雪和回荡在月台上播报车次的广播总是触动我幼小而敏感的心灵,在人流中拽着妈妈的衣角跑向月台尽头的车厢。这是过年期间增开的加班车,车内没有任何设施,就一大铁皮罐,本来是装载货物的车厢,我们俗称棚车,因而票价只是普通列车的一半。车上没有座位,每人自带的行李就成了座凳,我们每次的座凳都是两只小铁皮桶,里面放的是米和鸡蛋(这样鸡蛋不会碰碎),这鸡蛋就是孝敬外婆的礼物了,今天想来恍如隔世。虽然这是一列极其简陋的火车,但它的亲切是现在的豪华列车不能替代的,车厢哐当哐当的响声和门缝处吹进来的雪花一路上伴随着出远门的旅人,在沪宁线上每一个小站停靠,下蜀、桥头、龙潭、丹阳…… 上上下下旅客的行李特多,大多用扁担挑着,在物资匮乏并且流通不畅的年代,这一次难得的长途旅行是应该最大限度地利用的,因而人们的脸上漾着满足又轻松的微笑,一年的劳作辛苦,大概也只有在“过年”这一中国人最重要的传统节日里得到一点补偿罢。一个春节一个春节的排列,曾经的孩童新奇的目光渐渐被成熟所取代,今天,每当我想起当年列车经过的一个个小站,熙熙攘攘的客流不知怎么就会在我眼前产生《清明上河图》与罗中立的名画《父亲》的叠映效果来。
我真的听见了沙沙的落雪声,郊区就是这么安静,脚下的雪越积越厚,每一步踩下去便可形成约一寸深的脚印。这是无数雪花凝结的成果,对每一朵雪花而言,谁也不会去留意它、去跟踪它的轨迹。我的这篇随感也是一朵雪花,与三吧里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块儿构成冬季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