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历史的时间之维
——近年来历史新解读类图书概观
时间究竟在何种意义上凝固了历史？我们又该如何来感悟历史的时间？当下一批有影响的历史新著，如《历史不忍细看》、《历史的空白处》、《历史的棱角》和《读史读到伤心处》等书，让我们感受到相关作者对于“时间和历史”的深刻思索和对历史的重新解读。
对于历史而言，时间是一个重要的维度。在当代的历史书写和解读中，“时间和历史”无疑是我们进入历史的一根主线。例如《被历史忽略的历史》一书在谈到抗联英雄周保中将军《游击日记》时，对“时间和历史”这样描述：“周保中将军真是一个奇人。哪怕是日寇围困得铁桶一般前途最黯淡的日子里，也没有中断逐日写日记的习惯，他坚持记下当日的战况、军情甚至自己对许多事情的思考。这样一个人，生死肯定早已置之度外，却在记日记这件事上头，认真、执拗得令人惊讶。可以想象他根本不是为自己记日记……他要写给的只能是时间和历史。”如果说，在恶劣的条件下，这种生命态度是一种冒险的话，那么从某种角度说，近年来一大批作者对于历史与时间的重新解读也可视为另一种历险---那是一种阅读与解读的历险。
凝聚历史的瞬间：同时代人对历史事件的忠实记录
“历史往往是不可靠的，同时代人所写的历史尤其不可靠。”在文欢主编的《历史不忍细看》的序言中，编选者借用鲁迅先生所说的这句话，对同时代人所写的历史表示了质疑。然而，问题在于历史是即时发生并被及时书写的，能够及时书写历史的人，通常是事件的亲历者或是知情人，他们在历史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以自己的亲历亲闻完成了对历史的书写，成为后世了解相关历史事件的第一手珍贵资料。因此，同时代人所写的历史尽管可能因个人情感或视野的问题未必能与信史画上等号，但其独特的史料价值却是不容一笔抹杀的。比如，《历史的棱角》以晚清至民国为时限，用历史当事人的自述和知情人的回忆汇编成一百多个历史人物的奇闻逸事，其中既有孙中山、黄兴、蔡元培、汪精卫等政治人物，也有康有为、章太炎、梁启超、黄侃、胡适等知名学者以及珍妃、陈璧君、谭延闿、张宗昌、易君左等另类人物，成为同时代人对于此一时期历史的绝妙记述，读来令人兴趣盎然。
同样，尽管《历史不忍细看》对同时代人所写的历史表示了质疑，但仔细阅读其所编选的众多不为人所熟知的“历史细节”，诸如“司马迁之惑”、“白居易说工资”、“梁启超的家书”、“陈独秀在1921年”等，却无一不以历史当事人的自述为参照来谈史论事。对此，张鸣在《历史的空白处》里说得坦白：“读书最喜读史，相比起来，在历史学的论著和所谓的历史素材之间，更喜欢后者，哪怕再乱，再没有头绪，也还是喜欢。读的时候，总免不了要推想一下，写此文的前人，在写这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样一种情景，如果是我自己，生在那个时代，又会怎样。”这里所说的“历史素材”，其实就是同时代人对于当时所经历或所见闻的历史事件的忠实记录。
历史书写的惯例：后代史家对前代历史的时间立场
对于历史的不可靠，《历史不忍细看》做了如下的解释：“胡适先生曾有过一个精彩的比喻，历史就是一位任人梳妆打扮的小姑娘。不要说在专制的封建社会里，文网恢恢，动辄得咎，书写历史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职业，因秉笔直书而遭遇血光之灾甚至祸及九族者不知凡几；就是到了近代乃至现代，历史仍然充满了数不清的谜团。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史料的发现，有些谜团才陆续得以解开。”这里，不仅提到了历史书写的制度性桎梏，更点出了此中问题的关键---“时间”。比如雍正如何继位问题一直是清史的悬案，雍正、乾隆两朝所钦订的《圣祖实录》和《世宗实录》都以雍正的继位为正统，刻意维护雍正皇位的合法性。但近年来，随着满文《康熙遗诏》的发现，人们对雍正篡位的怀疑又多了一份重要的证据。历史的真相只可能是一个，然而特定历史时段的历史书写受制于政治的、制度的掣肘，却有意无意间将真相隐匿、掩盖甚至扭曲，它的揭示要得益于史料的发掘、时间的流转。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被历史忽略的历史》中。一些似乎已被“定论”的历史，在史料和时间面前，被打上了一连串的问号。“这些文章，有些是历史事件知情者、亲历者的回忆，把僵硬的历史还原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变得有血有肉，呼之欲出；有些是把被有意回避或语焉不详的历史，经过作者的调查和探索，使其重见天日并予以合适的评价；有些是根据逐渐解密的档案或史料，把尘封多年因而被长期误读的历史赋予崭新的生命和意义；有些是对历史上某些事件、人物的说法、评价甚至是‘定论’，根据作者的研究和发现，建构起迥异于以往的命题和意蕴；有些则是将被歪曲、篡改甚至颠倒的历史，还其本来面目或重新颠倒过来。”读此书，让人不禁对历史中被“忽略”的历史心生感慨。
感悟历史的时间：当代社会对过往历史的重新解读
在《被历史忽略的历史》的编选者看来，历史是对事件真相的探寻。掌握历史的真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史家的任务就在于区别真实的和虚构的、确定的和不确定的，以及可疑的和不能接受的。这就要求，史家须摒弃功利，独立思考，严肃认真，不断地对历史进行追问。把那些或者是因为利诱和威胁，或者是出于某种政治需要，或者是因为偏见，或者是因为个人的感情和爱憎，或者是我们所无法知道的原因，而背离了真实的历史，一点一滴、持之以恒地去伪存真，恢复其本来面目，从而使历史成为时代的见证、真理的火炬、记忆的生命、生活的老师和前人的使者”。这段话一语道出了历史研究的关键，并对当代社会基于过往历史的重新解读寄予了深切的期望。
令人欣喜的是，当代社会在重新解读历史方面做了一些积极的尝试。纳兰秋的《读史读到伤心处》聚焦于历史上命运多舛的才子佳人群体：寂寞长门的陈阿娇、香消玉陨的卫子夫、流落风尘的鱼玄机、命断沈园的唐婉、因旅行而掉头的谢灵运、死于版权纠纷的刘希夷、挑战女皇权威的骆宾王……他们，才华横溢，却不融于世俗；她们，倾国倾城，却最终花落人亡。在作者看来，在过往的由帝王将相主导的历史中，无端卷入政治漩涡的才子佳人不仅是政治的殉葬品，还背上了“恃才傲物”、“红颜祸水”的历史罪名。今天对于这些伤心历史的重读，就是要正视历史的不公平，还这些悲情人物应有的历史定位：“他们是凝固在史页上的美丽，他们是点缀在夜空里的星辰，由于他们的曾经存在，历史不再乏味，夜空不再黑暗，也使得我们有了仰望的勇气。”张鸣的《历史的空白处》则将目光转向散藏于历史深处的零星断片，其中既有为人所熟知的历史掌故，也不乏人所罕见的历史素材。“历史的空白处”一语别有深意，它不单是对历史空白处的历史素材的挖掘和补充，更重要的是对空白状态的历史深意的剖解和补白。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很多细节能够反映历史本来的面目，往往不经意间就把历史给显露出来了。学者要去追求真相，会在被遗忘的细节中发现问题。而发现的关键是眼力的问题，同样的材料有些人看过完全发现不了问题。关键是要有想法，有想法才有眼力……观察必须有思想才能看到位。”概而言之，历史从来不是某一特定时段的专属，而是历史时间长河中一个不断累积的过程。时间造就了历史，也不断地检验着历史。借助于当代社会对过往历史的重新解读，让我们有机会站在时代的新起点上来深刻感悟时间铸就的历史和清晰可辨的历史时间。（作者： 范方俊 来源： 中国教育报）
《历史不忍细看》，中国散文协会编选，河南文艺出版社 2007年7月出版。
《历史的空白处》，张鸣著，珠海出版社 2007年8月出版。
《历史的棱角》，王政著，中国长安出版社 2007年9月出版。
《读史读到伤心处》，纳兰秋著，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2007年10月出版。
《被历史忽略的历史》，中国散文协会编选，河南文艺出版社 2008年1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