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1972年 春节
我们家是典型的城市里的乡村,因为母亲是从近村嫁给了顺德府城的父亲,所以我们家就延续着母亲农村的生活习惯,住坯房、睡土炕、烧灶火,还有就是称父亲为“爹”。
爹是我市交通运输公司搬运大队的一名搬运工人,五十年代初参加工作,八十年代末退休,一生靠力气养活着我们一家人。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爹平素里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裳,永远是赤脚穿着解放鞋,夏天的长裤总是高绾至膝,偶尔落下来,便是皱巴巴的样子,不如人家别人的爸爸那般的干净整洁。印象中爹永远是一副铁打的健壮身板儿,偶尔有个头痛脑热也从不在意。最好奇是爹嚼牛黄解毒丸的样子,那么有力、有滋味,仿佛是在嚼着牛肉干儿,母亲嬉称他“老傻”,意思是不知道苦累,爹不言语,只是憨笑一下。
爹也疼我们,但不会给我们买肉吃,那个年代吃肉是一件奢侈且隆重的事情。每到六月最盼望的就是爹下班时给我们带回来汽水喝。爹在钢铁厂拉钢锭时能够在人家炼钢车间盛汽水的保温桶里接满一水壶的汽水带回来给我们喝,那就已经很骄傲了,因为那时候的孩子,不是每天都能喝到汽水的,那甜而辣的味道现在还留在齿颊。
爹带给我们最好的水果便是甜瓜了,盛夏时节下班回家隔三差五便会带来一兜馥郁的甜瓜,每人可以分得两个。现在还能看到那样的旱地甜瓜,外形依然如昨,味道却大不如昔了。
爹上过三年私塾,也算识文断字了,却没有读书的嗜好。唯一的业余爱好是画画,作品多是一些白描,尤其喜欢临摹《芥子园画传》,山水、花草、人物、楼阁都是他笔下的常景。爹恪守着自己的画道:阴天下雨不画,心情不好不画,闲时不多不画。所以每看爹在大院里小地桌上铺开画纸,一画便是一天。让我好奇的是爹砚笔很多时候是在嘴里,一脸专注的神情和墨水染黑的嘴唇便常是我儿时爹休息日的模样。亲戚和工友们常夸爹的画好,于是爹的画作也就成了别人家里的中堂或者炕墙上的装饰画。受爹的影响我童年时就喜欢画画并且表现出“后浪拍前浪”的天分来,十一岁时我的作品《小小饲养员》就在我市中小学美术作品比赛中获奖并被《邢台日报》刊载,十三岁时铅笔画《毛主席重上井冈山》在全国中小学生美术作品比赛中获优秀奖。那时候邻居们都夸我长大了一定会成为画家,爹每每听到便喜出一脸的自豪。
快退休的那几年领导照顾安排父亲到了油库做管理员,常有私家车主贿赂爹通融一些油料,都会遭到严厉的回绝。爹说违法的事情咱不能做,这样才吃得香、睡得甜、走的端。
爹不馋嘴,一生喜食粗粮且没有厌倦。不像那个时代的过来人,对于粗粮有着强烈的抵制情绪,即使现在爹还常常拎箱方便面去乡下的亲戚家换些棒子面回来叉饼子吃。爹一生好像没有什么个人消费,除了理发刮脸以外好像再没有花钱的地方了。不是不会花钱,而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节俭已经成了他们的生活习性了。
青春时期我也有过很长时间的叛逆,爹的形象那时我是那么难以接受,我感觉自己与爹根本就没有丝毫的相同之处,我曾经责问自己为什么生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家庭?为什么自己的奋斗得不到家庭的一点帮助?当看到爹无奈与歉疚的神情时我默然了,我在内心里给自己鼓劲,走出一条不同于爹的路子来,过自己不同于爹的生活。
也许是恰恰因为那个年代的贫寒记忆,反而让我们拥有了改变命运的无穷动力,我们姊妹四人经过各自的努力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岁月的年轮周而复始,曾经的豪情也被时光渐渐磨平。在慢慢带大自己儿子的过程里我愈发体味到父亲无言的亲情,我发现自己那么多的东西其实都承袭了父亲,本分做人、踏实做事、宽厚待人、粗淡生活。
老爹今年八十了,七年前就与弟弟弟媳搬进了风景秀丽的园林小区,现在生活的很好,身板硬朗,耳聪目明,偶尔在家也画上几笔,但大多数时间是到老宅与老街坊叙旧散心,因为那里有他生活的根。
明天就是父亲节了,仅以此文献给我的老爹,愿他老人家永远健康快乐。
2009年6月19日20日于家中
谨以此歌献给天下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