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语言和文字,是上天赐给人类的最大财富,身外别无长物的人,可以因为它而拥有精神财富。
笨妈怎么会是笨妈呢?跟晓楠聊了个边框,究其实到底为什么?笨妈好多年也在问自己,……
拒绝遗忘,不断描述自己的过去,给自己的成长过程尽可能提供一种解释和说明,这就是我们这代人可以为自己(说不定也就是为我们这个民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所可能做出的一件使经历事件“事件化”的工作。也就是公众化、公共化的工作。它比那些大规模的旧房改造、推倒重来无疑更紧迫也更有意义。
7月29日冷暖人生 《“笨妈”何君》
2003年07月30日 13:00

《冷暖人生》第29期节目
晓楠:各位好,这里是冷暖人生。今天我们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老大妈,她叫何君,何君大妈她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笨妈,但是其实有人说她是云南最潇洒的大妈,这样说是因为在99年到2000年的时候,何大妈完成了一位老太太的壮举,她一个人到西部去远行,她一个人走过了8个省,74个城市,走了28000公里的路,她在西部的地图上足足画了一圈,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次远行不是何君大妈精心策划的,而是她兴致所至,她越走越长,越走越远,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是她在出行之前的照片,当时她的体重达到200多斤,而这是她回来之后的照片,她的体重降到了100多斤,何大妈说她把一身赘肉扔在了路上,而且她还找到了一个新的自己,今天我们一起来听听何大妈的故事,首先来介绍我们故事
的主人公,何君大妈,谢谢您来到我们的演播室,另外再介绍一位朋友给你认识,杨青,杨老师,我们一起来听听您的故事。何大妈,我听他们讲,您在出行之前是挺胖的,可是我现在看到这个照片,刚刚看到,我还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完全是两个人,我觉得连面貌,表情,好像都变了似的。
何:那真是太好了。
晓:您当年一共走了456天,而且我听说你当时想要走的时候,没有计划是走这么长的路。
何:没有,没有一个策划。
(旁白)1999年的夏天,年近花甲的何大妈去甘肃参加了一个关于绿色养生的研讨会,出发的那天她只带了几件随身物品,就登上了北去的列车。启程时她告诉家里一个星期去去就回,谁知,这一去,就是456天。
何:那个会开了以后,我碰上一些新疆的朋友,当初我没有一个打算要去新疆,后来那些朋友他们要走了,然后我们分别的时候,我说你们新疆是不是特别好,特别美,挺好的,他说我们新疆有天山,有天池,特别美的,你能去看一下那真是太好了,我说那我跟你们去吧,然后跟着他们坐一个火车就去了乌鲁木齐了。
晓:您跟家里怎么说的。
何:我跟我女儿说,我说到了乌鲁木齐,我在乌鲁木齐转一下,看一下,可能没几天我就回来了,一般我都说可能不会超过一个星期,然后就一个星期,然后再一个星期,然后再一个星期,后来过了多少个星期,老是好像有一只手在牵引着你,你不走都不行了,一直在牵引着你,一直会有新的发现,一直会有一种兴奋点。
奋点。
晓:所以就给家里打了无数个电话,说我要回来了,但是没回来,又到下一站说,我要回来了,又没回来。
何:到最后人家说,你走了那么长的时间,这个是一个壮举,我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大的能耐,我简直不知道我会有那么大的能耐。
晓;出门的时候,因为想着是呆一个星期,或者十天,那会带了些什么东西,行李应该没有带那么多。
何:没有,我走的时候就背着一个像中学生的包似的,一个简单的包,我去的时候是七月份,那是一个夏天,我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因为是一个夏天,就这样就去了,没什么装备,就是这个收音机,我挺喜欢的,我随时在家的时候我也爱到田野里去散散步,
散步,然后带着这个收音机,这个收音机可以看时间,有的时候开一下可以有音乐,我就带着这个收音机,然后我还有一个特别简单的一个傻瓜照相机,这个照相机跟着我走了好长的路,这个傻瓜机,这都是我的宝贝了,这个照相机拍了一百来个胶卷,三千多张,差不多四千张照片,走到一个地方特别高兴就按一下快门。我走的时候就穿这个衣服,在新疆过一个冬天的时候,都是在新疆认识的朋友,他们给我准备的大衣,然后我走的时候我自己买一点东西,我先生他也给我寄,我给他打电话说,你给我寄毛衣,给我寄冬天穿的衣服,他给我寄过来,那个冬天过完了,我就一路上送人了,穿的、不穿的东西一路上送人了,到最后又是一个夏天的时候,我还是这么轻装,还是这么简便的又上路。
人,命运,灵魂救赎,希望朋友们耐心读一读笨妈……
晓:一路上就像玩这么456天,应该花费也是蛮多的。
何:不会,我这一路上都是住最简单的,我生活特别简单,住、吃没什么挑剔,特别简单,有的时候我早晨起来,我在西藏的时候,我会有一捧藏粑,我问老大妈要一捧藏粑,然后我会带一点奶粉,我吃的吃法跟别人不一样,我是藏粑和奶粉调一下,只要有开水,我冲一下,早晨喝这么一碗,我这兜里都带着。
晓:这就是全部家当了,是吧,这就是走456天全部的家当了。
何:就是就是,你看这么一个简单的饭盒,一个小勺,然后就是藏粑。
晓:你这个比年轻人自助旅游那种背包客还厉害,他们背一个特大的包。
何:他们背一个小山似的包,我就是背这个(包),他们不知道
就是背这个(包),他们不知道,就看到一个老大妈去走亲戚去了,就是背这个小花布包。
晓:这一路上是您一个人走。
何:一直都是我一个人。
晓:您这一路上走的时候,别的人看见您像一个探亲戚的老大妈,拎着两个小包,他们突然听说,其实您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您最终是走了28000公里的路,他们什么感觉?
何: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我随便走到哪,说我是从哪里来的一个老大妈,人家马上就把你当成一个嘉宾,处处都眷顾你,关照你,给了你好多的帮助。
晓;他们也没见过这么大岁数的背包客吧。
何;没有,他们说我们从来没见过,我们都是见过一个人背着包的,可是那些都是年轻人,也有女的,都是年轻的,没有一个老大妈的,这个倒是没有见到。
晓:当时走之前的时候,体重是多少?
何:我好多年,一个胖子,最胖的时候,反正不要说了,就是那么胖。
晓;胖了多少年?
何:超过了一百公斤。
晓:多少年?
何:好多年了。
晓;然后一路上越走越瘦。
何:一路上反正就是不断的都在减负,我觉得好多那种累赘的东西不断地都在减,身上的赘肉,还有精神上的那些东西,都在减。
(旁白)何大妈的鼎盛时期体重曾经高达200多斤,连上下楼梯、干点轻活都会累得她气喘吁吁,用她自己的话讲,那时,她比老牛还笨。
晓:您原来是做什么样的工作?
何:原来是做最简单的,搞压力表,天天重复那种简单的劳动,好多年,反正你就是多少年,从一个年轻姑娘,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姑娘,然后几十年了,走过这个路,有一种渴望,特别渴望有一个空间,具体就是特别希望能有一种可能,通过你的努力改变点什么,可是一直以来,这个都是事与愿违,好多是自己一厢情愿。
(旁白)五十八年前,何大妈出生于云南昆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她是家中的长女共有八个弟妹。在她十五岁时,父亲出了车祸,作为老大,她初中没有毕业就不得不退学去做小工,后来招工进了工厂做仪表工,这一干就是30多年。
何:我曾经做梦做过一百来次,就是梦见我在一个课堂里面上课,老是做这个梦,一直到了可能四、五十岁的时候,可能还做这个梦。
晓;那会特别想读书,但是你那会的工作是什么样子的,能够给你这样一个空间,或一点点机会吗?
何:没有,我有一个机会就是去到那个大学里面的政治系,去做工宣队,我们那个年头常常有批斗会那样的会,那个会就在我们政治系的一个参考室,一个资料室,那个资料室比较大,然后在前面开批斗会,我趁机溜到后面,那个书架,一排一排的书架,溜到后面去看一些书,把我高兴的,外面那个批斗会都批完了,我还没有从后面那个书架后面走出来。
晓;在图书馆去读那些书的时候是多大年纪?
何;那会二十岁多一点,二十三、四岁了。
何:你在册,它是泾渭分明的,你是一个工人,那个时候你在这个地方做了一颗螺丝钉,要是你换一个地方再去做一个铆钉,那个都是不可能的,反正就是给你打上一个印记了,你就只能在这个册,你就不能去另外一个册。
晓;你是机器的这一部分,你还只能是这一部分。
何:你的人事关系那个年头也太是不简单了,如果说你没有一个单位,生存可能就没办法,因为你要靠那个给你糊口,不可能说像现在一些年轻人,说是跳槽,或者自己选择,我们当初一点点自己选择的这种可能都不会有。
晓:你就被固定在那儿了,被凝固在那儿了。
何:你特别想要把自己的空间扩大一点,想要把自己的路走出来一点,你走走走,实际上在走的时候,你抬头一看,就在那个围墙,就在那个小的范围,根本就没有可能走出去。
晓;我觉得有很多人是认命了,可能开始也会有一些这么年轻时候的梦想,但慢慢的发现自己的生活是这样了,可能很多人就习惯了,甚至说有一点麻木了,你不是这样的。
何:我就老觉得我的空间不应该老是只是这么一点,你从你家里面出来,你去上班了,你走到一个公路上,然后你再往前面走一点点,你就到那个厂子里,你再进到你上班的那个车间,你都感觉到你像是给吞噬掉了,有的时候我都想这个两点之间那个空间,我都觉得想给它再延长一点点,我进了那个厂子大门以后,我想何必那么着急,一下子就进到那个里头去了,一下子就给吞噬掉了,我们那里有一个山坡,一个山脚底下,它是一个煤场,是一个堆煤的煤场,我会从那个小山坡,小山脚底下绕着绕着圈在走,那个小山脚底下,有的时候你看见一个小牵牛花,它冒出一点绿的芽,然后过两天你再去,它可能长一个小花蕾,然后过了几天冒出一点红的,你就觉得你的心里好像是得到了一种慰藉。
晓:两点一线的生活,为了让它加大一点空间,就多绕一圈,这就是一种旅行了,当时。你那时候想过,为什么和周围的人是一样呢?为什么你的内心世界是这样子的,为什么你的要求是这样。
何:人还是有差异的,你是一条鱼,你不可能知道鸟的自在,你是一只鸟,你可能也不知道鱼的悲哀。
晓;这种错位造成你情绪上的,你平常这种状态上的影响是什么样的,大家看到你是个什么样一般的,我不会扎堆去聊天。
晓;你最后提前退休是因为这个吗?
何:很快的,可以说是第一次你安排你自己。
晓:你用提前退休这个方式。
何:做抗争。
晓:来改变自己的生活,这是最后一招了,感觉。提前退休的选择在周围人看来是一个挺大胆的选择。
何;那些人他们是不会退的,因为你在这个厂子里面,毕竟会有一些待遇,退了以后直接的利益还是会受到一些损失的。
晓:但你当时不管了。
何:不管了。
晓:已经实在到极限了。
(旁白)何大妈在厂里工作了几十年,兢兢业业,积极上进。通过自学考试,成为厂里最早的一位女技师,这对于只上过七年学的她,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何大妈年少时的求学梦想历经几十年仍然挥之不去。四十多岁的时候,她参加了成人高考,几年后获得云南大学哲学系的大专文凭。上大学的梦想实现了,但何大妈所做的努力并没有改变她的命运。她仍然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的工作,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何:这个东西好早以前就种在你的心田里面了,它可能特别顽固,一到合适的气候环境,就要冒出来,好像是一粒种子,可能土塌了,压着它,没有水份,它可能不能发芽,一旦土塌了,给拔掉了,然后有了水份了,那个东西可能就要长出芽芽来,然后长出小芽来了,你会找着自己的空间,那个东西会长着长着,长成一棵树苗,然后长大了,你会去寻找你的空间,会争取你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