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NK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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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3 22:05

涣玥回来后,凉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跟涣玥一起上一趟山,由他指点自己除射箭和使用匕首之外的搏斗技巧;下山后开始一天漫长的对提族语言的学习;傍晚时告别涣玥,去阿夏那里找汐吃晚饭,有时也跟阿夏一起吃;晚上回自己住的地方做涣玥布置的功课,一方面也练毛笔字。练字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辰。那夜之后还没回过藏书阁,也没见过他,只是他的仆从盛子次日来给她送了服药,附了张纸条,说他有事不能亲自来,补药对身子有好处,之前可能让她受了寒云云。凉也没往心里去,依言吃了便是。

平鹤王的招贤榜贴出来这天,涣玥有事要办不能教她,让她自行安排时间。汐不在家,功练过,前一天学的又都复习好了,凉就去了藏书阁,找出锦南志来自行阅读之前没有留意过的关于提族的片段。全部都是些有关什么村庄被他们掠去多少人、多少财物、毁坏多少房屋的记载,好象提族生来就是要跟莫对着干的。没看见什么想看的内容,凉打算回家,下了楼梯正好看见盛子从外面往里走。

“凉姑娘?”稍弯了弯腰示意,盛子露了笑脸道,“是要找少爷么?您可来巧了,少爷刚进去还没一刻钟呢。”

“盛子。”凉回以微笑,顿足犹豫了一下,“——知道了,谢谢你。你要先找他么?”

“不了,少爷让我去找赶蠹虫的药,卖药师傅让我先看看里面书蛀的怎么样。”盛子平和地一笑,“姑娘要找少爷就快去吧。”

凉目送他上楼,望了静心斋的匾一眼,在树影里踌躇片刻,还是走过去敲了门。

门里轻动半晌。待声响消失,辰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进。”凉直接将门全部推开,站在门边向里望去。辰站于桌台前,手正把一团揉了的纸按在桌面上,见了她微惊讶地扬了眉,随即缓和了表情淡笑道:“几天不见。”便离了桌走近。

凉扬下嘴角,没有进屋的意思,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有点想退开,但又觉得会过于无礼。她不知要怎样面对他地歪了下头——那晚做的事本身没什么,她对礼教大防之类的东西一无所知,事情发生得也就和山上那些动物之间一样纯乎自然。但辰并不生活在山上。在山下的人世间,他本是她的导师,就算彼此都觉得无所谓,按常理事先也该把此事在人世间的意义给她讲清楚。结果却是发生了以后很久,从涣玥那里听来的详细解释。凉不太清楚自己对辰是生气还是什么,但总之多少生了隔阂。

似乎讶异于她表示的平淡,辰稍显沉默地走近观察着,在她面前停住片刻,突然领悟似的睁圆了眼睛。“……生气了?”他浅挑了眉,抿薄了唇望着她苦涩道,“事情忙晕了头,本该早早去看你的,却拖到现在你来看我了。”

“——没有,”凉半对自己地耸了下肩,微笑道,“我也不是来看你。刚才遇见盛子说你在,就过来打个招呼。”

 
2008-05-03 22:04
~~~有待补充的路月~~~
 
2008-05-03 00:05

~~~有待补充的辰~~~

 
2008-04-23 22:58

那扇门白天还是闭着的,傍晚就开了。汐转过弯远远地望见,淡淡地一笑,负了手慢慢走过去。记得她说过,清源庙旁街的南边,虽然当时只是随口一句,却也被他记住,写在心里她的名字下面,青涩的一笔。这条街来来往往人本就不算多,到了此时残阳西下,十足饭点,有家的回家,有客栈的回客栈,整条街不过几个人的身影,更显得冷清。汐踱到门口抬手自然想要敲门,却在向院内张望的同时,发现房顶上有个人坐着,正迎着夕阳入神地看,不是凉还是谁?只是没见过她在阳光下这么寂寥的样子;想着什么,以致于没察觉到自己。他略微停顿了片刻,还是望了她,侧手敲了敲门。

凉低下目光,看到他愣了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做势就要跳下来。“不用。”抬手制止她,汐预料到似的叹笑,定住看了她一瞬,心里一动。“我上去,怎么上?”他打量着周围又看看她,弯了唇角略带些顽皮地笑着。

凉没想到地抬了下眉,俯过身来指了指邻墙上的缺口,笑着伸过手等着。缺口比想象的容易爬上去。汐蹲低了腰身,手脚并用地挪过去,抓住她的手。凉用力把他拉上去,往高处挪了挪坐好,不知说什么地冲他笑着,脸被夕阳染成温暖的金色。

纵然认识时间不长,互相之间的性格却多少有些了解。没见过她如此程度的不说话,汐略微察觉到什么,稳了稳身体,从向她转而面向夕阳,稍低头拨弄了两下瓦间长出的绿芽,看着面前少有的视角所呈现的磅礴景色。“前几日刚回来,路上还算安全,没有碰到什么。”撒了个小谎,他陈述事实似的笑了笑。

凉把下巴放到膝盖上,笑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以为你跟我师父一样消失了。”说着神色黯然了一下,望了眼从清源寺升起的香火,“不走了吗?”

汐稍稍愣了愣,“……最近一阵不会。”明白自己大概多少又撒了个谎,混合着察觉她话语里的不安,他略微低头低笑了一下,“怎么会随便消失呢。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抬头看了眼她的侧脸,咬了咬唇,“话没说。”

凉回以一笑,多少显得有些勉强,侧过头去望着他的衣襟。一只乌鸦展翅飞过,落在远处的树尖上。知道她的表情,转回头沉默一会,汐看着群山开始遮住的橘红色轮廓,微张了张嘴却也没说出话。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忍了下道,“……就算是陈某当真有什么不测,也尽量会知会凉姑娘,不做……凭空消失之举。”他又沉默片刻,吸了口气极低地道,“……我不想做令姑娘伤心的事。”

凉有点惊讶地看他,受到感动地染了笑意,“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却被他一语切入中心地稍微红了眼圈。

“陈某……”望着她的神情想表达却困顿着,汐咬了咬下唇只依稀蹦出两个字,随即摇了摇头,闭了嘴,深叹了口气。

凉抬头看他。汐锁着眉头望着远方,感到她的目光却继续保持着姿势,让凉想起丛林深处,树干上守候着洞口的蜥蜴。一样的庄重,稳定,耐心。心里一热的同时也是一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泪水逐滴落在瓦缝中,很是尴尬地一动不动,希望他不会突然回过头来看到。

汐定神远望一会,锁紧的眉稍稍舒展,沉默了未回头,只是手下轻扣了瓦间的泥土,片刻后稍低了下颌轻道,“……陈某想听听姑娘的过去,也许说出来便不会在这里暗自伤神了。”

“……我以前从来没下过山,”凉稍微抬起头,缓过一口气,“要不是师父死了也不会下来,不会知道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情要学。我们在山里,他也经常消失两三天什么的,所以我也没当回事,可是后来他很久都没回来,再后来我就发现他死在离山路不远的地方。”她被眼泪呛得咳嗽了一声,抬起袖子抹了抹,看着汐的侧脸,“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避开山路那边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死的,发现他的时候已经被动物吃的差不多了。”

听她说到最后的时候汐猛地回了头,掩饰不住心里的震惊,却看见她一脸未抹净的水痕和略微的茫然。他的眉又蹙紧了些,表情缓和成心痛,低头移开目光道,“怨不得是凭空消失。这大概是他自己也没料到的。”

凉摇了摇头,“我没怨他。”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咬了下嘴唇,“只是……他什么也没跟我说过。他从哪来,我从哪来,他消失的时候都去干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啊。要是我知道,也许就会去找他了。”

“若是他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应该有他的原因吧。”汐缓淡了口气道,眉却一直蹙着,看着大地开始失去普照的橘色光芒变得深冷,夕阳余晖耀眼,声音很轻,“……不过让你一个人一直这么受着,也实在委屈了。”他望着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线,低头一会,侧了过去看着她,“……我不会任性地凭空消失,”他不知如何表达地抿了下唇,些微苦笑却认真道,“若不是我想完成的那些……我想一直在你身边。”

凉慢慢抬起目光,看着他的领襟,下颌,嘴唇,鼻梁逐一进入自己的视野,最后是凝望着自己的深褐色眼眸。她眨了下眼睛,“……我也是。”

汐看着她的眼眸愣了愣,倒像是在理解她话语的意思,随即笑了起来,摸摸额头。“不是玩伴那种意思啊……也罢,”他摆了摆手,稍敛了表情淡笑着看她道,“你不懂得也没什么。”

凉看着他泛起带了几分调皮的笑容,“我懂啊,你走了以后我看了很多书呢。只是……”她稍微叹了口气,“没人可以让你提亲罢了。”

汐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笑出来。若真是喜欢……“……礼数又算什么呢。”他望着她笑道,“没想到你真的看了这么多。”轻微皱眉,微笑中略带苦涩,“不过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并非只有婚事才能让两个人在一起,虽然那也许是最终的目的。我只是想……”他笨拙地顿了顿,“一直看着你罢了。”

凉望了他半晌,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不是很明白,不过听起来……感觉很好。”又互相望了一会,她忽感不好意思似的垂下头去,顺了顺头发,“嗯……你吃饭了没有?”

“跟夏打了招呼,半个时辰不回去就不用等我吃饭了。”汐看着她鬓边落下的头发,笑容变暖了些,带些顽皮地戏谑道,“看来读了多少书,不忘的还是食物?”

凉笑起来:“那自然。”看了眼已只剩窄窄一条淡黄弧线的夕阳,和面前铺展而出,四散排列的人家,伸了伸手臂笑道:“好饿。你想吃什么?”

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有清楚的暖意,汐淡淡地挑了挑眉。“酱牛肉,小碟菜,来壶酒。去月盛斋好了。”想着那场景几乎已经沉醉,他抬头看着应了回给他微笑的凉,扶了旁边瓦梁边笑边摇晃着起身。夕阳沉下,上弦月在天边微微发光。他望着旁边这个有些逆光的身影,却觉得她仿佛自己身边的明月一般,如此温暖、明亮。他忽然想起以前几乎从来不看的绮靡小曲中的一句,淡淡苦笑。
“此情何计可堪逃?”

 
2008-04-23 19:25

由汐接上“只是忘了找支好蜡烛”的那半句,涣玥想说的其实是,昨天只是过得很痛苦。这种怎么听都像示弱的话他说不出口,虽然从事实来讲完全可以说成受了很大折磨。对他而言,呆在一个封闭的地方相当于酷刑,加上黑暗和狭小就与地狱无异。上次遭受这种痛苦,还是三年前进莫的前夕。这么多年了,这种惩罚还是一直那么有效,因为不管经历多少次,他还是没有习惯和克服过。

赶车回到住的地方,纪晔早把洗澡水烧好了热在炉上在等他。自己的行踪被人这么密切地了解着让涣玥很不舒服,但他知道,祝离所通知的也只有他的行踪而已。洗澡水也好,木桶和旁边的换洗衣服也好,屋里大敞的窗户也好,都是纪晔自己想着为他准备的。自己离开期间的各种消息已经分门别类地排好了,看到他的手纪晔也什么话都没说。他实在是个称职的管家,无论从哪方面来讲。

但昨晚在汐面前所表现出来的短暂脆弱已经过去。涣玥只是冷淡地对纪晔点点头,也没说个谢字。大致浏览过所有的消息,涣玥放松地泡在热水里,感受着确认屋子并不封闭的微风,一点一点洗去指尖早已凝结的血渍。心里做好了所有方面的一切打算时,纪晔正好敲门进来加热水。

整座程府规模不大,门院却也齐全,马厩更比寻常人家大了两倍,上下却只有纪晔一人照料。一方面自然是外人越少越好,另一方面则是纪晔本身不喜欢把事情交给别人。从不信任人这一点上来说,他跟涣玥其实很像。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大概在于对祝离的态度。纪晔唯一认同和忠于的就只是祝离。他总觉得涣玥对祝离的态度模棱两可,忠心更是值得怀疑。但抛开这点不谈,他对涣玥其实并无恶感——祝离没说实话,纪晔知道涣玥的来历,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他小心地沿着桶壁把盆里的热水倒进去,没看涣玥,转身要走。“小纪,坐一下。”涣玥伸手够到桶壁外侧搭板上搁的剃刀。纪晔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在雾气里抬起头来望了这边一眼。“一个人忙得过来?”

纪晔将水盆置于膝上,道:“忙得过来。先生可是想招人进来?”

“不是。”涣玥开始刮自己的胡茬,顿了一下,“我待会要去暖春阁,说不定还要去趟王府。”

纪晔点了下头:“好。”去暖春阁是找冬椤。帮人介绍工作那家门铺是涣玥开的,里面很多事务需要处理。去王府自然是找平鹤王。看他现在皱眉的样子,估计是又在烦心如何说动祝离同意通商之事。纪晔在心里笑了笑——祝离其实早就决定同意了。现在只是在逗他玩,以及看看,在提与莫、祝离的决定与他自己的理念之间,涣玥最后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说到底他还不是完全地相信你。纪晔望着涣玥凝神刮胡子的样子,等着他说话。他知道前一天涣玥经历了什么,对他意味着什么,也听说过那种情况下大概是怎样的反应。仅隔一夜涣玥就恢复了原有的冷静沉稳,说实话让纪晔有点吃惊。此人不能小觑。虽然祝离没有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他一人身上,万一倒戈却也是不小的威胁和损失。

涣玥刮完胡子,放下剃刀,摸了摸下巴,对纪晔点了下头,一犹豫,想问的还是没问出口。纪晔站起身来,淡淡道:“我去备马。”

 
2008-04-18 22:44

当晚一夜无事,次日清早起身时涣玥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在房中一起用过早饭,他出去不知从哪弄了辆马车回来,麻烦汐赶车,自己坐在旁边指路,不用指的时候则只是一脸沉思地静默。接近锦南城的时候,涣玥突然道:“有件事想告诉你,我并不是经常这样。昨天只是……”

他想不出说法地迟疑着,瞥了眼汐手里的缰绳。“昨天怎么?”汐看着前面的路,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摇晃着,只是回头看了眼他又转回去,沉默一会道,“……昨天只是忘了找支好蜡烛。陈某不过是受了一救的无名书生,还不至于拿着这些做什么要挟。”涣玥轻叹一声,顿了下:“——你要回城里哪?”汐微蹙了蹙眉道:“城西,朋友家里面。”一边把车赶过了城门。到了接近阿夏住的小巷附近,汐勒了马,跳下车,待他从车里出来即把缰绳交给涣玥,对他“有空一起喝酒”的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拱手,低头道句“有恩,陈某必会记在心上,程兄保重”,转身离开。

在杂院的门口停住,长站片刻叹了口气。将昨夜和前几日涣玥所做的事重新思量了一遍,又捋清了自己所大致知晓的人与局势图谱。汐低头良久,抬手调整了身上行囊的位置,掸开衣衫边沾染的灰尘,昂首迈入。阿夏正背对着他,忙着晒被子。看着老友的背影,因为多少有了些回归感而略微晕眩,汐笑了笑,轻咳了一声:“夏。”阿夏呆了一下,迅速回过身,边走过来边笑起来:“这次去的不久嘛。总不会是连城都没怎么出就回来了?”汐稍稍弯了下嘴角,顺着他的话开玩笑似的:“可不是,在城门口转了两圈看见后面跟了群蟑螂就转回来了,早知道应该用你的驱虫药熏一熏。”闭了闭眼,笑道,“没什么事吧?”

“这句话是我该问的吧。”阿夏笑道,“没什么。嗯……平鹤王好象打算要跟提族通商,大家最近正议论呢。哦,还有山上那位姑娘帮我们店采了不少药草。你吃过饭了吗?”

“在外面用过了。”汐想起涣玥早晨特意叫的粥,回味似的笑了一下,抬眼道,“那些城外也传的沸沸扬扬,不过看来也算‘三把火’中的一把,燃起来的可能性比较大。”把包袱从身上解下,沉吟地一顿,“凉姑娘还在城里住着?”

“应该是吧,我没问。”阿夏冲他的包袱点点头,“有什么要洗的吗?进屋歇歇去吧。”

“不急,倒是陪我坐一会比较好。”汐轻微摇了下头笑笑,侧身越过被子拉了木凳出来,移出被遮住的阴暗地到阳光底下,“今天休息?”

“嗯,老板带着全家上寺里上香去了,关店一天。”阿夏放下手中拍被子的木条,看了汐一会,“怎么?”

汐回望了望他,“没怎么。怎么?”笑言过后却沉默了片刻。他把行囊搁在旁边地下,坐到其中一个凳子上,又拎起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阿夏在他身边坐了,清清嗓子笑道,“这下回来了,有没有打算跟山上的姑娘表示表示?”

汐稍稍愣了一下,稳了稳凳子,苦笑片刻,“……之前想过,现在……”他低头沉思一会,低声道,“忽然茫然于自己能做什么。前几日遇了些劫匪,虽然后来无事,命悬一线的时候也想到自己这些情什么都未曾经历,想来,若是为了不后悔,表示还是要表示的。”他苦了下脸看着阿夏笑笑,“就是既然表示就要想之后会怎样吧……”

阿夏拍下他的肩:“——回来了就好。至于以后嘛……”他露出笑容,“自然是看你怎么打算。要真想提亲,倒也简单,恐怕没有什么人要去拜访,令堂也不在这边。只是你以后出去游说,带不带她?还是打算在这城里定居不成?”

汐摇了摇头,“我自己的事情还不确定,是去是留是两难境地,她是否答应本身也是个问题。况且,”他想起她的面容,淡笑了笑,“那么单纯的女孩若是跟我过苦日子……也忒可惜了些。应该有更好人家的公子看上她才是。”想着,心里就开始难受了,不自觉地叹口气。

阿夏看着他的表情笑起来:“我说你啊…不管去留,起码跟她说说吧。否则肯定后悔。昨天她来我们店送药的时候,还问起你来着。”

愣了愣,汐几乎无声地笑了起来。轻喃似的自语两句,摸着脖颈,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一红,他微低了头笑笑,“过几日找她便是。”稍肃了颜想起什么道:“大家都在议论开城通商之事么?”

“多多少少吧,大半都是自己瞎猜的议论罢了。传言是这样,真有行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阿夏略显担忧地笑了笑,“城外也在传么?真要通商了吗?”

汐抿了下唇,微蹙眉笑道:“大概吧。无风不起浪。”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他稍显沉默,过了一会看着阿夏道,“若真的通商,最不知道的……是这里会怎样。”

阿夏抬头望了望淡青色的天,微一耸肩,“只能自求多福了。”他想了片刻,又道,“看来最近局势不会很太平。你……还是小心着点,别到处演讲了吧?”

汐更显沉默,良久,道:“……去哪里、说什么甚至于都没有头绪,但是我现在唯一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宣讲。”他直了直身体,眉蹙紧了些,“局势越不太平,民心越散、越慌啊……我大概不过也就是个因为民慌心就乱,找不着自己的落脚之处的人吧。”摇了头,淡淡苦笑起来。

阿夏自觉没有劝他的立场和能力,挠了挠头,“其他的我也弄不清楚,不过我这,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说着微笑着站起身来,“不早了,我去摘点菜,你去收拾收拾,等着吃饭吧。”

“谢谢”到了嘴边却依旧没说出口,汐只点了点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坐在凳子上仰头看了眼天空。思绪太混乱,也许没有遇到祝和涣玥的话,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他叹了口气。可是又要感谢遇到这两个人,否则他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做一些已然不足以抵抗现实情况的宣讲。现实和所以为的相差多远?他轻咬了下唇,又重重地咬了一次,感受着如此真实的疼痛。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现在只想赶快看见凉,赶快、赶快看见凉。他微微握紧了拳,克制自己地闭上眼睛。

 
2008-04-14 10:07

独门,小院;一棵树,单间房。进了门辰细细打量四周围的摆设,说不上乏味,却也看着单调,因为确实没什么摆设的东西,不像自己的静心斋,就算再怎么不常去也要摆上景泰蓝的瓶、邢白釉的双系壶、三彩的陶马作作样子,哪像这里,书也没有,玩意也没有,仿佛只有桌几靠椅和床有些人的气息。让人禁不住猜想这个小丫头平时都在做些什么。辰微微笑了笑。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也不过每晚来这睡上一宿,平常时间很难在这屋子里待着吧?”他抚了下手边的椅扶手,回头笑道。

“是啊,那床还软绵绵的,睡一觉难受死了。”凉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撇了撇嘴。“你坐啊。要不要喝茶?”

弯了眉眼笑起来,辰转身撩了衣摆坐下看着她,“有就喝。若按你的标准,恐怕这城里哪个床都不算舒服了。”

凉在他身边也坐下,笑道:“不好意思,没有。请你来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去买一袋的,后来就给忘了。礼数还是到了的吧?”

辰大笑两声,摇头看她,扬眉道:“礼数到了,东西没有也不行啊,多少差点火候。”忆起她以前的样子,顿了顿又笑,“不过比起前一阵子可是进步有余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客人要招待,知道就好了嘛。”凉将手放上桌面托腮看他,“你平时不去藏书阁的时候,都干什么啊?”

这答案好像不是随便能出口的。辰怔了怔,虽是收集消息常作的掩饰,面对这小丫头说什么喝花酒却实在得思量思量——他想了一想便轻笑道,“喝酒聊天,夜市店铺,你不都见识过么。”突然想起什么的凑近,挑弯了眉,“对了,西柳街上有一家千张包做得地道,上次盛子带回来没让你尝到,倒是可惜了,赶明带你去尝尝。”

凉听到食物就眉开眼笑,道:“西柳街,就是那个每天晚上都很热闹,有好多姑娘站门口招客人的地方吧。我还没来得及去呢,有空挨家去。”

辰吃惊得失笑地看着她,想起这些之前确实都和她避而不谈,只得摆了手苦笑着解释道:“丫头,那些都不是吃东西的地方……”

“啊?”凉有些失望地蹙了蹙眉,好象一个地方如果不是用来吃东西的就大大降低了身价,“那是什么地方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去?”

“这……”辰约略为难地顿了一下,正想着怎么解释,脑子里突然闪过捉弄她的点子,哈哈轻笑了两声,敛了敛觉得有趣想笑的表情,故作神秘地凑近低声道,“这……其实却是吃人的地方,你可相信?”

凉不能确定他的故弄玄虚是想让自己信还是不信,迟疑地眨了眨眼,“人……要怎么吃啊?”

凑近了才闻到她身上传来阳光的味道,辰低下眼睛正好可以看见她领口绣的橘花图案,头发有些柔绕的散在前面,心神一下就恍惚了。本想回答“靠近了自然就会吃了”,后面却变成了自己的低语,好象逃不过自己说什么似的就贴近了她的脸。那嘴唇如想象一般柔软,带着淡淡的青涩,有别于他以往吻过的任何女子,所以花了很长时间,辰才恢复了意识离开,低着眼睛看着她。

凉似乎完全没有觉得奇怪或不自然,只是稍微歪了下头。似乎没有遇到过做了却这副单纯表情的,辰对上她清澈的眸子笑出来,本来离得远些的身体又靠近了。“……这就是‘吃’喽。”他玩味地挑起唇角,有些捉弄她地道。

凉觉得很有趣地睁大眼睛:“那随便谁不就可以,为什么要去那些地方啊?”

辰仰头哈哈笑了两声,“哪里是谁都可以?”扬眉浅笑了近看她,指着自己鼻尖道:“我若是门外清源寺清理香火那个歪嘴小和尚,你会甘愿被我吃么?”见她想了想摇头,更是笑道,“所以么。那里的姑娘都是花儿呢。”

凉撇起嘴角想了一会,仍然充满疑问:“那我能吃你么?”

弯了眉,辰俯过身笑看着她,语气里却带了些警示意味:“没什么不可。不过后果自负哦。”

“什么后果啊?”凉奇怪地蹙起眉看他,“……难道要付钱吗?”

“给我么?我还不缺银子呢。”辰点着鼻尖大笑起来,末了带着余笑凑近她的耳朵,低道,“做了不就知道了。”

凉耸了下肩,带着好奇的表情转头贴住他的唇,舔了一下。看着她猫似的动作忍不住又泛起笑意,辰重新覆上去亲吻,几乎让她发不出声音,手也从按在椅面上转而扶在她的腰间,拉得她贴近了他的身体。凉很快在他怀里松弛下来,等他终于移开时一直无法呼吸似地深吸了口气,脸上早已泛起红晕。

辰很中意她表情地挑了挑眉笑着,环住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熟练地抄上来,抱住她站起身。“……我说了后果自负么。”吻了她的眼角一下,他低头带着笑意搂紧了她的身子,走到床前平放下,顺手替她脱了鞋,把手支在床沿浅笑地看着她。凉支起身来,稍微张大了眼睛望着他,一如平常问问题时那种对答案一无所知,又对他的回答充满期待的向往表情。

辰心底一动,对着她这样的表情却有些犹豫了。虽然于他是不在意这类的节操问题,但毕竟持他这样想法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尤其是丫头这么单纯的孩子,他身为告之她礼节礼数的老师,就这么做了……他微微带了些苦笑,下意识稍微离了她远些。凉等了一会,有点奇怪:“没了么?”

辰抿了抿嘴,“有是有,不过……”他看了看她不更事的表情,苦笑又变成了怜惜的笑容,禁不住想留了这个纯洁得仿佛随手就可以赋形的孩子在身边,多少年没有这样了呢。就当……羁绊吧。他如此说服自己,低头过去吻了吻她,把脸埋在她颈项间。嘴唇接触到第一个锁骨上交叠的伤痕时还略微有些吃惊,想了想她的经历,等松了衣带除了根本没系好扣子的上衣,看到她束在胸口的白布,和其他地方新旧不一、为数众多的伤痕时,辰已经说不出吃惊,而是一种心疼的怜惜了。

“何以弄成这样……”他轻声叹息着,用手指温柔地摩挲她腰上的一道疤痕,“若是待在城里能让你不受什么伤,他日程杞不雇你的时候,我给你间房子就是。女孩子的身体,这样可惜了。”他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唇角,看着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什么意思的表情笑了笑。身体里仿佛升起一种无休止燃烧的火焰,他松了她束胸白布的一端,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两句,把她搂向自己。

 
2008-04-14 10:06

“去看看公主在哪。不用打扰她,回来告诉我就行了。”路吩咐旁边的侍女。等了一会,得到在花园亭子里的消息。雨还在下,不大但很细密。他没让人跟,自己打了油伞出去,绕了条小径,两拐就望见了落曜亭。

亭里有三个人影,都站着。雨多少模糊了空气,但路还是认出除了鹭和她总是贴身的侍女小晴,还有第一次见到她时,就陪在身边的那个侍卫。他不自觉地停住了脚。鹭正在跟那个侍卫说话,一开始蹙着眉,说着说着又舒展开来,笑了。

路大步走上前去,收了伞迈入亭中,后肩稍微被雨湿了数滴。他抬头望向早已收声的三人,没看见其他两个似的对鹭微微一笑,在亭中坐了下来。

略吹起些风,吹散了空气中的雨,洇湿了亭台的栏座,也像停顿了半刻的时间。久静后微微一动,鹭像是下意识掩饰什么地垂下眼睛移近,掏了怀中的绢帕递了给路,“……你怎么来了?……公事呢?”叹口气微抬了下手,甫玄和小晴在身后离开了,她稍蹙眉看着他的背影,回过来看着路。

“你们两个,回来一下。”路淡淡道,把伞朝回过身来行礼的两人递过去,“别淋着了。”

“……代他们谢你了。”鹭在后面舒了眉似的轻声道,望着他转向自己,“不耽误公事的话,不妨等他们再送来。”看着他肩上的落雨和身后的烟雨迷茫,抬了手似是要抚却没伸出去,“……往里坐些吧。”

路感到自己的胸闷稍微减轻了些,将手里干净清香的绢帕递回给她:“没关系,淋不着的。”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听不到了,才道:“西边又发了旱灾,若有什么办法把这雨引过去就好了。”

“若是年年都如此,倒不如当真探察一次。”沉吟了一下,鹭接过绢帕顿了顿道,低眉看着他的眼睛,“来找我么?”

“嗯。”路弯起眼睛淡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重复着他的话,鹭下意识地轻笑,又敛了表情看着远景,支手轻触下颌,不答却问,“他们为什么反对?”

“对提族那边的人完全不了解。”路道,“跟自己不一样的自然惟恐避之不及,要能干脆消灭就更好了。”

“同样是人,何必这么恐慌。”鹭微带嘲讽地笑了笑,轻甩了下袖子,回看着他,“你的目的呢?——如果最好,同时安抚两边的百姓,又能得惠于通商?”

路摇头道:“不是安抚。我希望达到的是真正的和平共处。”

鹭看着他执著的眼神,淡笑着轻叹,“和平也并非轻易就能脱口而出的事情。”她抚了抚渗着些微潮气的襟处,思酌着看他,“事关重大,却没和父皇那边说?”

路扬眉看她,一转念只是微微一笑。“鹭,我在问你的意见。”

感叹他的话一般抬了眉摇头,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看向远处。“——……通商自然是要通的,你么……”她稍微看了他一眼,笑道,“既然是第一人,自然也是要被说法缠身的。大约别人再怎么阻拦,你也要实行一次看看。我只是在替你想法子怎么破这些说法而已了,若算我多管闲事,那倒也罢。”

路望了她半晌,转而看向水雾缭绕中的花草。“——鹭,”他淡淡道,“……在陛下赐婚之前,你在宫中可有什么……自己喜欢的人么?”

似是没有料到他突转的话题,鹭怔了怔,望着他向着自己的目光,对了片刻移开。眼神有些许恍惚,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瞬。稍沉了声,她抱臂轻笑道,不知为什么带了点冷,“……我记得有甚么约定是要你不过问我的私事。第二条?”她转回目光,轻抬了下颌看着他。

这下才显出了她自己的独立存在。路对着湿润的空气弯下嘴角:“是。”他注视着她整齐竖起的领口,开始不确定自己本来想要的“鹭”的意见,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角度。公主?王妃?她自己?自己希望是什么,实际又是否可能?

——反正通商,是已经可以开始开展了的事情。明天就召集人来商议吧。路下了决定,收神抬眼淡笑:“整天这么呆着,闷么?”

“怎么会。”笑意转缓又带了点轻俏的味道,鹭撤开互叠的双臂向他微俯下身,看着他的眉眼,轻笑道,“拐弯抹角也不许提。”也不看他的表情,便直了身望亭外渐淡的烟雨,映得一片的花繁柳绿。“不怕淋的话,陪我出去看看如何?”她看着他抬头望向自己的脸,心里描摹着,加深了笑意伸出手去。
 
2008-04-10 11:00

看了一上午的书,吃过午饭、在树上睡过觉,太阳已暖洋洋地到了头顶。睡前就响着的笛声仍在继续。凉沿根粗壮的树叉爬到围墙上方,探头叫了声院外吹笛的辰。他迈进院门的时候她正好跳下地面。又是每日固定答疑解惑的时间了,自从承认他是留言的人,辰就成了她的书友兼导师。平时房间里早充满了他俩问答争论的声音,但今日难得地有了另外的来客——一位须髯皆白的老者。他们找了与他隔了几排书架的桌椅坐下,但隔音还是问题。辰提议以笔代口,正好可以让她练习还差得远的毛笔字。

凉将上午看的两本书按在手下,急不可耐地想问问题。她抬头看着辰端了笔砚纸墨走过来,冲那堆东西皱眉头。辰像是早已知道她会是这副样子地扬眉一笑,将镇纸和笔轻轻搁到桌上,开了砚台,展开凉面前的纸,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支着手臂向凉抬抬下颌,仿佛是要先看看她怎么侍弄这文房四宝似的露出淡淡的笑容。

凉无奈地瞥他一眼,把头发撇到肩后,将书挪到他面前不会沾上墨汁的安全位置,挽好袖子,确定砚里多少还有些墨,直接把笔抓了起来,想了想,把手指摆到自以为正确的地方刚要蘸墨,旁边一双手立刻就按了过来。辰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笑了一声,摇了下头,先除了她的笔,伸手抬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用掌心挡了她的手背把笔放回去,空着的右手做了正确的拿笔姿势给她看,以“看懂了没?”的目光看回去,见她还迷惑,轻笑,扶着她的手摆拨她的手指直到把姿势做对,在她的手上停了一刻,才又笑了笑,没说什么收回了手。

凉保持着他纠正的姿势紧握笔杆,蘸了墨在砚上撇了两下,开始写字。因为怕乱了姿势所有手指一起使力,看起来很是费劲,笔尖拖出的痕迹更像是在画画。一气把有的四个问题都写下来,手心早就出了汗。她把纸放到辰面前,冲他一扬下巴。

明显是失笑表情的辰轻挑了挑眉端,拈起纸来沉吟了一下。前面三个读书读出来的问题目光匆匆扫过,像是早已明意在胸,后面那个倒是顿了一顿,辰抬起眼睛,觉得好笑似的看着她。纸上下方费力地扭着“新郎跟新娘的衣带为什么要连在一起”几个字,他挺开怀地一笑,接了她的笔,重蘸墨,另拈了张纸用蝇头小字答了她前面三个问题,边写边让她看,最后看着第四个问题只在旁边写下“心似网,中有千千结”,刚要置笔,顿了顿,又写道“何出此问”四个字看着她。

凉拿过笔,正要重复摆姿势的痛苦过程,突然听到那边老先生起身离开的声响。等他确实走出房间,凉执笔笑道:“可以说话了吧?今天来的路上看见迎亲的队伍来着。你写的这句回答又是什么意思啊?”

辰看着老先生离开的远影笑笑,转头伸手卸了她的笔拿过,抬手看着纸上字,“纵然心思细密如网,却有相思情结解不开——只结一次衣带,却能结住对面人的心,也算是值得。”他像是别有意味地一笑,转过去看着她,把笔递过去,“不用这么使劲拿捏着,再试试。”

凉接过去叹了口气,望着白纸沉下心来重新把笔拿好,这回松松地握在指间。“能写字?不会掉么?虎口应能立卵。”辰笑着直身道,用右手做了正确姿势,过去把握了她的手纠正,落笔。“——这才对。倒是想起来,头上没人管束着,丫头没想过和谁共结衣带?”凉低头看着笔尖在他的带动下撇出有力的一横,“现在没有。”

笔锋一转,带着她写了一个“了”字,辰点了点头,“小了点,也许还早。”钩出,他停了一瞬,又立刻带了一横下去,倒写得力道顺畅,一顿,罢了松手,看了字再看看她,扬眉轻笑出来,“等把书看的差不多你就可以出师了。”

把毛笔摆到砚上,凉在宣纸干处抹了抹手掌上的墨迹,又转向坐回自己身边的辰:“——上次那个世王次子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他盲了以后怎么样了?”

凉的视线从面前墨迹逐渐凝固的“子”字移到他脸上,听了这话很开心地笑起来。辰列的书单还有将近二十本的分额,而再过七天就是五月三十,涣玥该回来了。她要加紧攻读,到时让他惊讶于自己的进步。连带想起的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汐。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干什么,需不需要自己的援救。很想看看对他展示自己这些天来所学到的一切知识时,他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2008-03-08 23:51

用涣玥离开的一天时间思考了自己的处境和之后怎么走,但是混乱且没有头绪。汐在房间里或微踱或坐,即便如此却也依旧无法脱困于缠绕在心的纠葛和迷惑,于是就这样从黎明亮起晨光到夜晚燃起烛火都意识清醒地待着,从来没有过的无事可做。窗门一直紧闭,忽然吹来一阵风摇动了烛光。汐伏在桌前没有听见声音,感到奇怪地回头,却看到已经关了门走进来的涣玥,心下琢磨着,大约这就是有武功的人吧,直了身体,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的一顿:“程先生。”

涣玥望了他一眼,走过来。他换了身衣服,看起来新得一尘不染。烛光中看不清他脸色如何,但那表情很奇怪,像是心力交瘁和失魂落魄夹杂在一起,又像副骨架被谁松散地拼在一起勉强维系着人的形状。他清了清嗓子,似乎需要时间回想怎么说话,将手里的口袋放到汐面前:“抱歉回来晚了。吃饭吧。”

尽管抬手的动作一闪而逝,还是掩盖不了他所有手指尖处大面积的崭新伤痕。一瞥之下心中已是一凛。汐不动声色地低下目光,向后挪了凳子站起身,将隐现着热气的布袋松了绳,露出里面圆鼓鼓的包子,稍稍沉默了下。“……要把灯点亮些么?”仿佛缓和又随意了语气,汐也坐了下去,只是不看坐在对面的他。

过了几秒钟,涣玥道:“随你。”

汐于是也就不看他的表情,直接伸手取了灯芯扔在灯油里过火点燃。房间里因为多了些光亮开始显得有了暖意。一天未动,加上思绪混乱,汐也并不怎么饿的样子,但还是拿了包子,带些狼吞虎咽。感觉上程杞的精神并不在这里,而整个房间却因他渗出的无端寒冷感仿佛下降了温度。汐倒也没被他这样的神情慑住,只是稍微蹙了眉自己吃自己的,直到把第三个包子填下,才抬起眼睛看着他。“……明天什么打算?”

涣玥闻声抬起目光,皱了皱眉头,好象被他的问题多少拽回了神。“……那要看你什么打算,留在这还是回锦南城。”

汐看了他半晌低头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却嚼得缓慢,仿佛一口一口都是在咽下自己的思量一般。隔了长久,才低声吐了口气,目光向下,停在被桌面阴影挡住的涣玥的手上。“……程杞是莫人还是提族人?”

“‘程杞’,”涣玥顿了一下强调这个名字,“是莫人。”

汐目光停着,听了面上浮了些冷笑,但转瞬即逝,笑容存留,却带了一丝苦涩,“……我实在不明白把一个人割成四分五裂有什么好,心归何处?”他好像不需等涣玥回答似的摇了摇头,“程先生是希望两败俱伤?”

涣玥笑了一下,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仔细地看了他的表情,汐回视着他的眼神叹了口气笑道,“……只怕我若是知道了,就连这也待不下去了。”

“那倒不一定。反正回答只有有限的那么几种,乱猜也有猜中的可能。”涣玥淡淡道,“我说过,你要还想继续四处演说,也由得你。只要你自己不想卷进來,我就会让你平安去你想去的地方。”

汐寻味他的话一般看了他一会,微挑了唇角。“……还有一点陈某一直不明白,”他换了口气顿顿,“陈某不过一介书生,作演讲之事大略又直击了祝兄的心坎,也不算是无辜百姓了,”他向下看了一眼程杞掩在桌下的手,沉声道,“……程兄何以救我至此?”

涣玥对他的目光蹙了下眉,冷冷道,“这是我自己弄的,跟你没关系。”说着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没找着想要的,“没有杀你的必要。”

听着他的话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说法过于自作多情了,汐移开目光作了个笑状,隐约知道他寻找似的目光到底是想拿什么,却也知道自己若是不动声色恐怕最好。沉默了,把手中的包子吃净,重新系紧了布袋的麻绳,对于卡在一半的对话竟也不知道被何心绪引导的以至于懒得再说,站了身无语背转,作要睡觉的样子。

涣玥坐在桌边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吹熄了油灯,只剩下那半截细烛,道:“明天他就走了。你是想回锦南城,还是留在这?”

“回锦南城。”汐低头解着腰间的系带,稍蹙了眉,“……若是平鹤王当真要放行通商,恐怕我在这里多说无益——真到了利益当前的时候,什么同盟都没有钱重要了。”

想问他回去干什么,但又已经累到懒得多说话,涣玥只是俯下身去把下巴抵在桌面上。“那明早跟我一起走好了。我把蜡烛吹了?”

忘记了两人的背对,随便地点了下头,汐把外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程杞好象没反应过来似的,就转身走来要把烛火弄灭,却抬了手又放下扶在桌边,看着程杞叹了口气,“……你真的希望两败俱伤?”

涣玥抬眼瞥他,“我没说过我希望啊。”

“那你希望什么?”汐蹙了眉脱口而出,手已握了拳,又仿佛为出口的话所愣住,自己倒沉默半晌。

涣玥望了他一会,直起身来,“我么?我希望没必要死的人别死,明天天晴好赶路,两边都赢。”

汐像是没听过这种话似的眯了眼仔细看他,半天无语。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肯定了一直盘旋在他脑子里的那个时隐时现总不能确定的想法。“你跟他们想的不是一种东西,”他顿了顿直视着涣玥的眼睛,“尤其和那个……。”他停住不说,知道涣玥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只是不想再和那个祝什么称兄道弟罢了。

涣玥耸了下肩,垂下目光,“也没什么不一样吧。只是想活得安心点而已。”

“安心……”汐嘲讽的笑容一瞬而逝,取而代之的是轻声的冷哼,“他也活的很安心。”

“是啊……”涣玥喃喃道,撇开目光望着紧闭的窗户皱了皱眉头。“——你呢?是只想要这里和平就行,还是觉得把提族整个都灭了更好?”

汐为他的话锁了眉,沉默良久。“……我只是为了不想看到其他村子再有人像我故乡那样的遭遇……和平是手段之一。提族灭了也会有其他异族的人入侵,人若要杀便是杀不尽的,或许我会赞同平鹤王通商之举,但前提是没有意图进攻的人在内,——如你那祝兄。”

“平鹤王应当会慎重选择手段和范围,我跟他谈过了。要能真正通商起来,想进攻反而困难。所以祝离他不愿意,这你也听到了。”涣玥望向汐,沉默了片刻,“……想跟我干么?”

眯了眼看他的表情,汐揣度着他的心理暗自思索和衡量着。几天下来愈发知道权力的重要性和单枪匹马的弱。他锁着的眉更紧了些。还有似乎已经逐渐开始完整起来的这盘棋局下,这一枚枚棋子。“不必了,多谢。”他看着涣玥,语气缓和但坚定,“陈某的恩纵然要报,但若是入哪行……恐怕还是恕难从命。”

涣玥疲倦地笑了笑,“报什么恩的也不必了。你只要以后别给我杀你的理由,我就感谢神灵了。”

“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尽量拖延的。”汐停顿片刻挑了唇角淡笑一下,直了身体看看涣玥,暗示似的瞟了他的手一眼,“……我叫小二打盆热水来,顺便送壶酒。”

不等涣玥回答,他直接走到门边招呼人去了。怎么这么麻烦呢……涣玥怀着既想一个人呆着又不想一个人呆着的矛盾心情重新趴到桌上,等汐拿上东西把门重新关好,明知故问地挑了下眉:“来了兴致温酒喝?”

汐看着他的神情不置可否地随便笑了一下,把木盆放在桌上,携了酒壶竟直直往盆里热水倒去,大约倒了小半壶停了,向着旁边小盅斟一杯,剩下的放回盆里。“……我娘以前在我生病的时候常拿了这个给我擦身子,家里穷又没药,所以在我来说这个就是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他在旁边坐下了看着涣玥一笑,拿了小盅,“对你来说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

“你难道要帮我擦不成?”涣玥摇了摇头笑道,“——你们村……那时你多大?”

“龆……年。”一口气饮尽了小盅,汐为烧酒的辛辣稍蹙了蹙眉,离了凳子取了屋里的毛巾来浸过拧干,递过去直说了,“擦手总不用我帮忙。”坦荡地挑挑眉。

涣玥犹豫半晌,还是接了,指尖接触到毛巾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之前做了准备,也就只是皱了皱眉,迅速把毛巾扔回桌上,重新将手拢在衣袖里。“家里还有人在么?”

“我娘,借住在慈隐寺里……六年了也不知道还好不好。”出神地望了望细弱的烛光,汐停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拎了盆里的热酒壶又倒了一盅,向涣玥举举,“…不要么?”

涣玥摇头,想了想这边的佛道二教和祝离他们所信的大小神灵。“怎么这么久不去看她?”

“没有钱啊。”汐轻微耸了下肩膀,又灌了一杯下去,看了他一眼笑笑,口气有些微醺,“没法子回去,况且我已经决意要做事还没完成……”

涣玥随着他话音的减弱稍微闭了闭眼。疲累的身体要求意识径直沉入睡眠,十指传来的疼痛却像不停盘旋的苍蝇般纷扰着不肯罢休。反正也没打算上床,还是睡不着的好,既然今晚的噩梦已经无可避免。他半睁着眼睛,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那点平静的金黄色烛火上,不去想象和体会墙壁所划出的房间范围,和四周紧闭的门窗。这已经是最宽敞的一间了。屋子不在地下。而且也有亮光……

“回城以后你可以去布店那边,有个挂着‘介’字旗的门脸,专门帮人介绍工作。”涣玥淡淡道,“报酬一般都不低,应该能给你介绍些好活计。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回去看看……”

蜡烛忽然灭了,他的声音就像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整个吞噬掉了一样。

而汐似乎只觉得这静默的片刻是因为两个人都在反应发生了什么,所以当他清醒了一点低声嘟囔句“搞什么”想掏身上的打火石,突然听见旁边凳子轻微的挪动声的时候,他只是停了一下。

“……程兄?”试着叫,回答他的却只是凳子倒地的钝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地紧张起来,汐迅速摸到了打火石擦亮,点燃灯芯却又费了一番时间。总算屋里有稳定的光源了,他才向涣玥的方向看去。离倒下的凳子不远处,涣玥坐在地上紧靠墙壁,脸埋在双膝之间,身体明显地剧烈起伏。他的双手垂在身前,使劲抓着地面,好象根本不知道底下是石砖,对流出的鲜血也毫无感觉似的。

“……程兄?”汐看着他出乎意料的姿势震惊又不解,仔细看了看他低着的头,猛地忆起他手上的伤痕,直觉上将那和现在的情况联系在一起,皱了皱眉。不过一阵黑……他起身过去,蹲在涣玥近旁,低声连叫了两次“程杞”。这场景引得他莫名担忧,却又手足无措。

涣玥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但手下的用力一直没有停止。静默了片刻,他突然重重地一拳捶在地上,缓了缓,稍微抬起头来。

虽然不解,看这样子也知道大约是什么东西触了他不该碰的弦,汐蹲在他旁边待了一会,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直起身离了开走到桌边,顿了一顿将温着的酒壶提起来,用手夹了两个酒盅转身返回去。坐到涣玥旁边放下,将盅斟满了拿起一个自饮起来,也并不说话。涣玥瞥一眼身边的酒盅,还是没喝,用袖子擦去了地上的血迹。在地上坐着放低了视角,屋子显得要比刚才更加宽敞些。灯在桌上亮得十分平静。涣玥用不信任的眼神看了它一会,换了个放松些的姿势。不知怎么心里比适才踏实些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打算处理,又缩回衣袖里,望着前方道:“别喝醉了,明天还要我搬你。”

汐转头望了他一眼,又转回来抿了一口酒笑笑,不置可否地舒了口气。仔细观察的话,月光还是有从窗户纸透过来的明亮,屋子里摇曳但平静的灯光,照着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品品嘬嘬喝了半盅,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好象变长了,汐侧过头,涣玥偏着脑袋呼吸正沉稳。大约是睡着了的样子。不然,怎么可能看起来又没有一点曾经见过的凌厉?他拿了酒盅在唇边微蹭着,沉思着之前二人的对话,心思复杂着,举了举杯向隐约月亮的方向,一饮而尽。

等他又饮了两盅,正要再倒的时候,涣玥突然跳起身来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摆出防御好了时刻准备致命一击的架势。暗夜中反射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亮,那眼神所蕴含的只是生死攸关的凶狠与背水一战的绝望。这样凝了一瞬,似乎反应过来并没有需要防卫的人,漆黑的睫毛即刻低垂,快得让人来不及确认之前是否真的存在过那样的眼神。然后涣玥带着厌倦的表情重新倒下,甚至没有费心弯下膝盖,与其说是躺下再睡,不如说是站着昏倒来得更为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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