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涣玥离开的一天时间思考了自己的处境和之后怎么走,但是混乱且没有头绪。汐在房间里或微踱或坐,即便如此却也依旧无法脱困于缠绕在心的纠葛和迷惑,于是就这样从黎明亮起晨光到夜晚燃起烛火都意识清醒地待着,从来没有过的无事可做。窗门一直紧闭,忽然吹来一阵风摇动了烛光。汐伏在桌前没有听见声音,感到奇怪地回头,却看到已经关了门走进来的涣玥,心下琢磨着,大约这就是有武功的人吧,直了身体,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的一顿:“程先生。”
涣玥望了他一眼,走过来。他换了身衣服,看起来新得一尘不染。烛光中看不清他脸色如何,但那表情很奇怪,像是心力交瘁和失魂落魄夹杂在一起,又像副骨架被谁松散地拼在一起勉强维系着人的形状。他清了清嗓子,似乎需要时间回想怎么说话,将手里的口袋放到汐面前:“抱歉回来晚了。吃饭吧。”
尽管抬手的动作一闪而逝,还是掩盖不了他所有手指尖处大面积的崭新伤痕。一瞥之下心中已是一凛。汐不动声色地低下目光,向后挪了凳子站起身,将隐现着热气的布袋松了绳,露出里面圆鼓鼓的包子,稍稍沉默了下。“……要把灯点亮些么?”仿佛缓和又随意了语气,汐也坐了下去,只是不看坐在对面的他。
过了几秒钟,涣玥道:“随你。”
汐于是也就不看他的表情,直接伸手取了灯芯扔在灯油里过火点燃。房间里因为多了些光亮开始显得有了暖意。一天未动,加上思绪混乱,汐也并不怎么饿的样子,但还是拿了包子,带些狼吞虎咽。感觉上程杞的精神并不在这里,而整个房间却因他渗出的无端寒冷感仿佛下降了温度。汐倒也没被他这样的神情慑住,只是稍微蹙了眉自己吃自己的,直到把第三个包子填下,才抬起眼睛看着他。“……明天什么打算?”
涣玥闻声抬起目光,皱了皱眉头,好象被他的问题多少拽回了神。“……那要看你什么打算,留在这还是回锦南城。”
汐看了他半晌低头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却嚼得缓慢,仿佛一口一口都是在咽下自己的思量一般。隔了长久,才低声吐了口气,目光向下,停在被桌面阴影挡住的涣玥的手上。“……程杞是莫人还是提族人?”
“‘程杞’,”涣玥顿了一下强调这个名字,“是莫人。”
汐目光停着,听了面上浮了些冷笑,但转瞬即逝,笑容存留,却带了一丝苦涩,“……我实在不明白把一个人割成四分五裂有什么好,心归何处?”他好像不需等涣玥回答似的摇了摇头,“程先生是希望两败俱伤?”
涣玥笑了一下,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仔细地看了他的表情,汐回视着他的眼神叹了口气笑道,“……只怕我若是知道了,就连这也待不下去了。”
“那倒不一定。反正回答只有有限的那么几种,乱猜也有猜中的可能。”涣玥淡淡道,“我说过,你要还想继续四处演说,也由得你。只要你自己不想卷进來,我就会让你平安去你想去的地方。”
汐寻味他的话一般看了他一会,微挑了唇角。“……还有一点陈某一直不明白,”他换了口气顿顿,“陈某不过一介书生,作演讲之事大略又直击了祝兄的心坎,也不算是无辜百姓了,”他向下看了一眼程杞掩在桌下的手,沉声道,“……程兄何以救我至此?”
涣玥对他的目光蹙了下眉,冷冷道,“这是我自己弄的,跟你没关系。”说着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没找着想要的,“没有杀你的必要。”
听着他的话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说法过于自作多情了,汐移开目光作了个笑状,隐约知道他寻找似的目光到底是想拿什么,却也知道自己若是不动声色恐怕最好。沉默了,把手中的包子吃净,重新系紧了布袋的麻绳,对于卡在一半的对话竟也不知道被何心绪引导的以至于懒得再说,站了身无语背转,作要睡觉的样子。
涣玥坐在桌边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吹熄了油灯,只剩下那半截细烛,道:“明天他就走了。你是想回锦南城,还是留在这?”
“回锦南城。”汐低头解着腰间的系带,稍蹙了眉,“……若是平鹤王当真要放行通商,恐怕我在这里多说无益——真到了利益当前的时候,什么同盟都没有钱重要了。”
想问他回去干什么,但又已经累到懒得多说话,涣玥只是俯下身去把下巴抵在桌面上。“那明早跟我一起走好了。我把蜡烛吹了?”
忘记了两人的背对,随便地点了下头,汐把外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程杞好象没反应过来似的,就转身走来要把烛火弄灭,却抬了手又放下扶在桌边,看着程杞叹了口气,“……你真的希望两败俱伤?”
涣玥抬眼瞥他,“我没说过我希望啊。”
“那你希望什么?”汐蹙了眉脱口而出,手已握了拳,又仿佛为出口的话所愣住,自己倒沉默半晌。
涣玥望了他一会,直起身来,“我么?我希望没必要死的人别死,明天天晴好赶路,两边都赢。”
汐像是没听过这种话似的眯了眼仔细看他,半天无语。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肯定了一直盘旋在他脑子里的那个时隐时现总不能确定的想法。“你跟他们想的不是一种东西,”他顿了顿直视着涣玥的眼睛,“尤其和那个……。”他停住不说,知道涣玥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只是不想再和那个祝什么称兄道弟罢了。
涣玥耸了下肩,垂下目光,“也没什么不一样吧。只是想活得安心点而已。”
“安心……”汐嘲讽的笑容一瞬而逝,取而代之的是轻声的冷哼,“他也活的很安心。”
“是啊……”涣玥喃喃道,撇开目光望着紧闭的窗户皱了皱眉头。“——你呢?是只想要这里和平就行,还是觉得把提族整个都灭了更好?”
汐为他的话锁了眉,沉默良久。“……我只是为了不想看到其他村子再有人像我故乡那样的遭遇……和平是手段之一。提族灭了也会有其他异族的人入侵,人若要杀便是杀不尽的,或许我会赞同平鹤王通商之举,但前提是没有意图进攻的人在内,——如你那祝兄。”
“平鹤王应当会慎重选择手段和范围,我跟他谈过了。要能真正通商起来,想进攻反而困难。所以祝离他不愿意,这你也听到了。”涣玥望向汐,沉默了片刻,“……想跟我干么?”
眯了眼看他的表情,汐揣度着他的心理暗自思索和衡量着。几天下来愈发知道权力的重要性和单枪匹马的弱。他锁着的眉更紧了些。还有似乎已经逐渐开始完整起来的这盘棋局下,这一枚枚棋子。“不必了,多谢。”他看着涣玥,语气缓和但坚定,“陈某的恩纵然要报,但若是入哪行……恐怕还是恕难从命。”
涣玥疲倦地笑了笑,“报什么恩的也不必了。你只要以后别给我杀你的理由,我就感谢神灵了。”
“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尽量拖延的。”汐停顿片刻挑了唇角淡笑一下,直了身体看看涣玥,暗示似的瞟了他的手一眼,“……我叫小二打盆热水来,顺便送壶酒。”
不等涣玥回答,他直接走到门边招呼人去了。怎么这么麻烦呢……涣玥怀着既想一个人呆着又不想一个人呆着的矛盾心情重新趴到桌上,等汐拿上东西把门重新关好,明知故问地挑了下眉:“来了兴致温酒喝?”
汐看着他的神情不置可否地随便笑了一下,把木盆放在桌上,携了酒壶竟直直往盆里热水倒去,大约倒了小半壶停了,向着旁边小盅斟一杯,剩下的放回盆里。“……我娘以前在我生病的时候常拿了这个给我擦身子,家里穷又没药,所以在我来说这个就是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他在旁边坐下了看着涣玥一笑,拿了小盅,“对你来说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
“你难道要帮我擦不成?”涣玥摇了摇头笑道,“——你们村……那时你多大?”
“龆……年。”一口气饮尽了小盅,汐为烧酒的辛辣稍蹙了蹙眉,离了凳子取了屋里的毛巾来浸过拧干,递过去直说了,“擦手总不用我帮忙。”坦荡地挑挑眉。
涣玥犹豫半晌,还是接了,指尖接触到毛巾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之前做了准备,也就只是皱了皱眉,迅速把毛巾扔回桌上,重新将手拢在衣袖里。“家里还有人在么?”
“我娘,借住在慈隐寺里……六年了也不知道还好不好。”出神地望了望细弱的烛光,汐停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拎了盆里的热酒壶又倒了一盅,向涣玥举举,“…不要么?”
涣玥摇头,想了想这边的佛道二教和祝离他们所信的大小神灵。“怎么这么久不去看她?”
“没有钱啊。”汐轻微耸了下肩膀,又灌了一杯下去,看了他一眼笑笑,口气有些微醺,“没法子回去,况且我已经决意要做事还没完成……”
涣玥随着他话音的减弱稍微闭了闭眼。疲累的身体要求意识径直沉入睡眠,十指传来的疼痛却像不停盘旋的苍蝇般纷扰着不肯罢休。反正也没打算上床,还是睡不着的好,既然今晚的噩梦已经无可避免。他半睁着眼睛,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那点平静的金黄色烛火上,不去想象和体会墙壁所划出的房间范围,和四周紧闭的门窗。这已经是最宽敞的一间了。屋子不在地下。而且也有亮光……
“回城以后你可以去布店那边,有个挂着‘介’字旗的门脸,专门帮人介绍工作。”涣玥淡淡道,“报酬一般都不低,应该能给你介绍些好活计。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回去看看……”
蜡烛忽然灭了,他的声音就像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整个吞噬掉了一样。
而汐似乎只觉得这静默的片刻是因为两个人都在反应发生了什么,所以当他清醒了一点低声嘟囔句“搞什么”想掏身上的打火石,突然听见旁边凳子轻微的挪动声的时候,他只是停了一下。
“……程兄?”试着叫,回答他的却只是凳子倒地的钝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地紧张起来,汐迅速摸到了打火石擦亮,点燃灯芯却又费了一番时间。总算屋里有稳定的光源了,他才向涣玥的方向看去。离倒下的凳子不远处,涣玥坐在地上紧靠墙壁,脸埋在双膝之间,身体明显地剧烈起伏。他的双手垂在身前,使劲抓着地面,好象根本不知道底下是石砖,对流出的鲜血也毫无感觉似的。
“……程兄?”汐看着他出乎意料的姿势震惊又不解,仔细看了看他低着的头,猛地忆起他手上的伤痕,直觉上将那和现在的情况联系在一起,皱了皱眉。不过一阵黑……他起身过去,蹲在涣玥近旁,低声连叫了两次“程杞”。这场景引得他莫名担忧,却又手足无措。
涣玥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但手下的用力一直没有停止。静默了片刻,他突然重重地一拳捶在地上,缓了缓,稍微抬起头来。
虽然不解,看这样子也知道大约是什么东西触了他不该碰的弦,汐蹲在他旁边待了一会,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直起身离了开走到桌边,顿了一顿将温着的酒壶提起来,用手夹了两个酒盅转身返回去。坐到涣玥旁边放下,将盅斟满了拿起一个自饮起来,也并不说话。涣玥瞥一眼身边的酒盅,还是没喝,用袖子擦去了地上的血迹。在地上坐着放低了视角,屋子显得要比刚才更加宽敞些。灯在桌上亮得十分平静。涣玥用不信任的眼神看了它一会,换了个放松些的姿势。不知怎么心里比适才踏实些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打算处理,又缩回衣袖里,望着前方道:“别喝醉了,明天还要我搬你。”
汐转头望了他一眼,又转回来抿了一口酒笑笑,不置可否地舒了口气。仔细观察的话,月光还是有从窗户纸透过来的明亮,屋子里摇曳但平静的灯光,照着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品品嘬嘬喝了半盅,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好象变长了,汐侧过头,涣玥偏着脑袋呼吸正沉稳。大约是睡着了的样子。不然,怎么可能看起来又没有一点曾经见过的凌厉?他拿了酒盅在唇边微蹭着,沉思着之前二人的对话,心思复杂着,举了举杯向隐约月亮的方向,一饮而尽。
等他又饮了两盅,正要再倒的时候,涣玥突然跳起身来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摆出防御好了时刻准备致命一击的架势。暗夜中反射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亮,那眼神所蕴含的只是生死攸关的凶狠与背水一战的绝望。这样凝了一瞬,似乎反应过来并没有需要防卫的人,漆黑的睫毛即刻低垂,快得让人来不及确认之前是否真的存在过那样的眼神。然后涣玥带着厌倦的表情重新倒下,甚至没有费心弯下膝盖,与其说是躺下再睡,不如说是站着昏倒来得更为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