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一排的方队这几天一直在秘密地调整队形,等到周远有所觉察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没有女生了。更没让他想到的是,周远发现这几天总有那么几只眼睛在暗中监视他的那双手,正面对着他的时候却带着不怀好意的冷嘲。周远对此的反应起先是莫名其妙,进而满腹狐疑紧接着就有些惶惑不安了。猛然间想起的几件不相干的事一旦放在一起,其间隐阔的内在逻辑就似乎不言而喻∶先是那两个家伙在他背后偷笑,接着是不时看到的别人异样的眼神,然后就是队形的神鬼不觉的调换,周远终于肯把他前几天训练齐步走的时候偷偷伸长胳膊去摩弄**的手的事从那被他掩藏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幽暗的角落里挖掘出来了,不过这种挖掘工作却跟本没有考古学家苦尽甘来的欣喜,更多的却是未婚女子发现自己已经身怀六甲时的惶恐。他那个时候还没有读过《麦克白》,不知道“想象的惊悚要比现实的恐惧会更让人胆寒”。想着想着,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汉,此刻虽是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倒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衣服一样的难堪。外边下着雨,疏疏落落,却也没有终止的意思,不过这点微微袭来的凉意并不能缓解周远此刻满心的焦灼,最多也只是杯水车薪的徒劳,周远面部的红热从耳根爬到眼角又从眼角爬回耳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看看表才刚过八点,时间竞然越来越难以趋遣,不知不觉又把思絮转向了杜雨丝。忽然电话响了,其他人都赶快用被子把头蒙住,并附带几声骂腔,继续酣睡。周远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是杜雨丝打的该如何是好?又觉得这种异想天开太不合时宜,无论如何不该拿自己的痛苦开玩笑,懒懒地下了床拿起电话。
“你好,麻烦你通知所有男生,八点半在操场集合。教官不知道男生宿舍的电话,所以让我通知你们的。”
不知道是不是鬼使神差,周远觉的对方的声音太象杜雨丝了,到底是幻想纽曲了现实还是现实有意迎合幻想,周远来不及细加追究,
“不是说好了今天休息吗?而且外边还下着雨呢……”
“你是哪位?”周远听见对方语气中渗透的不屑,
“呃,我是周远……”
周远慢慢吞吞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没想到刚说完对方就重重地挂上了电话。必是杜雨丝无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远的心跳忽然活跃起来,象一只关在笼里的淘气的猴子,充满了挣脱锁链的欲望,战战兢兢放下电话,才发现已是满手心的冷汗。
几分钟后,整个十一号楼沸腾起来,脸盆磕碰声,泼水声,趿鞋声,此起彼伏,此消彼长,没了消歇。周远传出去的消息是“去北操场集合”,等消息再回到他耳边的时候已经成了“去北校门拔河”,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六个字就传错了四个,周远心想,中文系尽管人多势众,毕竟不比理科,阴盛阳衰早已是大势所趋,仅仅一个楼层的男生居然能把一句话风传到如此谬误的境地,也实在足以叫人叹为观止了,可男生之少,只能是相对于女生来说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中文系一向号称大学天下第一大帮,岂是浪得虚名?人多力量大,人多也口杂,在中文系,除了情人之间的悄悄话不会走样,大凡传话者超过三个人,流言遽起的危险就大有发生的可能。指望靠舞文弄墨维生的人,说出什么话也多少带有添油加醋的品性,所以,明明是踩死了一只蚂蚁,到小说里边就成了某某某勇搏巨莽的有声有色的佳话,当然,更多的则是把别人赤手空拳打死一只老虎说成是耀武扬威弄死一只蚂蚱,从鄙人到壮夫或从壮夫到鄙人的演绎,是完全任凭其意念随意摆布的,所以这种传言的谬误自然成了顺理成章的逻辑;所以当别人说“亲耳听到”的时候千万不能当真,因为从他的“亲耳听到”到亲口说出是要经过大脑袋玩弄小聪明的,这种自以为是的大智慧势必会酿就无所顾忌的小新闻,而在这个世界上,小新闻的腿脚却是最灵便的。
周远恨不得给每个人发张纸条,把原话清清楚楚地写上去,又觉得这种想法也只不过是自作聪明的徒劳,倒不如听之任之。可是令他无法听之任之的是,关于他自己的那个想必早已风传的面目全非的妖言,周远一方面急切想知道现在已经变异到什么程度,另一方面又羞于问讯,于是便破开嗓子喊道∶“起床了,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