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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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05 01:06
变生肘腋。
CRI在挑战我们的最后一根神经,我远离现场,狂想那边厢的阴云惨淡,谁和谁的愁眉深锁。

隔岸观火的是我,被烧的却也包括我的船。然而,我不打算慌乱,不打算焦虑,不打算悲苦,都没有用不是么?遇见困境时我总自问:最坏能怎样?耸耸肩,其实也到不了绝境,烧吧,那就。船毁人不亡,重头砍伐捆扎,还会有扬帆出海的一朝。

女人毕竟是女人,如何精明干练,人情味绝不欠奉。处长说不出多少话来,发来了一个哭脸,她心乱分两枝,一是大任当前,眼看手下无可用之人,一是个人信誉破产。我不会忘记,在实习一周后,她把我叫到小隔间谈心,动之以情恳请我留下,我直谈待遇,她像个小姑娘一样跑回办公桌抓来自己的工资单笑眯眯地给我看——不多,数字我已经忘记,连最高位都没入脑,只定格那时她的举止神色。情感攻势有效,如果说人可以演戏,可以虚情假意,有个人愿意装到这份上对我,我硬逼自己蒙在鼓里也要相信他。

主任则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中年男子,头一回拉着我吃饭,硬是点了双份,让我多吃,言简意赅地告诉我:别的工作不要找了,就来这儿吧!第二次叫我到办公室,还是超不过“留下”二字。世上有太多这样男人,有心意没有故事。这样的年月里,能不趾高气昂的大单位不多,能虚怀若谷的更是罕有。不止这些,但已足够,我哪里也不去了。

下午风云突变后,处长先回到办公室报忧,说没几句话旋即给主任招去。回来之后告诉我形势不妙,但即便只能留一人也会力保我。另一边主任派秘书给我一笔汇款,不愿多说,只称是对工作的肯定,我反问是不是跟招聘有关,那边说无关。如果都是真的,如果没有做戏,如果没有其他隐藏情节,我没有足够的理由埋怨。

可痛若骊歌,乐如儿歌。新专辑我最爱的是这一句。
故,我无法像从没来过,没去过。
 
2008-11-13 02:01
理发需要排队,就先做了个按摩,趴着耳听八方。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刚上初一的小女孩儿,因为头发的长度超过了校规,她母亲带她来修剪。女儿在青丝寸断的时候,母亲掏出一卷大书、一部电子词典,摆开阵势在小桌子上埋头奋笔了起来!她一边和理发师的交谈,说几天后公司要考核,时间太紧,只好这么统筹安排。一个人就算是感冒了也可能会骂老天给自己找麻烦,然而她当时神色全然没有焦躁怨怒,好似为了自己的女儿,这么特地跑一趟天经地义。

是个好母亲,想我还背个小书包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硬榨时间为了我各种琐事东奔西跑,买衣服、治病、找老师谈功课、试图挖掘发展我的任何兴趣……跟父亲的粗放式经营不同,母亲包揽了我的一切鸡毛蒜皮,并且挖空心思在没有鸡毛蒜皮时也制造一堆出来,为孩子多做一些、再多一些,永无休止。

从小到大,父母吵架家常便饭,无一例外母亲总会抱怨丈夫不帮忙,自己疲倦难支。但是,记不起有任何一次,她会抱怨这个儿子的麻烦都落到她头上。心理学课上老师说,据大量统计,母亲远远比父亲更疼孩子,因为她“确定”这个孩子是自己的,而父亲不能肯定到那个程度……当时台下就起哄了,为老师的不正经而掌声雷动。不管怎么哄笑,统计的事实无可置疑。

发丝落定,母亲告诉惴惴不安的女儿新发型很清爽,小女孩儿皱着眉头捂着脸照镜子,喊着没脸见人了。理发师硬是给她额外打了折,不管这个妈妈怎么不同意,还是打折了。这个母亲工作体面、并不缺钱,可理发师执意这么做,不言自明,是对母亲的致敬。一时间温情四溢,恰似回到了尧舜禹的年代……(我还等着绞头呢,你们快点啊!)

然后我乍然想起还有一回,一个孕妇来理发,学徒在为她吹干头发的时候,这个理发师急忙喊cut,说电吹风有辐射会影响胎儿,多换几次毛巾擦干就好。天,这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他的,这都要爱护到这般毫发无伤。

母爱是人生关于爱的第一堂课,只有被充分关怀的孩子,成年后才会模仿,用类似的方式、不求回报地关心亲人、朋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好母亲的孩子是幸运的,也只有这些人能领会“施比受更有福”的字面歪理。

试图这样去肯定,这个理发师深深感激着自己的母亲。还试图肯定,这个女孩儿长大后会懂得爱身边的甲乙丙丁。值得庆贺,这个世界又将增添一个这样的人。
 
2008-10-05 15:40
在space上曾说过,不同感官的记忆可以成批捆绑——视觉、听觉、嗅觉的记忆相互缠绕直至不可抽丝剥茧。重温一首以前常听的歌的时候,听觉记忆唤醒它的同伴,原来被封印的往事种种会如被钥匙开启一般,从魔瓶中蹿出,高升数尺、数丈,呈现出一个全息的、蒙太奇式的记忆空间,将自己四面八方地包围其中。

对某段过去有所忌讳之时,人往往只能丢弃或毁掉解除封印的钥匙,以免时光骤然倒流,场景一开,刺目程度针尖一样戳得视野一片血迹斑斑。

作为Eason Fan,百听不厌他的太多曲子,奇怪的是Lonely Christmas我每每甫听几秒旋律就会心头一震,潜意识操作,轻易skip之。或许,是缘于它便是一把钥匙,通往我无意识时刻规避着的一片区域。

从不认为效仿鸵鸟就可以抵御猛兽袭击,睹物思人的咒语不是捂住耳朵不听就能消灭的。一旦警觉有雷区存在,我一定会抓起手电筒连夜排雷。

既然我知道,每一次听一首老歌的时候,旧有封存其中的记忆就会削减一层;既然我知道,削减到后来,钥匙就像被磨秃一般,不复能打开任何时空。那么就睁大眼睛任凭往事重现几次又如何?对如今的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忍心往回看的。

分开之后,我没有毁掉关于她的任何一样物件。从她送的衣服到曾经交换现已废弃的mp3,从分手前来不及送出的手镯到她的第一张记者证……她不知道我没有随手扔掉这些东西,甚至她都不可能相信或想象,我会一五一十地留住。

于是,就再也不skip了,我已经可以平淡地直视曾经全情投入的那片战场,即便是伤疤也视若胎记。

 
2008-08-24 02:04
24号的子夜,窗外突然电闪雷鸣,看来奥运要在畅爽淋漓中划一个句号,应该不会再像开幕式那天那样把每一片奔向北京的乌云都给斩杀于城下。任你两千多人击缶长啸,不过是人声,这样呼号震怒的气氛才是天籁。也不知道得过几百年,才会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构思让开幕在电光雷震中进行,要是老天不答应就人工造一场倾盆大雨,用一道凶狠的闪电劈亮火炬!那样的场面就不会是万人欢呼鼓掌,而是安菲尔德球场一般惊人地怒吼、发狂地挥臂。

想象中那般雄性而有力度的场面是不符合中国气质的,中国的热闹绝不会张扬,中国的喧哗绝不会无序,中国的欢腾绝不会失控。就如同窗外的雷电下,烧烤摊的炊烟依旧袅袅地升腾……自有我亦剑亦萧的气度和风骨。

控制,是一副桎梏紧锁着灵魂。一直很习惯这样被锁住,仿佛丝毫不觉得有负担,不感到有约束。我不清楚为什么肩前的两把骨头叫做“锁骨”,是不是古人相信,这两道大闸锁住了人三魂七魄?一旦抽离,便会魂飞魄散。那么在那一刻,众人就已经判定,人必须锁起来,否则是不能活的。

自古有人之初性善性恶的争论,我不想听他们充满技巧的辩论,我想知道他们的真心。一条很简单的逻辑通路:如果相信性善的人,就不会主张控制,善良的性情不需要控制,恣意挥洒自然天下大同;每一个讲“道”讲“天理”的人都必然深信人的恶劣本性,一旦失控不可收拾。唯有不教化民众、不言不语、怡然自乐的人,才相信性善,春秋战国只有庄周一人而已。

不管人性善恶,长久地被禁锢,沉默只能通向两条迥异的道路——灭亡或者爆发。无数剖析国民性的人指出国人缺少野性,绝少兽性,我相信这是禁锢的结果,从出生一刻起所有周围的人就在温柔而不自觉地把我们每一条神经质的血管轻轻锁起。我们被教导要宽容别人,要严格律己,要忍让,要礼貌,要循规蹈矩……总之本能要干什么我们就得做到相反,这就是控制!于是我们的理想人格是温良恭俭让的,于是我们经常不知道自己是囚徒,于是我们会莫名其妙地压抑到骤然流泪,有如山洪暴发,奔腾急倒海翻江卷巨澜,我们却不敢问谁让我们压抑了,甚至不敢追问自己是不是压抑了。我们的胸腔内、锁骨下有一大团火焰,但我们浑然不知,有时候无端端就唇焦口燥,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写给无故哭泣的Jin,也写给火气烧灼的自己。
 
2008-07-07 01:30
我的MSN逐渐取代了QQ这个事实并不等价于MSN是一款比QQ更成功的产品,在市场的争夺中抢得了一个我;这等价于另一个事件,我曾经的一个朋友群蒸发了,丢失了,抹去了。

不管它给予国内IT多大震动和余波,不管它给马化腾带来多少财富和名誉,QQ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时代的侧影,某种意义上说是背影,时间轴上横跨着我的高中。

相比起初中班上的浓情蜜意,高中的班级并不团结,友好亲切的单位呈片状分散,仿佛奶牛的肌肤,班级这个集合也许一直是名义上的而不是实质上的。毕业后几次聚会不太愉快,总有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气氛隐隐地低气压着。既然举杯不甚欢,既然同床却异梦,今年的寒假我这个班长也就没有组织活动。一个时代一旦过去,人所能够把握的就只能是记忆,有时候回想起来就得给自己一个答案——那三年的欢笑与汗水不过是逢场作戏,可记忆绝不能代表真相。记忆有时候会欺骗,提供一个敷衍了事的反馈。我有理由驳斥记忆提交的初审判决,因为明明有一些很熟悉的名字,明明有一些照片在脑中泛黄灰暗蒙尘,尽管蒙尘,照片毕竟是照片。

大学后换了一个环境,记性不好惰性太强的话,过去的种种就逐渐淡出。或许,感情是存在过的,并且一直活着。跟一个同学闲谈时我说“如果你的性格是热情的话……”,他说同学两年你不知道我是热情的吗,我耸耸肩两手一摊摇摇头,其实我理应知道,要没有他的热情,我跟他早已断了联系。

热情的人总是少数,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刚开始因为眼前的事忘无暇挂念老朋友,渐行渐远后答复自己:“和他们已经生疏了。”再久而久之,记忆说道:“跟他们以前就没有过深交。”回头远远望去,一座座身影缩小了,又缩小了,直到趋于雷同,面目难辨,在远方似一片绿草,平安宁静却被人视而不见……直到彼此成为彼此草地里的一株,满纸的谎言。

结果,尽管离的很近,却彼此认为彼此不相熟悉。信吗?树林也会孤立无助。
 
2008-06-23 01:38
L因留学而陷入异地,问我现在不拍拖一个人就不寂寞吗?
看似在问我,其实也在暗指自己吧。我说,怎么会。
她说会的会觉得心里有块空缺需要填补。
我说可惜我心里没有空缺,下意识地就用了“可惜”这个词。

不好说抛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得意,还是怅然。拨弄着桌上六个硬币,六个尽是反面。没有空缺的内心,就真的比一个等待填补的更幸福吗?强迫症地不时看看手表,指针奔跑得总是那么不留情,跑过了那个点,又毫不减速地冲向下一个……而我漫不经心地撕一张纸,又一次熟稔地结果在昏黄灯光下爬行的小虫的生命。单身时心中偶尔也会有一些小的波动,也许在另一盏昏黄的灯光下……可惜念头如同虫子,永远是那么容易杀死。既然只需吹灰之力,何乐而不为。我又一次不自觉地用了“可惜”。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对自己而言太容易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做了,大脑是不需要被经过的。

终于我还是反戈一击了,反诘拍拖有什么差别?除了生理需求以外,无非是找个人吃饭聊天逛街,如果仅此而已,有朋友们在就足以应付。她叹找不到人啊,大家的时间表相冲突。我认为这不是问题,只要多几个朋友,总是能在需要的时间找到同样有闲的人。
而有些话揣在怀里就好了——既然朋友的时间表会相冲突,恋人的一样也会,但因为恋爱关系,两个人只好把两张时间表揉成一张,空出自己本来应该忙碌的时间。这就是以前的一个朋友跟我说的,谈恋爱不是1+1>2的事情,也不是1+1=2的事情,而是1+1<2。

一个朋友圈子,每一个成员都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找到同伴,比两个人开小灶谈恋爱要效率高出不少,既保证了大家不孤单,又不会降低独自的效率。可人总是自主或不自主,无奈或不无奈地躲进恋爱的监狱。恋爱本不是监狱,但人的占有欲把对方的恋爱变成了监狱,太多人拍拖后就疏远了朋友,异性甚至是同性。

时间一直在奔跑,曾经的朋友圈子就陆续有人退出,不得不承认这种动作的无声息犹如鬼魅,曾经许久没有某人消息,去校内网上Ta的页面探查,才发现好友不知何时已然清空。震动了一下,立刻就能心领神会,祝Ta在监狱里活得幸福。多震动几回后,一次次地祝福,就质疑起了祝福以及祝福本身——Ta真的幸福吗?我也曾这般蒸发隐居过,心里何尝没有自己的答案,我的祝福又何尝不是惋惜。“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这是极端的情况了,但哪个恋爱中的人敢说自己没有远离?

没寄望过叮铛给我各样小道具。随意门即使准我打开,那不是一个去巴黎还是东京的问题,而是,我会跨过去吗……

 
2008-05-14 01:05
2008 is a miserable year to China. May 12th, unforgettablely, proved that again. Although I would like to erase the day from my brain forevermore, nevertheless, I can't and shouldn't.

A 8.0 magnitude earthquake hit China's Sichuan Province on Monday afternoon, reportedly killing more than 40,000 people. The death toll steadily increased throughout the evening, raising concerns that the number could go far higher. Tremors shook buildings for hundreds of miles and were felt as far away as Vietnam and Thailand, according to interviews and reports in China's state media.

China is prone to seismic activity and has suffered horrific earthquakes in the recent past. In 1976, a 7.8 magnitude earthquake hit the city of Tangshan, located roughly 70 miles from Beijing. More than 240,000 people were killed and nearly every building was leveled in that quake.

Buildings, hearts, memory...everything fell to pieces.

A boy being rescued in Dujiangyan

Rain followed the earthquake in Dujiangyan, adding even more hardship to a dis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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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5 01:32
往生是个温情的词汇。深夜,火车在青山绿水之间穿越,喉咙仍隐隐地泛着酸。如果会吸烟可以点一星微光,如果有酒可以摸黑暗饮……可一无所有,狭长的车厢晃动着一千个沉睡的灵魂,而奶奶现在又在哪条路上颠簸着?烧纸钱时唤她一路打点走好,也许在许多人心里奶奶还在另一个世界前行,可说实话在我心里没有天堂也没有地府,所谓往生,温情不了我。每次谈论我的唯物主义,家人皆不以为然,我也如同发觉对牛弹琴般地缄口不言,我又何必非得毁掉那单薄的心理安慰。

这次我说,念佛、焚烧、守灵云云,超度的只不过是活人——迷信以求心安也好,忙碌以求疲劳也罢,一切花费不需追究亡魂能否接收得到,但求生者宽慰。我离家前,爷爷竖起大拇指,说奶奶这一辈子尤其是最终告别完满至福。我乐于附和,爷爷能得到超度,连日的不眠不休劳力伤神也就功德圆满了。

火车突然停下。那个在我身后,远远牵引的家,也正处于无人驾驶状态。没人能比奶奶更有本事掌舵。她11岁北上来到大陆,几十年下来,荣誉堆积如山。以前我问爷爷,他们俩谁的社会地位高些,爷爷说自然是奶奶略胜一筹。也许这是自谦,但奶奶在爷爷文革入狱时,独力拉扯五个儿子平安度过;丝毫不会外语,年逾花甲,却敢孤身一人借道日本赴往美国抱回刚出生的孙子,普通的千金小姐想必是做不到的。

又想起八十寿宴后奶奶召集子孙齐坐大堂,自己端坐正中,分赠一套跟她同龄的金铸八仙,神采飞扬地讲述神话,寄望儿孙也能各显神通地渡过人生之海,慈祥就像此刻不远处哄孩子入睡讲故事的母亲,却多了一番指点江山的气度。那种场面我从未一睹,她也不曾有意聚集后辈教诲一二,不由一呆——奶奶在台上的时候原是能够这般庄正威严。如今我才在回忆中惊觉,她当日的语气神貌,仿佛就是站在海的彼岸,莫非已经有了预感……

是有预感的,大寿之后,不久她向大家宣布买好了和爷爷“未来的新居”,率众人去瞻仰墓穴;一生六次大病,手术刀下她从未流泪,这次倒下后,不知是绝症的她却定也感应天命,哭泣地嘱咐安排后事,从丧服的款式到念诵的经文……强忍着病痛折磨,她不仅熬过了清明后十日,回避了风俗的禁忌,又扛了两天守到十六年前死去的弟弟的冥诞,午夜零点准时撒手。是夜寿衣灵堂布置停当,连日的干燥气候忽降大雨,时而如注、时而淅沥、时而滂沱、时而阴沉,三天三夜无止无休。追悼会一毕,火焰吞没她的棺木,天色顿开,晴空万里。爷爷从没这么服气过奶奶,六十年来争执不下,这次他终于打心底承认,这个老婆子太厉害,咬着一口气竟能算到毫厘不差,时辰天相无一遗漏。

吃午饭的时候,端详着几只奶奶年幼时从南洋带来的盘子,我们现在还在用着。终究有岁月如飞之感,一生快得离奇。

 
2008-04-11 23:46
吊瓶,输液——0.9%的NaCl、葡萄糖、营养蛋白和一些未知药物……奶奶短促乏力的一呼一吸全仰仗着一条纤细的塑料导管。尼罗河穿过撒哈拉,正如药剂陷入她的静脉,沙土扬起,依然遮天蔽日。
回家后的第一次天亮,奶奶在一夜绞痛后疲累地在药物辅助下睡去。每一个观众都会对生命失去希望,唯有当局者迷。在迷失的世界里,也许只是漫长的噩梦,每一秒昏迷都在期盼醒来,醒来时身轻如燕、马蹄哒哒。

观众们在大厅低声细语,屋子安静得似乎在回忆数小时前的哀号。爷爷从外面开门进来,据说清早就戴露而出,辗转数地的他喘着粗气一个大嗓门唤醒睡者,向她演示什么。紧接着屋里传来痛楚的干呕,凄厉。我们惊得坐立不安,爸爸冲进房间。
爷爷抬头,认为吊瓶流速不足,嘟囔一句,顺手旋转阀门,吓得一旁的父亲眼泪差点又掉了出来!按他后来的话形容,开得像水龙头一般。
爷爷做完这个动作,心满意足地晃悠到大厅,一屁股坐上沙发,微笑地继续喘气。爸爸悄悄关小了输液器尾随而出,愁眉深锁。

原来一早的忙碌为的是手中的一卷画册初稿——睡者一年来的心血。为她最后一次浪漫。
 
2008-03-21 02:15
凌晨3:43,北京。我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台灯扭开一点点,淡黄的灯光些许刺眼,我慢慢适应。睡了几个小时喉咙太干燥,一口冰凉的水咽下,砂纸一 般擦过喉咙,午夜的沉静让人甚至可以听到干枯的食道壁撕裂的声音……南方湿润,但身在南方的奶奶喝这么一口水的时候,该是从咽喉一路割痛到胃吧?

瘦弱的奶奶这两天病情急剧恶化了,癌细胞四处扩散,肋骨以下已经有较强烈疼痛,贴一张带吗啡的药纸可以暂缓痛楚,却因吗啡导致的局部麻痹,血压急降而晕眩呕吐。病,到了这步田地,医生无能为力,药也无济于事了。

我再次要睡已是6点,春分前后的此刻天已经蒙蒙亮,这个时间对我来说一向陌生,只有小学时才会在这个时刻醒来,后来越来越懒,如今已经有四五个钟 头的时差。清晨6点若是在家,起床都能看到奶奶,老人起的早。不好动的她一天到晚似乎总是静静坐在客厅南侧的沙发上看书画画,看似一张会保存到永远的老照 片。清晨6点,她也在画面里的那个位置。

小时候的我经常也坐在客厅里,游荡于东侧和北侧,躺下看电视,倒立看报纸,不时跑进跑出……奶奶没有移动过,从来没有。客厅的南方是属于她的,她不在时我也会抢夺她的座位,听到她的脚步声我就乖乖转移阵地。

家里经常只有我们俩,大厅里一动一静的格局很少改变,奶奶仿佛在看守着我,只要我不走丢她就安心看她的书。虽然她也常起身活动,印象中却只有一次她站起 来。十几年前的那个早晨,我打破寂静说想吃元宵,她一抬头说:“你跟我来。”接着,慢悠悠地离开客厅走到储藏室拎出花生、竹笼和一些器具,坐下一颗一颗地 剥开、去皮、打碎,那时她的手还没有那么皱,和上黑芝麻和其他原料,在模具里装满碎末,一锤一锤敲出元宵的核,做了许多罐不同味道的。之后和好面粉,包出 元宵,煮给我吃,已经是夜里。我一直站在旁边看,没想到元宵那么难做,没想到我突发奇想的一句话让奶奶离开了那张沙发长达一天。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回到南方,奶奶已经不知去向。
如果有那么一天,南侧那张沙发上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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