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完了《颤栗与不安》(节选自克尔凯郭尔的《或此或彼》),在几万英尺高空,觉得自己也要幻化成精神飞出机舱,飞出冥界的热病。
以前,导师在esthetics课堂上有说,人是有限,是以伟大书一定要读原著,尽量先于那些关于其人生传记、思想综述前读到它们。可是,这样的机会其实很少,读柏拉图不是,读亚里士多德不是,读尼采不是,读福柯不是,而即使是在做巴赫金毕业论文,也是在读了这位前苏联美学家的悲惨一生后才有机会读到《巴赫金全集》,那时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六套本《巴赫金全集》,中国美学界如获至宝。
我之前未读过Kierkegaard,但它却是我所读过的哲学书中第一个对审美论者(审美的人生)富有如此兴趣以及自我阐释得最清楚的。我想把这些感受写出来,并尽量以最朴素的阅读和思考去做读书笔记。——原谅我,在我看来,到了费希特,万物已皆是自我的流溢,“主观主义一旦脱缰后,就只能一泻到底,而不能再被束缚于任何的界限之内。”尽管从此之后,哲学一直在企图从这种极端逃到日常生活的常识世界里去,但对同样“一泻到底”的我来说,读书即为“我”所用,无关任何流派或主义,所以“最朴素的阅读”,也就是只对之于“我”阅读而言吧。(所幸,《颤栗与不安》的第二十一节即“人应生活在主观中”),并且我尽量试图走在那条概念的林中路上,这些概念与日常生活无关,总之绝不是生活的方法论,也不是那些好像让人一脚踏进福利院的心灵鸡汤。
(一)就精神实质而言,Kierkegaard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让我向上帝寻找安慰般发笑,因为我发现他与我们中害了病的那些人是如此相像。他的一生,游走在时间和生活反面,超“奢侈”地感觉无尽虚无,在忙碌尘世中,看见的唯一事物是空虚,赖以为生的唯一东西是空虚,周旋其中的唯一东西也是空虚,甚至连痛苦本身也已丧失新鲜感。他对生活说出了那句我的心声“我不饿却再也吃不饱”,他说——“我的眼睛已饱览一切并已感到厌腻,但我一直感到饥饿。”
“我对生活的观察完全没有意义”……“总的看来,我缺乏活下去的耐心。我无法看见草儿生长,倘若无法看见,我就完全不关心要去看它”。
而另一方面,Kierkegaard又是如此忙碌,他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脑中各种思想沉重托起,并承受这些概念的深入和千变万化的组合。思想是有层次和深入的路径的,是一个三维时空,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也是我能深深理解Kierkegaard为其所累的意思。他是如此为思想而忙碌,因而在第二十三节开篇,他好笑地说出了那句——“对于婚姻,我没有时间;对于孩子,我更没空”。他对生活的意图是走马看花般地观察,以及最匆忙地在生活中冲过。
Kierkegaard可怕地钻进了人类最基本的一些情感(热情、勇气、恐惧、焦虑、疲乏……)、有限性、无限性、权力和责任,可怕地抓住了生活真相——死亡将使一切腐烂;激情=冷漠;音乐与写作的区别(生活与思考的区别,比如Kierkegaard谈到只有音乐才能对应唐-乔万尼);爱情让人结合,恐惧让人分离;而且可怕而又认真地把他的认知观与实践哲学相连结。
我不想去写Kierkegaard的人生经历,但是在这个人类近代史上明确追求做生存式思考的第一人面前,不要和我提什么身处时尚界、文化评论界的某某人士是“学院派”这样好笑的事。在我看来,“学院派”远非是对一些理论的崇拜、争吵,一些对新思想更新替换速度的追逐,没有看过生活的这一头和那一头引发的痛苦和绝望,如果一个人没有对享乐主义那让人心碎的“节制”而这些仅仅是由于眼睛的抵达——那些责任、爱最绝对的意义(与忏悔相比,所有其它的爱情表达不过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罢了);如果一个人只是把哲学看作一种方法论而不是一种实践人生(绝对的人生);如果一个人只是把哲学看作一个保姆;如果一个人没有认真读过哲学最基本的一些概念和问题……
“我正濒临死亡。但是,我的灵魂恶意地怀疑毁灭了一切。我的灵魂就像死海,没有任何鸟儿能在其上飞翔;当它已到中途时,便精疲力竭地沉向死亡和毁灭。”
在我心中,哲学大师们注定是一个“人时”意义的悲剧,而其所窥见过的《小王子》口中的麦浪,便是其生命中“人世”意义的“盛世”。他们都极其敏感活在时间中,因为对时间的极端敏感,而活在一个极端有限和无限的世界中。他们本身,已因其人生的能指之简单与所指之丰富的矛盾站成了一种抽象。
也许那些富有勇气的人会嘲笑这种人生,可是我想只有当对方心智也曾思考过这些问题承担过这些命题才有资格这样说,就像关于自杀是懦弱的表现这些谈话对多数男人来说只不过是跳上了一个舞台而已——那些精明且又高傲的小伙子们从来就不知道那还需要勇气!只有那些有勇气自杀的人能说如果这样做了那才是懦弱。
又或者让我的心闭上,让我的另一只眼睛睁开,说一句残酷的话:因为在我这样一个审美论者人眼中,哲学家们人生显然是更符合“真、善、美”之审美范畴的,毫无疑问,我觉得他们有一种更深刻的孩子气。
(二)审美、伦理、宗教
在古希腊,美学、哲学等等思想都混为一体,一个哲学家同时是美学家、伦理学家等等,而自Aristotle之后,学问才开始逐渐分门别类。
“要费很多时间天真地去相信在世界上大喊大叫很有帮助,似乎人的命运由此将会改变。在早年,当我去一家饭馆时,我会对侍者说:切块好肉,非常好的肉,牛腰肉,不要太肥。也许侍者很难听懂我的话。也许他甚至不太可能留意了我的话,我的声音更不太可能传到厨房去,影响到厨师——即便所有这一切都发生了,也许在整个烤肉上也没有一块好肉。现在,我再也不喊叫了。”
“大喊大叫”是Kierkegaard书中经常会出现的句子。
在Kierkegaard身上,有一个特点是十分鲜明的,思想家和诗人在他身上完美结合(这种情况在近代思想史上太少见了!),而Kierkegaard对成体系的理性哲学尤其是黑格尔的理性主义作了尖锐批评,他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真实存在的个人。我觉得这与Kierkegaard对审美的理解和受其影响密切相关(在抽象事物的范畴内,有些人先受美学影响了解了情感、抒情和趣味性,有些人先受理念影响了解了秩序、叙事和理性,这些成长显然是不受控制的),而关于审美的这一些章节,也是我从Kierkegaard身上学到最多的。
胖丁刚到我家时,我正把钢筋桌子从墙壁上搬到床边,桌子正对着大门,胖丁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咀嚼月饼然后突然在桌子的对面惊慌失措地说,“这个桌子摆得,我怎么觉得我像来面试的?”
美学的一大要义是幽默!此前晚上,我们在沸腾鱼乡讨论什么叫“回归温暖”,我说,我还难,原因大概是“我还处在一个审美论者阶段”,我还想变化,不想尘埃落定得到“自我”。
我难以解释,对我来说概念的探讨以至趋向清晰究竟意味怎么样的一种精神乐趣,而Kierkegaard的分析给了我这种乐趣。
Kierkegaard曾过了一年放荡生活。最后他怀着罪恶感、畏惧和绝望逃向了上帝。而后,他提出人生道路的三个阶段:美学、伦理和宗教。他说,在美学阶段,相爱(亲情、爱情、友谊)的人不能结合,阻力来自外部;在伦理阶段,由于存在的范围不同,一个人审美地理解爱,另一个人伦理地理解爱;在宗教阶段,由于气质上的差异,其中一个人相信自己的命运是忍受,通过忍受得到解脱,并为永生做好准备。
Kierkegaard说,对美学论者来说,是没有自我的,它自己随着审美的对立物而随时转换自己的中心,这一句深深打动了我。可不可以说,痛到了骨髓呢?
在《颤栗与不安》后半部分,Kierkegaard越来越多说到美学论者的自我拯救。他这么分析:每一种生活的美学观都是绝望,这是因为,它以肯定与否定混合体为基础,但生活的道德就不然,因为它是基于肯定。美学构成本体,而本体通过道德有所变化。
“当人从美学方面思考自身时,会意识到这种复杂实体在许多内在方面具有合格性。但尽管有这些内在变化,所有这些不过是他的本性而已,都有表现、渴求满足的同等权利。他的灵魂好似能滋润万物的土壤,他的自我包含有多重性,并且是他最高级的自我。”
“持美学论者的人说,我天生可以成为唐璜、浮士德或者强盗之王。现在我要锻炼这种天赋,因为美学上的诚挚要求我成为特别的人,要求我尽力发挥这种天赋,并根植于心中。从美学上讲,选择一种有关个性及其发展的观点是完全正确的,从中你可以看到美学发展的意义。”
尽管我并不是很认同Kierkegaard关于持美学观的人的其它一些评述(还有他对神秘主义者的一些描述,有时候我想他是太急于想逃出这里了),又比如我觉得关于这个“道德”概念也要重新定义,这并不在“善”与“恶”的范畴,我认为更准确的描述是价值观的“建构”,但Kierkegaard对持美学论者的所来之处却是极其精辟的。
以前,我对艺术或者说思想与生活结合起来的方法论来自巴赫金,他说,唯“责任”才可以做到。而现在显然,Kierkegaard让我明白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可能的另一条出路。我对宗教知之甚少,只知它对应于人的位置应在哲学和美学之上,因为人在宗教面前几乎是失语的,所以我也就不写了。
一个问题是,持美学观的人真的需要进化么?
(三)存在主义
Kierkegaard是近代明确追求做生存式思考的第一人,他的生命是一种诗意存在。现代那些存在主义者,包括世人或者美学课程中不可少的雅思贝尔斯、海德格尔以及萨特三位存在主义大师,都公推Kierkegaard为存在主义哲学的开创者。
他认为,发展变化不是线性和量的积累,不是按照黑格尔所说的“对立统一”的“同一性”进行的,存在状况按“或此-或彼”的方式进行(这也是《或此或彼》书名的由来),即要么是这样,要么是那样,因此,最真实的存在,就是个人的内心体验。个人存在的本质是孤独,存在的根本任务是选择;选择即选择孤独,即孤独地选择。
(四)其它
Kierkegaard还对叔本华所提及的人性中对泛义的“欲望”与“空虚”有详尽的阐释。
此外,Kierkegaard还有对男女之情有很多精辟的描述(另有对此进行精辟哲学描述的是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 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这些哲学大师都喜欢用“唐璜”这样极端的例子(另一个例子是齐泽克,他在《实在界的面庞》中里类比这种精神的强迫症,把“康德等同于萨德”),大概便如自然科学在论证中总是需要一些假设作为前提保证一样,社会科学需要进入极端语境,以保证表达的准确性。
Kierkegaard说,与把“节制”灌注进全部爱情的希腊文化观不同,唐璜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勾引家。他的爱是感性的,不是精神的,根据感性之爱的概念,它不是忠诚,而是整个不忠诚;它爱的不是一个,而是全部——就是说,它勾引所有人。
“精神之爱在两个方面包含了辩证法。一方面,在它之中对于它是否会幸福、是否能看见它的欲望实现、是否会被爱存有疑虑和不安。感性之爱没有这种担心。唐璜没有时间这么做;对他来说,一切都不过是片刻之事。在同一时刻一切都结束了,而且同样的事情无限地重复自身。精神之爱恰恰是在个体生命丰富的多样性中运动的,而感性之爱却可以把一切都一起扔掉。为此,实质在于完全抽象的女人气,而且至多是更加感性的差别。精神之爱在时间上是连续的;感性之爱在时间中消失,但表现这一点的确是音乐。唐-乔万尼在每个女人身上欲求总体的女人气,在其中就有感官享乐,他以理想化的力量同时提高和征服他的猎捕对象。对这种巨大激情的反应提高和推进了被欲求者,她因那种反应而在被提高了的美之中脸红。因为在一种远为深刻的意义上,他使每个姑娘改观了,这就是一切明确差别都因他而消失了的原因:做一名女人。他借以进行欺骗的是感性的基本创造力。这种能力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惟有音乐才能给我们有关它的概念;因为沉思和思考是无法表达的。”
(五)我
据说,凌晨三点,已经不是一个我们的世界。
而且,为了吃海南扛回来的大芒果,我在五秒钟内就迅速地把右手指戳了一个洞,还包扎着白沙布,但是我为什么今晚一定要把这些写下来呢?我是不是疯了?
“如果我想起了原因,有时它可能会十分奇怪,以致我甚至无法相信它就是原因。这种怀疑在我拥有写下的可供参考的东西时将会消除。总的看来,原因是个难以理解的东西。如果我以自己的全部激情来对待它,那么它就演变成一种巨大的必要性,可以调动天和地;如果我缺乏激情,那么我就幼稚可笑地看不起它。”
“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思索促使我放弃教师不当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现在想到它时,在我看来这样一个职位正是适合我的。今天我渐渐明白了,原因恰恰在这里。我不得不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担任这个职位。如果一直干这份工作,那么我会失去一切,什么都得不到。由于这个原因,我认为最好辞掉那个职位,到一家旅行团去谋职,因为我没有任何才能,结果也会获得一切。”
这也是我对为什么要正在从事的一个奇怪的工作的回答么?抑或者,我还是那种论调呢?(如果我是个持美学论者),我想说,用两个大脑走路有多难,但也许也正因为此,人生才显得有趣、滑稽或者说美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