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敏:“这里有真正的中国”
朱敏身上漂浮着一些奇妙元素,容易让前来采访的人对一些超自然事件浮想联翩,是我所见过、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成为传记书籍主角的人物。朱敏爱读什么书?这倒是我心底一个长久的疑问。我以为他会特别钟爱《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光荣与梦想》之类,但事实大出我意外。
在朱敏的阅读习惯“曝光”前,需要借几个场景勾勒一下朱敏的轮廓。首当其冲,是我们的初见。2007年美国时间3月14日,全球最大网络设备生产商思科宣布以32亿美元现金收购朱敏作为创始人之一的美国上市公司网讯,收购价约合每股57美元,较网讯当日收盘价高出23%。
隔日,我们约在杭州西子湖畔的一间茶馆见面。不一会,就见身着深色蓝毛衣的朱敏迈步而入、声如洪钟——“让你们久等了!”我倒是真没想到:这位美国网讯创始人的开场白如此朴素。
场景之二,是一个外围见闻。2007年12月,赛伯乐一位朋友带我去他们刚投资的一个项目——杭州西溪路和保俶路交界的“卜家野鱼馆”就餐。时值中午12时,小店生意红火,我们不得不排队等候。期间,他和我说起了投资过程。
几个月前,朱敏到这里吃饭,觉得味道不错,就和饭店老板聊天。俩人很投缘,朱敏于是给他出主意:“你要发展,就得开连锁店。”对方感叹苦于“没钱”。朱敏当场说:“我投资你,先把杭州的连锁店做起来。”最后,“艳遇”不过两小时,“卜家野鱼馆”老板拿到200万元的融资。现在,几家连锁店已在杭州做得如火如荼。
这两年来,在各种风险投资和创业论坛上,我听过朱敏数次演讲。尽管已年届50之多,但朱敏风格皆意气风发,不仅出言惊世骇俗,大部分还相当尖锐。他身边人说:朱敏说话“一向坦率、直接”。
当然,不仅善于理论架构,朱敏讨论事情还喜欢追古溯源,认为这样才能更好理解问题和解决问题。有一次,因为时间紧张,我追他采访一路到了上海火车南站,临行前几十分钟,诺大一个广场,他就这么站着谈起全球软件业的发展:从“Hard-ware”、“Soft-ware”到“Info-ware”的转变,思维在美国、中国和印度之间不断跳跃,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朱敏也不管。
不过,第四个场景中的朱敏却相当安静。2008年2月,因为遭遇堵车,我匆匆赶到上海淮海中路的力宝大厦时,等待中的朱敏正在思科中国办公室伏案看书。我凑过去一看,是当月的《小说精选》。
“老实说,我不读其它,就爱看这类书。”朱敏笑。
我问为啥?他说,他想知道他们都怎么思考,怎么行动,以及怎么做选择。
“比如,他们都是怎么卖盗版碟的……”朱敏说,这些虽说都是小说,但故事结构里面,透露了真正的中国:“现在,中国人能够买得起房子、车子的,毕竟还是少数。这里有中国最底层人民的生活啊,我关心的是这个。”
当日,我们还谈起了“幸福感”这个问题。朱敏又说:“你们这一代,没有像我们当年做农民那样一天几个小时地跪在泥地里,当然‘幸福感’会差很多。”
其实,早在“思科收购网讯案”国内报道后,朱敏的人生传奇就已引起不少人的感慨。这是一个典型的励志小说情节:10年农民生涯,1年多建筑队工人,生儿育女数年后考入浙江农业大学;36岁叩响美国斯坦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大门,同时,第一次接触电脑;41岁时开始,朱敏创办的网讯与全球最大的软件企业微软公司较量了三回,并最终获胜;52岁时,朱敏成为硅谷华人高科技创业界奇人。
通常,励志情节都需克服常人难以克服的巨大艰辛,朱敏早年热爱的另一部小说则透露了他这一性格秘密。
这部小说是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一本关于生死抉择的文学作品,它讲述了一个美国淘金者在返回途中被朋友抛弃的故事:淘金者在与寒冷、饥饿、伤病抗争奄奄一息时,不幸被饿狼尾随,但最终战胜了饿狼,获救时已失去人形。
“生命不已、折腾不休”这是朱敏朋友对他的一句评价。现在,了解了《热爱生命》和《小说精选》,我也就粗浅了解了如今朱敏马不停蹄忙碌的事——他想“帮助中国”。
但怎么帮助,从什么角度切入?其实,早在决定最终回国前,朱敏就曾盘算过自己的砝码:首先袋中有钱、有资源,但最重要的是,他有宝贵的创业经验。
“目前,国内投资人士多为财务或MBA出身,而非自身创业出身,”朱敏认为:他们常常不够理解创业者,且不能有效帮助创业者解决商业模式等问题,而常苛求于财务,此外,现在投资界正有一种明显趋势是:“大家都蜂拥到中晚期投资上,因为早期投资风险实在太大。”
2006年底,除美国最大中早期投资公司NEA合伙人身份外,朱敏与NEA各出资50%在中国成立了中早期投资公司赛伯乐。之后,朱敏又捐助1000万美元给浙大成立非营利性机构——浙大国际创新研究院,出任创始人兼院长。
朱敏说,这与他在中国发现的问题一脉相承:如果说,一个高科技创业的项目相当于一个孩子的成长,那么高校是最前端——新生企业的种子(创意、人才等)诞生地;负责提供孵化器和创始资金的政府相当于“妈妈”;而创业投资(另一要素为债券投资)则为“老爸”;但是,目前中国最缺乏的就是一个好的“老爸”:即给孩子辅导并决定其发展方向的基金投资。
换言之,资金和经验是高新技术产业发展中最稀缺的资源,而这也正是朱敏决定倾其下半生投入的事业:将成长型科技企业所需的环境延伸出来。
不过,《小说精选》中透露的当然还有另一层深意:这里有中国现时的世态,这是在上世纪80年代即奔赴硅谷的朱敏所不熟悉,也是他希望琢磨的。
比如,在以往与国内创业者打交道过程中,他曾发现一些让他难以接受的道德底线模糊问题。那是2005年至2007年朱敏卖掉网讯前,朱敏曾凭直觉在国内试探投资了几家企业,用的都是自己的钱。
其中一次,一家公司销售数据报上来是假的,朱敏按照假数据投资,结果发现钱很快就烧完了。朱敏火得要死,有员工劝他:“不要太生气,有些事情差不多就行了。”结果朱敏气更大了:“‘差不多’是什么概念?这种事在硅谷做过一次就别想混了,但他们在国内还能融到钱,下次再见面,酒杯一端,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经历了种种酸甜苦辣后,朱敏说:“要重新理解中国。”这能更好帮助朱敏实现帮助中国的目的。而如何重新理解中国,《小说精选》里透露了不少现时中国人思维、行事方式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