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黑夜的“疗伤”专列 记者19小时全程记录

[稿源：三湘都市报]

     5月23日下午5时36分，救15次列车载着“川湘一家亲”的深情，从四川德阳火车站缓缓驶出，至24日中午12时38分列车缓缓停靠长沙站的19个小时里，记者全程记录下一段段感人的故事……
　　
　　【一】
　　
　　小镇中药房的王芳
　　
　　23岁的王芳是绵竹市汉旺镇卫生院西药房药剂师。23日下午，在从德阳开往长沙的救15次专列上，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像《英雄儿女》中的王芳，两条粗辫子、圆脸、水汪汪的大眼睛。

王芳是家里的骄傲，读书时成绩很好，漂亮乖巧。她今年47岁的父亲王豪觉得很对不起女儿，王芳初中毕业时，考取了最好的高中，家里却没有钱让她去读，王芳最终上了中专。
　　
　　2003年，从绵阳中医学院毕业后，王芳在镇上的卫生院药房工作，在这里她遇到了刚退伍、长得很英俊的丈夫，不久后就结婚了，2006年他们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夫妻俩一个在西药房，一个在中药房。镇上的人都说他们夫妻是天仙配，典型的中西结合。勤快的小夫妻有着更大的追求，他们互相勉励，双双在成都中医药大学继续学习，两人所有的考试都已经通过了，再过一个月，夫妻俩都能拿到大专文凭。
　　
　　灾难让这个美满的家庭瞬间崩塌。地震发生时，王芳迅速往外跑，但还是被倒塌的房屋压到了，事后经检查，她的伤势不重，只是左大腿的挤压伤。
　　
　　但她英俊的丈夫、9个月大的女儿，还有她的母亲全部在这场灾难中丧生，到火车离开德阳时，她母亲的尸体还没找到。
　　
　　听这么多人说她像电影明星，显出些许羞涩。但她说没看过这部电影，旁边的老乡比划半天之后见王芳还不明白，急得出了汗，张口就唱电影主题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听到歌声王芳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父亲王豪有些激动，地震以来，女儿首次有了除茫然外其他的表情，有些木讷的王豪加入歌唱的行列，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的《歌唱祖国》在车厢内低回。
　　
　　唱着唱着王豪就流泪了，他迅速转身，抓起满是灰尘的衣角擦去泪水。王豪很自责，他后悔为什么要到浙江打工，要是在家里的话，说不定能救出家里人。
　　
　　此时已是23日深夜，列车已经驶出四川，窗外漆黑一片。
　　
　　【二】
　　
　　医生陈超武与洗锅煮饭的老太太
　　
　　5月22日下午，连续在我省驻灾区医疗队工作了9个昼夜的陈超武有了一个新任务，护送伤员随车入湘。
　　
　　陈超武是省人民医院的普外科主任，作为外科大夫，他上车以来时刻担忧的却是另一个问题：灾区伤员们如何在心理上渡灾。
　　
　　王芳这样的患者陈医生遇到的并不是一个两个。让他始终放心不下的是一个老太太。15日凌晨，湖南省医疗队奉命到汶川接收病人，一路上都有军人、村民拦下救护车，将伤员往上抬。到达汶川县城时，两名战士强行将一名正在做饭的老太太送上车，匆忙中说了一句：老人需要心理医生。
　　
　　在返回途中，老太太一直闷声不响，两眼痴痴地望着窗外。陈超武从熟悉老太太的乡亲口中得知，老人的儿子、儿媳、孙女全部遇难。劫后余生的老人得知消息后，半个小时内没有任何反应。
　　
　　她醒过神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冲向废墟，人们看见她找出一口铁锅，好像很高兴，然后继续在各个废墟寻找，最终她找到了25口铁锅。老人将所有铁锅洗干净，然后找米，人们随后看到老人不断煮饭，煮熟了后将饭放在路边，也不管谁吃，她就一直在做同样一件事情。
　　
　　救护车到映秀镇的时候，老人突然开口，坚决要求下车，大哭大闹，在救护人员休息的空隙，老人夺门而出，喊了一句：“我要去做义工。”随后消失在救护人群中。因为车上还有很多病人，陈超武只有拜托在映秀镇上的同行，帮忙寻找老人。
　　
　　陈超武在震区遇到了大量这样的病人，要么不愿意说，要么滔滔不绝，医疗队的队员听着他们的故事泪如雨下，但往往说者一脸漠然，好像根本与他们没有关系。但陈超武试着连续听一个伤者把他的遭遇连续讲了10多遍，他发现，讲到后来，伤者开始动情，有了情绪的波动，大哭了一场后，情绪慢慢开始好转。
　　
　　天开始放亮，救护专列抵达湖南怀化，还有几个小时到长沙，长沙传来消息，当天最高气温将达32℃，晴，有点热。
　　
　　陈超武此时收到了一个好消息，他的同行在都江堰找到了老太太，老人正在接受心理疏导。湖南首批接受病人的5家医院都安排了大量的心理医生。“我相信我的同事们会有办法。”陈医生说。
　　
　　【三】
　　
　　戴口罩的护士、半个鸡蛋
　　
　　直达列车即将抵达娄底。
　　
　　离长沙越来越近，车厢内慢慢变得有点热闹，家属们开始忙碌，尽管还有几个小时，人们已开始准备自己的东西。
　　
　　上车以来，238名患者、239名陪护人员很多时候都保持沉默。沉默了很久的人们开始讨论即将在长沙开始的治疗条件，有些许担忧，更多的是期待，最起码他们知道，与原来他们所在震区的野战医院比，此时长沙的医疗条件肯定要好得多。
　　
　　从与前来接他们的湖南医护人员中，车上的人们已经提前感觉到了温暖。肖燕超是湘雅二医院的一名护士，5月22日中午，家里刚为她举行了婚礼，当日下午3点，安排好亲朋戚友，自己端起饭碗，准备吃点饭，电话来了，要她立即去灾区。她看了一眼新郎，新郎二话没说，立即开车将她送往机场。洞房花烛夜，肖燕超在飞往成都的飞机上一夜无眠。不知道怎么传开的，此事被车上很多伤员和家属都知道了。在护理过程中，很多人遇到肖燕超就说谢谢，她开始感觉奇怪，车上有67名医护人员，大家做着同样的工作，为什么人们特别谢她。知道原因后，肖燕超很不好意思，之后就戴上口罩，即便如此，很多人还是认识她。
　　
　　省人民医院的护师张桃香今年55岁，是这支医疗队中年龄最大的护士。22日当天，医院组织人员赴川。在楼梯口得知消息的张桃香找到院长，坚决要求去，理由很难让人拒绝：“我经验丰富，做了近40年护士了，不让我去让谁去？”事实上，人们看到年龄这么大的张护士备感亲切。也是张桃香第一个发现了王芳的异常，首先介入引导。
　　
　　温暖的感觉首先由这些医护人员一点点地凝聚。
　　
　　车缓缓停靠娄底车站时，省人民医院护士郑美枝抽空吃一个鸡蛋。上车以来她没空吃东西。吃了一半的时候，一名患者家属火急火燎的找到她，要尿盆。郑美枝放下鸡蛋就去替病人接尿，患者是一名腰椎粉碎性骨折的老人，替他接尿必须十分小心，先一点一点让老人侧身，然后接尿，稍一不慎就可能加重老人的病情。
　　
　　老人顺利小便后，有几滴溅到郑美枝的手上，她没注意。护理完老人，她回来接着吃剩下的半个鸡蛋。老人的妻子眼眶开始湿润，开始数落郑美枝：“娃，先洗手再吃。”郑美枝呵呵一笑。
　　
　　在娄底车站，车上的人们收到一个意外的礼物。广铁集团的领导上车慰问，给每个病人送了一台收音机。车厢内顿时响起一片收音机的播音声。人们迫不及待地搜寻来自老家的消息，虽然此时他们只离家一天，但已相隔千里了。
　　
　　【四】
　　
　　最安静的车厢
　　
　　在人们都在忙着听收音机的时候。38岁的郑超雄酣然入睡，他所在的这个车厢，人们自觉地用上了耳机，生怕吵醒了睡梦中的郑超雄。医护人员不时会踮起脚走过去看看，然后兴高采烈地踮起脚回来。
　　
　　从地震发生以来，郑超雄已经23个日夜没有睡过觉了。
　　
　　地震中他被埋在了废墟中，没多久便被周围的人挖了出来，医生诊断他为腿骨骨折、腰椎粉碎性骨折。被救出后，郑超雄自己说感觉异常怪异，他既不恐慌也不沮丧难过，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就是睡不着。
　　
　　为了让郑超雄睡觉，很多人出主意，最后不知是哪个法子起了作用，从娄底发车后，郑超雄终于进入梦乡，整节车厢人都长出一口气。从四川德阳出发以来，郑超雄所在的车厢始终是最安静的一节，现在人们放心了。
　　
　　【五】
　　
　　“我没有陪人”
　　
　　绵竹市兴旺镇72岁的老太太曾家秀被抬上车时孤身一人。当地的志愿者在老人的后背贴了一张很大的字条“我没有陪人，我骨盆骨折。”硕大的纸张占据了老人整个后背，特别刺眼。
　　
　　很多乡亲注意到老人背后的字条，渐渐围过来陪着老人聊天。老人自己回忆，地震时她和78岁的老伴在屋前的菜地里种菜，老两口独居。种到一半，曾家秀发现菜种子少了，便回家拿，走到屋内，房屋倒塌，老人被埋在里面。她78岁的老伴不顾一切上前，用手挖了5个多小时，将自己的老伴挖出来。
　　
　　聊天让老人慢慢放松，她开始念叨家里失去的东西：一只正在下蛋的鸡、陪伴了老两口十几年的狗、30多羽鸽子，也不知道下的菜能不能长出来？……
　　
　　“老头不晓得咋样了？他还在医院呢。”老人说到老伴，随即陷入沉思。
　　
　　列车从湘潭站呼啸而过，离目的地只有20多分钟路程了。一股思乡的愁绪在车厢弥漫。
　　
　　【六】
　　
　　12:38分长沙
　　
　　列车缓缓停靠长沙站，站台上迎接的战士、志愿者、整齐的救护车和医护人员已静静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