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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在车站旁、地铁口、电梯里,四处都遇到送花的小弟。他们每人抱着双臂刚能围拢的两、三束花束,脸吹得皴红,奔走在传情的CBD大道上。又一个恋人们的节日来到了。
今年的情人节,大概会一个人度过(他因为工作,目前在武汉,三月底才能回来),然而却不像以前一样害怕过节的热闹气氛,和他此前经过的点滴护住心壁,将不安的孔洞轻糊住,那些“孤独的冷”无从生发,平和就成了生活的常态。
很久没好好写下点什么,是因为不知从何说起。年纪越大,越觉得“不可说,不可说”,跳出来哇啦乱语的表现欲有浮粉一样的丑陋。而虚浮的网络与切实的生活产生交集更加不易,一懒就不想再作经营。经营是一个刻意的动作,有蓄谋的计划性,我却越发想要汇水成溪、久走成径的自然,将一切耀目的、高声的涤得淡些、再淡些,使气韵融于空气,如棉质衣裳的柔绵亲肤,轻如无物。
和他在一起,每到一处,都有大宴小席,觥筹交错。看他游走自如、谈笑风生,想起他希望保有的内心的童言,就为他每每被劝酒饮醉心疼。跟随着觉得疲累时,想起钱钟书伉俪的闭门研读,便羡慕起大贤谢客的底气和相携为友的清简生活。然而他选择的道路,必须如此,既然要在一起,就要从虚静中走出来,迎向一个喧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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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过年,在武汉停留了两天,带他见过了我的家里人和好朋友们。他礼物备足,察颜晓色,规矩说话勤劳动手,居然获得了全票通过。嫉妒之余小添压力,不知去到江西是否也能如此幸运。
七大姑八大姨,礼物挑了几大箱,真正是没回过乡不知道过年的隆重,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过年时大家会期待着年终奖了,也好笑地想起旧社会的“年关”。我、他,他妹妹、妹夫,一行四人,如赴取经路一样,拖着大批行李,上了去往茫茫雪途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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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妹妹是我见过的他最亲的家人中的第一个,因为目前仍在华工读博,所以在武汉时就见过两面,也正因为这个铺垫,对于见他其他的家人才不太担心,因为他说,家里人都是一样的。
老话说“小姑难缠”,然而她却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就惊异于现在还有这样的女性,她拎来一大袋子超市食材,一小时就变出了一桌待客的佳肴,分碗放碟,给醉酒的人泡上浓茶,心思细密又温柔,殷勤又随和,加上不施粉黛的书卷气,有着三从四得教化下的旧时闺秀的贤惠。对比之下,我支愣着双手,全帮不上什么忙,却是太没用处了。
她读书好,爱运动,神气也开朗大方,而最叫我喜欢的是和我好朋友慧慧一般的给人温暖的能力。每次相聚后分开,她总要追来电话或短信,问是否安全到家,时常也会电话问候——在我,这是不习惯又高兴的。我曾问他,是否他家里人都很习惯互相问候打电话,后来想,也不对,他就是习惯把事藏在心里,经常也会忘了问我是否安全到家,然而他的细心体贴是表现在更大的策略性方面,尽管曾和他抱怨过没有妹妹温暖,但其实,他们的善良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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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回家的妹夫是妹妹的同班同学,如他所说,全家人都长得差不多,而我觉得妹妹这一对是最像的。两人都戴眼镜,眉眼清秀,看报时一人念一人评,时而爆出一阵轻笑。吃东西时,妹妹这一对都喜欢嗑瓜子,两人赛着嗑作伴,而我和他都嫌麻烦不愿吃,想想缘分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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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在我的概念里是很模糊的(当然,基本上哪里我都很模糊),认识他之后才特别去查了一查,仍然只知道山多、水多、革命摇篮几个关键词。他自称家乡山清水秀风景如画,看到的家里的照片也像是某山区旅游景点的小木屋,这次同去,才真正见识到了远山雾笼、翠林覆乡的景象。
然而,对于风景,我仍是没有太大感觉。青山绿水可过,高楼大厦可过,我没有他每年必须回来呼吸清新空气、与大地贴近的情结,而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蕴藏的醇厚朴实的乡情,于我来说,却是新鲜又感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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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在家族中是长男(忘了,是这样叫么?),所以见到的同辈人都管我叫表嫂。虽然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但是想我长成个二十岁存疑的模样,凡事又没个眼力见,不懂规矩,还真是被叫得心虚得很。好在爸爸妈妈没嫌弃——他在见我家人时,已经按照家乡的规矩改口叫了妈妈,于是到他家,我也顺着改口了。开始还以为叫不出口,没想到十分顺畅,甚至后来喜欢得很,觉得叫出来很亲昵,这大概和我一直向往父母亲情有关,也因为爸妈是很好的老人的缘故。
妈妈比照片上看来秀气,总是可亲地微笑着,和妹妹给人的温柔感觉一样。她穿着一件暗红色袄子,戴着两个袖套,扎着围裙,从早到晚挨家里忙碌。爸爸因为生病,身体不好,但是总和妈妈一起忙进忙出,很多时候,厨房的景象都是一人往灶里添着柴火,一人在旁边洗着锅子这样和谐劳作的画面,看来也觉感情笃深。
家里的菜都是自己养的活物,鸡、鸭、狗,蔬菜也是纯天然的,只是口味偏咸,爸爸甚至说,煮的粥里不放盐吃不下。开始的时候嘴泼辣都能吃,连吃了几天,便一定要在旁边放一杯水了。米酒是这里每家每户用来款待客人的酒水,都是自家酿的,与湖北的米酒不同,这里的米酒都是没兑水的纯汁,入口绵甜,后劲十足。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连敬了两大碗,饭后直接睡了一下午。
家里的水源是厨房后头的一口井,井口四方(以前一直以为井是圆的呢!),边长约有一米,井上后1/2盖着木板,前面露出来取水用。井水清得很,带有微微碧色,水里养了几条鱼,红黑相映,游曳中带来几许活色。我们刷牙时,就一排人拿舀水的勺子把水打到杯子里,再对着水槽一起刷,很有电视里公社大集体的感觉。可惜井水不能直接洗衣服,不然就可以演演“清凌凌的水来,蓝个盈盈的天,小芹我洗衣裳来到了河边”,拿大棒子锤衣服看上去很带劲。
没来之前,有他的朋友笑说,当心厕所用不惯。来到一看,也没有什么,跟我们早前上公共厕所一样,只是水泥换成木头而已。在离家不远地方的一个小木屋,坑上搭了板子,如厕时清风徐来,从木头缝里看外间树影,别有野趣。晚上去就要带一个小夜灯,几束光在前方照出个大光斑,边蹲边想起“红厕纸、蓝厕纸”的鬼故事,想想聊斋的女鬼如果是在书生如厕时冒出来多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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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每家每户过年都要做一些自制的点心,备来客吃茶用,种类繁多。有的像鱼皮花生一样的把花生裹在米粉(?)里制成,这种是咸的,有的是直接把裹花生的粉做成的圆滚滚长条,这种是甜的。有的是用面粉炸的金黄的片片,像湖北的“翻绞”,只不过减省了中间开一刀、头尾交叉穿一穿的过程。还有萝卜干、杏干、芋头片、炒花生、糖杨梅、甜米糕……简直太丰盛了。有一种点心是糯米的,掺上山里某种树叶煮熟后滤的汁,就成了淡黄绿色,天然色素,这种点心可以蒸也可以炸,和其他零食不同,是要再加工的。
我亲眼见到了制作花生芝麻糖的全过程。爸爸把花生碾碎,妈妈把芝麻炒熟,然后就拿出了一整块白白的糖。吃一口碎块块,不会甜得发腻,有点粘牙——据说小时候,这里的儿童都喜欢敲这种糖吃,似乎是叫糯米糖。看着糯米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被熬成糖稀的样子,我怀疑小时候喜欢的转糖人就是拿这种糖做的。熬好了糖,把花生碎、芝麻倒进去搅匀,然后就倒在一个方框框模具里,推平、定型,不待冷却,爸爸就麻利地把糖块取出,快刀切成薄片。哇,湖北孝感著名的麻糖一定也是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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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对人回到家的第二天,弟弟和弟妹两人也从深圳赶了回来——可怜的深圳务工人员,因为雪灾,全体都要乘坐票回家。弟弟据说和他长得很像,这次见到,乍一看果然有七分相似,不同的是眼睛双一些、凹入深一点,戴了眼镜,胖了几码,气质上敦厚些。弟妹和我们这一批五官清淡的比起来浓一点,有着乡村长大的姑娘的能干,来到这里对物件也没我那么感觉新奇,凡事很主动,倒水、帮忙烧火、扫地,是我们家叮嘱的上门来应该如何表现的范本。
弟弟可能因为最小,不是很管事儿,为着弟弟忘了告诉来人的称呼,不把压岁钱塞给她给来做人情,弟妹还呕了一下气,十分可爱,管事主妇的样子,让我自愧不如。弟弟不管事,弟妹管,我不管事,他管。我想,每个家,大概都应该这样互补一下,如果两个人都管,那不就争得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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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离京就感冒了,大家看着一个不怎么会做事的病人,也就只求我凡事习惯就好,什么活都不让我干,开始的两天都是中午就饮醉了米酒,睡上一下午。后来自己不好意思了,要抢着干点活,还是被拦了回来。
既然不干活,就和老人们聊聊天吧。晚间大家在看电视的时候,我就溜进厨房来,听他们询问我家历史,讲一遍爷爷逃台湾的故事。我磨着舍不得穿新衣服的老人换上我们买回的新衣,还学着方言管妈妈叫阿nai(轻声发一声,有点像“奶”,据说来源于娃娃要奶吃),妈妈虽然不大会说普通话,还是笑着一字一字告诉我,觉得我很懂事:)
2月4日生日的晚上,吃得很饱了,妈妈还在灶上给全家一人煎了两个荷包蛋,说是过生日的风俗。今年的生日,本来是在武汉和慧慧提前一起过了的,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而爸爸每次看见我要来洗脸,就抢着接过勺,把锅盖打开,舀上满满一勺倒进盆里,再把凉水兑好。他们都是很善良的老人,有吃的想着儿女先吃好,儿女幸福就是他们的幸福,一点多余的要求也没有。我切了几个橙子放好,爸爸都要等着我们先吃呢。
至于平辈之间,相处得也非常融洽。妹妹照例是照顾我的,而且一回家就帮着父母洗衣服、做饭,像一个没离家的女儿一样贴心,比起来,她哥就不干什么事儿,成日和我一起吃了睡,睡了吃:P弟弟总是一个人闷声干活,深夜里还帮着劈小灶煲汤的柴火,见我做点什么,总是抢过来帮忙。妹夫是个传统型好男人,在风俗问题上十分较真,总是谦让尊座,让得像人家抢付帐一样,和堂弟们喝酒时一显豪气。弟妹“大哥”、“嫂子”叫得亲,走山路时搀着我,发压岁钱时学在后面,虽然比我小上一岁,可处事周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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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过年的时候,不讲究那么多,只是应景一样轮着每家吃团年饭,懒得一天困在那里就只用晚上饭点去,所以新年时期总会睡到昏天黑地,把一年绷紧的弦彻底松掉。尽管知道规律生活才健康,但是作为一个没自制力的懒人,可不愿时刻行军生活。
去江西,前面几天只和家里人在一起,爸爸妈妈不计较,早晨和下午都睡饱了,而一过三十,拜年的客人就早早登门,或者我们自己也要清早出门拜年去,不得不跟上班一样起床了~~~~~>-<~~~~~~最辛苦的是初二的大拜年,开始听说要盛筏子过河去还兴奋得很,没想到走了那么多路>-<
舅舅家住在河对岸的山里,筏子是从家里过去的唯一通路,它长得就是旅游景点可以见到的圆木头(竹子?)扎起来的样子,用一个长撑竿划水。小河不宽,叉开双腿选了两根中间不怎么沁水的结实圆木蹲站着,几杆子就到了对岸。
上得岸来就是山地,眼前成片一人高的长草,风吹起层层苍黄色的草浪,目眩神摇。分手拨开草叶,钻进这茂丛之中,只有一条弯曲小径通向前途。后面弟妹笑着说,放心走,没有蛇。还会有蛇吗?心下一惊,马上又沉浸在对各种电影中草丛、芦苇荡之类的场景的浪漫想象中了。回身看着后面的一群人,还真像影片里的知识青年队伍呢。
本来以为只去两三家拜个年,没想到初二的那一天拜了个饱,沿路的房子似乎都扯得上亲戚关系,从大清早拜到了晚上十点,都记不清楚登了多少家人的门了。去到每一家,主人都会从门里迎出来,每人送上小半杯茶。喝到后来,忍不住问,敬客为什么不倒满杯,然后才知道这堪盖杯底的茶只是表示个欢迎的意思,甚至可以不喝完,后面才是正式的吃茶。因为去的人家多,只喝欢迎茶肚子都装不下,所以到后来就跟着大家,每到一户,把欢迎茶拿到手里捧一下,沾沾唇,就直接倒到门槛外面了。
大多数的人家都是喝过欢迎茶,说几句恭喜的年话,就不顾挽留地抬腿赶紧走掉——这有个专业的说法,叫“拜个溜年”,我理解的意思是溜一溜就走,顺路溜着逛,而他的解释是,两手空空地上门拜年的委婉歉词。到了关系近一些的亲戚家里,拜溜年是行不通的,一定要正经坐下来吃个茶。
吃茶的时候,主人家摆上自家做的小点,请来客按礼节位序坐好,就提上一大壶米酒,开始逐碗斟上。斟米酒也有讲究,斟几下都有说法,一般是斟四下或六下,代表的是四季发财,六六大顺之类的吉祥意,叫少添几下都不行。同去的不胜酒力的人后来也长了经验,学着用手抓住壶口,主人家添的每一下也就成了意思意思,宾主皆欢。因为米酒甜香醉人,去的家数又多,为了完成拜年的大业,我们到后来只有坚辞不受,以茶代酒,才得以撑到晚上。
(有空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