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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大地上行走的时候,时常能看到苦艾草、枯枝败叶燃烧的火光和烟雾。那些烟雾时而是诗意的,时而如小鸟蜿蜒般地向远处飘。烟雾,它是神父熏香炉里点燃的沐浴神圣色彩的青烟袅袅。人类的嗅觉可以区分焚烧书籍,焚烧草木,昆虫,以及圣经所产生的不同刺激性气体的气息、味道。关于烟雾的历史就从古老的时代向我们今天生存的大地曼延。烟雾环绕着大地,它是文明时代的象征。就像工业化早期的英国,18世纪的美国东部地区的工业城市,烟雾是浓烈而怪诞的。它袅袅地升起,像是童话里的魔鬼那样荒唐,惹人发笑。 烟雾,英国人沃伊克思(H.A.Voeux)于1905年所创造并使用这个词语来表示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灰。于是,我开始注意烟雾的神奇之处。用鼻子嗅嗅山里传来的那种带着文明时代纸屑气味的,草汁的烟雾。仿佛身心已经重回大自然。烟雾,它曾经带给人类许多幻觉,比如古柯碱或者某种药物,致幻剂之类的,它会让人产生一种置身天堂的感觉。我在阅读古代的书籍的时候常常就被那些木质的书香所迷惑,着迷地反复阅读。烟雾的存在,带着草木的味道,随着风飘向远方,那种气息仿佛能恒久地留住我们的记忆。因为我们每个人的童年都曾经站在火焰的附近,观察那些烟雾升腾而起的时光。 烟雾,它从大地上升起,穿过铁丝网的时候,我一度想象到中国古代道家炼丹炉那抽象而虚青的色彩,如风般地蜿蜒上升,飘过我们的头顶。这种玄虚的烟雾,有着独特的柔软和虚无。这种烟雾的存在和人们记忆的形式有很多相通的地方,比如它们都是——柔软的、没有骨感的,变幻的。那些生命的灵气或者传说中的精神便从烟雾中升上天空,远游大地。 ( 二) 烟雾的存在,如果追溯它的历史,我们可以从需要再次回到田野。那是手工业时代的大地,绿色植物和篝火构成后现代诗人的想象。中世纪的贵夫人们习惯用熏香散发的烟雾驱散恶臭的气息,这是他们高雅文化的内涵之一。神父们用烟雾驱赶魔鬼,净化灵魂的过程之中,烟雾从教堂的熏香炉冉冉飞升,它是那样的轻盈,如云朵一样。 但是实际上,在这里我所观察的是图书馆大堆的资料之中那些工业时代的烟雾。我们所说的烟雾,是煤烟(smoke)和雾(fog)两字的合成词。大地上烟雾四起,有一种神秘而冰冷的色彩。在一座距波兰首都华沙300多公里的城市和田野里,这种19世纪工业时代常见的烟雾格外地刺眼,诡谲。烟雾覆盖人的身体,将肉体和灵魂层层裹住,让人无法自由地呼吸。 我们所见证和目睹的是一种黑色的烟雾,诗人们习惯性地指责和想象它的肮脏与对文明的破坏性,然后将它与村庄文明进行对比,顺便得出诗意的结论。而哲学家则习惯地阐发关于烟雾的形而上学,烟雾是对知识和真理的遮蔽,烟雾是炊烟时代终结的产物,人们已经陷入混乱,心智受到污染。 (三) 东欧作家保罗.策兰(PAUL CELAN )在《死亡赋格曲》中写道:“他打着呼哨唤出他的犹太人在地上让他们掘个坟墓,他命令我们开始表演跳舞”。他,是一种召唤和使命的存在。1941年策兰目的六百多年的犹太人文化城市被毁灭,他逐渐感觉到一种内在的不可克服的紧张。 烟雾,开始遮住了策兰的眼睛,它像是孤独的灵魂在寂寞地跳舞,但是却空洞,没有意义。没有人能解释这种烟雾为何如此尖叫、喧嚣,那种牧歌色彩的厌恶完全不见了。20世纪中叶之前的那一段时光里,烟雾成为纯粹的黑色,没有一丝的光明能够穿透它。大麻或者古柯碱,那些含有致幻剂成分的药物让年轻人头脑里充满疯狂的想法,以致无法分清楚痛苦与愉悦,现实与虚构。 在这里,理解烟雾是难堪的事情,因为人们不再关注它了,烟雾住着你的眼睛,你发现自己开始流泪的时候,天空已经陷入黑暗,而烟雾遮住城市光明的天空,继续它肆无忌惮的表演。就像法国著名小说家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写道的:“当岁月流逝,所有东西都消失殆尽时,惟有空气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让往事历历在目。” (四) 在工业时代的化学家的视野里,烟雾,是空气中的烟煤与自然雾相结合的混合体。但是在历史之中,烟雾的存在最诡谲和黑暗的一面尚待昭示。它比拉丁教父所描述的末世论之中的地域烟雾喷涌的世界更为接近终极的黑暗。它是吸纳光的,并且吞噬一切有灵的神明、生命。 在距波兰首都华沙300多公里的城市里,烟雾腾空而起,德国首都柏林附近萨克森豪森的田野,德国东部城市魏玛附近的布痕瓦尔德,在20世纪的40年代我们都能看到那魔鬼般的烟雾。烟雾似幽灵般地在大地上游荡,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烟雾是历史最大的梦魇,它是纯粹的黑色,在涌上天空的瞬间,亡灵们始终找不到救赎的可能,只能等待并且盼望。血、肉体、灵魂,在集中营的烟雾之中,如魔障般,旋生旋灭,我们记忆力那一点光亮也被风吹灭。风将亡灵从田野的烟雾中带到世界的四角,一切都是如此地静谧,死寂。 如果你感到疑惑,不要让烟雾遮住了你单纯的眼睛。面对集中营那些巨大的焚化炉、毒气室,黑色的烟雾带着死亡的信息从历史的坑道里沆瀣喷涌,直达天空,它是嚎叫着,挣扎着长出魔鬼般的翅膀的。那些烟雾从烟囱里飞向光明的天空,40年代之后的诗人们哑口无言。 雾气从集中营的铁丝网内开始蔓延,黑色的烟雾穿过绿森林,森林里已经不再有格林兄弟的童话人物生存。 (五) 维特根斯坦说,“但精神将蒙绕于尘土”。烟雾穿过铁丝网、栅栏、农场、田野,它将飞向何方呢?那些生命的存在与我们的记忆是否就此毁灭?我们是否会感到伤痛并且懂得反思,而非诅咒? 是的。也许世界上在没有一种烟雾,有这样多的解释和想象,也再没有一种烟雾,有这种沉重的悲惨的历史境遇供我们思考,监禁、污辱、虐待、非刑拷打和野蛮屠杀,圣灵不再存在,只有黑色的遮蔽了的天空。在火炉之中,魔鬼将人的身体和灵魂一并毁灭,蒺藜、野草都被这火焰焚烧,我们在看到的黑白照片或者素描之中,那烟雾哑然无言,并不开口回答。 大地之上的烟雾,如今已经消散,而我们总会感到孤独与寒冷,因为记忆已经破碎的原因,我们在文明的时代里屡次迷失方向。我们依旧在大地上寻找故乡,从一个城市飘往另一座城市,但记忆中的烟雾却永不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