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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13 00:50

上一篇发了几张旅行随手拍的大选周边照,没两个钟头相册被删空。

sudenarbor.blog.com

另外从经验看来,贴分裂言论没有删,贴砝轮大砝没有删,贴民主选举,删光。你们的标准还真是……:)

 
2012-01-12 20:58

后天就要大选了诶。

冻蒜:台语,当选。

骑行结束回到台北以后,同学小至要带我“看台湾”,苦想去哪里最值得。戏剧界大佬李国修刚刚谢幕,几天之前我们在垦丁的电视上冷不丁看到他的夫人在他的告别演出上深深鞠躬,哭道:“你们来了,你们真的来了!”都吓得直笑(……),但小至说起这事的口气,像是我们错过了一个缘分。后来她猛然想起来的样子,说:“对呀,你应该去看一场造势会,多有台味呀!”想了想又说:“民进党的你就不要去了,他们的造势大会都讲闽南语,你去了也听不懂。”

报纸上对总统和立委候选人的每日行程,都有专题预告。除了较为正式的政见发表会(就是马蔡宋的电视辩论那种),还包括车队游行、步行扫街拜票、社区联谊、音乐会电影场之类种种活动。

大选倒数不到一个月,突击扫街拜票的新闻,天天都出现在电视上,我们每天白天骑车,不知世事,晚上到旅舍打开电视,只见候选人们整个白天也在扫街,也不由得感叹:不知其他事情还管不管?我们第一天去饶河夜市,看到摊档上书写的“马英九”“苏贞昌”之类,不知何解,后来明白是扫街时遇到支持者,顺势接笔题字。公然展览出来的摊档,也算是亮明立场?但支持者们对总统题字固然欢迎,然也未见特别的宝爱,没有像党国保护黑板上的粉笔字那么用心。后来我在台北去一家有名的甜品老店,经过努力辨认,在大理石墙上的店名下方,认出“马英九”“郝龙斌”两个淡淡的签名,若非年代久远,倒像是用力擦过没擦掉似的。

电视上每天播放选举动向、民调分析,车轱辘话非常多,好处是嘉宾都很放得开,没有凤凰台客咽气吞声的深沉作派。文宣广告偶尔一看,印象还深一点。国民党的“台湾精神”和民进党的“国家伟大吗”,网上应该都找得到。两者的“路数”,不能不说是国民党比较接近大陆……但水准超出。08年的时候,我看到国民党的一个类似“八年来,我们家怎么怎么苦”的第一人称小清新广告,攻击民进党执政无方;这次看到蔡英文深情地询问“这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的梦想实现了吗,你找到你想要的工作了吗”,只能叹时也势也,风水轮流转……有人说,台湾政党的文宣广告也无非是党派主旋律MV,只不过路数跟大陆的不一样而已。但我觉得不能以“本质相似,环境不同”等等理由抹杀了具体的高下,何况针对各种竞争者的,跟长期自说自话形成的表达方式本来也就不一样,没有那种自信而痴傻的风范。又但是我也觉得,point不在于它们有多么感人,而在于经过了这种训练的民众,面对无论多么文艺清新正派感人的广告,也都还意识得到这是广告,明白要透过政党的宣传作自己的选择。

这议论大概太泛太迂了一点儿。不过接触的样本太少,种种细节,我的想法,也不敢妄谈。还是上图增加点直观认识算了。

 

报纸上的候选人行程预报

照于宜兰附近。当时上路第一天,看到旗帜条幅,都新鲜地照相,后来迅速审美疲劳,一路上我还经常暗自奇怪说“这么偏僻的地方,旗子都插得到”……我下意识里是有多看不上KMP的行政效率和商人的效率啊。

同学有点沮丧,说没抢到做展板的订单。

在花莲国民党竞选总部买来玩的冰箱贴。仔细看每条理由未免奇怪,如果四年里这是最值得说道的政绩,那还是下了算了……

不过大概这不是最值得称道的政绩,而是最适合萌化的政绩-_-

 

反贿选标语。这妞举一牌子我一开始还以为写的是“萌”……

拜票车。一路上经常看见这种绑着大喇叭的小车,用台语或国语播放着“各位乡亲,各位少年。。。拜托,拜托”缓缓经过。后来还见过几辆也开着喇叭慢慢开的车,却是卖米血糕和大肠面线的。

于高雄火车站


这是我们一路上看到的唯一一名亲民党立委候选人

 

于云林县斗南

于高雄火车站。

马英九我总觉得他……

 

族群牌~

 

于云林县虎尾

 

所有展板限选举后三日内撤除

 

 
2012-01-10 23:08

花东纵谷的一天。

所谓花东纵谷,是起自花莲、讫于台东,夹在中央山脉和海岸山脉之间的一道宽阔谷地,所以这一天没有海路,风景也和前三天完全不同。

民宿老板娘准备了量相当足的早饭,还送我们带在路上吃的桔子和糖。这一路上才子经常露出若有憾焉的样子说,腐败游,太腐败了。不过他的参照物是新疆和滇藏之类。就我本身的期望值,花莲一宿是唯一我觉得腐败得有点不安的。XD

早晨在房间里拍的大海。

这是我们住的民宿,位置在路口,很是方便(所以我们才会撞进去)

站在门口看对面。

向无处不在的小7致敬@@。(看海报似乎任贤齐是要在花莲的元旦晚会上出现。看台湾的大小明星,在岛内的各个城市之间赶跨年场,每让我有“好小”的感觉。)

 

从花莲市出来,很快就都是农田了。那树就是槟榔么?总之是棕榈科的。

木瓜溪。这一天全是平地,没有翻山,只有不断地过桥。溪水进入平地,都散成小股缓流。我过桥的时候想,不知道夏天雨季桥下是什么情景,这些水流又是到哪里汇在一起入海的。

火车。

 

寿丰乡要求将铁路高架的标语。大概因为平交路口有碍安全。

明媚啊明媚。

这一天的耗水量比前两天明显增大,但小7真的很强大啊,遍地都是。

照片里711门口裹花头巾的大叔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典型的“嚼槟榔人”。牙齿棕黑,口唇艳红,但不是大红,是用凤仙花染指甲染出的那种,透一点橙的朱红。

 

竞选标语。前一天晚上在花莲市区公车上看到国民党立委候选人王廷升,到了乡下则多见到民进党在扯旗。扯旗呐喊的花莲县立委候选人,我看到四位,第三位因为党内竞争之类原因刚刚被国民党开除,以无党派身份参选;第四位则宣传得十分低调,我在新城到花莲的路上看到他唯一的一条文宣,挂在“慈济功德会”的指路牌下边,半张台球桌大的一个条幅,上边写着:“释杨悟空‘宋’进总统府”,并画了一只卡通猴子。可一看报纸这位释杨悟空法师也不是亲民党的,算无党派候选人。Anyway,这么美的风景,不要谈政治了。

我们在冬季去台湾,除了享受东北季风带来的顺风,也遭遇了东北季风带来的降水。早上还在说从台北出发,一路都在看雨,结果这一天太阳忽然露脸,一举将所有人晒伤的晒伤,晒黑的晒黑。可是晴空白云下前路开阔,路边花草树木一枝一叶都被阳光照得历历分明,看着心情很好。

沿路不时有大片观光农场的花田。花东纵谷如果不骑自行车的话,玩法大概就是找个观光、休闲的农场住几天这样。从我过去在各种地方住下以后反倒不知如何是好的经验来看,还是骑车走路过溪过桥最爽快啊。


 

好名字,我喜欢。

 

中午骑到光复乡,到花莲糖厂吃冰。奶味很足!虽然伊利蒙牛并不需要对比就自然的像*一般,但一对比,就更像了。

花糖园区里有很多这样的树生兰花,是人工把培养介质包在树上,再把兰花种上去;头一天我好像在太鲁阁看到过自然寄生在树上的芋头。

左:太鲁阁,芋头。右:花莲糖厂,兰花。

太阳把我们晒了一遍以后,就又回去了。

 

一路走来,看到的坟茔都相当成规模,比如这一片阴宅,远看不注意比例的话,跟村子也差不了多少。

我们在午后的阴天里到达瑞穗。之前的道路上,稻田的面积不断增加(夹杂花海),经过镇头的水闸和小桥时,我和T都闻到稻米的香味,心说果然地如其名啊。

小镇的中午,街上没有人!

 

我们在还开着的饭馆里挑了一家“池上便当”,不知怎么搞的从这顿饭以后,池上便当在我们的小团体里变成了一个用来恐吓人的词语,其实我也没觉得特别难吃,虽然比记忆里的福隆便当是要差一点。

盒子里是台湾便当的标配,肉+青菜+豆干+卤蛋+咸菜+米。叫池上便当是因为池上出产的大米是岛内名产,跟宜兰葱相似。

 

饭后继续上路。说没有翻山,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上了这天当中唯一的一个坡以后,看到的是……北回归线标志。

从标志俯视,平地上的村子叫舞鹤,是较出名的茶产地。最著名的应该在嘉义和南投吧?这里路边宣传的主要是红茶。

 

茶园和橘园。

 

北回归线纪念碑高踞在舞鹤的坡顶,过了就是下坡,玉里地界到了。

除了爬坡有多累,下坡就有多爽这一普遍真理,再考虑风景加分,我个人觉得这一路上最畅快的放坡,一段是从新澳隧道出来,一路冲进南澳;再就是这次,从舞鹤的山丘冲下玉里的平原。

南澳是青山白云,“斜风细雨不须归”;玉里就是绿野金光,秀丽富足的人间。

忍不住刹车到公路对面照相。(这时候高度已经下了一大半了)

 

骑到玉里市区又用了一个钟头,仍然是一张全票+“两铁环保”的自行车半票,这天夜里住在台东。

 
2012-01-10 00:54

黄苗子去世,才知道09年章诒和在南周上说他文革时构陷聂绀弩。查她的原文,口气确凿、议论沉痛,举证轻飘。章的依据,是当年案件经手人之一写下的《聂绀弩刑事档案》,附录了若干首聂诗及他人的注解,当时被公安机关采为罪证。章和南周分析道:

“《锄草》:培苗每根草偏长,锄草时将苗并伤。六月百花初妩媚,漫天小咬太猖狂。为人自比东方朔,与雁偕征北大荒。昨夜深寒地全白,不知是月是春霜。

“注解人在其下解道:‘大意是:在一个大雪深寒的晚上,他想家了,同时他想到了他离家的原因是‘反右’斗争中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他认为1957 年6月正是‘百花齐放’的方针开始得到贯彻的时候,展开了‘反右’斗争,放出了漫天的虫子,损坏了这些鲜花。他自己是一枝香花,不是毒草,也像是汉朝时候善于讽谏的滑稽的东方朔,现在又被戴上‘帽子’送到北大荒来了。’这样的解释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无疑是致命的。

”这样周严的诠释者,一来必须是文学圈中人士,懂诗,二来对聂绀弩了解、交往颇多的人,三来,颇能迎合专政机关的意图。有这三点,他就能把聂绀弩的诗剖解得很透脱,颇得领导满意。”

我看了以后只是奇怪,怎会有人觉得这种程度的注解,是非文学圈中人士和聂的熟人做不出来的?这真是,觑得我堂堂中国空无人呀。何况按照“一条大河波浪宽是受过民国教育的人写出来的因此也属于民国范儿”的思路,时当60年初,受过民国范儿教育的人口尚未死绝,何必这么低估大众的文化水平呢。自然事情是“遮莫有”,而章也许是通过别的途获知真相,却不好披露消息源,又急于抒情泄愤,只能举出这种不像样子的推理。但好歹事关一个人的名节,指斥之前,竟不能耐下心来把证据说清楚,连爆料这种事情都做成这样,何止是没文化而已。

 

 
2012-01-09 21:21

 

比较轻松、东看西看的一天。

早起把行李放在民宿,轻车去逛太鲁阁。从入口处起,经过燕子口和锥麓断崖,到慈母桥止,往返三十多公里,没有深入之后的中横公路。太鲁阁的特色是峡谷,但对很多大陆客来说,应该不是格外惊艳;我走在其间,就想起了南江,回来以后看照片,还有人说像永定河。不过仔细看觉得和内地常见的喀斯特地形相比,岩石质地更致密,被水雕琢之后纹理圆滑而不是嶙峋破碎。山在冬天照样是绿的,路边的木槿还在开花,除了旱季溪浅,清水白石,有一点冷意。

将到入口。太鲁阁进口外边的一条路上都是民宿,还有提供团餐的餐厅,看起来是旅行团常来的一个景点。

路边的宣传语,猛一看还以为坐着那个是罗玉凤。

太鲁阁内景。

左:太鲁阁,大理岩;右:南江峡谷,石灰岩

从太鲁阁出来,往花莲进发。前两天都在沿海的山上行走,今天到了农产区。



我猜花轮胎是当地标用的。

 

大概一个小时,经过一段在城镇里穿行的公路,到达花莲市。接近时我们在立交桥柱上看到彩绘的莲花。不过后来查花莲得名系由洄澜转音,后者形容花莲港的水流特色。

花莲县政府、议会、法院,都在市郊。



台湾很多大小城镇地界见得到这样的牌子或石碑,“县议会议长欢迎您”“镇长***欢迎您的到来”“乡长***敬祝旅途平安”。

 

图中花莲县政府的大门正对面(吊车后),是一尊弥勒佛像……

 

在花莲以四个人4400的价格入住海景民宿。这天我们只在早上的太鲁阁见着了一点太阳,中午开始掉点,到花莲时又是海风吹雨。天照例早早黑掉,民宿老板开车带我们去附近的投币洗衣店洗了衣服,随后我们在街上吃了东西,虽然不是有名的公正包子之类(我估计我们几个都没看这方面的攻略),但东西乱转,也很开心。当天晚上还没有觉得,第二天白天上路,走过好几条街,惊觉这花莲市怎么最多的就是小饭铺,一眼望去,全是招子,没有比饭店更多的了。

房间窗外

 

国民党花莲竞选总部在附近,我们晃进去看了看。这就是,一群太监逛青楼吧@@


选战前夕啊

 
2012-01-07 21:59

险而美的苏花公路的一大半,都在这一天的雨里骑过去了。回望这一天水汽朦胧的骑行,经历了山行、海路、爬坡、下坡、雨水、施工、爆胎、隧道、夜路,相当丰富。而且后来也看到了晴天的大海,不算遗憾啦。

早起七点半出发,雨比昨晚大一些,需要穿雨衣了。前一天用半天时间骑了70公里,早上一上车,觉得嗯有点疼……但骑行一开始马上就是爬坡,一累就不疼了(很好笑但我发现后来几天都是这样,疼和累不会同时存在)。爬坡的时候也没有逆风,这也总归是祸无双至。

这一天的计划是从苏澳骑到太鲁阁。之前遇到的人说,从苏澳到南澳是最危险的一段,要过两座山,坡高路窄大车多。我花了一些时间区分南澳和南方澳——“澳”即是湾,北方澳和南方澳分别挨着苏澳港的北边和南边一点,如卫星港一般;而沿苏花公路向南若干公里,翻过南苏澳山和源头山,才依次是东澳和南澳。

出了旅店走不到1000米就是公路入口,上坡就这么陡然开始。我经验不足一开始换档搞得有点乱,但印象里坡度挺大,因为很快就可以俯视苏澳港。上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风雨加大,我们在那里停下来看了看雨雾当中的港口。如果是晴天的话,这时候大海已经一览无余;但当时就只见海天一色——都是灰的。

虽然按经验说大车都喜欢早上走,不过直到大概九十点钟之前,汽车都还不多,路上算得安静。左侧的海时隐时现,右侧山壁陡直,树枝不时连片遮蔽头顶,湿淋淋的绿。我埋头蹬车,有时间慢慢看路边成片的红白野花,大概是非洲凤仙和鬼针草,偶尔看见陌生的兰科。开在高处我看不到地方的大朵白色茶花被雨水打落,散布路边。

上午还遇到施工暂时封路,走到公路对面(靠海的一侧)去看太平洋,远处还是灰蓝一片看不清楚,只有离岸最近的脚下赫然一片艳丽的天蓝色。相机一直被我挂在脖子上在雨衣里来回晃荡,取出来一看,貌似进了水。不过即使不进水,大概也没有办法照出那种颜色的突变。

第一个坡爬到一半

 

俯视苏澳港

逐渐离开港口,进入海洋的区域了


爬坡过弯

交通管制

近处海水浅蓝,可是照不清楚

 

从照片拍摄的时间来看(XD),第一座山大概爬了两个多小时,连同封路和休息的时间,从八点到十点半,随后用半个小时冲下山。下坡是雨地又有各种急弯,不怎么敢分神去看海(也看不见什么),但跟着前骑从青绿山水和白色溪瀑里掠过,还是很爽。

后来还是出了点岔子,我车后架上的两个包,左侧较重,所以往右急转时速度一快就觉得控不住。下到东澳村之前的最后一个右S弯,差点冲到公路中间,同时对侧车道开来两辆大车,吓得我。勉强捏闸侧身才没摔在地上,前后轮都蹭着地面水平滑移了一点。估计是这一下的缘故,接着我们滑进东澳村,找了个屋檐避了会儿雨,再要上路的时候,发现前带没气了。卸下车轮来看,扎了一个白色的塑料小钉。

修车我整个没有插手。从照片拍摄的时间来看(……),才子从拆轮子、扒带到检查、换好备胎,用了大概十分钟不到。(所以我的感想是抱大腿真好?@@)

随车工具包里的气筒过于坑爹,用它打满气估计要到猴年,所以我拎着装好的前车轮,打算沿路找一家修机车的店借用气筒。东澳是一个村(我非常想说“连711都没有”),目之所及的主路一条,大白天也非常宁静,很多店关着门。我走了半条街,看到一个开着的机车修理铺,当门摆了一个矮脚香桌,上边放了一个香炉、一盘番石榴、一盘释迦,女主人点了三柱香,站在桌后,面朝门外鞠躬祝拜(台语所谓“拜拜”)。她拜完把香插进香炉,我上去借问。她热情答应,打开机车用的充气泵,装上气嘴,然后看着我问:“你们只有女生吗?有男生一起吗?这个平时都是我先生操作的啦,啊我们女人家怎么会干这样的活啦。”我说整个就是男生修好的,我只是带着过来打个气……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完全会操作的。后来看看将要充满,她又制止我说:“好啦好啦不要充得太饱!我先生说充太饱会爆掉!”反复说了好几次。我感到不好拂她的意,就不再继续;回去装上车轮又走不多久,走到东澳派出所,这里的派出所大多兼有旅游补给站功能,挂有“铁马打气站”的牌子,就在那里把气打足。

后来我们在花莲民宿遇到的老板娘,带我们看房间,商量价钱,说话间也是不离“我先生”。像“我怎么能不给你们做早餐啦,我先生会骂我。我先生会说来了就都是朋友你怎么能不给人家做早餐。”……实际上看她前后里外,完全正是乐府“天上何所有……”里讲的“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四个人会合以后,我跟zs说起这种格外卖老公面子的情况,zs感叹,台商跑到大陆包二奶,舍弃的就是这等女子!我们于是交流了一下所见的各地客商在大陆各地包二奶换老婆的情形,好像有点不着调……anyway,这次骑车经行的东岸和南部,城市较小而少,民风淳朴,如果在西岸城市走一走,没准儿关于台商的记忆真的会被唤起?

 

东澳村


东澳派出所


东澳火车站,我和我拼凑而成的装备。(黄的是雨衣,临走前买的骑行手套没送到,在家门口买了双紫色学生手套也不错用,手掌面还有印花胶呢。


 

爆胎处理完毕,从东澳到南澳,还有一些待爬的坡。我原本看地图这里是一座山,就做好了再爬两小时的准备,结果大概爬了半小时,看到新澳隧道的入口,从一公里长的隧道里钻出来,下坡赫然就此开始,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眼前不止是下坡,还有南澳乡傍海的山峦和平地。南澳的风景,如果是晴天,想必会明媚开阔;但当时微风细雨,只觉得静谧温柔。一层层云气顺着翠绿山坡起伏流淌,当真是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并黄金带——我们在南澳乡,也确乎没有看到什么人的竞选广告,除了高金素梅。


新澳隧道出来所见的南澳乡。相机进水,技术破烂,不足以形容当时情景

南澳是泰雅族的聚居地之一。台湾有十四个原住民族,是同学小至的妈妈在台北告诉我的,“其实是十五族,还要加上她这一族,叫作不满足。”

到达南澳之后,我松了一口气:按照前人的指示,今天的爬坡路程,应该就到此为止,之后虽有起伏,也不会太大了。但孰料一出去又看到“连续弯路一八公里”的牌子,打击得我当即内伤。十八公里后边零敲碎打的又跟着很多四公里、八公里,这段路连上带下,又走了近两个半小时。待我们再次看到平土,是过了观音海岸之后。宽阔而半干涸的水道是和平溪(google地图上标为大浊水溪,不知孰是),越过长长的溪桥,就从宜兰县进入花莲县了。

花莲的第一站是和平工业区(属秀林乡和平村)。远远望去,是空旷海边的一片工厂;走近看,工厂延伸到山里。这是我们一路所经空气最不好的地方,也是唯一空气不好的地方,穿过downtown的一路,都有浓烈的废气味道;略看了一下,有火力发电厂和水泥厂。可能为了和工业区的特点相符,这里的国小、乡公所办公处和旅舍,外观都像整饬的厂房,看起来颇为独特,甚至好看;但机器设备像巨人环伺一般挨着路边,和短短三小时之前南澳桃源乡一般的情景,反差未免太大了点。在此处经过一个很小的火车站,大概是老的和平站?孤伶地依傍在工厂群落边沿,地上铁道穿过,阴霾天空下巨大的管道凌空上下,四面延展,翻滚穿插,场景几乎有点魔幻。我总觉得在宫崎骏的某部电影里见过,宫崎骏式的对工业的恐惧……仿佛之前有一次和林站聊天,说到天空之城的音乐和场景,机器人的城堡漂浮在空中,我们都因为找到同感者而激动,连连对着说好忧伤!好忧伤!……

(题外话,也是这次才知道千与千寻的故事素材源自九份,一个由发现金矿开始,经历系列变迁的小镇)

南澳到和平路上

远望和平

和平溪入海口,宜兰与花莲两县的分界

初进和平。后来都没有照相

 

出了和平之后,沿着海岸线的路更多了。这时候雨歇雾散,可以看到蓝色的海。天色却也忽忽将暗,我们从早上8点骑到当时是下午4点,台湾比大陆更靠东,五点钟天就黑了。

于是我们一边赶路、一边照相。


苏花公路(和北迴铁路)的这一段,基本是沿海而行;所以朝前朝后,看到的都是山海相依。

北迴线。公路从远处山崖上的小孔穿过。

 

清水断崖。(传说中的)。来时的路。

 

天黑下来,隧道里的灯显得很亮。

 

从和平到崇德的后半段路程布满了隧道,且都很长。仁和隧道、和清隧道、大清水隧道,之类。这段路本身都是下坡,不需要用力,结果麻烦反倒出现,滑过一个又一个空气混浊的隧道的时候,我骑在车上犯了困……当时肌肉没有任何疲劳的感觉,就是想睡,结果打了两个盹,每次一刹那失去意识,(还是因为车的左侧偏重)大晃把晃到路中间去。第二次晃得太厉害,差点翻倒,才把我吓得清醒了一点。头次知道原来我骑车还能睡着,如果车多一点,真是不堪设想。

隧道串结束以后,我们离开海岸线,往崇德进发。天也彻底黑了。这一天大概走了一小时夜路,经过崇德车站的时候,我实在坚持不住,就停下来坐在路边睡了一会儿orz。才子用“快吃饭了”鼓励我orzorz。

我自己拒绝承认这是身体底子的原因,至少有一部分是休假前加班加的!后来几天休息-赶路的节奏很规律,就没有这些问题,不过后边的强度也都没有这天大了,70多公里山路的说。

晚上到达崇德,住在一间叫“小鱼的家”的民宿。Z和T已经先行搭火车到达,骑行第三天开始了四人同行,早上赶路,晚上腐败+打牌的生活。

 

 
2012-01-07 18:17

D2 台北-福隆-苏澳

骑行的第一天。之前的预计是这一天要走很多的山路,从台北斜插到苏澳。后来考虑风景和体力分配,临时定了从松山坐火车到东边最靠近海的一站福隆,然后从福隆开始骑。(从A坐火车到B,然后从B骑到C)

来和走,骑行的出发,都从松山火车站开始。车站大厅里放着天使爱美丽的配乐,旅行者比较容易注意到?北京地铁里其实也能听到菊次郎的夏天,但只是让人条件反射听到音乐就想起挤地铁而已。 



 

台湾的列车时刻表上,标注“两铁环保”的车次可以搭乘自行车,买一张全票+一张半票。这是事先查得的情报,但火车进站的时候我们还是吃了一惊,车上站满了人,一眼看去哪有自行车的位置?……不过还是硬挤进去了。车到瑞芳站,人才下去了一大半;应该是去游九份的。

 

小小的福隆车站。天阴看不出来,但是到车站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在车站外的小饭铺吃了午饭。——这次来顺带见到了几个ptt布袋戏版上的切口,福隆便当和宜兰三星葱什么的。。


 

从福隆火车站到台湾最东端的三貂角就很近,有两条路,较近的是隧道;我们选了能见天日的较远道路,也不是很久,就看到了海。



芒花。这次行程看到最多的当季花,大概要算芒花。海边的被风吹比较萧散了,寒流来前,一路上还能看到很多丰盈雪白的花穗。


公路和铁路,都是缘山傍海。

 

海边的狗。我后来想贴得更近照,结果镜头被它给舔了。

 

龟山岛



选战。



这张海报比较针锋相对,让我想起来台之前,看台湾总统大选的电视辩论,当时有点惊奇他们会在申论阶段就发动对对方党派的攻击。

 

台北很多地方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大的县城。而城外公路上,也看不到多少工商业的广告。

 

这天骑行的路程,大概分为两等分,从福隆到头城是沿海骑行,从头城开始经过宜兰直到苏澳,就拐到内陆一点。后一段路上,看到无数庙宇,密度差不多到了每五到十分钟就看见一所的地步。式样则斗上叠斗,脊上加脊,至为华丽繁复。

我这时还不觉得什么,后来到了西岸,看到一些相对简陋的供奉,求福求财的字样也标得毫不含糊,心里暗想这莫非体现了环境的区别,环境愈优越,人就愈贪心?



天慢慢黑了,我经过这一天的骑行,觉得台湾的风景属于精巧一型,虽有山海,赏心悦目,却不会觉得壮气逼人。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下看来轮廓光洁,呈现莹润的紫色,有点像昨天夜市上吃到的凉圆。(这是骑饿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刚好骑到苏澳。沿着一条大路向下走,选了遇到的第一家旅馆入住。我们行前都看过一位骑行er的博客,见到他说苏澳的冷泉、卫生间浴池里带冷泉的宾馆,以及他拍摄的浴池内景。等遇到这一家,H上去看了看房间,出来有点好笑地说,好像就是那哥们住的那一家。原来苏澳镇很小,一样的来法,遇合大抵是相同的。

夜里苏澳下雨,我们沿街觅食。街上安静,唯一的大声音来自垃圾车,播放着致爱丽丝还是什么,开过来又开过去。台北乃至整个台湾垃圾桶都很少,我们走到后来,找地方扔垃圾和找地方上卫生间成了同等重要的事。回到台北问同学,原来台湾的垃圾处理制度是有点像日本的,垃圾分类,定期回收,上门取货。无怪乎后来我们到花莲等地,在夜市上,也听到克莱德曼的垃圾车,大着嗓门来来去去。

相当欢乐的山寨肯德基。




 
2012-01-07 17:00

1、到台北

年底到过年前是台湾旅行的淡季,但我去的飞机上还是有大陆旅行团。飞机将要降落时,只见下边杂乱排列的农田和屋舍。一位大妈总结道,台北没有北京规划得好。我心说您还挺自豪的。

H在台北车站等我,之后一起坐台铁到松山站。台北车站是捷运(地铁)、高铁和台铁(普通铁路)综合的中转站,三种线路都可以自助买票。在车站柜台和7-11能买到悠游卡,功能类似一卡通。之后在台北的日子里我很多次经过台北车站换车,有时候是绕一点路,但对新手来说是可靠的中转站。

松山附近的住处是周折了一下才订到的,之前没有想到台北平安夜的房间这么难找,提前十几天在网路上查的时候,之前之后的都还好,只有24号这一晚,除了青年旅舍的多人间和几千块人民币的大饭店,中间层次的都是客满。我心想台北的圣诞节气氛是要有多重啊,可是当天晚上我们从国父纪念馆出来,走过市政府,离101也不远的那段路上,除了在一个地铁口看到教会的人在商场门口围圈唱歌、给行人发糖,也没有在路上看到什么应景的装饰。也许是行政区地段的原因,但至少走这段路的感觉,这是个比较传统、不太过洋节的地方。

骑行结束以后回到台湾,细细转悠的时候倒是看到一些圣诞的痕迹,像大小学乃至幼儿园的活动。我想大学就算了,大陆过圣诞节的时候西单的人流尽可以连过街天桥都堵住,幼儿园和小学却未必要办一个圣诞大party来庆祝的?倒也不是因为尊重传统,党化嘛。

晚上就是吃。我到了才意识到台北的夜市很多,未必要去士林(后来去了士林的同伴说士林一般般)。松山挨着饶河夜市,饶河夜市的进口挨着慈佑宫,庙宇风格令人一见而想起泉州漳州,这到后边另说。夜市场地狭长,看起来很多本地人也在逛的样子。当天晚上吃掉的大概有花枝丸、药炖排骨、牛轧糖、鸡翅、豆干、凉圆、米粉汤、红豆饼,小笼包、桂花粥,以水果冰沙作结。这个单子应该是有遗漏,我记得当场数出来是十二种……

图:国父纪念馆。看过去总觉得像是有一只手伸过去,把进口处的屋顶给掀了。

夜市推荐之药炖排骨。

价格折合人民币也不贵(大约除以4.6)

夜市之马英九签名。我们去的时候离大选不满一个月,每天都能看到竞选人及其团队、家属在各地步行拜票的新闻。在夜市拜票的时候,有时就会被支持者拉去,在摊档上题字……

苏贞昌

我觉得这看着挺乐的,也没有拔高的意思,但对比起来有些人真的就是匪夷所思的土鳖。

——>《全国档案保护专家赴青海保护胡某题字黑板(图)》

释迦:水果,在台北100一个,在台东100一筐。

我不喜欢吃糖,但喜欢照糖,很有满足感。

 

 
2012-01-07 15:31

台湾的近代化,个人印象里是从刘铭传打下的底子;之后从1895到1945,日据五十年;洎乎先总统常公凯申剿匪不力,莅临台湾,复行视事,常以“勿忘在莒”勉励下属。今天去台湾,还有“莒光号”火车坐。所以这一系列,在这里就叫莒游记(其实是怕被搜到= =)。

 

0、准备

When?

2011.12.24-2012.1.5

Where?

台湾

How?

自由行,飞过去,从东北部的福隆开始骑自行车环半个岛,从高雄附近的枋寮开始搭火车回到台北。

相当自由,同伴的到达离开时间全都不一样。一起骑行,各自转悠。行程安排由才子定大方向和每天的行程,细节上很多也是顺势而为,除了在台北,基本没有预订过住处,包括在高雄跨年,也是之前网上订不到、下车之后扫街找房。途中住宿以民宿为主,住过海景房,住过(拟)榻榻米,也住过沼泽地里的木屋。

Why?

Why台湾?

流星花园倒是没有看过。。对台湾的认真了解,大概要从大学时候看“全民大闷锅”和相声瓦舍开始,被娱乐,并且觉得两岸之间什么能说而什么不能说的差异,很有意思。后来接触了一些台湾同学,再加上看布袋戏、上ptt,种子又多埋了几颗。时机一到,即行萌芽。

Why骑车?

首先是机缘巧合我看到才子在网上拉人。。。

然后是车协,我在车协的经历现在看来,可以用打酱油来形容,打与不打之间的分水岭大概是那年的暑期活动——骑行西南而我犹豫之后没有报名。当时并不曾预见以后会经常到西南出差,还调去工作过大半年。后来我相当喜欢云南,这是为数不多的、我中学、大学、工作后几个阶段都去过的地方,从跟团游到自助行,从外来者的旁观到在当地工作的冷暖自知,而最后的喜爱,却主要还是由于“人”——和昆明同事的共事共处。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补上车协活动的一环,我对这个地方的了解链条,就堪称完整——可惜没有。这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吧。

行前看过一部讲述单车环台的电影《练习曲》,舒缓的调子,迥异于同样在2011年上映、强调自我实现欲望和朝圣感的《转山》。这片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很有台湾的“小清新”味,但不矫情。成行之后,感触尤深。因为台湾的环境对于骑行者来说真是相当友善:第一设施完备,路况良好、指示明确且很多都有专门的自行车道;第二补给充足,我们骑行的东岸,城镇分布疏散而均匀,沿路基本没有荒芜偏僻的地带,711和铁马驿站都很贴心;第三人际环境好,沿途的人普遍热心友善,也没有疯狂的机动车;第四距离不长,气候温和而风景优美,冬季顺时针环岛,正好顺着太平洋的东北季风,而随季风而来的风雨和降温又并不严酷。骑行台湾并非挑战体能和毅力极限的行为,所以是《练习曲》而不是《转山》。

从电影的角度,《练习曲》 温缓写意的片子,按说不需要什么格言警策以为题眼。但主人公说的“有些事现在不去做,就一辈子不会去做了”,听起来也不觉得多余。时间真的是最大的敌人,体力会减退,会瞻前顾后,或者见事明而反失其勇,比如说,我在贵州省内出差过十几二十趟以后,就完全没有勇气在那里的公路上骑行了。

Who?

H\Z\T\Y,头几天是两个人,后来变成四个人。同伴开朗,领队大能。我行前加班,攻略都没怎么看,订房间、订车子,都没有参与,一路上就是骑啊骑啊骑。H没有对我说“公等碌碌,所谓因人成事者”之类,我很感激XD。

不过这样自己也觉得很不自在。如果有下次,还是要积极一点,至少带个脑子。我头一天早班飞机前通宵发工作邮件,结果第二天表现过于懵懂,去租车的时候,连累得H堂堂团长,被单车行老板追着叮嘱“左手刹后轮哦”,我也是很脸红的@@。

 

以下流水账开始。

 

 
2011-12-17 20:32

师姐在2005年4月写的。今天在网上搜这篇,觉得转载的人有点少,好东西应该反复传是吧

 

关于η  by lirschild@ytht


  

  关于η的一切,都在慢慢被遗忘。  

  这个字母被禁止使用,距今已经很久了。对于拥有近四百个字母的普罗文来说,少了一个字母顶多少了四百分之一,而且可能还不到这个数。因为η是一个相当生僻的字母,甚至,很多君子淑女根本不知道任何一个使用字母η的词。在旧版的字典里包含这个字母的词当中,最常用的是T%ηT,其意甚为低俗,在粗鲁的咒骂中时常可以听到。当然,现在已经很难听到了,采音天使遍布整个赤州大陆的角落。有时候你还没有意识到说了什么“不文明用语”,就听到耳后传来压低的嗓音,温柔地告诉你“对不起,XX字/词有碍公共文明。”于是你的声音就被吃掉了,过十几分钟才可恢复。时常可以看到街头有的人面红耳赤地彼此剑拔弩张,张开的嘴像离了水的鱼一样一开一合,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情景甚是可笑。  

  η的消失,对大多数人或许压根没有关系,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有点关系。并非由 于由于鄙人言行不雅,而是纯粹出于职业关系。任何一种方言、任何一个词语、任何一个字母的产生或者消亡都跟语言学家有些许关系。就字母◎在耐尔方言敬语中 的十九种应用我曾经撰写过一篇五百页的论文,而其中的精微之处,连精通本族语言的耐尔人都无法理解。  

  但是,说真的,我已经厌倦了这个职业了。更何况,我缺少作为语言学家的根本素质——谨慎。我的一位老师研究文明语言发展趋势,具体地说,他研究随着文明的发展,哪些方言、词汇会变成“不文明的”。由于他的先知先觉,自从七年之前他就已经彻底不再开口说话了。而我可不行,说话,哪怕是废话,是我人生的一大乐趣。  

  在一个冒烟的傍晚,琉璃街上充斥着湍流的人群。我在人群里散步,一边思索着关于η的一切。确保每个含有字母η的词都可以使用别的词来替代,这是我的新课题。据说有四千多语言学家都在为这个题目夜以继日、殚精竭虑。所以即使我什么也研究不出来,对于这个课题来说也顶多少了四千分之一,而这是无关紧要的。  

  我正思考着四千分之一的问题的时候,眼睛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捕捉者”。这是一个矮胖邋遢的中年人,头发稀少而胡子茂盛,使得他的头看起来好像放颠倒了。他的五官平平无奇,不美不丑,因此多数从他面前走过的人都对他视而不见。但是我还是仔细地寻找出了一些可以辨认的特点,比如额头上皱纹的数量和走向、脸颊上麻点组成的形状,并且在心里送给他一个外号:“四星麻子”。这并非由于我对他有什么兴趣,而只是纯粹出于无聊。对了,我为什么认为他是一个“捕捉者”呢?因为他手里拿着一个捕虫网。脑子刚想到这儿,我立刻庆幸自己没有自言自语,因为“捕虫网”这个词里含有字母η。不过这也激发了我的灵感,我立刻在脑海里搜索着可以代替“捕虫网”的词。  

  “嘿,请问您,这个抄子是捕捉什么的?”  

  捕捉者看了看我,有点狭促地一笑,“什么都能捉。”  

  这句话有很大的错误,我相信这个尺寸的网捉我就够呛,不过我不打算就这个问题跟他理论。“是吗,看来不错。”  

  “◎#※,◎#×。”他的意思是“当然,当然”,这两句话是粗俗的夫巷语。我觉得他故意这么说,好像是为了表明他和我不是一路人。这反倒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我指了指他的捕虫网说。  

  “屲 ǹ ?η。”他清清楚楚地说,接着又说,“你真是有意思,管这个叫抄子。”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眯着眼睛看着我,丝毫也没有失声的迹象。难道采音天使们都睡着了吗?过了半分钟之久,他吐了口气,说,“看来你不是密探。”顺便说一下,“密探”这个词也早就被禁止了。  

  “确实不是。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家伙,”他晃了晃手里的捕虫网,“它是捕捉天使的。”  

  就这样,我认识了一个天使捕捉者,四星麻子。  

  诚然,捕捉天使是一种反文明、反社会的行为。我有一次问过四星麻子,他怎么不怕我告发他呢?就那么信任我吗?  

  “信任你?”麻子咧嘴笑了笑,“那倒不至于。不过我想你是不会去告发的,因为你抵抗不了诱惑。”  

  我确实抵抗不了。越是不能说的东西,就越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小的时候,老爸曾经带我去看过大夫,他说我有一种罕见的病征,病名以“神经”开头,长长的让人记不住。不过这并不严重,大不了成为碎嘴子或者哑巴——这要取决于文明的发展和采音天使的数量。他给我开了很多瓶很苦的棕色药水,并且告诉老爸,这些药也许有效,也许无效;令公子也许会成为一个言行谨慎的人,也许不会;如果好了起来,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时间和年龄带来的变化;如果变成了无可救药的人,也许是药没有作用,也许是另有原因……那时我认为大夫应该先用这药医治一下自己,而他连自己都没有治好,说明这药也许根本就是骗人的。我偷偷地用那些棕色的药水浇灌了一棵百日红,它长得奇形怪状,并且开出了粪便一样的花。这也许是药水的作用,也许不是吧。  

  后来有一个牙 医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给我检查了一颗龋齿之后,用钳子敲了敲我左边的第三颗——或者第二颗臼齿,说:“就是这颗牙,它不守本分。”我不知为什么对他十分 信任,虽然害怕拔牙,还是让他把那颗牙拔了下来。流了很多血。他把那颗牙还给了我,我认为他的做法十分公正。很多牙医即收钱,又收牙,使病人牙财两空地离 开,真是太黑心了。之后我果然好得多,甚至于每当我失言,嘴里就充满了血的味道。  

  四星麻子跟我很快就熟络起来,因为我们好几次在另一个场所相遇。那是一家木乃伊店,当然现在已经不叫木乃伊店了,因为木乃伊这个词也含有η,而且是两个,典型的拖影族构词法。现在那里叫做“干尸珍藏”。可是不管叫什么,我很喜欢那里的气氛。整个店就像一个深深的洞穴,光线沉沉,土色飘飘,人被几具木乃伊环绕着。他们,或者她们,或者它们,介于生物和物品之间,介于人和东西之间,远远地遁入死亡,超然于世上。店里的老板总是试图劝说顾客从这张桔子似的脸上看出美貌,从那条木头似的手臂上看出健康,真是荒谬。死了,和生时还有何干系?这么做广告真是愚蠢透顶,我想谁也不会弄具木乃伊做自己的健美模特的。总之,我甚为讨厌这个老板,当然,他可能更为讨厌我,因为我只看不买。要不是我在那种灯光下看起来也有几分像木乃伊,他早就把我轰出去了。  

  有一天我在店里见到了四星麻子,像往常那样互相点了点头之后,他竟然提出要买一具木乃伊,请我帮他参考一下。我倒有点受宠若惊。  

  聒噪的老板恰好不在,只有一个从来不说话的女店员。我跟这个可爱的哑姑娘也很熟识,时常觉得她的沉默后面藏着跃动异常的火花。不知道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患有那种病名长长的病征。我很想给她介绍那个牙医,可惜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牙医搬到哪里去了。  

  所以,店里除了我之外,并无第二个能帮他参考的人,明白了这点之后,我发现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嗯,”我沉吟着走到了第二贵的一具木乃伊前面,“你看这具怎么样?她是多么——”  

  这时,我发现,我,一个语言学家,竟然找不出来一个形容“她”的词。我深深吸了口气,说,“她是多么美貌啊!”  

  接着,我尴尬地继续用滔滔不绝的废话推介这个“美人”,腔调简直跟那个老板一模一样。奇怪的是四星麻子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好像我说的都是至理名言。末 了,他价也不讨地把她买了下来。说实话,他就是想讨价也找不到对象。那个哑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连表达意思的手势也没有一个;我总不能替老板和麻子讨价还 价吧。可是,看到这个美人儿被轻轻易易地买走,我还真的有点舍不得。  

  姑娘替我们包装好了这个美人儿依什琳卡,送我们到门口。四星麻子忽然把她——我是指的木乃伊——送到我怀里。“先替我收着吧,饶舌的家伙。”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家里暂时没地儿。”他丑陋而真诚地一笑,挥手告别了。  

  于是我抱着亚麻布里僵直的美人在夜风中发呆。  

  “她是Κδ。”  

  一开始我都没意识到是谁在跟我说话,原来是站在店门口的那个哑巴姑娘。声音略有僵硬,很像是好久不说话的人。  

  我又把惊讶的目光转向她。  

  “不是美貌,是ΚδYTyt。”她微笑了一下,走进了店里。  

  于是我在夜风中抱着亚麻布里ΚδYTyt的美人发呆。  

  ΚδYTyt是相当陌生的一个词,实际上,它是一个含有η的词的变体。或许应该打一个报告去让采音天使们看住这个词。  

  拖影族,是一个从大海的彼岸来的民族——至少他们自己这么认为,并且引以为豪。他们原有一种粗陋的语言,但是已经与普罗通用语融合,并给普罗语带来了字母 η。在一般人的观点里,拖影人异类、肮脏、弱智、狡猾、粗鲁、下贱……很难想象一个民族有这么多相互矛盾的劣根性,可能主要原因是他们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影子。  

  很难想象为什么当一个人(有人主张拖影人根本就不是人,只不过是人形物而已),站在光明下,竟会使身后有一块称为影子的黑暗东西。人,竟然会使光明和黑暗分开,这简直是大逆不道,骇人听闻。  

  (这是我从《百科全书》文明纪元前第二版上查来的。这本书是被图书馆藏在一个特殊的罩子里的,只有我这样的专业人员才能查看,因为光明、黑暗这样的词是反文明的。)之所以插进这么一段破坏气氛的注释,是因为我发现,木乃伊店的哑女(当然,实际上不是哑巴)是个拖影人,在她转身走进店里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身后有一条黑白分明的影子。回想起来,她大概不是完全的拖影人,而是半影人。因为和她面对面的时候,并不能发现她有影子。但是当她迎着光的时候,就会投下那不可思议的玩意。

  

  下

  

  不可思议的故事  

  开始于昨日  

  我从天花板看见的你  

  穿过窗外  

  那是多年前的旧事  

  歌声停下了,琴音如水般地流淌。这是一首“文明前”的老歌了,我们都知道之后的几句是什么。歌手没有唱,其他人都沉默,只有琴音仍在流淌。在别的地方,后面的几句是没法唱的。在这里,现在的沉默仅仅是为了渲染气氛。  

  “然后我陷入了一片黑暗!”歌者以全部爆发力大吼了一声,给所有人的耳膜都造成了14点的穿刺伤害。随着这声怪叫,这间乌烟瘴气的地下室好像真的成了地狱一样,无数的恶魔在狂喊。舞动的、扭曲的肢体,散乱的、五颜六色的头发,惨白的、犹如滴血的嘴唇,熏黄的、发黑的牙齿,低低呢喃的、震耳欲聋的污言秽语……  

  我从这一切当中小心翼翼地找了条路挤了出来,爬过窗户,来到了凉风打转的天井里。四星麻子也在这儿。  

  吹了会儿凉风(吹得我牙齿都打战了),我打破了沉默,说,“丌てФЭ≌℉両¢¤ī?ζ!”这一句里基本都是反文明的词汇,我最近总觉得如果不说好像就亏了似的。  

  “◎#※(当然),我知道你讨厌这个。”麻子回答,“你瞧,你又招来了一个。” 他挥了挥手里的捕虫网,网子划过空气之后,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好像捕到了一颗星星似的。“只要有钱就行了。”他把网子掼到地上,踩了一脚。亮光消失了。  

  自从四星麻子把昂贵的木乃伊依什琳卡扔给我之后,我时常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把她拿回去,而他总是说不急,到了最后他干脆说送给我了。于是我们的关系就在这一问一答当中打得火热。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虽然可能是君子,麻子却显然不是,因此我早就在担心我们的交情是小人之交。果然,不久他就说,给我找到了一个挣钱的好活计——也就是加入他们的捕天使团伙。  

  总有一些有钱人偶尔想摆脱一下文明的束缚,四星麻子的团伙就为他们服务,把一个场所的天使清除。他们有三个捕手,要捉完一间厕所大小的屋子里的天使大约需要一个晚上,用的功夫和捉完一个厕所里的苍蝇差不多。所以他们的生意不可能做得很大。而我的作用就是,帮助他们吸引天使。换句话说,我就像吸引苍蝇的鱼头。在干这活儿的时候,(最好是夜里),我站在屋子中央,他们三个在旁边严阵以待。我用各种“不文明用语”胡言乱语,他们就挥动网子,把扑向我的天使一个个网住。据说,黑暗里天使们就像萤火虫似的往我身上撞。 

  总之,地下的生意一般都是十分赚钱的生意——也难怪四星麻子能买得起那么昂贵的木乃伊和我拉关系。自从他们有了我之后,由于提高了劳动效率,更是大赚而特赚。我也见识了各种反文明的人。有的只是为了怀念一下老时光(比如某个词还没禁止的时候),有的想体验一下新鲜刺激,有的门窗紧闭、神秘兮兮,有的吵闹得几条街外的天使都匆忙赶来,害的我们不得不在窗外拦截,比如今晚的这一群。  

  我一直奇怪这些捕捉者为什么能看见天使——我只能在天使被网住之后看见一个亮点——可他们个个讳莫如深。大概就像我那颗牙,或者影子一样,属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不过他们倒是给我详细地描述了天使的样子。“和你印象里的天使一点共同点也没有,看上去让人恶心。”眼镜大娘说。“一点不恶心,我倒觉得挺可爱的。”麻子吃吃傻笑着。  

  “可爱个屁,那是因为你变态。”……于是两人争论起来。为了让我有一个正确全面的认识,他们一致推选沉默寡言的第三位捕捉者来描述一下,大家公认他眼神最好。这位捕捉者没法不沉默寡言,因为他总是戴着口罩:这也是他眼神好的一个佐证,他解释说,到处飘着天使,好像在千年粪坑旁边一样,不戴口罩就不敢呼吸。  

  “那东西猛一看像只小蛾子,有翅膀,有触角,有细腿。要是在放大镜下看,就能发现它跟任何一种蛾子都不同。它有嘴。”口罩男透过口罩瓮声瓮气地说,“那张嘴,跟人的嘴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几百倍,生在了那么小的一个东西上。”  

  “原来如此,不然它怎么会说人话呢?”我恍然大悟地说。  

  口罩男阴郁地点了点头,面孔完全被他的长发挡住了。“谁知道天使是不是就是人呢?”  

  在一个阴沉的早晨,我正在写东西,有人推开门,闯入了我的狗窝。有一瞬间,我希望,来人面戴头套,手持武器,不由分说地把我架走……不过,只不过是木乃伊店的哑女而已。当然这也不错。依什琳卡在我这儿之后,她常常突然出现在我家。我不知道她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她”的。

  于是我们问好、拥抱、谈天……我给她讲我在写的东西,那是一个故事。像我这样的语言学家有时也写些非严肃的东西卖给非严肃的刊物。“一个异世界的故事,那里一个叫做HT的小岛被政府宣布为禁地。你可知道政府?呵呵,那是我虚构出来的词,就像文明府一样。岛上的居民都被驱逐出来,死硬分子的头上还被盖了章。谁,也不准再提HT这个词。HT岛的人勇武好斗,于是爆发了大规模的示威活动,而政府也不是好惹的,最终……  

  这个结尾太血腥了,恐怕会被认为反文明的!”我半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一个故事,本身就有点反文明。”我又看了一遍稿子,烦躁地把它揉成一团。  

  “嗨,怎么不说话?我终于注意到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而她却像依什琳卡那样一言不发。这有点不同寻常。  

  “说点什么吧,禁句也行,影族话也行,η也行。”我又说,“这屋里一只天使也没有,半个月了我从来没开过窗。这股怪味就可以证明。”  

  不管我怎么哄她也好,逗弄她也好,她只是悲哀地看着我。我一气之下拉开了窗户,随着又冷又湿的晨雾,不知有多少天使飘了进来。我靠着窗户冷冷地说,“你走吧,我要工作了。”  

  她像往常告别那样来吻我。这个吻不知不觉变得热烈起来。  

  之后我终于发现,她的舌头被割掉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陪伴我的只有木乃伊。  

  我觉得我仿佛失去了什么,想了很久,我想起了那颗牙。我把它种在了院子里——我小时候有些种植癖。于是我拿起铲子,决定把它挖出来。对于影族来说,这样的待遇实在是稀松平常。失去舌头总比失去鼻子好得多吧?只是不知道那条舌头在哪里。被天使们吃掉了?天使需要吃东西吗?口罩男说过,他们有一张像人一样的嘴,有牙也有舌头……  

  那颗牙不在原来的地方,我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牙医说过,它不安分守己。于是我只好向旁边挖。  

  太阳越升越高了,我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可还是像中了邪似的挖、挖、挖。  

  我的思想不知不觉地跑到了我的小说上。那里的人物其实都是我认识的人。HT叛军首领就是口罩男,为了坚定军心,他引爆了两个自己人身上的炸弹。  

  可是叛军内部的叛乱还是发生了,首先发难的是四星麻子。我不知该跟随两边哪一边。还没等我决定,叛军就像癌细胞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分裂。  

  政府军像萤火虫一样扑来,每人的脸上都有且仅有一张嘴。一张和我们的一模一样的嘴。七年不说话的语言学教授高喊着口号,端着机关枪,被政府军咬成了筛子。我的嘴里也满是血的味道。  

  血的味道是实实在在的,我的那颗牙在流血。我的意思是,那颗牙被拔掉的地方在流血,而牙仍然没有找到。我的院子被我挖得一片狼藉,黑色的土壤从大地的腹腔里翻了上来,浸上了血液。血液像涓涓溪流那样从我嘴里流出来,一半被我咽下去,一半浇灌在土地上。深蓝色的天上,一边是太阳,一边是月亮。在太阳和月亮之间,有一条决绝的黑色,光与影交错。在这条不可思议的玩意的那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了半影人少女。  

  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血而死。  

  “Κδηη。”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僵硬清晰而直抵人心。这是她用来形容木乃伊依什琳卡的词。  

  “说实话,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了。”我无奈地说,文明的用语里,似乎没有一个词能完全取代它。  

  “自由的。”她回过头去,迎着光明走去。而我躺在她的影子里,看见无数亮晶晶的天使从染着血液的土地上腾空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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