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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儿 你知道吗…… 原来，人死去之后，如果有心愿未了，可以不过奈何桥，而流连在人世的边缘，虚无地存在着。 这样过了若干年——我实在不知道是多少年，作为灵魂，是迟钝麻木的，无法计算时间的流逝，因为那不多的一点残存的思想，只能用来专注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一桩心愿。 这样过了若干年，我得到了一个机会，就是还阳一次，去尽力试试能不能遂了我的心愿，然后早日超生。 阴曹的神说，这是一个恩赐，每个冤死的灵魂都可以配给。 “怨气积压，是一种孽障，是毁灭一切的。所以，要释怀，要解脱。” 神的话使我感恩和欣慰，而且，当我获得还阳用的躯体的时候，激动得几乎回忆不起生前是如何呼吸，如何活动着肢体，如何言语，我僵直得像枯木一般。 这是谁的身体呢？ 也谁的也不是——是神用奈何桥下，九泉里盛开的莲花幻化的，不过暂时寄托着我的魂魄，那面容是依照我而作，但是包在裹尸布里——苍白，模糊，孱弱，无论是谁看见，也留不下一丁点的印象。 “去吧。这沙漏，漏下最后一粒沙的时候，就是天明。那时候，一了百了吧。” 那是血红色的沙砾，已经开始默默地在通透晶莹的玻璃里流泻，像往事，点点滴滴，注入我早已掏空的心里。 我去了，我去了……我想念着的沙……我想念着的…… —————————————————————————— 是深夜啊。 当我再次踏在地上走，而不是飘荡着，我看见了月光下，我的影子。 我当年是这样的吗？好像不是。我要更健壮一些，而不是瘦削的。 步子可以迈得非常轻快，然而我却不能马上就到达我的目的地——我需要想，想一想，我要去的地方究竟在哪里，死者的思维，是懈怠停滞的，我需要慢慢地想…… 寂静的沙漠，一望无际，夜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隐隐含着熟悉的感觉和气味。 没有一个人。 远远的地方略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影影绰绰。 那么，我朝着那里走，就对了吧。 “站住！是什么人！”走着走着，有人大喝了一声，这时候我好像离一个城门似的地方很近了。 “……”我愣愣地站住了，看着面前几个人。 “你是谁？敢夜闯村子，快报上名来！”他们气势汹汹地问道。 我是谁？ 我……倒是忘了我的名字了，但是，我记得另一个名字。 “我……爱……罗……”我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他们面面相觑。 “风影大人？”他们疑惑了，“你是说，你要找风影大人吗？”纳闷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他们最后又盯住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所以沉默着。 “怪模怪样的，很可疑……”他们低低地商量了几句，最后，好像有了决定。 “你在这里等着。”他们当中有一个离开了，其余的人继续警惕地监视着我。 —————————————————————————— 我就那么干等着，直直地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风越来越冷了。 还要等么？ 天边都已经泛起微弱的青光了。到天明我就要失去这珍贵的机会了啊，千万不要再拖延了。 忽然，风里传来一声叮当。 铃声？ 我回头一看，身后出现了一队黑影，正在朝这边行进。 渐渐地看出那剪影，有人，有马，有车辇。 “啊，风影大人，回来了！”监视我的那几个人忽然喊道。 他们越过我迎上去。从为首的那辆车辇上走下来一个人，渐渐沉没的月光下，看见他一袭白袍，头戴斗笠，也许是风沙大，他还围着蒙面的白布。 这是谁呢？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们对他说了几句话，于是他抬头朝我这里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问他也好像不会回答。”风把他们的话依稀带过来两三句，“风影大人刚刚出访连夜赶回来，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日后再处理。” 可是，他还是径直走了过来，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那么近，他的模样更清楚，我心里忽然没来由地震了一下。 “阁下是……”他低低地对我问道，那双眼睛，绿色，夜色里也看得很分明。 “我……爱……罗……”我说道，声音莫名其妙地沙哑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 “……是我。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爱……罗……” 我却只能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三个字，是他的名字吧？是的吧！ 我……爱……罗…… 我爱罗……我爱罗啊……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到底是想怎样呢？”他的语气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 “三只熊……住在一家…… 我轻轻唱了一首很幼稚，很傻的歌，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 “我爱罗……砂丸，还好吗？我爱罗，还好吗？我爱罗，明天生日了，长大了……” 我爱罗……他呆住了，取下了斗笠和蒙面的白布，那红发，黑眼圈，绿瞳，还有额角上鲜红的“爱”字。 我泪流满面。 死了那么多年了，没有知觉，没有思想，没有情感，没有笑与泪，只记得他的名字。 “儿啊……”裹尸布从我头上滑下来，脸暴露在猎猎的寒风中。我看见我爱罗的身体震动了一下。 “父亲大人……”他非常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对不起……太迟了……竟然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来得及祝你生日快乐，要等到现在……” 这时候，天刚刚破晓。第一线稀薄的晨光，穿过凛冽的空气，投射在我爱罗消瘦的身体上。 “好好活着，不管怎样，好好活着……”我虚弱地说道。但是我此时此刻，有一种圆满的快感了……我一定是微笑着，一定是。 “父亲大人！！！！！！！！” 爱儿，你要知道，我永不忘记你。 (全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