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

之前她的名字叫瑶琴。

这名字是前夫起的，他曾是全国最年轻有为的乐师，而瑶琴是他最喜欢的乐器。

“瑶琴，是从中土传进来的古琴，最初只有五根弦，内合五行，金、木、水、火、土；外合五音，宫、商、角、徵、羽。后来文王囚于羑里，思念其子伯邑考，加弦一根，是为文弦；武王伐纣，加弦一根，是为武弦。合称文武七弦琴。”

她对于遥远古老的国度了解得不如他多，但是她对于清和淡雅的弦声，起承转合的音韵无比醉心。日日夜夜，她在他的指点下，反反复复练习着散音七个，泛音九十一个，按音一百四十七个。

不久，她第一次随夫君到宫廷去为大名献艺。

一曲下来，她很得意。因为这一次比在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弹得流畅悦耳，尽管这《玉楼春晓》指法并不繁复。也许是因为宫廷里，大名的寝宫别名“玉楼”，而那恰恰也是早春的黎明，一线晓光透过珠帘，正投在琴漆冰裂一般的断纹上。

“叫什么名字？”

“瑶琴。”

“几岁？”

“十七。”

“很好。以后你就是孤的大妃。”

“……”

来得太突然了，惊得她没有话。大名，今天才见到他这个传奇般的人物——他既是大名，也是影，在众多国家当中是绝无仅有的。

他本来有一位极其美貌的大妃，然而去年已经不幸暴毙，死因不明。

“陛下……瑶琴已经是臣的妻子……”身后的夫君先开了口，惊愕而惶恐。

“……是吗……”斜斜靠在榻上的大名冷冷地扫了乐师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那么，你是选择做乐师的妻子，还是孤的大妃呢？”

还能怎么选呢？

她只有十七岁。

她看见玉楼的墙壁上悬着一排琴。壑雷，独幽，飞泉，玉壶冰，一池波，海月清辉，九霄环佩，全是珍贵的古琴，她只在琴谱中的插图上见过，梦想着有一天能摸摸它们。

她看见清晨的霞光正艳，辉映着他英俊的脸，温柔而霸气的眼睛。

“我以后，就是陛下的大妃。”

大名轻松地微笑了。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得不到的东西。

乐师悲愤地申辩起来，不过立即就被侍卫拖下去了。从此她再也没见到他。

连他起的名字也不再有人呼唤。她不再叫瑶琴。她似乎不再需要名字，她是大名的“爱妃”，臣民的“陛下”，还有前任大妃的儿女们的“母后”。

上了那玉楼，她就不想下来。那些古琴全部赐给了她，她痴迷地弹奏着它们，无论日夜交替，光阴往来。

这样过去了多年。

大名不再来玉楼陪伴她。听说他更宠爱她生下的一双儿女，名字叫开阳和玉衡。

宠爱谁也罢。她只喜欢纤长洁白的手指拨动细细的琴弦时，琤瑽之声如水般倾泻，浸没一切。

笔

“陛下，当年失踪的乐师，原来躲在风之国……”探子回报。

深夜，他尚未就寝。在公主和王子们居住的“金楼”里，他正执着一管毛笔，聚精会神地在宣纸上写下一个“魁”字。

“开阳，过来写这个字。”似乎是写给孩子作临摹的范本。膝下早已睡眼惺忪的男孩勉强打起精神，接过了父亲手中的笔。

“父王……这个字好难写呀，好多笔画……”一个小女孩搂着他的臂膀，撒着娇说道。她手里也拿着一管毛笔，看来下一个要轮到她写。

他摸摸她的长发——这个三岁女孩的头发竟然长到脚踝，像是出生以来就不曾剪过。

“难写也要写好……不然，配不上那么好的笔。”他接过了孩子手中的笔，细细端详。

“陛下……”帘外的探子见自己的汇报迟迟得不到答复，终于迟疑地开口，可是话音未落就听得一声干噎堵在喉咙里，探子应声倒地。

“玉衡，去帮父王把笔取回来。”他指着探子，对女儿说道。

小女孩已经被刚才倒地的响声惊住了，这时回过神来。

“父王……我怕……”她略带着哭腔，哀恳地看着他。

“去吧，不用怕。”他异常平静，转头看着儿子僵硬地在纸上落笔。

她怯怯地慢步走过去，掀开珠帘。

“哇啊——————！”女孩凄厉的哭声响起，探子的咽喉处嵌着的毛笔掉落在地，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她洁白的小和服。

没有人去抱她，安慰她，她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回来，途中摔倒了，就坐在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板上，继续嚎啕大哭。

她的父亲仍然若无其事，一手支着头，闲适地坐在案前。儿子脸色煞白，紧紧咬着下唇，冷汗顺着脑门淌下，手在微微发抖，纸上的笔画像蛇般扭曲。

“写得太不好了……重写一个。”吩咐完，大名站起身，自己走到探子身边取回了毛笔，踱到门边的洗笔池前，把笔上沾染的血迹涮洗干净，然后再轻轻把它挂在了靠墙壁的一个巨型笔架上。

笔架上从短到长，从细到粗，一字排开五支毛笔。第一支最小的，就是他挂上去的那一支，它后面空开了一个位置，本来挂的是开阳手里用的那一支。

象牙，犀角，玳瑁，水晶，已经有四支笔管下端缀着一束束笔毫，乌黑发亮，而最后两支琉璃和玉石笔管的大毛笔，竟然还是秃的。

殁

三更了。她仍在玉楼抚琴。

今夜弹的是《孤馆遇神》。琴谱里说，这曲子记载了一个人夜半在空无一人的房间抚琴，灯下忽见八个厉鬼，自称是古时候的伶官，遭到君王赐死，尸骨存于房间内。这个人次日掘地，果见尸骨。

曲调低沉悲戚，如泣如诉。

陛下啊……我们为您歌舞，您仍然不快乐吗？

您的悲伤，烦恼，我们都无法分担吗？

您的怨恨，暴戾，我们都承受了……

我们无法主宰自己命运。我们任由您的差遣，听凭您的赏罚。

陛下，您仍然不快乐……

您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吧。

……

命运？

她没想过那么深奥的道理。只要有琴声，就能好好活着。

前夫杳无音信，那就任由他吧……

嫁给大名后，怀孕生儿，都像做梦一样过去了……孩子由宫女照顾，自己根本不用管……

听见嚼舌的奴才说前任大妃的儿女们这些年也陆续神秘地失踪了，也只一笑置之……

命运有它自己的安排，想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忽然叮咚一声，手里的琴弦断了一根。

她心里一惊。紧接着，一股寒风骤起，烛火瞬间熄灭。

还来不及反应，一道沙子唰地扑上来，紧紧缠绕在她脖颈上。

“呃……”呼吸立刻变得困难，她脸色变了。

又听见“砰”的一声，她被勒得眼前发黑，看不见什么，只感觉到那股沙子松开了，沿着她的脖子散落下来。

喘着粗气，才看见面前有两个人。

月光惨白，流淌在他们身上。

他们……都好陌生啊。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红发少年，绿色的眼眸含着冷冷的光，令人不寒而栗，额角上有个什么字，看不清。

他对面站着的，仿佛是大名。虽然是自己的夫君，已经许久不见，生疏了。奇怪的是他竟然背着一个笔架，手里还像持兵器一般拿着一支三尺长的大毛笔。

“阁下是……”大名先开了口，那少年答道：“你不用知道……”

“那么，阁下有何贵干？”

“我要取她的人头。”

她吓坏了。来索命的？为什么？

“呵呵，她可是孤的大妃……”大名说完，手中的毛笔就挥舞起来。

劈劈啪啪一阵巨响，面前的两人高速交手，她不是忍者，只能错愕地愣坐在地上。

很快他们停止了打斗，似乎不分高下。

“大名影……名不虚传，原来使用的武器是毛笔……”

“你很有趣啊，小鬼，是风之国的沙瀑之我爱罗对不对？”

她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是接下来的一字一句，都明明白白。

“我欠一个人的人情，所以我要杀了她，你拦着我的话，只有跟她一起死……”

“哈哈哈……你也喜欢杀人吗……”

大名竟然站到一边，给少年让了路：“杀吧。只要把她的头发留下。”

“……”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手指用力地握住了琴上尚未断裂的六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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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第二天是十五，夜间，一轮满月照耀宫闱。

玉楼上不再有琴声了。地上孤零零地留着一具古琴，七根弦都断了。

金楼上，大名怀抱着手中新做好的三管毛笔，欣喜若狂。

琉璃的笔管，嵌上了儿子的头发作为笔毫。

玉石的则用了女儿的头发。

最得意的是最后这一管。纯金的笔管足足跟矛一样长，笔毫长，黑，柔滑而坚韧。

那是她的头发。她的首级，已经被少年带去，送给她的前夫了。他恨她。

这三管，配上原有的那四管，就是完美的一套毛笔了。从小楷，中楷，大楷，到屏笔、联笔、斗笔、植笔，再大的字体都可以书写。

笔杆上写着儿女们的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前面四管，代表前妻生的四个孩子。开阳，玉衡，摇光，是后面的三管。

她死前，好像曾经有个叫“瑶琴”的名字。

死后就赐名“摇光”。

“最好的笔毫就是人的头发……呵呵呵……”大名笑了，笑声回荡在高高的宫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