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文章
 
【转载】SS同人《王制》1-4 by Sujing
2011-08-25 22:17

 

一、 说谎是政府的特权

史昂躺在石椅上,听着穆给他念学校的新教本。审查全雅典的文字——这是十二黄金家族最重要的权力之一。而身为最古老的阿瑞斯家族族长、雅典现任执政官的史昂,深知这一权力的重要性。如果教本没有得到他的认可,其他十一个贵族甚至连它的雏形都是看不到的。
“人类虽同为一土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是老天铸造他们的时候,在有些人的身体里注入了黄金,这些人因而是最可贵的,理当成为统治者。而你们,身为雅典未来守卫者的你们,你们的身体是由白银铸造的。至于农民和技工,铸造他们的是铜和铁……”
“这可真老套。”史昂侧着头、半阖眼睛评论说。
“啊,几百年来教本都是这样写的。您不能既要求作者循规蹈矩,又要求他们新颖有趣啊。”穆说着笑了笑,很顺从地跳到下一段。
“统治者应当明白自己绝不能垄断统治权,因为所有用黄金铸造的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身为雅典未来守卫者的你们,必须以杀掉那个企图独占统治权的人为己任,因为他是神的诅咒,是黄金铸造出的恶魔,是暴君,是僭主……”
穆的声音温和平稳,但读到“僭主”这个词的时候,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下面的段落里,教本很体贴地为学生们举了一个前代的例子,那个僭主头衔的下面,冷冰冰写着过去杰米尼家族族长的名字。

这令人心悸的停顿让史昂抬起眼睑。
“怎么不继续念?”
“您很欣赏这一段吗?”穆有些好奇似的看着老师,合上了手里的书。
“当然。”史昂回答,“我们的学校,培养的是城邦守卫者。为了把毫无鉴别能力的年轻人培养成节制、勇敢、高尚的城邦守卫者,需要让他们记住过去的教训,警惕危险分子。为此,哪怕直白一些也无所谓。”
“可是,您不觉得教本是在讲很离奇的故事吗?神啊,黄金铸造的恶魔,世上竟然有这种东西?”
史昂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阳光里被照射得如同透明。他有一种令人恐怖的精致和干净,此刻他望向穆的眼神便是如此干净而可怖的。
“你对撒加有好感?”他问。
“不,绝非如此。”
“你讨厌把谎言当作历史和真理写进教本?”史昂笑了。
这一次穆想了一想,然后缓缓摇头。“不,不,我想我明白说谎是我们的特权。”

史昂从石椅上站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穆在疑虑些什么。
一身黑紫色的长袍,后摆像女人一样长长地拖在身后。换作其他任何一个贵族,这会显得糜烂放荡、粗鲁无礼,然而史昂完全不同。他的谈吐永远端庄文雅,神态安详,声音沉着有力,尤其是对着五百人会议发表演说的时候。此刻,他的曳地长袍只是让那身姿看起来更潇洒优美。
“杰米尼家族的人都有成为僭主的潜质,那是一个奇特的家族。至于撒加……”史昂神情变得相当微妙,“与其让他毁了雅典,毁灭我们,我宁可亲手毁掉他。嗯,就是这样。”
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时候,一个仆人在门外喊了一声。
穆亲自去开了门,那仆人径直走上前,附在史昂耳边说了几句。
史昂的手在袖中紧紧握成拳头,穆知道这动作表示他的老师不安甚至忧心忡忡。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史昂转身,似乎不希望被他最爱的学生看到此刻脸上的神色。过了很久,穆几乎以为老师不会开口了,史昂突然扭头,整个人罩上一层冷酷果决的色泽。
“穆,还记得加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穆怔忪之后,倒抽了一口冷气。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怀疑似的,史昂微笑着点头说:“对,对,你没猜错。就是杰米尼家族的另一个后裔——撒加的弟弟,加隆。”
穆的心跳得厉害,某种奇特的不快扼住了他的咽喉。
“加隆?他怎么了?如果我没记错,三年前他不是叛逃到海上去,就此消失了吗?”
“哦,这个传说中的浪荡子弟,傲慢、奢侈、疯狂和无法无天的人。据说波塞东也不想要他,于是他被海浪抛回雅典了。”
“啊?”
这种事情,听起来像瞎子喝醉之后的胡乱编造。
“这会儿他正躺在海岸上,我的下人发现了他,不知他能不能撑到我们赶到那里以后再死呢。”
穆呆住了,他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还等什么呢,老师?我们赶快赶过去吧!”
“不要忙。”史昂镇定地闲雅地站定,“叫上卡妙、修罗、米罗、阿布罗迪、艾俄罗斯。这样有意思的事,十二家族至少该有一半在场吧。”


太阳光将整个世界变成惨白一片,空气潮湿咸涩得令人恶心。
加隆躺在沙滩上,他的情况并没有史昂一惊一乍的下人所报告的那样糟。
身上头上手上都流着血,但伤得并不重。头发被海水泡得太久,晒干之后结成了块状。衣服像一条条腐烂的海藻,黏腻恶心。他有两天没有进食了,沉船之后,他在海里一直一直地游。也许真的是被波塞东所厌恶,所以最终他没把尸体留在海里。
加隆始终睁着眼睛,他甚至能隐约看见很多人围了过来。
很吵,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死?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绝不会。
抛开有关死的诡异念头,现在,无论谁也不能让他死。然后加隆想,三年过去,大概自己的长相跟撒加依然保持着恐怖的一致。已经成了晒干的浮尸一般,竟然还会这么快就被认出来。
   
围着加隆矗立的贵族们,虽然都很震惊,但却又似乎隐隐觉得这样的下场是理所当然,且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注定了的。史昂俯视加隆的脸,观察了一阵之后,吩咐家仆:“把他抬到穆那里去,注意了,都给我小心些。”
这一次,加隆听见了这句话,他唇角略微翘了一下。
可惜头发遮蔽了他的大半张脸,所以没人看见这笑是多么诡谲森然。
艾俄罗斯看着这一幕,突然很纯良地感觉奇怪,他四周看看,说:“咦?撒加呢?撒加在哪里?他还不知道吗?”
史昂冷漠地朝他看看,似乎不屑于回答。
穆很想知道史昂此刻盘算着什么念头。他故意不去看史昂,微眯双目,向岸边眺望,然后,他眼睛睁大了。
“啊,他已经来了。”穆说。
史昂回头,不远处高大的青年向他走来。

撒加的肌肤有些粗粝,像是被海风吹磨了很久的大理石,卷曲长发从额上扑落。
他的眼睛静谧忧郁,犹如蓝色的月亮。
这个肉体沉重结实,唯有衣袂、长发轻盈、飘忽地在身周飞着。
铁铠包住他的胸膛与大腿,披风直垂到脚踝。这些东西很多余,丝毫没有为他增添强健与威严。他应该高傲地赤裸着,坦白炫示他全部的肉体。
那会更有令人战栗、令人震悚的美。

“他的面庞秀美如少女,他的体格矫健强壮得像神,他齐肩的卷发被风亲吻着。”
希腊人曾经这样赞美他们的第一代国王、英雄忒修斯。

这青年太容易令人联想到古代国王了。
令人联想到王制的阴暗幽魂。

 

二、可爱的坏蛋和可恶的伪君子

“遵照您的吩咐,我去雅典娜神庙献了祭品。”撒加似乎只看见了史昂一个人,十分恭敬地说:“两天后的远征,我们不仅要仰赖您的智慧,还要祈求女神的保佑。”
“你确实应该感谢女神的保佑,不光是战争。”史昂亲切和蔼地说,“瞧,你的弟弟回来了。万幸他还活着,并不是谁都有他这样的运气。”
撒加垂下头,眼角余光扫向加隆。
    史昂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深深压抑的愤怒,知道这绝非作伪。
“站起来。”撒加突然命令说。

米罗拽了拽身旁卡妙的袖子,悄悄问:“他在跟谁说话呢?”
卡妙毫不客气地冲米罗翻了个白眼。
穆突然发现自己的胳膊被拽了一下,等他回头,那只手已经放开了。加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几个见多识广的年轻贵族都张大了嘴,就像看见尸体突然自己立起来了,就连穆都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而更令他们震惊的是接下来那“啪”的一声。
撒加一拳揍在加隆左脸上。
加隆一个踉跄,再次跪倒在地。
如果说此刻的撒加看起来像是神。神一样高贵,神一样残暴。
那么加隆看起来像是兽。这头兽现在就匍匐在神的脚下,流着血,受了重伤,甚至快要死去,却丝毫不觉得神有什么可敬可畏。
“再有下一次,我就杀了你。”撒加昂着头,眼角余光再次垂落在加隆微微起伏的半裸的背上,带着难耐的愤怒、厌弃和轻蔑。“你最好记住。”
说完他又转向史昂,恢复了那恭敬严肃的调子。
“这个人从杰米尼家族叛逃,是个耻辱。请您放心,只要您要求,我就会将他交给您审判。今天请容许我带他回去。”

几个年轻贵族都开始有些不安,米罗沉不住气地轻轻咳了一声。
史昂点头,说:“好,依你说的办。”
撒加向他行了个礼,走在他身后。
仆人们抬着加隆走在最后,撒加一眼也没回头去看。
这时候刚刚过午,路上行人很多。史昂没有进门,只目送仆人把加隆送进去,又和撒加聊了几句,看上去挺挂念的。
不远处是雅典的露天剧场。
众人都离开了,阿布罗迪走过撒加身边时,轻描淡写地说:“你们演得太好了,史昂都要流眼泪了。”
撒加听见了这句话,却连头发丝都没有偏转的迹象,眼睛始终直视前方,朝不远处的艾俄罗斯点头微笑。
“他不会的。”

史昂从来都知道撒加比自己更讨人喜欢,尤其更讨平民喜欢。
原因非常简单。平民都是傻瓜,总是需要人哄他们。他们甚至不该是铜铁,他们根本就是雨水和泥巴。
他们会被强大威严震慑,会被青春美貌迷惑,会被温柔平易欺骗,就像他们会被恶魔哄骗。他们永远不懂沉稳持重这种美德,他们不懂十二贵族共掌权柄的重要,他们不懂看上去越动人的东西其实越可怕。
他们不懂那个神一般的男人的内心,他们从未窥探过那皮相下的邪恶。
这些史昂都很清楚。
可是,今天在路上再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场面,听到那个“神的化身”,史昂觉得深受冒犯,同时深感厌恶。愚民们的爱戴是朝着撒加去的,就连一些贵族都被他迷惑了。史昂再一次认识到,如果不想认输,如果不想再一次被放逐甚至被杀戮,那么现在到了必须有所行动的时候了。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一直忍耐?”尽管屋子里只有穆一个人,但史昂却似乎是对着整个贵族会议在吼。“即使是杰米尼家族,我也想再给它一个机会。我不想让贵族的脖颈里喷血,我希望他能悔过。我不想抹销任何一个黄金家族,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专横霸道。我一直在克制,但他们却以为这是软弱可欺!你知道吗,穆,加隆三年前就对我表示过他很不满撒加。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而且很了解他的哥哥。但撒加比他更聪明,他一脚把他弟弟踢海上去了。若非如此,我大可以灭掉撒加。加隆是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虽然也很危险。我可以考虑让他当杰米尼家族族长,他会很高兴的。”
穆真没想到三年前加隆的“叛逃”还有这么复杂的内幕,再回想今天撒加说的那些话,不禁开始觉得毛骨悚然。
也许这件事情上,老师确实是最深刻、明智的。
“是的,我明白了。”半晌,穆用他那一贯平稳温和的声音回答。
“无论加隆怎样,撒加必须要死。他一定会篡权夺位的。”史昂最后下了结论,“他太傲慢,野心太大了。”
   
   
害得史昂大发脾气的男人这会儿也正在发脾气。
撒加克制着自己不要去看加隆,哪怕一眼。他拼命压抑着怒气,扭头盯着浴室墙角的地砖,弄得脖子都疼了。医生在为加隆整治,折腾了快两个钟头,最后终于离开了。
撒加换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袍子,在加隆跟前蹲跪下去。
气了很久,现在他有点儿累了。
仆人端上肉汤后退下,撒加灌了加隆几口,直到他受不了吐了出来。

浴池里的水很热,氤氲蒸汽笼罩了两个人的脸。
“为什么要回来?”
撒加不敢再把加隆放进水里,拿着细腻的帕子小心擦拭他的身体,每一处都照顾到,动作显得很疲惫。
“这几年你都在干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
直到撒加给他洗头发的时候,加隆好像醒过来了。
“你管得着吗?”他说,“你赶我走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有说,现在我想回来,而且我活着回来了,所以你最好也闭嘴。”开始便是赌气的口吻,后面有意地暴戾冷酷起来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撒加没有回答,他真的闭嘴了,手却没停下。
这一侍弄,又是三四个小时。
浴室里越来越暗。
撒加把他弟弟放在浴室,自己出去了一会儿。
一支火把开始在墙壁上静静燃烧,撒加扶起加隆的头,给他喂了些葡萄酒。

就着撒加的手抿了几口酒,闭了闭眼睛,加隆似乎还魂似的来了精神。
他握起撒加的手腕,明蓝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己哥哥。
“你有三个月的时间。”加隆突然说,“三个月是极限,你需要好好想想。”
“什么意思?”撒加脸色变了。
“雅典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我觉得自己回来得正是时候。”
加隆说着,手实在吃不住力地滑落下去,一片片水渍染上撒加的衣服。
四周一片黑暗,撒加不知道加隆接下来又要告诉他什么,他根本不想听。彻底的安静中,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发抖,仿佛站在悬崖边,一阵微风便能将他刮落下去。他突然害怕什么一样,紧紧抓住加隆滑落的手。

“当初你发现我在和史昂勾搭,你以为我绝非他对手,怕我给你添乱,也怕我会栽在史昂手上。所以你逼我离开雅典,还说我是叛逃,以为这样我就能在外面过逍遥日子。呵,这就是你愚蠢的地方。”
面对撒加阴郁愤怒的眼神,加隆没解释什么,只是懒洋洋地继续:“幸好我不像你那么没脑子,我很懂得利用这段时间。甩脱你给我安的跟班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伊奥尼亚、叙拉古、埃及、西西里……结果就是,我亲爱的哥哥,你现在是雅典绝无仅有的有钱人,因为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有两万金泰伦,而且谁也不知道你这么富有。啊,还有比钱更好的东西,那就是人。我替你物色到几个很好用的家伙,你会喜欢他们的。”说到得意之处,他竟忍不住伸手拍拍撒加脸颊。“史昂被蒙在鼓里,这是最妙的一点。他还以为我真是遇到海难才被扔回来的,其实这种见面方式是我故意安排的。”
“你确实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撒加点了点头,说。
“不用担心,我并没有你那么疯。”加隆声音柔和平淡,“而且每次遇到危险,我都能算出自己离死亡有多远的距离。”
这是很多次面临死亡的人才会说的话。
“知道么,撒加……”

加隆懒懒吐出他哥的名字,尾音消失在一片含混的呢喃中。他闭上眼睛,没有再继续,他说得有点儿累了,浴室的蒸汽让他一阵一阵犯晕。
知道么,撒加,如果你愿意离开雅典,没有人能在海洋上阻挡我们——这就是加隆想说而没有说的话,因为这话很无谓。
他知道撒加的性格和野心,因为他也一样。
然而对他来说,世界意味着无垠的天地,但对撒加来说,世界就意味着雅典。这大概就是他们的野心之间最大的差别了。
“我想这瞒不了史昂太久。钱和人,不论藏得再好,总是能查出来的。好在三个月时间并不算短,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接下来怎么办。”

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是。
撒加疲惫地想,你可以忘掉你是我弟弟么?
这么想着,可他也知道,需要忘掉的绝非仅仅是什么血缘关系。
之前的那么多年,他们是一起走过来的。那种不仰赖别人仁慈、宽容就无法生存的感觉,他们认识得同样清楚,恨得同样彻底。不将这种无力彻底剜去,他们都是行尸走肉。小时候撒加常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他抖抖索索去摸加隆的手,生怕突然发现他已不再在这张床上,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连尸体都没给他留下。然后他发现弟弟正睁着眼睛看他,同样伸着手。
他们见过很多血,他们见识过很多暴力、仇恨、漠视与恐怖。时至今日,阴谋家、暴君、僭主的头衔都印在他们的姓氏上,每一刻都在被雅典人提起。
忏悔和退缩等于死亡。
他们知道权势的险恶,安全的难得。他们只是混迹在十二黄金家族里,不懂什么叫所谓的平衡与合作,有的只是野心。
一直以来撒加很恐惧一件事,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
他害怕加隆死了,自己还活着。
这种想法太软弱了。

柏拉图讲过一个神话。他说如今的人类和古代的人类是不同的,人类的形体曾经是两个肉体的结合体,无比强大,几乎要爬上奥林匹亚山,猖狂到挑战众神。宙斯为了惩罚和压制他们,想出一个好办法。他把人全部剖成两半,将两个肉体分开,一个灵魂分成两个。因此如今的人类每个都是人的一半,是一种合起来才成为全体的东西。
这个神话无比接近真实。
加隆不在身边的时候,撒加万分绝望,但那绝望是甜美的,让他义无反顾。
他甚至能挺开心地想到自己的死,想到阴谋、王冠、荣耀与权力之后,自己的坟墓与他人的疯狂咒骂。
然而现在加隆回来了。

“对你的弟弟满意吗?”见撒加不说话,加隆逼问一句。他伸出手去捏撒加的下巴,眉头微拧,与其说是戾气,倒更像忧伤。
撒加一把摔开他的手。
这动作激怒了加隆,他恶狠狠地瞪撒加,突然扑了上来。
撒加几乎是呆滞地被他吻着。
这是地狱里的一个纯洁无害的幻梦。
无法不渴望,永远沉溺下去。

撒加一只手插进加隆的头发里。
捧着加隆的头,他吻得很轻很小心,不像是吻,只是唇角无意地在颊上擦过去,久别的气息,依然在试探和犹豫。
加隆额头抵在撒加鼻子上,忽然微侧脑袋看他,目光专注而长情。
“小看史昂,你会死的。”撒加警告说。
“我比较希望死在你手里。”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在他杀死你之前,我会先动手。”
白色的衣袍散开,不一会儿,罩在加隆身上的部分,比遮在撒加身上的布料还多。加隆埋首在他耳畔,狰狞地吃吃地笑,说:“喂,我们等会儿再谈烦人的事情吧,什么死啊活的。你说呢……”
加隆这会儿浑身都是软的,毫无气力,所以撒加扶着他躺在自己身上。
撒加的头发在砖石上铺开,黑暗将那丝绸般柔软的长卷染成深黑。墙上火把燃烧,又将他的双目映成血色,像火光照耀的血海。
无比邪恶,无比美丽。
这个样子的撒加,的确是个暴君,是个僭主。

 

三、命运微笑不语
   
撒加几乎一夜没睡,习惯让他第二天起得很早。
天微亮,他摸摸索索地找床边的衣服。今天他必须去战舰里见艾俄罗斯,但他又绝对不愿意今早安排人叫他起床。
加隆睡得很沉,也许确实累过了头,也许还有葡萄酒的功劳。
他脑袋埋在撒加肩窝里,身上盖着白色的布袍,原本已经梳顺的长发一夜过后又被睡得乱七八糟,铺得到处都是。微薄的光线落在他手臂上,不由令人联想抚上去会有细砂纸般隐隐涩手的质感。
撒加屏起了呼吸,小心翼翼穿着衣服。
他今天早上很奇怪地浑身不对劲儿,做什么都别扭僵硬,还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昨晚两人除了亲吻拥抱并没有做什么别的,但这也并不太坏。
撒加被加隆抱着,什么都无法做,这简直是酷刑。
随着深深浅浅的吻,银河在眼前爆裂,塞壬在耳边疯狂地歌唱,声音妖异刺耳,要他去撕碎加隆。
蹂躏他,让他哭泣,让他疼痛,进入他的身体。何必忍耐呢,把自己的酷刑全部施加到加隆身上去,就能得到解脱——但是,白天打加隆那一拳的印象现在还残留在脑中,宛如无形锁链束缚住撒加,最后使他自己生生受着酷刑。
这种刑罚,忍耐过去就好了,犹如切开手腕放血后的轻松舒适。实在已经够了。
加隆则是太虚弱,他似乎还在海里飘荡着,触不着天际,望不到陆地。拥抱撒加已经费尽了他的全部力气,闭上眼睛,会觉得是在海里抱住了一块稳定暖和的礁石。
后来撒加发觉他手心冰冷,想拿衣服给他裹上。
“我不想穿衣服……”声音嘶哑中带着甜润,抓他哥头发的动作,几乎是无意识地在撒娇了。
撒加叹了口气,半拽半抱把他拖起来放到床上。

“听说你们后天要向萨摩斯开战?”
无星无月,海浪的声音隐隐传来,加隆的话音和呼吸离得很近。他们在这静谧得几乎安逸的夜里轻声谈论,有关很多人生死的问题。
“那不算什么战争,只是抢劫罢了。”
加隆笑了笑。
萨摩斯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很不幸地夹在雅典人和拉斯地蒙人中间,承受着双方的怒气和贪婪,像一个时不时被轮奸的女人。
“强盗头子是你和艾俄罗斯?”
“没错。”
“女神收了你的祭品,她会保佑雅典抢劫成功的。”加隆声音有点儿惆怅。
……后来,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然后加隆终于疲惫地睡着了,在他的怀里……

撒加怔了怔,他忽然知道自己今早有什么问题了。
他一直都心不在焉。
想到这会儿必须出去,心里灌冷风般涌进不快。清早真的有冷风。
他走出卧室,用手遮了遮眼睛。
那些闪现着的奇异幻象全部被他揉碎在指间。
至少今夜他们就会再见。


雅典的陆军全部由白银贵族组成的,是常备军,也是史昂最为看重的力量。在雅典,他们的地位仅次于黄金贵族地位最高的族长们。而海军主要由平民组成,包括农民、技工,以及一些渴望更大影响力更高地位的商人。此次出征,由于肩负洗劫重任,光是海军不够,被认为是白银铸造的城邦守卫者被调了一些出来作为军官,预备上岸指挥。
事实上,这将要到来的萨摩斯之战算不上远征,它空负了一个动听的名字而已。依着一些好战分子的想法,或许只有征服西西里和迦太基,才是衬得上雅典保护神的光荣。
对于这种想法,史昂从来当成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觉得那种幻想中发疯般的远征还是坐在剧场里看演员表演比较好。
不过史昂也心知肚明,自己有责任满足军人的热情和民众的贪欲,并将其控制在无害的程度。所以对于蹂躏萨摩斯,他一直态度很积极。

撒加走进艾俄罗斯的战舰时,他正跪在那里祷告。
撒加站了片刻,后退出去,幕布微微拂动,可以隐约听到艾俄罗斯的祷词。
——保佑雅典,保佑雅典的军人,保佑执政官。
即使在雅典的贵族中,也难以听到这样虔敬的声音。

不一会儿,艾俄罗斯走了出来。
“今天你来晚了。”艾俄罗斯对撒加说,“难得有我等你的时候。”他脸上还未褪去敬拜神明的肃然,洗过的手上和额上仍微有血腥。
撒加温柔地说:“抱歉。”
“说什么呢,”艾俄罗斯拍拍他的肩,“我明白的啊。”
他一副了然的样子,撒加眸光暗了一暗,几乎想问“你明白什么”。
三十艘舰船停泊在海湾,走上顶层,海水一望无际。

脚下是深渊般的蓝,风这一刻撩着细细海波,内心静得出奇。
撒加开始琢磨昨晚加隆对他说的话。
两万金泰伦已经不止是一笔巨款,使用得当的话,它几乎就是神的长矛与雷电,根本不可抵挡。
与之相对地,史昂算不上一个特别有钱的人。
阿瑞斯家族家产当然不少,但应该还不至于能够养雇佣军。而且史昂很好面子,绝不会做这种极端败坏名誉的事情。要知道,没有经过五百人会议批准,养雇佣军这种行为是等同于叛国的。
两万金泰伦,可以雇佣一个上万人的军队,控制雅典不在话下。
不过这也并不容易。
史昂在整个希腊都有暗探,盛产雇佣军的东、北部尤其多,要想避过他的耳目,几乎是不可能的。

接着,撒加居高临下将目光又投向舰船上走来走去的城邦守卫者们。
他不止一次带领陆军作战,对这些守卫者的作战能力非常了解。印象中最艰苦的一次,是在麦加拉对阵拉斯地蒙,五千雅典士兵迎战八千斯巴达士兵,几个小时的战争,尸盈遍野,最后他们侥幸惨胜。直至今日,尚武的拉斯地蒙人仍然认为这次战役是史上最大耻辱。
从此以后,整个希腊半岛,谁也不敢小看雅典战士。
撒加很清楚这些受过正规教育的白银贵族绝不可能将刀指向史昂,也绝不可能忍受外国雇佣军,或者一个政变的僭主。所以,即使政变成功,如何处置他们是很严重的问题。
这些人,杀掉太费气力,而且显得太残暴。
他这么凝神思考着,显然,这些贵族战士与普通海军完全不同。
被冠以守卫者称号的人,荣誉感使他们昂首挺胸,神情标榜着一种高傲的禁欲主义。不愧是史昂培育出来的战士,节制、勇敢、高尚,几乎一样不缺。可是……不知道史昂有没有想过,白银是一种很容易腐蚀的金属。手法得当的话,他们会比平民朽烂得更快。

再接下来,是黄金家族的族长们。
阿布罗迪喜欢看剧,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只要剧情高潮跌宕得有激情有诗意,他总是喜欢得要命。跟大多数希腊人不同,他喜欢在剧场外面看。他也并不关心史昂和撒加谁死谁活,他只是很高兴看到他们其中一个杀死另一个。
沙加是态度比较诡异的一个。撒加并不愿意去主动试探他,可对方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发誓你不会杀史昂。放逐他吧,就像杰米尼家族前代族长做过的那样,你甚至可以做得更多,你可以把整个阿瑞斯家族驱逐或者抹销。”
这种建议,让撒加忍不住笑:“史昂会觉得还是杀掉他比较仁慈。”
“我不关心史昂的想法。”沙加淡淡地说,“另外,不要把他想得跟你自己一样。”
沙加想得很深远,也许太深远了一点儿。
只要史昂活着,对撒加就是一个永远的威胁,即使坐在独裁者那个位置上,也不敢真正地但凭己见暴虐行事。可他怎么知道撒加会信守誓言呢?

米罗和卡妙年纪还小。
阿鲁迪巴、迪斯马斯克和艾欧里亚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穆会是个很棘手的麻烦,但撒加从不觉得这个人会给自己或者自己的计划造成任何威胁。
最后撒加想到了艾俄罗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和艾俄罗斯住在一顶帐篷内,会战的位置还在相邻的战队。艾俄罗斯在麦加拉的战场上救过他的命。那次,撒加受了重伤,艾俄罗斯用盾牌替他挡住敌人攻击,不然他的脑袋早就在灰尘里乱滚了。
而撒加曾经在全军面前为艾俄罗斯争取过英雄桂冠和丘比特盾牌的奖励,直到今天艾俄罗斯仍是雅典军队的一面旗帜。史昂之所以放心让撒加进入军队,原因便是艾俄罗斯的存在。
除此之外,两人合作非常愉快。他们曾经用同一把刀子切割食物,同一个杯子喝酒。那一年冬天霜降,艾俄罗斯还曾经把自己的毡鞋给他穿,自己仰着头光脚走在冰面上巡视,这气势搞得全军都欢呼起来。
结果呢,结果会是什么呢?
他会把艾俄罗斯的脑袋切下来,还是洞穿那个身体?

大概撒加凝望海水的神情太温柔,艾俄罗斯轻松地叹了口气。
“我也有弟弟呀。”他对撒加说。
像是在解释前面说过的话。
撒加只是微笑不语。
他看着这片海,一艘艘战舰,就像看着一个个将要毁灭的幻影。
然后他望了一眼艾俄罗斯。
或许这个人也是一个将要毁灭的幻影了。

 

四、我的一切属于你

加隆一觉睡醒已经过午了。
他拖着件袍子走出来时,杰米尼家的仆人们全都被他吓坏了。黑紫色的曳地长袍,不仔细看的话,几乎和史昂那件一模一样。
“愣着干什么?”加隆皱眉,“我要出门。”
听起来就像中间那叛逃的三年全都不存在,现在他族长弟弟一觉睡醒,想出门了,杰米尼家的仆人们就理当跟着跑前跑后。
这态度,真是让人不知说他什么好。
街上到处都是腊肠贩子和酒贩子,女人和奴隶。加隆兴致很高,似乎很久没回雅典,对这景象很是回味。最后他在一个酒商的摊桌前站定,抽了抽鼻子。

卖酒的商人生了一双晶莹透彻的浅紫红色眸子,满头卷发,看起来很年轻,却有种不合年纪的沧桑感。这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精明能干。旁人盯着加隆的眼神满是好奇、疑惑,唯独他看着加隆就是单纯地发现了一个冤大头。
“我觉得自己闻到了遥远的芬芳。”加隆笑着说。
“您尝尝看。”年轻人殷勤地捧上杯子,满脸堆起笑。
贵族是绝不会站在街上喝酒的,但加隆毫不在意地一边喝,一边跟这漂亮的年轻人寒暄。“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是刚来雅典吗?”
“不,我两年前就来雅典做生意了,一直都住在这儿。我来自波塞东尼亚城,很远的地方。”
“生意可好?”
“还不赖,大人。”
“你叫什么名字?”
“苏兰特。”
“把你的酒给我装二十壶。”加隆一挥手,仆人再次呆立当场。
“没钱付账?”加隆伸了半晌手,不见身后有动静,惊讶极了。
 加隆怒瞪他,仆人连点头都不敢了。“那还不回去拿?”

苏兰特微笑,但家仆跌跌撞撞跑开之后,加隆不再笑了。
他仰起头,眼睑微垂,直视苏兰特的眼睛。两人面对面站着,保持着谈买卖的姿势。
苏兰特浅紫红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不习惯看到加隆穿成现在这个怪样子,但那神情是无比熟悉的。
加隆不笑的时候,有种奇特的冷酷笼罩他整个人。坚毅,镇定,无情,对自己灵魂与肉体的力量极度自信,疑虑与内疚的阴云也不能使他眉骨或双颊的线条变得柔和。他丰茂的长发野性而冷傲,不驯顺也不服帖,他明蓝的眼睛带着邪意,望向敌人的时候,还会有种洞悉一切的恶毒。
他是一个战士,却凌驾于战斗之上。战斗仅仅是胜利的手段而已。
这是一种强大。
看到这神情,你会觉得他无所不能。
加隆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

“按照你的命令,我们全部的生意活动都停止了。”苏兰特也不再满脸堆笑,压低声音说,“我希望这是值得的。”
“不要仅仅眼盯蝇头小利。”加隆沉着地说,“我们未来会富有四海。”
“是。”
“把我们的船全部开到科林斯湾,在那里等我消息。”加隆简单明确地下了命令,“记得给斯巴达的潘多拉准备一份厚礼,一定要足够贵重,准备好之后立刻通知我。另外,把隆耐迪斯调出来,我有极重要的任务派给他。”
“是。”苏兰特微微颔首。然后,他深吸口气,问:“这次的任务很危险吗?”
“是的。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危险。”加隆回答。“把酒送到我家里去。”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了。

“我记得我们七个人的誓言是同生共死。”苏兰特突然在他身后说。
“哦?”加隆停下脚步,神情不曾稍变。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苏兰特抬起头。“但是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为你而死,我只希望你能因此而活下来。我希望战死在你身边,死去的那一刻,我们希望能看到你。”
“放心,苏兰特。”加隆叫他的名字,苏兰特看见了加隆坚毅而镇定的侧脸。“我会陪着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说“放心”,于是苏兰特真的放心了。
“你和你哥哥有一点非常像。”
“哦?”
“对你们来说,好像每一个地方都是战场。”
加隆微笑,笑容很平静。
“别忘了我的酒。”说着,他向史昂家走去。
   
   
史昂坐在他的石椅上,长而浓密的发铺到了地上。
修罗坐在他左侧,艾欧里亚坐在他右侧。
阿布罗迪靠着柱廊站着,一个雕塑家正在以他为模特造像。那是一尊赫丘利的石像。很遗憾,世界上没有石料能比阿布罗迪的肌肤更洁白,那英挺的身姿和飘忽暧昧的神情也是不可复制的。史昂是一个崇尚质朴的人,他家里唯一的装饰便是几尊雕像。同时他又是一个典型的希腊人,认为崇拜美是人的义务。
仆人的匆匆脚步声从前廊传向内厅,一直进入后室中。
“大人,外面有人叫门想见您。”
“哦?”今天是每月一次的雅典黄金家族共享祭品的时间,全雅典没有人不知道。史昂很好奇是谁在这个时候来打搅。他吩咐说:“如果是朋友,去让他进来。如果不是,告诉他我们已经喝醉了。”
可是仆人没有走开。“是杰米尼家族的加隆。”
史昂挑起了眉毛,十分诧异。“让他进来。”说完他挥了一下手,又吩咐:“等等。他并非族长,让他在偏厅里等我。”
穆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平常总是单独和史昂在一起,但有外人时,他习惯于站在离史昂最远的地方。
看见史昂起身,他也跟了出去。

史昂身体高大坚实,但给予人的压倒性的印象却是优美灵敏、温文尔雅的。
而加隆有一头比史昂更丰茂的长发,而且更散乱卷曲。他回过头,显得非常桀骜,但又很平静。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史昂看见加隆穿的袍子,不禁莞尔。
的确是年轻人旺盛的生命力啊,昨天分明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是来接受您惩罚的。”
“你在开玩笑吧。”史昂坐下,“你叛逃的是杰米尼家族,又不是叛国,只有族长才有资格惩罚你。”
“我不想被他收拾,所以才来见您。”
“撒加还没离开雅典,你就敢跑到我家里来说这样的话?”
“我猜您讨厌胆小鬼。”加隆毫不在乎地说。
“你说得没错。”史昂点头微笑,“请坐。”

屋里三个人都坐下了,加隆说:“让我们开诚布公吧,执政官大人。您需要我,而我也需要您。对付撒加也许并不难,只要您能一直把他压制下去,过不了几年,他自己就会发疯。但是,大概您也看到了,老是掐着狮子的脖子,实在又太危险。”加隆叹了口气,似乎很感可惜。“黄金家族的族长们都太小了,如果他们再大十几岁,您不会像现在这样辛苦。”
史昂笑了起来。“你有什么建议吗?”
穆看着这两个人,觉得很奇怪。
穆完全能理解老师讨厌傲慢的撒加,却不能理解为什么老师不讨厌更加傲慢的加隆。
穆对撒加印象并不算好,但他更不喜欢加隆。加隆让他觉得危险而奇异。如果这两个人必须选一个当敌人,他情愿选撒加。

“我们都知道希腊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加隆说,“贵族和平民,富人和穷人,彼此就像仇人一样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只要善于煽动引导,平民会把贵族活活烧死,抢光我们所有的财产。我猜您的打算,是让撒加死在萨摩斯。这是完全正确的。他留在雅典,指不定能闹出什么事来。而雅典人的记性和耐性一样坏,只要不在他们眼前出现,几个月之后,恐怕他们都忘了杰米尼的族长是谁了。等到死讯从远方传来,他们会想,啊,死了一个人。就是这样。”
史昂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展颜一笑。“你的话很有趣。”
“您会这样认为,说明我们确实目标一致。”加隆继续说,“因此,我的建议很简单。既然要杀掉他,那就干得干脆漂亮一点儿。我不知道您的具体计划,但仅仅指望艾俄罗斯显然并不现实。您应该再派一个人去帮助艾俄罗斯,一个对您绝对忠诚的人,足够有能力,同时在陆军中有足够威望。”
“哦?”史昂神情微妙,“你觉得我该派谁去帮助艾俄罗斯?”
“这个我不能给您任何建议,因为最了解黄金家族成员的人就是执政官您自己。”

史昂突然问:“如果我派你去呢?”
“我会拒绝。”加隆毫不犹豫。
“为什么?”
“杀掉撒加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他对我有戒心的时候。我可不想因为没有杀死他,而白白丧失掉您的信任。”
这未免坦率得过头了。

史昂叹了口气,抬起淡紫的眸子,紧盯对方,说:“看来撒加确实对你很不好。”
加隆耸耸肩,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哦,您知道那个人一贯的作为。无论对你好不好,目的都是为了他自己。”
史昂笑了,于是加隆继续说下去。“我的愿望很简单,而且绝不像撒加那样不切实际。杰米尼家族的族长,就这样。我希望在撒加死掉之前,您就能让黄金家族承认我。”
“是的,加隆,我很喜欢你。而且我会让你看到证明。”史昂说,“这证明就是,今天就由你代替我来主持黄金家族分享祭品的仪式。”
“谢谢。这正是我想要的。”

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加隆进了后室,一把推开艾欧里亚,坐到史昂的石椅上。
黄金家族的成员们共享祭品的仪式,并非对诸神敬畏的赎罪,而是一种愉悦的灵交。人类希望经过咒语祝祷过的祭品浸入了神的生命和能力,并神秘地传给自己。因此,他们将酒倾倒于祭品上,再注入崇拜者的酒杯里,犹如与神共饮。
加隆明蓝的眼睛望着沾了丝丝血色的酒,唇角露出镇定而狰狞的笑。

 
史昂望了一会儿加隆的背影,然后站起身。“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你为我去做。”
“真的吗?”穆回过神,睁大的眼睛闪着开心的光。
史昂握着穆的手,默默打量他。学生的身量已经快和他一样高,比他略瘦,但结实得让人放心。
一直以来,史昂总想把自己想要却没有得到的东西全部给穆,几乎从不管穆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教给他最好的,数学、逻辑学、雄辩术、体育,还有音乐。穆的温和安定能安抚史昂的灵魂,让他动荡压抑的心宁静下来。穆的理性与常识应该是雅典最可靠的保障,他原是天生的政治家。
可是,这个世界太惨烈了,光荣属于杀戮。
史昂终究是会死的,阿瑞斯家族也保护不了他。要穆永远像现在这样,就是残害他的未来。

穆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不逊色于任何人,但还欠坚忍。有超乎同龄人的稳健,却还没有最关键时刻孤注一掷的血性与魄力。他还没有让周围人都全心信赖、仰慕的领袖气质。毕竟,说到底,这些品性不是能靠学习和锻炼得来的。
有时,史昂隐隐希望,穆能像加隆一样胆大包天、好勇斗狠,或者像撒加一样深谋远虑、自我膨胀。那会更有益于他的人生。
可是穆真要是变成杰米尼兄弟那个样子,那该多么可怕!
那简直会让史昂伤心欲绝。

“我应该让你早点上战场的。”
史昂沉思着,突然,在穆的头顶发丝上吻了一吻。
这是他最爱的学生,就像他自己灵魂的延续。
“不过现在也不迟。”史昂说,“去给我查清楚加隆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就从海难查起。最好还能查到他这几年都在哪里。”
“仅仅如此吗?”穆抬起下巴,他略微有点儿失望。“您以后会把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做的,对吗?”
“会的,穆,会的。”史昂的眼睛里揉进了悲哀而决然的气息,“等你办完这件事,我会让你秘密出使斯巴达。那会是有生命危险的事,但我会把它交给你。而在此之前,我需要联系一个外邦人。好了,你出去吧。”
穆关门时,史昂背对他坐在石案前,开始写一封信。


加隆在深夜里回到卧房,一路上火把有气无力地恹恹燃烧着,直到最后那道门。
一只手搁在门上,却不愿去推开。
加隆知道撒加在里面,不知为何,他情愿拖延看到对方的时间。
不是不愿意见撒加,而是……
是啊。为了他,甚至可以欺骗神。但是,他是唯一不能欺骗的人。
其实这是不太适应的。
加隆的指甲抠在门缝中,眼神变得柔软而茫然,等再回过神,便听见里面的人叫他。
“加隆……”

撒加从来都这样叫他,但每一次的声音都有不同,有时很严肃认真,有时又带着异样的性感。隔着门,加隆似乎可以看见他哥哥微微探头的样子。
加隆推门走进去,撒加正抱着膝盖歪在床上,洗过的头发已经快干完了,坐姿有种静谧的忧郁和温柔。
“你一直在等我吗?”
“嗯。”
然后加隆被他哥哥拉过去吻了。
“你喝了很多酒。”撒加不快地揉他下巴。
“你是不是还准备说‘小孩子不准喝酒’?”
“不是。”撒加搂住加隆倒在床上,嘴唇贴着他的鼻尖,腿压在他的腰上,声音突然压得很低。“这才是对你半夜喝醉回家的惩罚。”
撒加的身体那么尊贵,那么高傲,被他弄上床时都会有献祭般的神圣感。

加隆的腰怎么揉也摸不到骨头,却又出人意料地细。
昨天他全身赤裸地被撒加抱着擦拭,却并没多少羞赧感,因为那时撒加的眼睛是严肃而阴郁的。然而此刻,这双凝视他的眼睛里却饱含了恋慕的毒素,没有任何掩饰的渴求。像深夜里幽暗燃烧的火,热烈得近乎绝望。让人瞥一眼就浑身发烫,有种被剥到只剩灵魂与心脏的恐怖感觉。
是的,这是撒加。
是他哥哥。
是远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人。

撒加听见加隆轻轻地哼了一声。
“疼吗?”他环抱住弟弟,手指轻柔。
“疼。”加隆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没有说谎的兴趣了,也没有那个力气。
明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颤抖,依然像是低哼。很快加隆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被撒加深深进入的感觉更痛,还是被他那双眼睛深深注视的感觉更疼痛。

加隆额角和鬓发上满是细细的汗,晶亮咸涩的汗水爬满肌肤,随着那未平的喘息起伏。撒加用五根手指梳着他的头发,于是那发根的湿润顺着指缝滑向长发末梢。
“你走之后,雅典的事全部交给我,雅典以外的事你来对付。史昂准备在萨摩斯杀掉你,今天我提醒他单靠艾俄罗斯不行。不过他自己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你建议他派谁对付我?”
“我没给他任何建议,但他一定会派修罗去。我会送一个帮手给你,他能把修罗变成你的臂助。”
“好。”
“我了解史昂,我能对付他,你不用担心。”
“嗯。”撒加一直静静听他说着,等摸到他脸颊上的热度褪去,突然问:“回家感觉好吗?”
“很好,”加隆说着把头靠了过去,枕在撒加的头发上。“很快乐。”
他们的两双手都握在一起。
他们的灵魂仿佛都转移到了这两双手上。
默默地躺在床上,两个身体都被笼罩在彼此丰茂的长发下。

加隆在心底想。
我的一切,一切一切,全都属于你。

 


类别:同人文收藏|浏览(57)|评论 (0)
 
最近读者:
 
网友评论:
发表评论:
姓 名:
网址或邮箱: (选填)
内 容:
     

   
帮助中心 | 空间客服 | 投诉中心 | 空间协议
©2012 Bai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