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從任繼愈先生的悼念堂中出來,來到國圖非常現代化的閲覽室,回憶這裡曾經的掌舵人,忽然有了點感慨。沒有必要為賦新詞強說愁,我與任先生亦沒有學承的淵源,只是身處這個華夏大地最重要的圖書集中地,身處在這麽多素不相識的愛書、愛知識的人中間,我此刻更加的明白到,在文明的黯淡時期,仍然能夠留住一股泉源的學人,他們的薪傳之功,已經足以令我們敬仰。沒有他們的延續,就沒有我們今日的恢復,也不會有面向將來的殷殷期盼。還記得剛考上大學,選定專業的時候,舅父送給我一套他珍藏的任先生主編的《中國哲學史》,以及一些國學方面的書籍。我當時並不能完全明瞭這其中的含義,直至後來我明白,每一代人,無論他們經歷了怎樣的歷史命運,他們對文明的渴求都是存在的,即便他們錯過了時機,這錯過也化作了他們對後輩的期待。文明的開拓與進境,在很大程度上仰仗著一些具有大智慧、大魄力的個人,但它的悠久傳承,是基於我們每一個普通人對它的接受與信任。
說到接受,這幾天出現了很多對任、季二位先生的紀念文字,慢慢的演變成了二位孰高孰低與他們到底配不配稱爲大師等等等等。人們對學術與文化的傳承的積極反思,我想兩位先生也是樂見的,我也盼望著大家的集思廣益能夠推動中華的文明進程而造福於我們所共存的社會。大家的熱情讓我有了更多的期待,相對於他們留下了什麽,我們接受些什麽,這個問題同樣非常重要。真正的大師,他不僅影響在他的生前,而且更深遠的影響他的身後,這種長遠的影響的意義,往往就是通過身後人的紀念文字來體現、來提煉的。古來紀念文字浩如煙海,我所首推者,乃蘇子瞻《潮州韓文公廟碑》。“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大師之意義,幾被子瞻一言道盡;“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自子瞻一言出,幾為韓文公之千載定評。這兩句,撐起了全篇的氣格,也灌注了一片浩然之氣,蘇子瞻借用南海這片當時的文化落後地區的文明進步,在空間上打開了韓文公的氣節,也在時間上貫穿了唐宋之間的血脈。韓愈和蘇軾,這兩個在中華文明史上如雷貫耳的名字就此有了不可分割的關聯,直到今天,它也是每一個大學中文係課堂上的必修篇章,它也在更多的人心中扎根萌芽。八代之衰尚且可起,我們對文明的信心又爲什麽要失去?經過了五代時期的晦暗,中國文化造極於宋世,我們從蘇軾的一角,即能窺見宋人是在什麽意義上繼承了大師、弘揚了自己,而我們在對我們這個時代的大師的呼喚中,可曾抓住了這股浩然真氣?
潮州韓文公廟碑
蘇軾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為。故申呂自岳降,傅說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僞。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得回憲宗之惑。能馴鰐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于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讙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元豐七年,詔拜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詞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天孫為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滅沒倒景不可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歷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鰐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犦牲雞卜羞我觴。於粲荔丹與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髮下大荒。
附:
容齋隨筆·卷八·論韓公文
洪邁
劉夢得、李習之、皇甫持正、李漢皆稱誦韓公之文,各極其摯。劉之語云:“高山無窮,太華削成。人文無窮,夫子挺生。鸞鳳一鳴,蜩螗革音。手持文柄,高視寰海。權衡低昂,瞻我所在。三十餘年,聲名塞天。”習之云:“建武以還,文卑質喪。氣萎體敗,剽剝不讓。撥去其華,得其本根。包劉越嬴,並武同殷。《六經》之風,絕而復新。學者有歸,大變於文。”又云:“公每以為自楊雄之後,作者不出,其所為文,未嘗效前人之言而固與之並,後進之士有志於古文者,莫不視以為法。”皇甫云:“先生之作,無圓無方,主是歸工,抉經之心,執聖之權,尚友作者,跂邪觝異,以扶孔子,存皇之極。茹古涵今,無有端涯。鯨鏗春麗,驚耀天下。栗密窈眇,章妥句適。精能之至,鬼入神出。姬氏以來,一人而已。”又云:“屬文意語天出,業孔子、孟軻而侈其文,焯焯烈烈,為唐之章。”又云:“如長江秋注,千里一道,然施於灌激,或爽於用。”此論似為不知公者。漢之語云:“詭然而蛟龍翔,蔚然而虎鳳躍,鏘然而韶鈞鳴,日光玉潔,周情孔思,千態萬貌,卒澤於道德仁義,炳如也。”是四人者,所以推高韓公,可謂盡矣。及東坡之碑一出,而後衆說盡廢。其略云:“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歷唐貞觀、開元而不能救,獨公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豈非參天地而獨存者乎?”騎龍白雲之詩,蹈厲發越,直到《雅》《頌》,所謂若捕龍蛇、搏虎豹者,大哉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