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莱娜,我在这里
一百首歌,一百五十分钟,我在凌晨三点四十八分放弃与失眠抗衡。打乱一个人的生物钟多么轻而易举,一杯浓茶足以。打乱一个人的人生的其实永远只有那么一个人,这个人通常失踪多年,但是有关她的记忆组成了你与所有当下情景的耦合。她是你已经流逝及正在流逝的似水年华,是你存在的意义、证据,你的生命之火,欲望之源,罪恶和灵魂。对于我来说,这个人就是玛德莱娜。
玛德莱娜并不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孩,即使我们的爱情萌芽得很早,以至于我对于那种动心的记忆模糊不清。但是她坚持说我是她的初恋。大概只有男生才会对自己的初恋模棱两可吧。也真是因为她的这个坚持才让我对她的记忆得到加强,不至于淹没在一张张交错重叠的面目之中。
出于某种虚荣,在这段感情的处理上,我坚持用一种类似于电影长镜头的方式,将我们的关系止步在一个最理智的位置,成为个人情感时空里的一个坐标。至于为什么我如此确定她的态度,其实纯粹只是一个技术问题,潜入她的网络系统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追随她的上网记录就会发现,她在网络里构筑的世界远比她的现实世界精彩,或者说其实她的精神世界比物理世界精彩,甚至她精神所到之处构成了她整个的生命历程。她所有的行动力和生命力全都附着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文档、blog以及零散的评论中,我在阅读一些文字片段的时候常常会不自觉地问自己:“这会和我有关吗?”玛德莱娜补充了很多我早已散落的记忆或者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我的生命因为与之有所交集而细胞增殖,超乎想象地鲜活饱满起来。
最后一次见到她,我第一次送玛德莱娜回家。不长的路理所当然走得很快,我总是走一段才发现她落在我后面,她穿了一双很漂亮却好像不太合脚的乳白色高跟鞋。我甚至瞄到她故作镇定地把卡在阴井盖缝隙里的一只脚奋力拔出的样子,很好笑。沿途一路都种满树木,枝叶繁茂,将路灯本来就没精打采的光线遮蔽得更暗。坦诚地讲,我连一点“曲折”的小心思都没动过,我对这段感情的处理总是出奇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玛德莱娜一贯的东拉西扯,充满暗示,可惜现在这些密码热情洋溢地扑过来全都撞在一堵严严实实的墙上,立刻失去了效力。
说来不可思议,直到分开我和玛德莱娜竟然连牵手都没有过。唯一的肢体接触仅限于行走中的偶尔撞到胳膊。分手很久后我才在她的一篇日记中了解这个事实对她的伤害,因为这件事让她一度对自己产生很深的疑虑,一个让男朋友连牵手的冲动都没有的女生到底是有糟糕到哪一步啊?
玛德莱娜的难解之谜还有很多。
她后来到底有没有再交男朋友,那些没有对象的叙述经常让我晕头转向,又好像掉进了她早已布下的飞行棋,每一步都能对号入座,只是早到晚到而已。而我面对自己倒好像成了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她的记录。
“今天车程特别不顺,我几乎吐光了胃里所有的储备,把周围人弄得很烦,把自己吐得精疲力竭。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夕阳斜照,我被绛红的余晖照得摇摇晃晃。这个陌生的沿海城市贴着绵延的海岸线,夏末的海风传来空气里隐隐的荼靡的湿热气息;内城也暗流涌动,在有条不紊的车来车往中我迷路到天色全都黑压压的覆盖下来,霓虹灯让人蠢蠢欲动。我终于在风口里发现了他。朝着这个久违的背影走过去,竟然走得我双眼蒙雾。”
我才想起那天我们本来说好在城市公园碰头,结果我们分别等在同一个公园的两个大门外。等发现不妙时又赶上一场游园活动割断了公园内部的交通,只好辗转到市中心见面。虽然我不是爱逛街的人,但是那天真是鬼打墙一样怎么也找不到她的人影,好歹我也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光景了。完全想不起来最后谁先找到谁的,怎么找到的,我已经饥肠辘辘,就近找了一家餐厅吃饭,吃了什么也早忘了,只是那天诡异的事情不止一件。最诡异的是我们居然吃了很久才发现这个不起眼的餐厅居然是音乐主题餐厅,现场弹奏的钢琴声传进我饥饿缓解后渐渐苏醒过来的大脑。
曲目大多是流行歌曲。弹着弹着我和玛德莱娜的表情都有点僵,在此之前的所谓聊天已经让我为难,没想到紧接下来会送上这样一个重磅炸弹,眼下连刀叉都举不稳了。可爱的琴师正在演奏我和玛德莱娜当年的定情曲。那乐声好像一个钟罩,自动将眼下这张餐桌对坐的两副躯壳同餐厅里的现实时空阻隔开来。没有歌词,那一个个音符因而显得更加掷地有声,一锤一锤地砸烂已经结霜的死寂,只有我们彼此能够听到的死寂。
我很小心地瞄了玛德莱娜一眼,她整张脸挣扎得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我那正和时宜的新陈代谢拯救了我,我迅速闪到洗手间去。酝酿到我估计得差不多的时间重新回到座位上,雷劈地惊觉那首曲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演奏中,起码三遍了吧。
“我可没给弹琴的人小费。”玛德莱娜调侃了一句,顺便挤出一个配合的笑脸。
“我相信。”我跟了一句有的没有的话来。
之后我的耳边就已经分不清旋律和死寂了,也许仅仅是长长的耳鸣。我是有点尴尬的,倒不是因为任何乐曲,而是玛德莱娜多少有点过头的反应。我一直不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只是她的态度总是逼迫我自己相信它有深到这个地步,尽管所谓的这个地步到底是怎样我也不清楚。
“每次想起我们那次吃饭时的经历我都心有余悸。时间真会开玩笑,你完全无法预料哪一个时刻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那天我们一起听到那首曲子被人在公共空间弹奏出来,但是这个秘密又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我甚至觉得连那种尴尬都成了享受。他借故去洗手间,我不想去想他是不是刻意在回避,一旦这样的疑问萌生都会让我对自己感到不齿。原以为等他回座就该换另一首了,没想到一弹就是三遍!仿佛练习曲般。等他回来刚好第三遍。更诡异的是,接下来的两首曲子都是我们的“纪念曲”。一切都被安排了。人只能坐在命运面前,接受惩罚。
每次陈奕迅唱《想哭》我就浮现一个苦涩的笑容,是不是每对自作聪明的恋人都逃不过被命运小小戏弄一番的下场。我们曾相爱,想到就心酸。”
玛德莱娜相信爱情取决于意念。我甚至怀疑她笃信意念就是爱情的一切。她深知爱情的本质在于爱情的对象本非实物,而是仅仅存在于情人的想象之中。而爱情本身与我们对爱情的看法之间的差距判若天壤,不是么?不可否认,她是艺术的,独特的,她在艺术的过程中情不自禁地艺术化了周遭的一切。她相信任何东西只有在艺术的面貌下才能被真正地领略和保存,因为只有这种形态的事物才是永恒的。
可惜我并不追求永恒,甚至连永远都不敢奢求。爱情的吸引力正在于它的瞬息万变,追求永恒的爱情到头来就会疲惫地发现,追逐爱情和追逐潮流一样令人失望,因为唯一有吸引力的世界是我们尚未进入的世界,所谓生活在别处,爱人在远方。但是相爱的人难道不应该好好在一起吗,相爱的人是无法分开的,远方的最多只是远去的爱情了。我一直固执地坚持一个貌似刁钻的态度,爱情对象被占有之后,只要怀疑依然存在,爱情就可以保持不变。爱情的枯竭源于欲望的枯竭,即使致使欲望枯竭的因素说不清是什么,但至少这是一个足够诚恳的思考。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不爱玛德莱娜的呢?不爱她和爱上另一个人之间的界限如何准确划分?为什么我当时不愿意对她说分手的真正原因?她真的爱过我吗?为什么她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甚至什么都不追究?这些都是愚蠢透了的问题。但是每当我有意同如鱼得水的现实生活保持距离时,一种自发的寂寥涌上心头时,我就会忍不住想要问自己。
玛德莱娜,我承认我有想念过你,只是这种情绪持续时间很短,会被一种自动形成的羞耻感压制下去。
我喜欢看玛德莱娜写的小说,小说是通向她内心秘密花园的时空隧道。我慢慢知道了她的第一个故事是在陈小春的《我爱的人》的repeat中完成的;她最爱的歌手是王菲和陈升;最向往的中国古代王朝是宋朝;最欣赏的艺术家是徐渭和毕加索;最不敢听的歌是《不如不见》;最怕的是胃痛和偏头痛;最无可奈何的是baby face和所有不被理解的感情;她真心爱过一些人,分开只是因为主动或者被动的不爱了,没有玩弄过任何人的感情;因为电视里节目眼泪泛滥,所以下决心不在人前流泪……这些都是我很多年以后才了解的,而我们真正在一起的那些有限的时光里,我竟然几乎是对她一无所知的。
在对玛德莱娜的“探索”中,我由最初的兴奋和自得转为一种恐惧。她是那种你对她了解越深入,迷惑和好奇越加深的人。而这种窥探常常伴随着无法遏制的羞耻,特别是面对她诚实到赤裸的自我剖析时,你面对的是一个对人性的考量诚实到残酷的灵魂,你发现自己的那些小聪明背后的真相在她面前无所遁形,是会羞愤难当的。
那顿奇幻大餐之后,我想我们大概都或多或少消化不良。走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我们经过城市广场,音乐喷泉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我们站在层层的人群外围,仰头看着这城市正在涌动着的血液。我微微俯身侧耳听她讲完还没有上映的电影《色,戒》原著小说的故事。水柱冲到最高点,水花摔碎下来,心里好像裂开了一块。
所谓的故事,最珍贵的不是其情节本身,而是和讲故事的人相联结的情景,最终形成听故事的人对这个情景的记忆。这个城市上演过无数的胜景,每次和你在一起观赏一场城市为背景的海市蜃楼的人可能多得你也记不住几个,但是给你讲一个故事的人只有那样一个。
我希望有一天我有足够的勇气,对同样穿梭在似水流年中的她说一句属于那个夜晚的广场却一直没有说的话,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而是我最想告诉她的:
“玛德莱娜,我在这里。”
2010-2-6 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