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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12日 星期五 21:18

玛德莱娜,我在这里

                                                             

  一百首歌,一百五十分钟,我在凌晨三点四十八分放弃与失眠抗衡。打乱一个人的生物钟多么轻而易举,一杯浓茶足以。打乱一个人的人生的其实永远只有那么一个人,这个人通常失踪多年,但是有关她的记忆组成了你与所有当下情景的耦合。她是你已经流逝及正在流逝的似水年华,是你存在的意义、证据,你的生命之火,欲望之源,罪恶和灵魂。对于我来说,这个人就是玛德莱娜。

  玛德莱娜并不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孩,即使我们的爱情萌芽得很早,以至于我对于那种动心的记忆模糊不清。但是她坚持说我是她的初恋。大概只有男生才会对自己的初恋模棱两可吧。也真是因为她的这个坚持才让我对她的记忆得到加强,不至于淹没在一张张交错重叠的面目之中。

  

  出于某种虚荣,在这段感情的处理上,我坚持用一种类似于电影长镜头的方式,将我们的关系止步在一个最理智的位置,成为个人情感时空里的一个坐标。至于为什么我如此确定她的态度,其实纯粹只是一个技术问题,潜入她的网络系统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追随她的上网记录就会发现,她在网络里构筑的世界远比她的现实世界精彩,或者说其实她的精神世界比物理世界精彩,甚至她精神所到之处构成了她整个的生命历程。她所有的行动力和生命力全都附着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文档、blog以及零散的评论中,我在阅读一些文字片段的时候常常会不自觉地问自己:“这会和我有关吗?”玛德莱娜补充了很多我早已散落的记忆或者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我的生命因为与之有所交集而细胞增殖,超乎想象地鲜活饱满起来。

  最后一次见到她,我第一次送玛德莱娜回家。不长的路理所当然走得很快,我总是走一段才发现她落在我后面,她穿了一双很漂亮却好像不太合脚的乳白色高跟鞋。我甚至瞄到她故作镇定地把卡在阴井盖缝隙里的一只脚奋力拔出的样子,很好笑。沿途一路都种满树木,枝叶繁茂,将路灯本来就没精打采的光线遮蔽得更暗。坦诚地讲,我连一点“曲折”的小心思都没动过,我对这段感情的处理总是出奇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玛德莱娜一贯的东拉西扯,充满暗示,可惜现在这些密码热情洋溢地扑过来全都撞在一堵严严实实的墙上,立刻失去了效力。

  说来不可思议,直到分开我和玛德莱娜竟然连牵手都没有过。唯一的肢体接触仅限于行走中的偶尔撞到胳膊。分手很久后我才在她的一篇日记中了解这个事实对她的伤害,因为这件事让她一度对自己产生很深的疑虑,一个让男朋友连牵手的冲动都没有的女生到底是有糟糕到哪一步啊?

玛德莱娜的难解之谜还有很多。

她后来到底有没有再交男朋友,那些没有对象的叙述经常让我晕头转向,又好像掉进了她早已布下的飞行棋,每一步都能对号入座,只是早到晚到而已。而我面对自己倒好像成了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她的记录。

  “今天车程特别不顺,我几乎吐光了胃里所有的储备,把周围人弄得很烦,把自己吐得精疲力竭。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夕阳斜照,我被绛红的余晖照得摇摇晃晃。这个陌生的沿海城市贴着绵延的海岸线,夏末的海风传来空气里隐隐的荼靡的湿热气息;内城也暗流涌动,在有条不紊的车来车往中我迷路到天色全都黑压压的覆盖下来,霓虹灯让人蠢蠢欲动。我终于在风口里发现了他。朝着这个久违的背影走过去,竟然走得我双眼蒙雾。”

  我才想起那天我们本来说好在城市公园碰头,结果我们分别等在同一个公园的两个大门外。等发现不妙时又赶上一场游园活动割断了公园内部的交通,只好辗转到市中心见面。虽然我不是爱逛街的人,但是那天真是鬼打墙一样怎么也找不到她的人影,好歹我也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光景了。完全想不起来最后谁先找到谁的,怎么找到的,我已经饥肠辘辘,就近找了一家餐厅吃饭,吃了什么也早忘了,只是那天诡异的事情不止一件。最诡异的是我们居然吃了很久才发现这个不起眼的餐厅居然是音乐主题餐厅,现场弹奏的钢琴声传进我饥饿缓解后渐渐苏醒过来的大脑。

  曲目大多是流行歌曲。弹着弹着我和玛德莱娜的表情都有点僵,在此之前的所谓聊天已经让我为难,没想到紧接下来会送上这样一个重磅炸弹,眼下连刀叉都举不稳了。可爱的琴师正在演奏我和玛德莱娜当年的定情曲。那乐声好像一个钟罩,自动将眼下这张餐桌对坐的两副躯壳同餐厅里的现实时空阻隔开来。没有歌词,那一个个音符因而显得更加掷地有声,一锤一锤地砸烂已经结霜的死寂,只有我们彼此能够听到的死寂。

  我很小心地瞄了玛德莱娜一眼,她整张脸挣扎得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我那正和时宜的新陈代谢拯救了我,我迅速闪到洗手间去。酝酿到我估计得差不多的时间重新回到座位上,雷劈地惊觉那首曲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演奏中,起码三遍了吧。

  “我可没给弹琴的人小费。”玛德莱娜调侃了一句,顺便挤出一个配合的笑脸。

  “我相信。”我跟了一句有的没有的话来。

  之后我的耳边就已经分不清旋律和死寂了,也许仅仅是长长的耳鸣。我是有点尴尬的,倒不是因为任何乐曲,而是玛德莱娜多少有点过头的反应。我一直不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只是她的态度总是逼迫我自己相信它有深到这个地步,尽管所谓的这个地步到底是怎样我也不清楚。

  “每次想起我们那次吃饭时的经历我都心有余悸。时间真会开玩笑,你完全无法预料哪一个时刻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那天我们一起听到那首曲子被人在公共空间弹奏出来,但是这个秘密又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我甚至觉得连那种尴尬都成了享受。他借故去洗手间,我不想去想他是不是刻意在回避,一旦这样的疑问萌生都会让我对自己感到不齿。原以为等他回座就该换另一首了,没想到一弹就是三遍!仿佛练习曲般。等他回来刚好第三遍。更诡异的是,接下来的两首曲子都是我们的“纪念曲”。一切都被安排了。人只能坐在命运面前,接受惩罚。

  每次陈奕迅唱《想哭》我就浮现一个苦涩的笑容,是不是每对自作聪明的恋人都逃不过被命运小小戏弄一番的下场。我们曾相爱,想到就心酸。”

  玛德莱娜相信爱情取决于意念。我甚至怀疑她笃信意念就是爱情的一切。她深知爱情的本质在于爱情的对象本非实物,而是仅仅存在于情人的想象之中。而爱情本身与我们对爱情的看法之间的差距判若天壤,不是么?不可否认,她是艺术的,独特的,她在艺术的过程中情不自禁地艺术化了周遭的一切。她相信任何东西只有在艺术的面貌下才能被真正地领略和保存,因为只有这种形态的事物才是永恒的。

可惜我并不追求永恒,甚至连永远都不敢奢求。爱情的吸引力正在于它的瞬息万变,追求永恒的爱情到头来就会疲惫地发现,追逐爱情和追逐潮流一样令人失望,因为唯一有吸引力的世界是我们尚未进入的世界,所谓生活在别处,爱人在远方。但是相爱的人难道不应该好好在一起吗,相爱的人是无法分开的,远方的最多只是远去的爱情了。我一直固执地坚持一个貌似刁钻的态度,爱情对象被占有之后,只要怀疑依然存在,爱情就可以保持不变。爱情的枯竭源于欲望的枯竭,即使致使欲望枯竭的因素说不清是什么,但至少这是一个足够诚恳的思考。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不爱玛德莱娜的呢?不爱她和爱上另一个人之间的界限如何准确划分?为什么我当时不愿意对她说分手的真正原因?她真的爱过我吗?为什么她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甚至什么都不追究?这些都是愚蠢透了的问题。但是每当我有意同如鱼得水的现实生活保持距离时,一种自发的寂寥涌上心头时,我就会忍不住想要问自己。

  

  玛德莱娜,我承认我有想念过你,只是这种情绪持续时间很短,会被一种自动形成的羞耻感压制下去。

我喜欢看玛德莱娜写的小说,小说是通向她内心秘密花园的时空隧道。我慢慢知道了她的第一个故事是在陈小春的《我爱的人》的repeat中完成的;她最爱的歌手是王菲和陈升;最向往的中国古代王朝是宋朝;最欣赏的艺术家是徐渭和毕加索;最不敢听的歌是《不如不见》;最怕的是胃痛和偏头痛;最无可奈何的是baby face和所有不被理解的感情;她真心爱过一些人,分开只是因为主动或者被动的不爱了,没有玩弄过任何人的感情;因为电视里节目眼泪泛滥,所以下决心不在人前流泪……这些都是我很多年以后才了解的,而我们真正在一起的那些有限的时光里,我竟然几乎是对她一无所知的。

  

  在对玛德莱娜的“探索”中,我由最初的兴奋和自得转为一种恐惧。她是那种你对她了解越深入,迷惑和好奇越加深的人。而这种窥探常常伴随着无法遏制的羞耻,特别是面对她诚实到赤裸的自我剖析时,你面对的是一个对人性的考量诚实到残酷的灵魂,你发现自己的那些小聪明背后的真相在她面前无所遁形,是会羞愤难当的。

  那顿奇幻大餐之后,我想我们大概都或多或少消化不良。走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我们经过城市广场,音乐喷泉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我们站在层层的人群外围,仰头看着这城市正在涌动着的血液。我微微俯身侧耳听她讲完还没有上映的电影《色,戒》原著小说的故事。水柱冲到最高点,水花摔碎下来,心里好像裂开了一块。

  

  所谓的故事,最珍贵的不是其情节本身,而是和讲故事的人相联结的情景,最终形成听故事的人对这个情景的记忆。这个城市上演过无数的胜景,每次和你在一起观赏一场城市为背景的海市蜃楼的人可能多得你也记不住几个,但是给你讲一个故事的人只有那样一个。

我希望有一天我有足够的勇气,对同样穿梭在似水流年中的她说一句属于那个夜晚的广场却一直没有说的话,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而是我最想告诉她的:

  “玛德莱娜,我在这里。”

                                                                              

                                  2010-2-6 900

 
2009年12月22日 星期二 21:33

隐形人

                                                 

 

她闯进KTV包间的那天,兀自唱完陈小春的《我爱的人》。我忘了那天在场的其他人,总之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她。我在黑暗一角,看屏幕的彩光打在她脸上的紫色阴影,金框眼镜框边的弧扩散得很大,罩在高高的颧骨上,像一片薄薄的洋葱,熏得她泪光闪烁。

 

“我喜欢的人死在了南非。”

那天傍晚,我第二次遇见她,她在洗手间里霸占一间,反锁大哭,哭声像火灾警报一样锐利。

 

每一天都有人为了什么事崩溃,在这个城市或另一个城市。何止是人,整个世界都在崩溃。

 

“你有面纸吗?”

我微微侧身,发现背后半掩的门里,伸出一张人鬼殊途的脸。头发够短,省了披头散发的恐怖。她脚下践踏着一堆雪花,眼皮上还沾着一片。眼镜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能给我张面纸吗?我的鼻涕hold不住了。”她带着浓鼻音的哭腔说道,一边费力地抬头盯着我镜子里的眼睛。

 

“你抢了我的歌”,此时我和她并排对着面前巨大的镜子,我很仔细地把散落的碎发拢在一起,梳起一个紧紧的马尾,“不管你死了谁,也不该闯进别人的房间抢走别人点好的歌。”

 

“你这个人真冷血。不光冷血,简直是怪异。”她没好气地偏过脑袋,斜眼扫了我一下,“你可以重新再点,反正你一个人可以反反复复唱到天黑。”

 

聚会刚刚散场,我只想留下来一个人唱完一首歌。

 

“怎么,要我陪你重新唱吗?”她从洗手间匆匆追出来,带着满手的洗手液泡沫。

 

“不用。”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你习惯带着泡沫到处走?”

 

“很多时候我们抓住的一切都会成为泡沫,但是如果不去抓住,连泡沫也留不下来。”

 

我开始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

 

“那么,你一定也习惯在失魂落魄的时候随便抓住一个陌生人。”我挑衅地说。

“两个失魂落魄的人虽然在别人眼中显得更加不堪,但至少彼此可以在冷漠时空里建立某种理解。”

 

我已经不能自控地掉入这个女孩用不知名的酒精与奇异果调配出的故事,一层,两层,三层……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层最灼热。

 

“忘了告诉你,我叫Sinky,一种饼干的名字。

他第一次出现,开着一辆红白相间的mini cooper,急刹车在我面前。降落的车窗下是一张年轻狷狂的脸。

‘喂,上来。这辆车是你的了。’

我的身后是中午放学时间的校门,周围空气里的讪笑和骚动像咖啡因一样钻进我的每个毛孔,在太阳光的炙烤下混入血液循环中,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来不及掉下来,好像一颗颗饱满的西米。我只用了半秒就从单车上跳下来,绕过他面前,钻进副驾驶座,关门。

到后镜里校工气急败坏地追出来,张着嘴大骂,横在正门口的单车很快就会被锁到保管室。

 

我这样出身的女孩没有资格洒脱到不管不顾,我只是在保证生存的基础上热爱冒险,迷恋灰色地带。

 

‘你会开车吗?我真是不想继续开这么娘的车。’他很不耐烦地把头甩向一边,躲避路人目光让他心情烦躁。天知道坐在这座城市最“低姿态”的车身里,还能被谁看到。

 

‘不会。’

这是个太奇怪的人,却有很好看的侧脸。我不是见色起意,只是想要刺激。

 

面前的挡风玻璃下的成套设备对我来说非常陌生,米奇头形状的音箱让这辆车看起来更像一辆玩具车。一个木制的护身符在眼前荡来荡去,写着“京都南禅寺+++”。更怪的是,我竟然没有问他是谁,要开去哪里。可能是被那个晃动的护身符催眠了也说不定。

 

他把车开到麦当劳汽车餐厅,自说自话地要了一包食物推到我面前,然后全速驶向郊外公路。

 

‘和你换。’他下车,打开我身侧的车门,把我挤到方向盘前的座位上,自顾地点起一支烟。‘快吃,吃完把车开回去’,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发现我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于是抬起下巴向车窗外吐了口烟说,‘你该不会想翘了下午的课吧?’

 

虽然我只和这个人共处了一个钟头,其间对话不超过三句,但是我知道他说到做到。兴奋和紧张的心情让我无法思考,化呆滞为食量,我以超人的速度将食袋吃空。我很希望把他的车吐满,躺到后座等120来急救。

 

我忘了我是怎样把车开回市区的。这期间无数次刹车、尖叫、电子眼白光闪烁,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疯子连死都不怕怎么还会在乎罚单!

 

天黑的时候学校早已大门紧锁,他径直把我送回家。窄小的巷口只有这样的扁身车才能泊进去。之后的几天,他每天夜晚载我去练习。第一次进入繁华的市区,他指着前面一辆银灰色私家车,说,盯住它。如果不是每晚这样大汗淋漓地追车,我永远不敢加速,不敢和破巴士、面包车抢道。

 

很久以后他对我说,开车和谈恋爱一样,不是拿到证书就畅行无阻,沿途会发生什么,抛锚、翻车,谁也不能预料。闯红灯、撞电线杆,也不是开罚单就能解决的。拥有一辆车,不是放在车库里观赏,你无法占有它,除非让它和道路厮磨,在车身里享受彼时的共振。一辆车最坏的结局不是进入报废场,而是进报废场之前连一个坑都没有。

 

他的名字叫Start,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们之间是场只有开始没有结束的旅途。比我小七个月的天秤座,切,他当然没有驾驶证。

 

他拦截我的那天,只用了半分钟下决定。按他的话说,我这样的穷人没空装矜持,利诱在短时间内奏效的机率相对较大,另外,单车前后都没有车¨的女孩,是习惯放手一搏、孤注一掷的。

 

和大小姐脾气的女朋友吵架是家常便饭,准备好的礼物当场作废,如果是鲜花可以直接丢进垃圾桶,如果是车呢?那就找人送掉。

 

世上并没有什么偶然。如果一个人务必要得到什么,最后得到了,这并不是偶然,而是他自己的功劳,他的意愿将他领向那里。如果一个人一心只想着钱,那么迟早会有发财的一天。与其说Start赌了一把,还不如说他看穿了我眼里的欲望。

 

与开车同理,新车要很快上路试试性能。我们很快发生关系。

 

他抽烟的时候,我会避到阳台,晚风很大,撩起的窗帘后面,他说:“你最可爱的就是,欲望非常直接。我甚至不用费心猜测你的心情,你的喜怒全放在脸上。既不会在开心的时候哭泣,也不会在低潮的时候嬉笑。”

 

我知道他想到了他的女友,青梅竹马的女孩,他们一起长大,见证彼此人生每一阶段的变化,顺理成章地相爱。而我和他,只是在一起。

 

他至今没有碰她,用Start自己的话说,因为放在心里太久了,有了神圣的意味。

我并不嫉妒这种感情。

 

人只能纯情一次,显然我已经错过了那个最初的赛道。但是没关系,我并没有志向成为神,成就不朽,我只想抓住我能抓住的眼前。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突然爱上了他。

因此我需要不断试探,确认。

 

起初,他不在的时候我安之若素。吃完简单的晚餐,洗了碗,在沙发旁边的空地做瑜伽。我很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爸妈把我安置在这个他们都不在的城市,好像把我摆在一个“瑞士”一样的中立位置。我到今天也没弄清他们到底是不是已经离婚了。很多事情,不去说破,就像把彼此装进了坟墓一样,可以沉默地矗立人间,相安无事到世界尽头。

 

危险很快让我警觉。我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能感觉到它游走在我身体的每个部位,从心到大脑,蛇一样狡猾敏感,无从擒拿。

 

我开始在无法入眠的夜晚开车夜行,在空阔的大路上追赶各种赶路的车辆,听擦身而过的刹那,不同音色,但同样疲倦焦躁的喇叭,在暗淡的青蓝色长空粗暴的嘶鸣。绕这座城市一圈,回到社区附近时,下车在便利商店买矿泉水和一包薄荷爱喜烟。天色已经发白,是女子惨白的没有妆容的脸,没有防备,充满神经质的紧张。突然心头泛起一阵恶心,干呕了起来,牵连起心头收紧的绞痛,直到滚烫的眼泪滚落下来。

 

这样直接,怎么可以。

 

Start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起他的家庭,家庭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更像一种隐喻。从小到大,在一种既定的氛围里沿袭优良的传统,父辈的权威是一条无形的准绳,规测一切行为。在这样严苛的压制下,欲望成为一种羞耻,具有扰乱心性的魔性。

 

‘这样的人不是最离不开欲望么?权势是春药。’我挑衅地反问。

‘要的是目的明确的欲望,不是多余的欲望。他们需要的是继承者,而不是离经叛道者。如果我的欲望来自艺术家的激情,恐怕会把他们吓出心脏病吧。’他用一贯戏谑的语气回应,抬头在我垂下的发梢间寻觅,双手穿过发丝环绕我的后脑,轻轻地往下拉,亲吻我。

 

‘你爱她吗?’我突然抽身问他。

‘我爱她。’他没有用到半秒就回答。

接下来,我的耳膜好像突然被刺破了,轰隆轰隆地回响着他颤抖的声音:‘我也爱你。但是这已经让我感到困扰,我没有办法继续做那种欲望单一的人,我分心了。本来我们可以一个爱钱一个爱女友,相安无事配合得很好,我破坏了游戏规则,被踢出局了。’

 

Start很快从我的世界消失,没有任何电话、传真、电子邮件。有一天,他爸爸的司机来把MINI车开走,我才知道他去了南非。

 

秋天的时候,我进了当地的一所大学。对于我来说,除了父母的两城市,在哪儿都一样。我这么现实的人,不会找一个“走出回忆”的烂理由挪到另一个城市。毕竟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能够找到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知道最好的牛肉饭和奶油培根意面在哪一家餐厅。一个别人的男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对不对。

 

口香糖要及时吐掉,不然涩得连最初的甘甜滋味都不会怀念。

我明白,我就是这样的口香糖而已。

 

有了烟的日子比刚开头好过得多。选择酒精的人想要的是糊涂,选择香烟则是想要清醒。有一段时间,我实在太容易掉泪,簌簌的眼泪常常让我无法平静下来。抽烟恰恰可以建立一种节奏,吸——呼——停顿——吸——呼——再没有这样规整的运动了。我重新获得了呼吸。

 

当然,再好的麻醉也会偶尔让我心生曲折。失去的爱情是一只再也打不着的打火机,有美丽的紫水晶色的壳,却是无用的,再也没有烈焰和温暖。哲学家可以肯定这种无用的美,可是我从来没有野心成为伟人。回忆是无用的。

 

‘你最可爱的就是,欲望非常直接。’

 

Start,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学会强颜欢笑了。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突然不再爱你。

我需要不断试探,确认。

 

Start的爸爸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不是脑满肥肠,而是保持着好像年轻时代的清爽短发,根根站立,像整齐的麦田。

 

‘每次争吵他总是对我大吼,说我一直在试图控制他,从小到大,从灵魂上奴役他,让他无法挣脱,甚至连反抗都要背负内疚的镣铐。作为父亲,我已经从很久以前就丧失了儿子的感情,他的服从,只是出于一种使命和责任。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感到自由了。’

 

眼前这个憔悴的中年男子,带来了Start的死讯,芳菲的五月天,忽然全都化成了灰。

 

‘我知道这样很不近人情,但还是希望你理解——葬礼你还是不要参加的好,微微不知道你们的事,他在的时候就保护得很好,即使那时候那样闹也没有摊开来说。微微受不了,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

 

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微微。

很难想象,如果我一早知道她的名字,生活会崩塌到怎样的地步,特别是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字眼从Start的唇齿间吐出的时候,微笑,微光,微风,微波炉……纵使我有再强悍的神经也会被磨得脆弱不堪吧。

 

而我大概永远想不到,拥有一个柔软名字的微微,会因为Start提出分手,成为陈奕迅在《富士山下》里唱的女子。

 

‘这些都是他给你写的信,这封是车祸的时候带在身上的。’Start的爸爸把一打用牛皮纸装好的信交给我。

 

我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崩溃,特别是这样一个对我充满警惕的人。我迅速告辞,穿过人群密集的街道,没有回学校,径直回了‘我们’的家。

 

钥匙口旋转的一刹那,我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反身沿着门框瘫坐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找到一支烟,急迫地吸了起来,忘了什么呼吸,燃烧过半后终于冷静下来,止住了浑身的颤抖。我放下怀里的牛皮纸袋,抽出那封血渍斑斑的信件,突然止不住地吐了。天旋地转中,我的眼前是那一年第一次坐在我身边的Start,命令道‘快吃,吃完把车开回去’,然后抬起下巴向车窗外吐了口烟。

 

‘我的饼干人,

你好吗?

不会为了报复我变成行尸走肉了吧。

在南非的这些日子,我常常给你写信,但是没有一封寄出去。对你的思念,我早已经学会了克制,从前是因为微微,我不能被她察觉;现在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娘娘腔。想你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平稳地呼吸,所以烟抽得更厉害,好像它替代我呼吸一样。只有在非常非常想你的时候,才会给你写信。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嘲笑自己:你也有孤独到撑不下去的时候啊。我并不觉得孤独是可耻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曾经是一个那么害怕表露感情的人,仿佛感情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你不一样,在你身上,我看到的是最直露的感情,尽管那有时候会让你显得脆弱。

微微和你不同,她曾经和我一样,是对感情丧失表达能力的人。一直以来,我无法确定她对我的感情。我需要不断地试探,确认。直到我对她说我要和她分手,她都很平静地接受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挽留,甚至没有主动问我原因。然后她竟然在房里割腕。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她把手都要割断了。她是真的不打算活。我被撼动了,我从来没有想到微微会爱我爱得像自己生命一样深。我大概永远不会想到最深的感情可以以最沉静的方式承载。同时,我为自己换来答案付出的巨大代价感到深深愧疚。如果不是因为怀疑,我想我会一直好好爱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同时伤害了两个女孩。

我的饼干人,我爱你。当我固执地以为自己只会爱着微微时,才发现爱情经不起试探。我对你的爱既是对微微的背叛,也是对你的残忍。我总是提醒你不要动感情。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站在你家楼下,抽完最后一包烟,发现你下楼,开车出去。我一直跟着你,破晓的时候,看见你在路边无助地哭泣。

相爱并没有罪,如果带给别人的伤害不可避免,就让命运来惩罚我。或许了解一个人并没有意义,因为人是会变的。但是如果要了解,就在现在,如果相爱,就在现在。

我就要回来了,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回到你身边了。’

 

是的,他回来了,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并且是永远,那个永远十九岁的男孩。

 

微微大概再也不会知道我的存在。她也将永远得到Start的爱。

我对于她,是一个永远的隐形人。”

 

这就是我的朋友饼干人Sinky的故事。

她对我说,Start死后很多年,她常常觉得他没有离开。

“我一直兀自独唱,记忆从来不让我孤单,你的幻影是我的和音天使。”

 

你的人生中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是生命留给你的一张旧唱片,听得久了,已经有了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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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生日快乐,包子!
 

不管什么时候,你在经历着什么,我都会一直深情地凝视着你,久久地
 

那时候的放声大哭是一种解脱,好像你一直在等的并不是爱情或者其他,就只是那一时刻
 

其中巧合是 一年来,我每一次听到完整的《如果·爱》,也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心里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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