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严羽《沧浪诗话》里说:“唐人惟子厚深得骚学。”严羽说的是柳宗元上承屈原《离骚》之风范。《旧唐书·列传卷第一百一十》称其少时即“尤精《西漢詩騷》。下筆構思,與古為侔。精裁密緻,璨若珠貝。當時流輩鹹推之。”贬为永州司马后,“既罹竄逐,涉履蠻瘴,崎嶇堙厄,蘊騷人之郁悼。寫情敘事,動必以文。為騷文十數篇,覽之者為之淒惻。”(出处同上)此情此景,同屈原被逐之时奋笔书《离骚》,多少似曾相识。
唔,这个开场白其实想说的是,你们说我“骚”、“闷骚”、“风骚”,我还真乐意听。这个评价相当高(“你们”特指局长、不风、小亦、nad等)。
子厚年少而有才名。鄙国历史向来有贬抑早慧,褒扬年近不惑突然开窍、诗风老辣下笔干练之流的传统。但凡少年成名者,鄙国写历史的人都牢牢盯着,就等你哪一天犯错,就等你哪一天被贬,就等你哪一天突然得罪主上,发配到乌苏里江拉船。子厚亦难脱此厄运。仿佛最开始的聪慧就是为了引出中年后的被贬、再被贬,直至家破人亡。
柳宗元被贬是其与王叔文深相结纳的后果。王叔文其人,仅粗通诗书,却“以棋待诏”,成为太子(后来的唐顺宗)诵读。一日太子起意欲废宫市,其他人都附和说:太子您真是说到俺们心里去了。王叔文却闷然不语。太子遣散众人,留下王叔文,问他为什么不表达意见。王叔文老道了,缓缓地说:“皇太子之事上也,视膳问安之外,不合辄预外事。陛下在位岁久,如小人离间,谓殿下收取人情,则安能自解?”太子一听这话,就深深地被折服。(这什么白痴太子,比《庆余年》里面的太子还不如。)由是,王叔文渐渐起势。王叔文这人还有一个爱好,因为从小出身低贱,所以特别重视钱谷之用。顺宗登基之后,身体羸弱,王叔文竟然像模像样地搞起了经济改革(俗称“永贞革新”,但是这个词本身还有商榷之处,此处按下不提)。
在这里我举了一个例子,让读者觉得王叔文这人其实不是什么好鸟,这么老奸巨猾。其实未必,像他这样地位低微的庶族出身(《河东先生集》卷一三《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志文》,是柳宗元为王叔文母撰写的墓志,志中只说叔文“举明经,授任城尉,左金吾卫兵曹”),必然要想方设法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整天价面对一个未来皇帝,人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凭什么跟你下下棋就重用你?当然需要一定的手段。何况,叔文老哥当时也许就真的是单纯地为太子未来着想呢。最多给叔文贴上“心思阴鸷”这个标签罢了。然而话说回来,《旧唐书》(包括其他另二十三史)偏偏就喜欢一言一行判人生死。结果叔文最后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广陵王李纯(淳)被诏为太子,太子监国之后,先被贬后遭诛。
不幸的是,柳宗元跟王叔文偏偏搅和在一起。并不是子厚没有识人之明。只能归结于柳宗元命该如此。
唐代李氏父子平定天下之后,海晏河清,大唐声名远播。盛世之乐观与民族自信之心理相共恢复。儒术原本在魏晋之时几近湮灭,此时也随着大唐帝国而中兴。最具代表的就是太宗洋洋洒洒写了四卷《帝范》以教太子(真佩服老唐家的,看人家上马能打仗,握笔即文章)。武则天则写了二卷《臣轨》以训百官(尼姑也不是白当的)。这两本东西一出,唐帝国的基调就被定了下来。看看《臣轨》的篇目:同体、至忠、守道、公正、匡谏、诚信、慎密、廉洁、良将、利人。简直就是一部《大唐帝国公职人员公务行为准则暨道德情操规范(细则)(征询意见稿)》。太宗和武后看到了先王道统之不存、家国之倾圮,不希望重蹈覆辙,总得牢牢掌握一个至高无上的东西在皇族手中。于是,儒术就重新焕发生机,几有西汉独尊之势。
柳宗元的前辈韩愈,不仅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垂范,更是正统思想的维护者。而柳宗元却注定是一个异端,一个叛逆者。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提出:政权之树立,乃明智有力者运强权以行公理。故君长之设,既非出于民之自然奉戴,更非上天眷顾之民命(《柳河东集》卷一《贞符》、《卷三》《封建论》)。从现代的角度而言,子厚此言既一定角度上否定了民主政治,又击破了“君权神授”。而在子厚的那个年代,此言不啻与平地惊雷。不但尧舜的谦和宽厚形象被打破,而且矛头隐隐指向当今主上皇权之“天与人归”。
柳宗元质疑皇权的合法性,而其《天说》一文更是可诛。《天说》说了两个理论,第一个理论,天人不相干。天就是天,自然就是自然。天打雷跟人做亏心事无关,天有祥云也不是皇帝免了哪里三年徭役。子厚说:天地大果蓏也。元气大痈痔也。阴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天地是不可靠的,窦娥你再冤也不必呼天抢地。元气是不可靠的,阴阳也是不可靠的(只有人民币是可靠的,等等,人民币也不可靠了)。
第二个理论,天命是虚无的。在天人不相干基础上,得出天命之虚无,看似顺水推舟,实则风险极大。如果说否定“天与人归”只是矛头隐隐指向当今主上之皇权,那么天命之虚无,可以说完全是否认老唐家的苦心教化了。子厚褒贬董仲舒、刘向、扬雄诸人“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天命,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圣人立极之本在于仁恩普被而百姓归之。汉高祖立国,“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上引天光,推类号休,用夸诬于无知之氓”。由此柳宗元得出结论,天命不但虚无,而且信“天命说”没有正面效果,反而有害于政事。要不然也不有后来王莽“更受命”之时,各地纷纷献瑞符了。
柳宗元以如此激荡的才思,写出上面这些论调。这样的人,就是80年代末那些蠢蠢欲动的年轻人的古典版。这样的人,进入仕途,一旦有机会“革新”,他能不参与?他满腔热情都扑在王叔文为核心的“永贞革新”集团的改革事业上。年少成名,行思巧奇,叹前人之不敢叹,骚前人之不能骚。这样的柳子厚,骚不骚?骚得很(四川腔,谢谢)!简直就是明骚、强骚、天马流行骚!
也就刘禹锡能理解这位搔首弄姿的子厚兄了。为了保护柳宗元,梦得做《天论》三篇加以阐释,并特意驳斥《天说》为“有激而云,非所以明天人之际。”柳宗元最后虽然死不得其所,但有刘禹锡为他编撰《河东先生集》,也算一生无憾。
冉溪(公易其名为愚溪者是也)
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
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
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
注:文中阐释的柳宗元的政治思想均出自于萧功权《中国政治思想史》。其实我就是把他第十二章第三节谈柳宗元的那篇添了资料。不敢剽窃先人,特此声明。 by:douban.com
八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