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0日,记者从联经出版事业公司业务部总经理王承惠先生处拿到大块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郝明义先生的此文,随后致电郝先生,经其允许摘录部分内容刊发于报。郝先生常年关注出版产业公共话题,记者有幸多次编辑过郝先生的文章,如大作《我们的光明与黑暗》,受益匪浅,强力向博友推荐。拿到此文为PDF格式,且不支持纯文本转换,后用扫描仪识别后,又经过OCR转化,后校对过,今在博客中,全文转录郝先生文章。如媒体需要使用,务请亲自与郝先生取得联系。
如果在冬夜,我可以这样谈诚品事件
——和一名不存在的记者的对谈
郝明义(大块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我最近出差不在台湾,没有跟记者谈过诚品事件的任何感想,所以不由得想到,
如果真有记者来访问我,怎么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呢?
零下五度的北京,我希望,和那个记者的一问一答会如此进行:
O:你们出版人为什么对诚品事件都避谈不及,和金石堂事件的时候好像有些不同?
⑥:金石堂事件的症结,六个字就可以归纳:回归合约行事。诉求及说明很清楚,大家也很容易有共识。但诚品事件不同,牵涉因素太多,不容易有定义。我自己就想了快四个月, 才勉强得出我个人的归纳:基于经营策略的改变,加上他们长期感受到不平的情绪,诚品强势推动有争议的“寄售制”新交易制度,造成反弹。
目前由于大家对新交易制的认知不一,对“争议”的关切不一,对“强势”的感受不一,各家的承受能力又不一,所以很难共同对准问题的焦点,遑论解决问题的共识。
O:那你自己的所关切的重点所在?
⑥:这次诚品对上游供应商提出的主张有三
一,主推厂寄售制。简单地说,就是你要把自己目前在诚品的书都买回来,以后不论他们每月跟你进多少货,只结算他们书店里实际卖出的册数给你,没卖出去的书,就算你寄放在诚品的存货。(详细说明如附件一)
二,配合“寄售制”,你寄放在诚品的存货如果有盘点损失,诚品希望你还是能承担一半,但以千分之四为上限。
三,不论你采不采寄售制,都得使用诚品所建的B2B平台,并按往来营业额支付大约千分之七的费用。不使用,诚品就不下订单。
到今天为止,我看报导,讨论的人,多数集中在第三点上,次之为第二点。对第一点,寄售制推下去到底是什么意义,会发生什么影响,谈的人比较少。而我最关心这一点。
我认为,B2B收费,说到底,就是要多收你一些费用。你可以说他的态度太强硬,但基本上这还是个各为其利的商业谈判。结果影响的主要是彼此利润的增减而已。然而寄售制则不然。这是一个新交易制度,推下去所影响的是整个出版生态,出版者、书店、作者、读者,都可能受到深远影响。
去年八月中旬, 因为外面对寄售制的传说纷云,所以我主动约了吴清友先生和吴旻洁副总,想有些第一手了解。听了后,我也提出我的意见。八月下旬,吴先生回约,提供了他对我意见的回应。其后,十二月下旬我再去谈了一次。大块用的是总经销,和诚品没有直接来往,所以不需要直接谈判,摩擦也没那么大。
三次我都是纯粹以出版人身分去见的。
O:诚品为什么要推动寄售制?寄售制是否就是销结制?
⑥:很多人都以为诚品说的寄售制和金石堂的销结制是同一回事,其实不是。这是两个小同大异的交易制度。(详细比较请见附件一)
从历次谈话中所得来的印象,跟最近新闻所见,诚品要推动寄售制的理由主要如下:
一,想改变供应商“以书养书”的习惯。他们认为,出版社“以书养书”,容易漫不经心,造成退书过大。
二,用月结制,出版社只注意自己出的书能发给书店多少,而不关心书店可以卖出多少。改用寄售制,加上B2B供应链平台,出版社可以更精准地了解书籍的实际销售,改进经营成绩。诚品希望大家能共同产业升级。
三,其他行业也有寄售制。有些书架上的书久久不动,很像是“神主牌”。“神主牌”的书,出版社放在仓库放着也是放着,改放到书店,还有展示的机会。
O:那你的意见呢?
⑥:对这三点议题,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一,近年来台湾新书出版量很大,书店忙于进退书是事实。但这不能直接说是出版社“以书养书”的问题。其实,出版的本质就是“以书养书”。由小而大的出版社,没有不是“以书养书”而壮大起来的。以少量的书种逐渐养出多量的书种,以小成本的书逐渐养出大成本的书,以畅销书养冷门但有价值的书,以冷门的书养对畅销书的等待。都是“以书养书”,端看怎么养。当然也有乱养的人,不该以偏概全。我不敢说书店有能力或立场来主动改变出版社“以书养书”的习惯。如果说足要挡住某些出版社的“漫不经心”,即使在月结制下,如果书店的采购把好关,精准地进书,还是可以达到减少退书的效果。
二,如果B2B供应链平台真的有效,供应商即使在月结制之下使用这个平台,也可以更精准地了解书籍的实际销售,也可以达到产业升级的作用,不见得一定得使用寄售制。
三,使用寄售制的其他行业,通路没有展示过期或年代久远的产品的需要,供应商的过期或年代久远的产品也没有价值。但是对书店和出版社来说,情况不同。许多书可能是诚品书架上的“神王牌”,但也是诚品这种兼容并蓄的书店所不可缺的内容与风景。出版这种书的出版社本来就辛苦,要他们再免费提供存货给诚品充实书架上的风景,可能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此外,我对“寄售制”还有些疑虑如下:
一,对主要出版畅销书的出版社来说,他们的书销售得快,所以即使用寄售制也影响不大。但是对没什么畅销书的小出版社,尤其是出版文史哲的出版社而言,他们所有的费用与成本部先付出去了,要收入却得等书店卖一本算一本的话,很难支持。许多冷门的学术书、文史哲书,十年全台湾的书店总共进货一千册都不到也是常有的事。如果再加上寄售制,对他们是雪上加霜。
即使是大型的综合出版社,一旦实施寄售制,在资金周转的压力下,也难免会往偏重畅销书的思维倾斜。
二,近年在连锁书店的压力下,独立中小型书店关闭的本来就很多,如果诚品再要求所有的出版社都得寄售制,这会给小书店造成新的生存压力。
O:吴清友怎么回应?你满意吗?
⑥:第二次见面时,他回应了两点:一,诚品对于做得很用心的小出版社,心中自有一把尺,会特别考虑。二,对于各地值得照顾的小书店,诚品也有可能扮演经销商的角色,建立些特别的关系。
他的回答太过自由心证。但因为看他的决心坚定,所以不便多说什么。
O:你这段时间为什么都没发表你的观察和意见呢?
⑥:几个原因。
一,先是有些事情我还有待思索。吴清友先生就通路端感受到的一些问题,也触动了我去思考,书店和供应商之间,到底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有没有可参考的例子?后来我发现是有,就是我写在《我们的黑暗与光明》一文中的日本出版业的例子。
二,和他们谈话的过程中,我体会到诚品要推寄售制这个有争议的新交易制度,我们出版业者也要负一部份责任。这个责任在于有些出版业者在2004年先同意了支持金石堂实施厂销结制』。当时金石堂先开发了B2B供应链平台来推动销结制,有出版业者问诚品做不做得到,诚品说还不行,他们就同意跟金石堂采用销结制。吴清友眼看自己的主要竞争对手一下子少掉了进货成本的压力,三年后说这话的表情还十分激动:“我怎么跟我的股东交待?”所以,三年后,他们也跟同一家电脑公司开发出一个B2B供应链平台,开始推寄售制,里面
固然有他们的经营策略,也有他们积压了三年的不平。
三,我们已经有一个出版同业通路秩序联盟。今天我们面对的许多问题,都是过去同业甚少沟通讨论,各行其是所种下的因。从2007年起,我认为我们应该练习开会,练习从歧异的立场中达成比较多的共识,练习“议而决,决而行”。
我重视与等待的,是联盟的共识与发言。
现在,联盟虽然还没有发布正式声明,我得知联经林载爵发行人毕竟已经把联盟曾经对诚品表达过的一些立场对媒体做了说明。我想现在谈谈我个人对这件事情一直抱持的原则,不算逾越。
至于和吴先生的谈话,我本来没打算告诉别人。后来吴先生在一次和联盟成员的会议上提起了这件事,我想有个机会说说也好。
O:那你一直抱持的原则是什么?
⑥:虽然说商界本来就是优胜劣败、弱肉强食,但出版业的情况有点特别。任何其他产业的经营者,都可以只使用自己的产品,绝不使用其他同业的产品。但是出版业则不同。出版业最奇妙的,就是彼此固然是竞争者,彼此又是相互的读者与养分提供者。
任何其他产业都有理由透过纯粹商业力量的淘汰、兼并,剩下少数领导厂商,但是出版业那样了的话,则一定问题严重。大小出版社,大小书店如何并存,是出版业的根本思考所在。
我认为台湾出版业的美好之一,就是小出版社和小书店林立。但是有金石堂的销结制在先,诚品的寄售制再全面实施的话,很可能会再带动其他有实力的网路及实体业者也跟进。毕竟,其他有实力的书店也会想到,如果可以要求供应商把自己的存货都买回去,其后每个月进货是卖多少才付多少,那有多好。那种诱因是很难抗拒的。如此,将大幅改变出版和书店的生态,严重挤压小出版社和小书店的生存空间。
就算一些大出版社和有规模的连锁书店拥有生存下来的条件,但是出版者的思考与工作方法、作者的出版机会,以及读者的阅读选择,都可能会因而产生改变。而非常可能的,是大幅往畅销书倾斜的改变。台湾的出版,近年来往畅销书的倾斜已经够大,再倾斜下去,不只对出版业和作者,对读者和整体社会也极为严重。
出版业如果只搞到大出版集团才能生存,书店只能巨型连锁书店才能生存,那是没有前途的,这个社会的未来是堪忧的,因为我们在知性与感性的获取上将被强迫偏食,下一代的教养将被化约,这种文化风景岂不是很贫弱又悲哀?
但目前,由于金石堂的销结制也还继续存在著,很难说诚品就不能推他的寄售制。所以我的看法就是:最起码,诚品应该让一直坚持月结制的出版社,有选择月结制的自由。并且不要给采取月结制的公司穿小鞋。出版社的出版路线、畅销书比例、规模、资金、电脑系统,会计师盘点存货的标准等等,都各不相同,不是人人皆能配合。
O:诚品的态度呢?
⑥:起初,诚品对开放选择的这件事情一直没有松口。中间听来的消息也不统一。所以到去年十二月下旬,联盟的会议一直很遗憾地没法召开时,我只好自己去求证。我以听到一家大规模的综合出版公司,和一家小规模的文学出版社,都和诚品谈成了月结制为例,请教这是否确认的开放选择。吴清友先生和吴旻洁副总都做了确认。我跟他们说,这是明智的,很高兴他们做了这个决定。
这两天我看诚品对寄售制立场的报导时,没看到他们说是也开放月结制的选择。我很好奇是否报导有误。所以我想他们只要再公开声明一下,有助于消除许多疑虑。
O:你对接下来的发展还有什么建议吗?
⑨:最近新闻里,各方谈话不免激动,我建议大家还是先冷静下来,彼此不要进一步摩擦。大家以礼相待,据理而论,总会找出解决之道。过去十九年来,台湾出版人莫不共同以诚品为荣,也莫不鼎力支持诚品书店的发展。商场上,针锋相对是不可避免的。但不必因为一时的商业谈判,而相互抹煞对方的长期努力。何况,面对整体阅读市场的种种问题,大家要共同面对的问题又那么多。
今天出版同业说诚品强势的问题固然有,但是我们自己也该检讨一下,面对诚品的时候是否总是闪避问题,不肯把话说清楚。所以接下来,大家应该把话都摊开来说,逐步解决一些实质性的问题。
譬如,十二月下旬我去找诚品,除了想确认开放月结制的选择之外,另外想帮一家小规模的文学出版社请教对合约的一点意见。我因为用的是总经销,不必和诚品直接来往,所以从没有看过诚品这次准备的合约。联盟过去开会时,没听其他人表示过同样的问题,当时叉持续停会中,所以就在去见诚品的时候,顺便请教。
有些条文,到底是出版同业应该视之为商业惯例接受,还是诚品可以调整,都是可以澄清的。
何况,我们还有出版社和通路如何在促销折扣上自律等更复杂的问题需要达成共识。在这些事情上,出版联盟应该还是可以扮演一定角色。联盟虽然是一个松散的组织,但还是应该尽力“练习开会”。练习从各自不同的立场中找出共识。这是台湾出版业者需要“补课”的一个过程。
O:还有什么建议吗?
⑥:我有一个给诚品的建议。
这两天的新闻里,我看到他们说,“诚品集团包括商场等的年度营业额已达百亿新台币以上,但书店一直没有赚钱,我们还继续坚持,难道不是为文化出版业在努力? ”
我非常赞同这个说法。但也因为赞同,所以我建议他们不要妄自菲薄。书店即使没有赚钱,但是诚品今天百亿新台币以上的营业额,毕竟还是从书店起家的。所以诚品还是应该为自己的书店鼓掌。
我也对出版同业有个建议。不要便宜行事。今天便宜行事,明天碰上麻烦的,还是自己。自律,不是在太平盛世才谈的。正是因为我们处在一个混乱的时代,才更需要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