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文章 |
赵朴初与我的诗词交往【作者】叶嘉莹
2009年01月30日 星期五 下午 7:08
赵朴初与我的诗词交往【作者】叶嘉莹 我与赵朴老本不相识。初始是由于我曾在报刊上偶然读到他的一些诗词之作,及其传诵人口的一些自度曲,始获知其人大名,并对其古文学修养之深,留有深刻之印象,但却长期未能有相见之机缘。 一直到1987年之夏历五月,中华诗词学会正式成立,在北京召开大会。我被邀请以顾问之名义参加此会,并在会场上与主席台上诸位贵宾相见,其中一位就是赵朴老。当时因时间匆忙,我与朴老不过短短握手而已,我虽因为得与朴老因经识面而感到欣喜,然而却并未敢期望能与朴老有更进一步之交往。孰意数日后,朴老竟使人持简至我在北京察院胡同之旧居相探访。并邀我于两日后至广济寺一晤,以素斋相候,我于意外惊喜之余,届时遂如约前往。而此次广济寺之相晤,对我而言则实有两点难忘的巧合之处,其一是以时日而言,此一日原为贱辰初度之日;其二是以地点而言,则广济寺原为44年前我曾一度在此听讲《妙法莲华经》之地,因而与朴老相见后,我遂将此两点巧合相告知,朴老以为此中颇有胜缘,因问我当年听讲《莲华经》后,亦有所得否?而我在那时只不过为一青年学生,对佛法既无深研,对宗教亦并无信仰,我之前往听讲《莲华经》,只不过一则因为我的老师在讲授诗歌时,往往以禅理为喻说,遂引起了我对于佛法与禅理之好奇;再则也因为我生于荷月,小字为荷,因此遂对一切有关荷花或莲花之名物皆感兴趣。至于听讲《莲华经》之事,则至今所能记忆者,只不过当时所听到的“花开莲现、花落莲成” 两句偈语而已。朴老聆听我的叙述后,以为即此两句偈语,便已是佛法入门真谛。适当日在座有一位青年,笃信佛法,并且即将由朴老资助前赴日本留学,他听到了朴老于我的谈话后,遂口诵其所自作的诗偈一首,结尾有“待到成功日,花开九品莲”之句。总之——此后与朴老之相晤,予我之启悟良多,我遂于别后填写了小词《瑶华》一阕并于数日后亲携我之旧作数种,至朴老府上求正。我的词前还写有一段小序,序与词是这样写的: 戊辰荷月初吉,赵朴初丈于广济寺以素斋折简相招,此适为四十余年前嘉莹听讲《妙法莲华经》之地,而此日又适值贱辰初度之日,以兹巧合,枨触前尘,因赋此阕。 当年此刹,妙法初聆,有梦尘仍记。风铃微动,细听取,花落菩提真谛,相招一简,唤辽鹤归来前地。回首处,红衣凋尽,点检青房馀几。因思叶叶生时,有多少田田,绰约临水。犹存翠盖,剩贮得,月夜一盘清泪。西风几度,已换了微尘人世。忽听道,九品莲开,顿觉疾魂惊起。 朴老阅后,颇加称赏,又见到我携来的旧作数种,乃告我云自1980年国内上海古籍出版社刊印我的《迦陵论词丛稿》以来,已读过我的作品多种,印象极为深刻,而这也正是何以朴老在与我一面之后,便邀我至广济寺餐聚的主要原因,并告我云其夫人陈邦织女士原为上海古籍出版社负责古典文学编辑的陈邦炎先生之堂姊,而陈先生则正是为我编印《迦陵论词丛稿》一书之主编。是日邦织夫人亦同在座,晤言甚欢。数日后朴老遂亲来我的北京旧居相访,并携来其手书之《瑶华》和词一首相惠赠,词云: 光华照眼,慧业因缘,历多生能记。灵山未散,常在耳,妙法莲华真谛。十方严净,喜初度,来登初地。是悲心,参透词心,并世清芬无几。灵台偶托灵溪,便翼鼓春风,目送秋水。深探细索,收滴滴,千方才人残泪。悲欢离合,重叠演,生生世世。听善财,偈颂功成,满座圣凡兴起。 词后自注云“:灵溪”指所撰《灵溪词说》。 朴老在词中对我的称美,我自然愧不敢承,但就词论词,则朴老此词用笔深细,用意高远,自是一篇佳作,而且此词还不只是和韵而已,更是步韵之作,盖正如苏东坡《水龙吟•咏杨花》一词之用章质夫原韵,虽然每一韵字都是步和原韵,然而却句句自然工妥,全不见步和牵强之迹。人称东坡和韵远胜原作,朴老此词亦远胜我之原作多矣。 自此以后,我遂与朴老时或有过从书信往来,唯殊少晤面的机会。 近日接到北京冯其庸先生的电话,说朴老的一些生前友好,拟编印一册朴老的纪念集,要我写一篇悼念的文字,对我而言,此一撰文之命自是义不容辞。于是,我遂与上海的陈邦炎先生相联系,希望他能提供给我一些相关的资料,陈先生所抄示给我的,还有朴老于1988年5月28日至6月7日,游青岛时,所写的总题为《青岛日记》之二十首诗中的两首诗,在此二诗中朴老也曾提到我与川大缪钺先生合撰的《灵溪词说》一书,诗是这样写的: 终日不安排,无事闲行坐。灵溪可潜盘,意与两贤合。 论词精且深,今日难有并,晏柳与苏辛,异音同至听。 其诗中所提及的晏、柳、苏、辛数家的词说,就正是我所执笔撰写的。在朴老身后读到他生前所写的这些对我之文稿加以称美的诗句,益使人于感动之余弥增悼念之情。而陈先生所寄给我的有关朴老的资料中,还有一篇陈先生自己写的文稿,题为《絮乱天迷,芳心不改———记赵朴老的几首词》,其中有一首《临江仙》词也引起了我的一段回忆,原来朴老生前还曾送给我一幅他的书法,所写的正是这一首词,词前还有一段小序,序与词是这样写的: 夜梦江上,有巨舟载云旗鼓浪而过。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方欲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转瞬舟逝,怅然之久,醒作此词以志异。 不道相逢悭一语,仙舟来梦何因?弥天花雨落无声。花痕还是泪?襟上不分明。信是娟娟秋水隔,风吹浪涌千层。望中缥缈数峰青,抽琴旋去轸,端恐渎湘灵。 我当时收到朴老所写的这一首词的书法后,虽深知其为一首好词,但不知其意蕴何指。不过清代的词学家张惠言说得好,词之特色本是“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可以假借“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之辞,来表现“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之情。朴老此词可能也有委曲之喻托,只是我当时并未向朴老做进一步探询。此次收到陈先生的这一篇文稿,方知我的推测果然不错。据陈先生云,朴老此词原为1969年文革期间所作,但却直至文革过后,才对之加以说明,谓“此词作于一九六八或六九年,是陈同生同志逝世之后事。同生之死,是此作诱因之一。当时,相识之人不得正命而死者以百计,故作此词以吊之,而不敢明言,只得假托梦境耳。词序中所有‘载云旗’之舟,暗指非今人所乘之舟。‘舟中人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者,暗指皆已作古人。词中‘弥天花雨落无声’一句,是全文主旨所在。至于‘望中缥缈数峰青’‘、端恐渎湘灵’则皆暗指江青也。”我之抄录此词,只是为了一则既可以借此说明朴老在词之创作方面,所表现出来的一种兴于微言的幽约怨悱之意境的成就,再则也可以借此说明朴老对人世之一种悲悯与关怀。而与此相对比的,则是朴老在其遗嘱后所附留的一首四言诗偈,偈语云: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 如果综合本文中所提及的朴老的一些诗词曲作品来看,则自其所写的一些淋漓酣畅的自度曲,到《瑶华》之典雅清丽的慢词,再到其《青岛日记》中之率真质朴的五言绝句,更到其《临江仙》之微言喻托的小令,终至于晚年所写的大量富有哲理与禅趣之作,包括其遗嘱中所附录的豁然彻悟的诗偈,我们所见到的不仅是他在文学创作方面的多种风貌之长才,而更可注意的则是他透过创作所表现的多层次之修养与意境。他既有对文化的关怀也有对人世的悲悯,更有对禅理之妙悟,有出世的一面,也有入世的一面昔佛家有云“不断烦恼,得成菩提”,于今乃于朴老之诗词中得见之矣。至于我这篇文稿所写的,则只不过是透过一个常人所见的有关朴老之二三事,以聊表一己对朴老的一点怀念之情而已。! 【原载】 《海内与海外》 2006/03 |
最近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