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洋的管子

沙子和管子（1）

沙子回国好几天了。

近午的时候沙子百无聊赖的起了床。他坐在窗边向外看。

炎炎夏季是能杀人的。各种不同温度的滚烫的空气交杂在一起，致使看上去面前的一切景色都在流动。沙子觉得外面晒得发红的世界中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

在这种天气下出门实在不明智，于是沙子开了空调，继续向下看。

沙子看见了几个扛水泥袋的民工经过。这几个民工们一言不发，闷着头一步一步的向前挪着步子。沙子看着走在最后的一个民工。他脚底下的鞋子都是那种廉价的破橡胶球鞋。不少地方开了胶，露出了黑黝黝的脚趾头。下身围了条墨绿色的短裤。上身赤裸，一件已经脏到不能再脏的上衣揉成一条挂在左肩头上。右肩上扛着水泥袋。脖子靠近肩头的地方已经沾上了水泥灰。和汗混在了一起。

沙子盯着他们的脸看了许久。那些晒黑的脸不仔细看的话绝对不会发现他们不过20岁的年纪。只比沙子小几年。

沙子独自在空调房里暗暗有些悲伤，趁着还没仔细看清他们龇牙咧嘴的狰狞表情的时候移开了视线。

沙子看到外面的树摇了几下，于是挺开心的开了窗户把手伸了出去。

他以为有风。

的确有风。

但是是滚烫的风。

屋子里的凉爽感从他的肘部以下伸出窗外的部分顿时消逝。

沙子挺难受的又看了一眼那些经过的小民工们，黑乎乎的身子，和正在滴下的汗。

沙子觉得有些别扭，抬手关了空调。

沙子静了下来，忽然想起了管子。

管子常说的一句话是，买呗。

沙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此时此刻想起这么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沙子往深处想了一下，觉得并不是毫无关联。

沙子和管子（2）

管子是个什么人呢。管子是个男的。管子是个说话没谱的人。管子是个爱面子的人。管子是个败家子。管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管子是大学留洋海外却天天不去上课在家玩游戏的人。

沙子刚到美国第二天遇到的第一个同胞就是管子。俩人也算有缘份了。管子当时搂着他的女朋友往沙子这边看。俩人窃窃私语了几句。沙子耳朵尖，听得真切：

“那人是日本人吧？”

“看着像。”

沙子走近，手一挥道，我是同胞。

这个小城市在美国毫无名气。沙子就读的大学也很一般。理应是个有钱人花钱出国混文凭的上乘之地，可是令沙子奇怪的是这个城市的同胞很少。可能是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沙子走在管子和他的女朋友身后，三人一起慢慢走着。

聊了几句之后，沙子得知这俩人和他一样是今天来学校报道的。然后得知他们住在一栋公寓。

看了学校之后沙子有些遗憾。第一这里很偏僻。和以前看电影电视里面的美国大都市感觉完全不一样。第二似乎同胞很少。他知道国人太多其实不利于自己适应当地生活和学习，但是太少又是另外一个极端。第三他觉得遗憾是因为管子的漂亮女朋友是管子的女朋友。

走在雨后湿漉漉的公路上，沙子抬头看天看旁边的树林。心里泛起一丝安慰，环境不错；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管子的女朋友，心里默默道，人也不错。

沙子和管子（3）

喜欢胡思乱想绝对算是沙子的一个毛病。爱幻想这种词绝对不足以说明沙子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比方说沙子刚刚想着需要几天拿下管子的女朋友。他在瞬间罗列出好几条侵略方案。此时正在逐一分析可行性。

正如他从来不在最开始的时候去想一下为什么自己能够如此胡乱假设一样，沙子也从来不去质疑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的能力。

沙子是个有些自大的家伙。不过很多人都说沙子的心理年龄确实挺大。具体表现在沙子脑袋里的想法从来都和身边的同龄人不太一样。比较出名的是沙子在高中那会儿经常和朋友们提起一些很现实的问题。例如他会很认真的计算自己将来大学毕业之后作为应届毕业生在社会上的价值，然后通过一系列不够严谨的推算方法计算出自己作为实习生的工资，然后减去房租伙食费杂费交通费等等等等费用最后所剩无几他会耸拉着脸和朋友们说将来我可怎么活呀。

朋友的反应基本上都是，你脑有病上一边儿自己有病去。

然而，高中毕业后，沙子给朋友的回应是一张出国的机票和一纸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沙子的理论是他搞不清楚一个月拿两千左右的工资交了房租柴米油盐等等刨掉之后每个月能攒二百块钱的日子，而且又处在这个就连买下几十平米的小居室都要月供十几年的社会，为什么有些人用不了几年房子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车子也有了。

他觉得太复杂，太纷扰，太痛苦。

他觉得太虚假，太无助，太绝望。

所以他想，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工资高点的地方，一待几年，这样一来自己也能不用多久房子妻子孩子车子都攒齐。

抱着这个理论折腾了自己的脑袋瓜子好几夜之后，沙子觉得，为啥不出国呢。

于是沙子一飞去了美国。

沙子和管子（4）

管子打电话来说要看看他的屋子。沙子说你下来吧。

接着就听门口有人敲门。沙子开了门，管子和他的漂亮女友站在门外。

进。沙子说。

你这屋子比我的小吧？管子问。

应该是一样的吧？沙子说。

不不不。我的大。我要的是最大的屋子。不然住着不舒服啊。管子说。

其实我觉得够了，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啥。20平呢。和我家我的屋子差不多。

哦。我家里我的屋子大。有个40平吧。管子回到。

沙子说，你俩坐。我这屋子还没收拾，昨天刚到的。好多东西还没有。

管子说，买呗。

沙子说，是啊，回头去看看二手店去。刚才问了几个当地人，他们说有家二手店挺不错的。我打算整点家具啥的。

管子说，为啥要买二手的？

沙子说，便宜啊。而且用过几年毕业之后再卖掉，也挺划算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管子的女朋友说话了。

“你还挺会省钱的，回头咱们一起去吧，我也要买点家具之类的东西。”

沙子说，你们要不留下来吃饭吧，过会儿我做几个菜。昨天在超市看了下，东西挺齐的。买了不少菜。

管子女友说，你会做饭？

管子忽然说，我们吃泡面就行了。

沙子说，吃啥泡面，留着当应急吧。我做饭去。桌子上有些书，你们看看解闷儿吧。

说完沙子去厨房忙了起来。

忽然管子女朋友拉着管子出来了，说，怎么这本儿影集上有你的照片儿？

沙子一边切菜一边说，因为这是我去年出版的影集。我玩摄影很多年了。我出国第一年的费用都是自己的版费。

管子忽然焦躁起来，说他还要给家里报平安，还说自己不饿，说沙子你别忙活了。然后拉着女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