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走吧（1）

沙子记得他劝了杜可的第二天，杜可和管子他们两个就和好如初了。俩人手拉手出现在了学校里。沙子看了之后觉得很欣慰。当然他心里其实一直看不惯拉着杜可的手的那只手是管子的。但是这不影响他觉得很欣慰。

生活学习还在继续。一转眼就已经半年了。杜可再也没有来过沙子这里玩游戏。杜可和管子还是会隔上一段时间就吵架。管子还是会和沙子去喝酒。

沙子还会在俩人吵架的时候去当调和人。

一切的一切还都在继续着。

有一天沙子班里来了一个交换生。是从北京过来的。协和医院附属学校的。来到这边做三个月的交换生。是个男的。叫做罗十三。

这男的刚到班里的时候引起了一场轰动。因为罗十三实在是太牛了。他的装束。他的谈吐。他的态度。

罗十三大概一米八五，比不到一米八的沙子整整高了半个头。这还不算。罗十三的头发是那种一个刺一个刺的。每根刺至少长20厘米。总共7枚刺。竖着排列在脑袋上。脑袋的左半拉和右半拉都没有头发。是光着的。只有中间一列，是那七根刺儿。这几枚刺直接导致罗十三的身高飙到了两米。

罗十三的身材虽然高，但是巨瘦无比。大概是是沙子体重的三分之二。比沙子高半个头，比沙子轻那么多。罗十三的四肢细得吓人。仿佛一掰就会断掉。让人不敢碰他。尤其是那两条腿。就像牙签一样。

罗十三的衣着也很让人惊讶。骨瘦如柴的小身子上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夹克。后背上被他自己用颜料染成了红色。皮夹克上全都是钉子。一排一排的钉子。据罗十三自己说是他自己钉上去的。罗十三的夹克前面不拉拉链。露出了里面的T恤衫图案。黑底的背景，白色的一个大骷髅头。那骷髅头比罗十三自己的头还要大。罗十三的裤子很瘦很瘦。几乎和沙子的胳膊一样瘦。

罗十三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是个朋克。

班上的美国佬们兴奋地嗷嗷的叫了起来。

罗十三面无表情。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做事的时候面无表情。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面无表情。

他说话的时候的语调永远都是低八度。中文讲究每个字平升转降四个读音。然而罗十三说中文的时候都是平调。说英文的时候也都是平调。而且还都是低八度的平调。让人听了觉得他仿佛经历过人生中最为不幸的不幸，并且已经把这种不幸习以为常。

沙子站在罗十三面前，抬起头，看到的是好高的一具骷髅。

朋克是个什么东西，沙子搞不明白。所以他问罗十三。罗十三低声说，朋克是一种精神。然后微微抬起头，用着忧郁的眼神看着远方的夕阳。

罗十三不顾完全不解的沙子，低声慢慢说，我们的腰带就是子弹带，上面别满了机枪子弹。那是因为我们朋克时时刻刻准备战斗；我们朋克穿着大头靴，那是因为我们朋克都是从炼钢工厂里走出来的无产阶级工人；我们朋克身上都是工具袋和钉子，是因为我们时时刻刻准备光荣地劳动；我们朋克的发型都很个性，那是因为我们朋克向往自由……

然后罗十三忧郁的眼神转向了满脸无助的沙子，慢慢的，声音磁性并且深沉道，你明白了没有。

沙子脑袋里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罗十三在炼钢工厂里带领着他的兄弟们搞罢工，然后集体拿着机枪手雷等等武器，甚至还没来得及脱掉满身钉子和工具的工作服就冲出了工厂，大声叫喊着“还我们自由！”等等的口号，立即投入了和前来镇压工厂暴动的人民解放军的战斗。

沙子忽然觉得此人是个危险人物，于是很有自知之明卵缩了。他摇了摇头。

罗十三继续把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一脸忧郁的样子。

来吧，走吧（2）

沙子一直觉得，要是能有个时时刻刻能够用母语交流的朋友该有多好。但是自从罗十三转来之后他就不这么认为了。他修改了自己的要求，要是有个时时刻刻能用与其正常的人用母语交流该有多好。

沙子受不了罗十三的那种语气。沙子太善良了。他见不得经历过如此不幸的不幸的人。

管子得知这件事之后觉得很好奇。他觉得如果老外是一副这么个形象他觉得完全可以理解。他不理解的是一个同胞整成这样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管子约了罗十三和沙子，一起喝了酒。

罗十三挺能喝。管子也挺能喝。两个能喝的人在一起之后，沙子显得有些多余。况且沙子觉得罗十三是个挺吓人的人。所以每次一起喝酒的时候，沙子能回避就回避。

管子对沙子说，你看，大哥和你不一样。大哥和谁都能玩到一起。所以大哥的兄弟多。

沙子说，大哥你真牛逼。

管子满意的点头。

杜可认识罗十三是个挺巧合的事情。不过这也是必然的。一个小镇，就四个中国人。想不认识都不行。

那天管子和沙子一起和罗十三喝酒。管子喝得有些发酣，于是想要叫杜可下来。沙子在管子耳边儿说，你就不怕杜可移情罗十三？

管子笑得又酸又苦，百般挖苦的语气道，你觉得可能么？我们一起五年多了都快六年了，我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儿的。没事没事。

于是打电话叫杜可来了酒吧。

杜可下来之后，简单的介绍过罗十三之后，她有点兴奋。看得出来她很好奇这类打扮夸张行为举止与众不同的人究竟是怎样生活的。罗十三喝的也有些多，话也开始多了。

我们乐队在北京，不，全国都有名。我们乐队叫脑门儿流血。朋克乐队。我们乐队都是朋克。我是吉他手。说完他红着脸做出一个弹吉他的手势。做完这些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杜可两眼放光，追问道，你们还有乐队？好厉害啊！

沙子很有预见性的看了一眼管子，发现管子有些发愣。

罗十三说，操，老子的乐队是老北京儿的大牌儿。我这里还有录像。说完掏出自己的背包，取出一台笔记本儿电脑，开机放了一段录像。录像大概是同样一群装束类似罗十三的人在一个舞台上嗷嗷嗷的吼叫着。台下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很多人还都在大笑着，听得出来那是在嘲笑或者是讥讽。

沙子觉得很明显台下的人不满意上面那几个猿人的音乐。沙子自己也不满意。

罗十三红着脸叫着笑——那是头一次沙子看见了罗十三除了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罗十三说，看，看，我出场了，这个就是我。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录像里的罗十三。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态度。不一样的是罗十三抱了个吉他。一边弹一边吼。曲风很奇怪，节奏也很莫名奇妙，与其说是歌曲不如说是说出来的话，声音放大了些而已。歌词也有些不堪入耳，沙子听得真切：

“嗷~嗷~嗷~操你们，我们操你们！

朋克的内心向往自由嗷~嗷~嗷！朋克的精神永远长存嗷~嗷~嗷！

我们哭 我们笑 我们大哭我们大笑

我们随心所欲因为朋克才是世界主宰嗷~嗷~嗷！

操你们！我们操你们！

操你们！我们操你们！

操你们！我们操你们！

操你们！我们操你们！”

以上歌词重复了大概五遍之后，差不多到了一首歌的长度了。接下来罗十三大手一挥，吉他拨出一个很重的音，然后他的乐队所有人开始重复一个字，并且重复了大概几十遍，那就是操。

沙子管子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罗十三很不耐烦的合上电脑，无所谓的语气道，我上学那会儿学文的，歌词我写的。

沙子管子俩人惊得半天没说话。酒吧忽然有些陷入沉寂的感觉。气氛也略显尴尬起来。

忽然旁边的杜可说了一句：

“挺好听的。”

沙子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对于这种五音不全的东西杜可竟然说好听。沙子立即联想到半年前杜可对自己的那本儿影集的评论。沙子擅自拿自己的影集和罗十三的音乐做了比较之后觉得很泄气。他觉得杜可不是太礼貌就是脑子有问题。

罗十三说，我们乐队两个月之后要来美国巡演。公司正在批经费的事情。

沙子和管子渐渐回过神而来，纷纷觉得不可思议。刚才录像里的观众很直接的告诉了沙子和管子，罗十三所谓的乐队其实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地下乐队，还走的是非主流音乐路线，怎么可能会有公司养。

沙子给管子一个眼神儿。管子点头会意。两人达成的共识就是，这个傻逼在吹牛。

罗十三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杜可忽然说，真的啊，你们什么时候来啊。你们好厉害啊。我能去看吗？

罗十三说两个月之后。我回国之后。

杜可的眼睛大放光芒。令沙子和管子都不解的是，杜可竟然对这种非社会主流文化起了兴趣。

管子忽然咳嗽了两声，说自己不舒服，说今天就散了吧散了吧。

说完拉着杜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