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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赞美诗Ⅰ 有些事情,想要告诉对方。 本以为那些是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真相,甚至连自己意识到这一点都是危险。然而,她令他相信,事实并非如此。 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整地品尝他的甘苦,感受他的休戚,领悟他的思想。在此之前,他几乎认为分享内心中的独到之处等同于不可能。但她是与众不同的。并不奢求她全部懂得他的所思所想,只是单纯地给予信赖,相信她能够理解自己。 她让他这样相信。她让他想要这样去信任出自己以外的独立存在,把内心说出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胸口里埋藏的那么多东西,那么激烈的感情,都会向她诉说,让她知晓。但是,绝非以这种方式:在剑刃贯穿心脏后,化为鲜血,喷溅而出。 曾经有过许多次的经历,感知中的世界昏暗而混乱,痛苦是唯一的调色剂。即使如此,他仍然坚信自己亲身体验的一切,不会因为试图逃避而否认知觉。不过,这一次,他真的想否认自己亲眼目睹的情景。否认致命伤的存在,否认剑的存在,否认握剑的她的存在,否认她用利刃贯穿自己胸膛的事实。他想骗自己,说这仅仅是幻觉,是“他”操纵下又一次的诡计、骗局。 悲哀在于,他最清楚,这是真实发生的变故。无论他是否接受,真相不会消失。所以,他还是看清了她的表情。她分明是消除感情以便恪守信念的模样,根本没有看他。 一厢情愿迷住了他的眼睛。他本应承认这结局的,在幻境中就应该承认:她是公正无私的亚瑟王,她的决断不受感情的影响。他的痛苦和感情局限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她从未有义务去感受,去接受。 不敢希望,希望,奢望,最后绝望。 事情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最害怕的情况由忧虑变为现实。那短短的一瞬,情不自禁地,想要抛弃一切。 就此放弃。 只是刹那间闪过的念头,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不可见的血河涌动着,迅速流淌,汇集到“他”所在之处,成为攫取实体的力量;“他”任凭血浪撞击着自己,没有悲哀,没有怜悯,更不可能有忏悔。“他”满足于自己的无动于衷和冷漠无情,以及,那些自心底泛起的有如残忍的喜悦。 这对当事人而言无比漫长、甚至有可能绵亘为永久的时刻,仅仅是现实中的一瞬。物理上的时间往往与精神上的感受不相符,个别情况下,更是截然相反。 她以为自己只花了极短的时间来下定决心,实际执行的过程则缓慢到足以吞噬她积攒的全部耐心和信心。事实刚好站到了她认知的反面。她与她自己在思想领域急剧冲突的空隙间,太阳早已完成了一天内的大半行程。激战总令人忘却时间,他那边亦是同理。因此,相遇之前的两人都感受到了阳光,却不知道那温暖并非朝阳的活力,而是垂暮之际的挣扎。血色黄昏之后便是夜晚,是黑暗。 铺天盖地的黑暗。 黑暗降临之前,她打破了为自己设置的戒律,望向他。好像因掉下床而惊醒的孩子,他的眼睛没有神采,脸上带着忽然离开梦乡的不解神情,尚未直接感受到侵蚀肉体的剧痛。拔出Excalibur之时,她的动作迅速、精确,却了无生气。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护住以冰冻的感情为原料构筑的堤坝。所以,忽略本应注意到的异常,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无奈。 没有明显的出血。 血液无法用鲜红的色泽彰显自己的存在。某种力量以冷酷姿态封堵住那灼热的喷发。自内而外,同时由外向内,不祥之兆扩张着增强着统帅着驾驭者,速度堪与黑暗的侵袭相匹敌。 用个颇具共通之处却极为不恰当的比喻,无论是金雕还是雄狮,从它们尸体上绽放的新生命,绝非华美高雅的花朵。 就这样,在她能够读懂他的眼神并且为此痛心之前,阴暗之花盛开,名为“突袭”的气味同利刃一同抵达。 人们常常低估黑暗的速度,但只要仔细观察它吞噬天地的姿态,便会明白与它赛跑有多么自不量力。 剑和手臂,一齐脱离她的支配。 断面很漂亮,整齐又秀气,一如少女的外表。脂肪、肌肉、神经、骨骼,规规矩矩地排列着。这也像她。 用来伤害她的武器暂时消失了。黑暗凝出利刃,比世间宝剑更锋利、更冷酷。 自己已处于不利地位,更要抓住这有利的反击机会。战士本能这样提醒她。趁着剧痛未及侵扰,试图改用左手持剑。单手会造成威力下降,可至少保持部分威慑…… 手指没能接触到掉落中的Excalibur。 “是不是让我砍断你的四肢才懂得要乖乖听话?这样于我无损,因为并不会妨碍你履行身为女人被蹂躏的义务。” 语气暧昧,叙述着,嘴角有标志愉悦的弧度。与此同时,抓住她左臂。用力不怎么精细,但足够大,如狮子猛然咬合的双颚。“咔”,声响清脆,只有最健康的肱骨才能发出如此美好的断裂声。 直到此刻,清晰、足以直接被本人知晓的意识才在她脑中形成。只有一个念头比疼痛抢先一步到达:发生了什么? 剧痛堵塞住神经。除了痛苦本身,绝不允许任何异物通过。视野里的一切迅速抬升。溅出的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深深的无力感将艳红置于足以令人惊恐的高度。她想站稳。这对身体素质和平衡能力皆属上乘的她来讲本是件轻而易举之事。然而,身体不再受意识的支配。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存在。 是脊柱。 腰背之间残留有遭受猛击般的疼痛。钝器还是锐器?她无从分辨。当地面狠狠地拥抱身体的时候,她感到那些碎裂的椎骨在体内杂乱起舞,神经则发出撕心裂肺的歌声来助兴。 她的思维结构并未像肉体那样残破不全。即使如此,仍然无法准确判断出目前的情况。变故犹如新添的伤口,接二连三,本质并无区别,却一次比一次更为残酷有力。另外,亲手杀死英雄王的行为,亦将思想运转的灵活性压制于沉重磐石之下。 其实,只要她看他的眼睛,便能明白。 那曾经是宛若红宝石般珍贵的双眸,灼热得足以吞没全部黑暗。此刻,瞳孔间的闪耀仍存,却是冰霜的寒光,将致命阴冷投向所注视的一切。 “……吉尔伽美什?” 语气中的动摇之意,包含微量的虚弱成为,更多的则是怀疑。她只能叫出这个名字。因为,无论声音、样貌乃至力量,眼前的人都与他相似。或者说,“他”应该也是吉尔伽美什本人。 “如果你这么执著于那男人的名字,倒也无妨。不过,有件事情,你必须知晓。” 依旧是华美非凡的嗓音,嘲弄的神色亦不失高雅。可是,发言埋藏着恶意:浓重,粘稠,只能让人联想到泥沼;稍一接触便会深陷其中,惨遭玷污。 这种仿佛日子只剩夜晚的不安感,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凭借这儿一点,猜测“他”的身份也成为可能之事。 “你是……” 她的声音被斩断了。这不是比喻,因为剑刃切开了少女纤美的脖子。右侧的皮肤、肌肉和颈椎努力保持着头与身体之间的连接,但也仅此而已。她看到他的唇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耳朵里只有血液迸发和奔涌的激烈响动。 “……不需要你开口。” 勉强听到几个音节,紧接着,泛起暖意和腥气的液体呛到了她。出血扼住了她的咽喉。喘息和咳嗽都变成红色。各种各样的红:活泼欢快的鲜红,流淌倾泻的大红,附着冷却的绛红,沉静郁结的黑红,已经由四者按照不同比例调配出的、更为多姿多彩的色调。 “既然你如此好奇,我可以用真相赏赐你。事情很简单。我想要这世间最高贵的祭品,便把这意愿稍加修改,转告给你。你毫无保留地接受了我的说法,于是,发挥你那出色的执行力来完成全部准备工作。你做得很好,足以令我得偿所愿。” 修长有力的手指直接深入她颈部的伤口,探索,爱抚。“他”觉得血流冲击指尖的触觉颇为有趣,乐此不疲。同时,也要维持这最重要的伤害。撕扯血管,插断血肉,不允许痊愈的奇迹在此处上演。 “简单来说,那个愚蠢、固执、任性、别扭、一个人背负一切,在想要告诉你真相前的瞬间被剑贯穿的吉尔伽美什已经死了。就在刚才,你亲手杀了他。” 现在,“他”才是这身体唯一的主人。“他”取代他的位置,“他”也就成为了他。 他吻着她,心情愉悦。并非渴望吻带来的亲密感,而想呼吸她的震惊、痛苦,还有那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挣扎。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