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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1)
2008-06-25 18:44

我甚至不知道这应该算回忆还是应该算小说。

忽然,想写写与自己有关的故事。

不吐不快。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五岁,你大约是十五岁的模样。那天,幼儿园组织去天安门看升旗,所以我才会起得那么早。天还没有亮。淡淡的灰色,像阴霾。

看到今天的天空,不由得想到那时的天空,还有你。

事后探究的话,五岁的我应该被长辈牵着,可我只记得电梯中有你我二人。我们一样苍白而寡言。今天,我上电梯的时候也遇到了五岁左右的孩子。他尖叫着,一阵又一阵,肆无忌惮,甚至引以为傲。这场景与五年前很像。:我十五岁,也在电梯里,一言不发地旁观小孩子无休无止的自我展现和活力十足的自我炫耀。那时我才明白,我的安静不像五岁的幼儿,你的沉默同样不似十五岁的少女。

或许我根本没见过你,所谓相遇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但从时间上推算的话,我的确有可能在五岁时见过你。那是我唯一的机会,最后一次在真正意义上见到你。之后,要等十年之久,你的身影才会再度浮现在我眼前。

已经记不清五岁的春游发生了什么。无论开心还是不开心,我总是旁人眼中安静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孩子。去知道那天晚上我拒绝吃饭。晚餐是母亲做的红烧带鱼。带鱼刺少,怕鱼刺的我很爱吃。可不知为何,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回旋:这是尸体,无法下咽。

曾经害怕尸体,害怕骷髅。这样的过去,说给现在认识我的人听,很难被相信。幼年的我似乎害怕一切具备人形却没有生命的物体。大概我想借助畏惧来保持我与它们的差异感。换句话说,我想证明,不爱说话的自己与尸体不同。所以,十五岁的时候,如果让我选择一种自杀方式,在想象中,我以为我会选择割腕。这样做未必为了死亡本身。尸体会失去温度的,你知道。而我流出的血会有着春天那样的温暖,一直流个不停。血是液体,流到地上不会有固定的形状,就像青春期迷茫而毫无头绪的人生。

割腕仅仅是令我快意的想象。在幻想中,我不必构思出血液凝结后的黑红。但我却看到过类似的颜色。五岁那年的春游之前,我被幼儿园里的游艺设施夹伤了手指,伤势严重。很痛,我却不懂得向大人求助。血流出来,一点点丧失鲜艳,变得粘稠。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我目睹了整个过程。

你看,我只记得自己受到伤害,却不记得伤口被治愈。这是个性使然。

在那之后,又过了十年,我以几乎同样的姿势躲在自己的书桌下面。窗帘拉开,窗户大敞,夜风轻而易举地贯穿整个卧室。如果从房门进入我的房间,我躲藏的位置是视觉的死角。不知情的人多半以为,我这孩子因为想不开而跳楼了。

那天我没有跳下去,要不然就没有这篇文章了。

更正,那天,我确实不是没有想跳下去的意思。因为家在十楼,实际操作的话,这种办法最方便。

事情的缘由微不足道,至少在除我以外的人看来是这样的。那烦恼与我最近几天的痛苦很相似,但当时的我会认为问题更严重,更容易想不开:感觉自己全心全意的投入遭到自己极重视的人的否认。

不少人都是因为别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而想不开的,但身边人往往觉得是他们自身莫名其妙。类似的事情恰好证明了不同个体思维构造的差异之大。

有些时候,在紧张和崩溃的边缘,只要再加上一点点力,人就会四分五裂。特别是,当你在意的人并不在意你所在意的事情的时候。

当然,我认为并且一向肯定地认为,有错的人和应该对事情负责的人只有我自己。

先迈上窗台的是右脚,右手扶着纱窗。纱窗很脏,细屑和尘土混杂的不快感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再多迈出两部,坠落就不再是想象而成为现实。

十楼,你也会这样认为,高度足够。

十五岁的我应该已经忘记你的存在,却看见你的身影代替我纵身跃下。你的样貌是模糊不清的,只有苍白的脸和孤单的眼神诉说着我们的相似。

也许你的身影不过是我的想象,但你带走了我的勇气。于是,我只能灰溜溜地躲到书桌下面,抱着膝盖,留下似乎已经坠楼的假象。或许就在那时,我认定五岁时见到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你的故事。

在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后,过了很久才知道。

你死了。

十年之前,你也选择从十楼一跃而下。

那时的我,抬着头,看广场上升起血一样鲜红的国旗。我回来之后,大人们并没有告诉我真相。他们只说,楼里那个不久前出了事的女孩子,离开了这里。

连“永远的”一类的形容词也没有加。

那一刻,我认定你和我一样内向而敏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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