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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4月28日 星期一 15:22

杨四海著:散文集《甲板上的蝴蝶》

  远方出版社2008年4月第1版

目 录

□江边看羊

□对 岸

□过东流老街

□秋水之上

□药的火焰

□那些词在河水里汹涌

□睡 莲

□腊月:在渡口

□雨后的河

□灯塔下

□走上河岸的风

□甲板上的蝴蝶

□夜晚的病房

□聚集地

□返 回

□过桥方式两种

□斜 坡

□触 摸

□午 睡

□街上的树

□向下的河床

□在河边

□再去北京

□秋天的湿润(二题)

□街对面的唢呐

□夜色中的站前广场

□动 静

□向麦地里的叔叔鞠躬

□雨夜书:想念母亲

□冬天的流淌

 
2008年04月28日 星期一 15:15
  ⒈这本《甲板上的蝴蝶》收录了我的数十篇散文(部分作品),它们大都写于2001—2006年之间、并发表于这个期间。为了使这个集子的文学性在我眼里更为“纯粹”一些,我对进入集子的作品进行了两次筛选,而且没有考虑将我的那些随笔及评论性质的文字收进来。
  天气越来越热,南风软软的,窗外的那棵大树的枝叶在风中摇动,面对电脑屏幕,我有些怅然若失。这次结集,是将那些分散的作品聚在一起的行动过程,我熟悉它们,但同时又感到了它们走到一起时的那种陌生,想起它们也曾经给过我的那些疼痛与快乐,但我一直不能把这种疼痛或快乐与对疼痛或快乐的知觉加以区分。此时,我在想,这一本《甲板上的蝴蝶》,对我又能够意味着什么?

  ⒉我一直居住在这个河边的城市安庆,我的生活、工作,几乎都与这条河流有着紧密联系,除了那份为了生存或者生活而必须一直忙碌在河岸边、河面上的工作外,我最难放下的是我的文学书写。我这样强调我的写作,是因为我始终觉得,我们的书写活动向来就有“文学”的与非文学文本——“文章”的两者区别。并且我还以为,文学书写活动从来就不应该为一个主张服务。因为文学不是总结、不是报告、不是通讯、不是合同书、不是领导的批条——尽管这些文本无疑地在社会中显现着它们的意义与价值,甚至一纸领导签字的批文,就有可能让某个人平步青云地升迁、让一座“楼房”盖起来……但它们是文学吗?不是,它们可以是文章的,但绝不可能是文学!
认真想一想,我们或许怎么也不会将散文这种体裁划到文学之外去,但我们的文艺理论家或教科书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所给出的散文概念都是广义的,而且也是含糊的,它们在强调散文是灵活、自由、没有拘束的同时,并赋予了它的实用(即意义与价值)功能,以群主编的《文学的基本原理》对散文所下的就是这种定义,并由来已久地将小说、戏剧、诗歌、童话以外的散体文章都称之为散文,这样以来,杂文、小品、报告文学,甚至通讯、会议纪要、电话记录等等——这些非韵文章都有理由成为散文、就是“散文”了。作为一个散文写作的实践者,我曾经为上述观点有过恍惚,现在更是很难认同他们这种对散文写作的认识。在我看来,散文如果不是文学的,那么我们所写出的“散文”也就不是散文了。

  ⒊一些事情的变化在时间中发生。变化的事实其实一直在时间那里悄悄地发生。是这样的变化使一些物质或某些物质的局部渐渐地陈旧,或崭新起来。散文,或者文学,在我形而上的那片天空下,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一种物质?在信息化正深刻影响着人类思维方式、并改变着社会面貌与结构的今天,我们的散文书写,显然有了不同于先前传统思维模式下的那种“言物抒怀”、“文以载道”式的变化了——即使抒怀、载道仍然存在,但也换了方式。这既是我的一个判断,但也是一个发生在很多散文写作者那里的事实——一个悄然而激烈地发生了的巨大事实!事实从来就是有力量的。我们面对事实的时候,还是得有颗宽容的心,容许别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说出与你不那么相同的话,你也无须对这个事实中的“新散文”写作者的实践做出 “言之凿凿”的质疑问难!这几年来,我读过不少对“新散文”写作持否定观点的文章,但那大都是不能自圆其说的不讲理的文章,记得今年春节的时候,我和一位散文写作同道有过这样的交谈:人是要讲理的,我很奇怪,我们可以将新年称作“新年”,将过年才买来穿在身上的那件棉袄称作“新棉袄”,将一本刚出版的图书称作“新书”……事情就这样简单,可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有“新散文”这样的写作呢?
  我想,有一点或许我们可以认同。尽管“新散文”运动到今天已有十几年的时间了,但这个“运动”过程中所产生的“新散文”的文字仍然是散文,“散文”不会因为有了“新”的修饰或冠名,而成为一个独立于“散文”之外的概念。“新散文”——它也不可以是一个与“散文”相并列的词条,它只是由于那“时间之箭”,从往日之地飞向今天我们所置身于的空间后,今日散文写作与往日相比有了变化而已。在今天,我们或许是否可以求同存异地这样理解:相对于往日的散文写作来说,今天的“新散文”是一种提倡。这提倡即意味着对传统思维模式下的那种散文写作越来越大地不满!反叛!冲击!去寻找更多的道路。
  然而,传统对于我们来说,却又是那种可以“反叛”,却不能抛弃的“东西”,这一点不可改变,这即如儿子与母亲的关系,即使儿子没有按照母亲指向的那条道路走去,但他身体内涌流的,仍是母亲给他的血。

  ⒋这些年,我的散文始终坚持这样的写作意识:生活中的“素材”或“材料”对非文学写作意义非常重要,它们必须直接为这样或那样的主题(或主张)服务,但文学,或者散文,它们不仅仅止于再现我们所剪取的生活画面——将生活中的那些原是材料本身的意义、本身的精彩,转化成作品的意义与精彩,它更是我们用散文这样的方式,对日常生活及生活中的那些材料,再次进行的文学“经历”。即使是一张照片,它也包含了作者当时的情绪和他对那个被触及对象时的瞬间思考,因而它仍不是原来的那个人或事了。草叶上的那一滴露珠可以折射出阳光的七彩来,问题是你注视了这滴水珠没有?你又是用怎样的一种形式去注视的?
  “思”,是必要的,但我的散文书写却肯定不是思想者的活动。“思想”是思想家的事情,思想是结论性的东西,而我的散文书写只是那个书写过程中的 “思”,或者“思考”。

  ⒌上面的话,我不止一次在自己的那些评论文字中提过,有一点必须在这篇“后记”里说明:与我居于同一城市的沈天鸿先生的散文创作观对我影响很大,我至今仍然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文学,或者散文,应该是“进入具有哲学意味的无限”。

  ⒍这几年,我写下了一些东西,有散文、文学评论,也有少量的单本戏剧和小说,它们几乎都能够历经坎坷之后最终得以刊发(演出),借我的部分散文作品《甲板上的蝴蝶》结集之际,我向刊发这些作品的责任编辑深表谢意,同时,也向给我此次出版机会的出版人表示谢意。

杨四海
2007.5.21,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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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散文集《甲板上的蝴蝶》为大32K本,5个印张,终稿所选定篇目,系图书策划者与出版社根据市场运作需要而选定,是很薄的一本,它收录的只是这几年来我的部分作品,2008年4月将由远方出版社出版。)

 
2008年04月28日 星期一 15:10
标签: 中国煤矿文联 阳光 散文两题 缆绳·灯光   发表

      【本刊特稿】
●为了总书记的重托→刘庆邦、夏周P4
●冰雪六章→梁东P20
●撑起中国煤炭工业的脊梁→王有朋、李德忠P11
●雪中送炭 天下大同→杜珍考P15
●情撼蔚州→曹森P18
●压不垮的钢铁运输线→陈琦P21
●奉献在岗位上的忠诚→李庆伟P23

【散文斋】
■甲板上的器物→杨四海P53
■长城望秋→孙仁歌P55
■妈妈的前半生→操良玉P59
■汉画像石→马林P61

 【小说坊】
○麦子→宋剑挺P25
○短篇二题→黄树芳P34
○有关粮食的故事→孙文斌P37
○三四声钟 七八棰鼓→关平P43
○现在几点→蒋喻艳P50

 【诗歌角】
□白色的走廊(组诗)→李剑啸P63
□名字可以用来取暖(组诗)→刘建春P65
□煤之书(组诗)→高峰P66
□花季之痛(组诗)→萧问P67
□寸草之心(组诗)→金军P69

【阳光看台】
◇用心拂去时间的尘埃→江耶P70
◇“潞安集团50华诞杯”中国煤炭工业
改革开放30年文学作品征文启事→P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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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
(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
主办:中国煤矿文化艺术联合会
编辑出版:《阳光》杂志社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和平里九区一号
邮政编码:100013
电话:010-64463817、64204251
国际标准刊号:ISSN1007—8975
国内统一刊号:CN11—3888/I
国外发行:中国国际图书贸易总公司
国外邮发代号:BM6756
邮发代号:80—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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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期《阳光》上发表的散文一组《甲板上的器物》是《缆绳》与《灯光》二题)

 
2008年04月28日 星期一 15:02

标签: 纸型 内刊 《乌江》双月刊 08年第2期 目录

【名家作品】
每个人都是一棵树(散文)/丁肃清
【重点推荐】
儿童的学问(随笔)/黄昌成
【乌江作家】
阵痛(中篇小说)/林盛青  
触动心灵的村庄物语(散文)/王鹏翔
【新散文】
梦想的出口 / 杨犁民
取暖,然后情感终结 /江南雪儿
夜半火车/肖建新
甲板上的器物 /杨四海
【文艺百家】
为你而死(短篇小说)/杨超   酉蕾宁
都江堰(随笔)/阿 土
一生一世的爱(组诗)/单增曲措
一加一大于江山(组诗)/ 冰木草
【文学本土】
烛光里的歌(短篇小说)/张金烈
龙哥(短篇小说)/张 琪
纪小陌(散文)/崔晓琳
窗外秋色(散文)/冉茂福
故乡的年(散文)/余 漫
与春天有关(散文诗)/ 罗钧贤
心灵寄语(散文诗)/杨 友
小屋情思(散文)/任 凡
【民族采风】
民间语文:沿河方言 / 刘照进
【文艺批评】
底层文人的众生像——读罗漠中篇小说《大雨瓢泼》/路 曲

 
2008年03月20日 星期四 10:11

《岁月》2008年第4期目录
      (总第二百四十四期

【开卷有益】
01 像种子一样● 刘汉斌
【本期推荐】
04 芭蕾第二十三拍 ●镕 畅
20 我舌头好像断了,奇异的火 ●杨光祖
22 二十三拍怎样拍?● 鲁顺民
【强档小说】
23 最后一张牌 ●老 白
31 蜗 居 ●郭少然
【新人力作】
38 记忆中的物事(三篇)● 高维生
40 怀想泥土● 吴安臣
【情感日志】
42 童话遭遇 ●王月鹏
47 失去声音或者其它 ●徐淑红
50 暗 记 ●杨四海
【人在旅途】
52 地中海东岸的苦咖啡● 王立纯
57 山 东 ●张君艳
【关东风情】
60 英年早逝的方式济 ●王新第
61 走进辽契丹故地(二)● 王洪昌
64 王小脚子● 高梦龄
【挚爱亲情】
66 车来车往的父亲● 周 伟
70 母亲的头发● 李发强
【经典诗歌】
72 小场景● 殷常青
74 抱着一棵草跳舞(组诗)● 赵亚东
    诗歌里的颂词(组诗)● 曹立光
76 漂泊四方(组诗)● 凯 华
77 山歌王(外一首)● 阿卓务林(彝族)
78 北方记忆(组诗)● 晓 岸
79 河南的村子(外一首)● 张振立
80 我相信有这么一天(外二首)● 北 城
81 游黄山(外一首)● 蔡显江
    冰 冰(外一首) ●无雪的北方
82 风吹着(外一首)● 渭 波
83 诠 释 ●黎 琳
    花的故事(组诗)● 张晓春
    秋   ●李雪中
   立 春 ● 南 飞
42 等 你 ●杨晓峰
58 今非昔比● 马成云
【岁月声音】
84 关于诗的几点思考 ●东方浩
85 读诗笔记 ●桑 眉
【民间话语】
87 后 娘● 杨光路
88 一张新闻照片● 王 波
-------------------------
刊  名:岁月
刊  期:月刊
主  办:大庆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编  辑:《岁月》编辑部
出  版:岁月文学杂志社
社  长:阚 峰
主  编:潘永翔
副 主 编:王政阳
编辑部主任:未 力
责任编辑:一 丁
发行主管:贺春玲
编辑部电话:0459-6395194
广告部电话:0459-6395182
发行部电话:0459-4666809
地  址:黑龙江省大庆市东风
     新村纬二路22号
邮  编:163311
电子信箱:
sywxyk@sohu.com
出版日期:每月1日
国际标准刊号:ISSN 1005-2791
国内统一刊号:CN 23-1030/I
国内邮发代号:14——171
国外发行代号:4860M 
定价:人民币8元

 
2008年03月05日 星期三 11:26

让我们把窗打开 / 徐刚 1
命在于开始 / 谢大光 4
谈修养 / 李瑞环 5
从五十岁开始起跑 / 江雪 6
瞬间的顿悟 / 梁建增 7
谁值得我们追随一生 / 李鹏 8
看着别人的眼睛 / 毕淑敏 10
寄四弟 / 李鸿章 11
生命 / 张承志 24
一盏灯 / 泰戈尔 43
一卷在握,今夕何夕? / 梅筠 9
读书时间 / 易中天 12
窃书记 / 林海音 14
读书的艺术 / 林语堂 15
书 / 朱湘 18
青草 / 约翰·多尔 19
谁偷了村里的玉米 / 杨永康 20
父亲的驼背 / 晓喻 22
有一种爱,叫遥遥守候 / 聂尔 25
女儿很近 父亲很远 / 莫小贝 26
蝶翅 / 席慕蓉 28
家,心的港湾 / 巩俐 29
一生最爱你 / 常草 30
儿子的遗产 / 比约恩松 32
修出一条河流的男子汉 / 加利亚多 33
纯真尽头 / 威廉·萨默赛特·毛姆 36
一只自以为是狗的猫和一只自以为是猫的狗 / 辛格 46
丑时三刻 / 阿万纪美子 48
岳飞 / 李松涛 38
喜欢苏东坡 / 方方 39
河,河 / 张铃 31
姜花白 / 陈蔚文 40
十二月停在哪里 / 安琪 41
故乡的榕树 / 黄河浪 42
童年的花路 / 依然 44
野荷 / 沈重光 45
鹤魂 / 韦娅 50
江边看羊 / 杨四海 51
与鱼同乐 / 叶文玲 52
蝙蝠 / 舒婷 53
野鸭子 / 罗克珊娜·鲁宾逊 54
成都的春天 / 刘大杰 56
七月的草地 / 理·杰弗里斯 57
秋决 / 刘墉 58
月光 / 帕特朗 74
游兰溪 / 苏轼 17
时间 / 几米 55
迎春歌 / 袁宏道 60
我的喀斯特 / 喻子涵 61
摸鱼儿·雁丘词 / 元好问 62
《姑苏斜阳》前记 / 王稼句 63
东南风 / 田禾 64
图画 / 冰心 71
天池 / 刘白羽 72
唱给大漠的歌 / 周彦文 73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 / 张晓风 75
风知道山 / 林清玄 76
泰山日出 / 徐志摩 77
野草地 / 默岩 77
中国人比韩国人少了些什么(节选) / 张宏杰 65
大河遗梦(上) / 李存葆 68
共鸣经典 感应心灵 / 78
经典碎片 / 80
----------------------------
主办单位: 内蒙古新华报业中心
主管单位: 内蒙古新华报业中心
主编: 李君莉
出版单位: 吉林音像出版社
创刊日期: 2005
出刊日期: 每月15日
国际刊号: ISSN 1672-9404
国内刊号: CN15-1336/GO
邮发代号: 38-427
刊物版式: 16开80页
 
2008年02月16日 星期六 18:54

过冬天

■杨四海

       看见冬天
         冬眠者:寒风中摇晃的茧
      
雪地与水面上的几件事情
         另一只蜜蜂的越冬方法

看见冬天

  在这个冬天,我这样想过,当我看见冬天的时候,我和一些事情就在冬天里了。
  “一些事情”,于我来说可以是:堤下的江水挟沙量明显减少,不像以往季节里的那么浑浊,并渐渐地矮去;河床裸露出它连接岸线的那部分泥土——青灰、或者黄色的泥土,原本坡度陡峭的堤岸,开始变得起势平缓;吐着白色泡沫的水沫线,再次远离了乡村的堤坝或城市的防洪墙,却仍然在流水的边缘,泛着光亮;江滩上的那些白杨或垂柳,已与绿意毫无关系,将一树枯焦的叶片,洒落在上一个季节里,它们原本密集冲向天空与垂落于地的枝条,在这个季节里,有了疏朗,不再是青色,也没有了落叶乔木枝繁叶茂时的柔韧,如果是刮大风、下大雪的天气,已无多少汁液的它们,会变得很脆,却不会轻易地被折断。
  点缀城市的常绿乔木却不如此,葳蕤青翠的树冠,被昨夜的一场大雪压得更低,并被雪包裹成白色,风刮不掉树冠上的那些冻雪,却能折断它们的枝桠;我看见道路两边的樟树、柏树、黄杨,和街心花园广场上的广玉兰,已支撑不起这冬天的重量,有好多棵折断、跌倒在积雪的大地上。
  是长江下游流域那湿润的空气,使落在这里的雪,充满了水分,异于气候干燥的北方。在这个冬天里,雪,纷纷扬扬的雪,让我知道了雪的重量,在长江下游两岸又有多么重,它压塌了我这个城市周围乡村的数千间民房。落雪的那些日子,我数次随单位的船艇,去恢复岸边高地航行标志灯光。因为安装在标志顶端的那些灯器,被雪罩住或覆盖之后,会光线暗淡。走上堤岸,岸上的雪地还没有出现脚印,田野茫茫一片白色,我找不到去灯塔的路、看不到除雪以外的任何参照物,如果不是那座村庄,在傍晚时,用它积雪屋顶上升起的缕缕青色炊烟,使村庄这个词,在我的视野中,真实而生动起来的话,我就不能顺利地走到那座塔型“过河”岸标旁。
  面朝下游方向,左岸为绿色、右岸是红色的——标志灯光,将在我就要离开的这个乡村夜晚中,再次鲜艳地闪耀。走过木跳,踏上甲板,将锚的缆绳拉出水面,一些残留在缆绳上的水,还没来得及从这麻质或尼龙之物上抖落,就迅速地冻结成冰渣渣。是我的那两只手,或者那双解开或系住缆绳的手,首先感觉到了今天真冷,并想起了温暖身体的好多种方法。(约870字)

                                                           2008-2-6(农历除夕),晚上,安庆。

 冬眠者:寒风中摇晃的茧

  在东经117°02'、北纬30°30'那个座标点的河流对岸——江南东至县境内的那片田野上,我看到刺蛾糼虫——这种习惯被我们称作是“洋拉子”,或“毛毛虫”的虫子,它们在一棵树上是怎样过冬的。
  那棵树很高,躯干粗壮;树皮斑驳、在黑褐色中,显现着老去的皴裂;枝桠、与枝桠生出的枝条非常多,可那些枝条上没有一片树叶,因此,我认不出,它是什么树。但我看得出,它是那种能够摇曳生姿的树,当然,这棵大树的“摇曳生姿”,只能在春、夏、秋三个季节中实现,而且必须附加如此条件:风力3—5级。
  如果不是这些小小的茧,像树叶一样“吊”在树枝上,我有可能不会去注意这一棵树。让我惊诧的是:树上的茧,有这样多,在微风中摇晃着,几乎每根枝条上都能见到它们。没走近这棵树之前,我远远地望去,它们很像是树的叶,让我疑惑的是,这种树叶,并非绿色,也非簇生,更不是对生状,而是一律向下,并与枝条保持一段距离。这不符合落叶乔木叶序规律,因而我有了走近这棵树、并去看看这棵树的举动。
  茧,被虫子吐出的那一根丝,挂在了树枝上,很硬,有的茧,简直就像石子一样硬,我很难剥开它。吊起虫茧的那根丝,自然很细,却竟是几股拧成的。我不知道这种“拧”的动作,是风的所为,还是虫子自己的行为。地边那位乡亲告诉我,茧里面的虫子是洋拉子,不要去碰它。洋拉子,那是我小时候就知道的虫子,它不止一次掉落在我的脖颈处与胳臂上,蜇过的地方,又红又肿,是母亲用一张橡皮膏,一次次地向我红肿的地方贴去,将那些有毒的毛刺拔出来,为我抹上牙膏,几天才见消肿。
  实际上,很多人都与这种虫子有过不期而遇。无须费力回忆,去年夏天,街上走着,树上掉下来的那只刺蛾,刚好落在我身上,它还狠狠地蜇了我一下。当我在一片青绿的叶片上,看见这种虫子时,我为它身体的色彩吃惊,那颜色太鲜艳了,甚至极致地做到了让人惊艳。那蠕动在叶片之上身体的颜色:红,黄,或蓝与黄的复合之色——绿,被一些竖起的绒状刺毛半遮半掩。我没看见洋拉子的羽化过程。即使看见那美丽如蝶的蛾,欲求交尾,扑扇翅膀,在另一个季节的田野上飞翔,也不知道它们中的哪一只,是这种虫子演变的。
  “摘”下一只茧,仔细端详,感觉吊在树枝上的这些茧,与刺蛾幼虫或成虫相比,很平常,不会让我产生赶紧逃避的念头。我想,这虫子织出的茧,一定是在冬天到来之前完成的;茧,对于这些叫刺蛾或洋拉子的虫子,不仅安全,而且内部是暖和的,它那有着优美弧度的丝壳,也许最为适合这些虫子居住与睡眠,寒冷的黑暗中(茧里面黑暗吗?),虫子凭借着它,度过了冬天。(约1000字)
                                                       2008-2-6,除夕夜23:25,安庆

雪地与水面上的几件事情

  那些天,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地面的温度,已无足够的力量,使落在路上的雪融化,道路上积满了越来越厚的雪,车辆或行人,都得走在雪地上,而且小心翼翼,相当艰难。我计算过自己的步行速度,原来15钟的路程,如果路面完全被雪覆盖,就要走27分钟。而且这27分钟的时间里,还必须去除你有可能跌上一跤的时间。走在雪地上的行人或车辆,充满了不确定因素,高速公路封闭,长途客车滞留在车站广场上;城区坡度陡峭的路段,暂缓通车,行驶在那些道路上的公交班车,已经改变行驶路线;有不少的行人跌到后,意外地发生骨折去了医院,不能上班。这个城市的节奏开始慢了下来。雪,在今年的南方,是可以让某些事情慢下来的东西,比如,行驶的车辆、走在街上的人,以及与他们有关联的事情。
  但那些麻雀却对此视若无睹,在沿江东路,我看见一群又一群的麻雀,唧唧喳喳地叫喊着,扑拉拉地飞来飞去、飞上飞下,它们总能从雪地里找出食物。我奇怪的是,平时这并不多见的麻雀,在这大雪天,怎么会突然多了起来,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雪地上,除了雪,它们还能找到什么?那群麻雀,毫无顾忌地雀跃在雪地上,觅食间隙,甚至用那黑色的喙,梳理起自己羽毛;在我走近这群麻雀、离它们只有半米距离时,麻雀飞走了。我注意到,这群麻雀从我脚下飞起的速度极快,而且是朝不同的方向——四面散开、斜线地飞出。停住脚步,回头再望时,它们又落在了我走过的那片雪地上,其中有一只麻雀,还歪着个脑袋,瞧着我,像个思想家样在想什么问题。可一只麻雀会想什么问题?这只麻雀想的又是些什么呢?
  而沿江东路防洪墙外——堤下的那些水鸟,却没有麻雀这样胆大。它们三三两两地凫游在江面上,距离岸地足有40米,我看不清它们是什么鸟。当我走上囤船,想离它们更近一点的时候,我发现有两只鸟,已游到囤船下那片水域,两只鸟儿离我很近,间或,会将整个身体钻入水中,又在好几米远的地方潜出;这时,我看清了凫在水面上的鸟是栗色的,体型和大小与野鸭大致相等,但它们没有野鸭翅膀中——那几根墨绿油亮的翅鞘,而且它的喙,比较锐利、并非扁平状,因此它们不是我熟悉的野鸭,也不是鱼鹰。鱼鹰我是认识的。凫游在水上的这些鸟儿,也许就是候鸟,虽然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飞来的,但常识可以告诉我:这些鸟儿的出发地,一定在北方,比长江下游流域更加寒冷——那个北方的北方。其实,直到现在——在我将要完成这篇散文时,我仍不能确定凫在江面上的那些鸟儿,到底是什么鸟,因此,人人都知道的那点常识,在告诉我的那一刻,就有可能是错误的。也许那些水鸟就生活在长江流域某片湿地里,那里此时已结冰。在这个季节中,它们的迁飞或留守在相对温暖的河流,其目的,仍然是为了觅食……
  同样是鸟类,不过,这些水鸟又的确异于那些麻雀,它们的食物是水里的鱼,或虾。(约1100字)

            2008-2-8,正月初二,正午,阳光穿窗而过的安庆

另一只蜜蜂的越冬方法

  那天我说过:我是看见了冬天的。
  ——其实,说出这个句子后,我就对自己这句话有所怀疑,感到这句话并不真实,起码我看到的冬天,不是这个冬天的全部,只能是冬天的一部分。这个部分,即是我周围的冬天,与你与他,或它们眼里的冬天,都有所不同。
  比如,那只蜜蜂,它是如何钻进那件丝棉冬衣里去的?我没看见。我看见的只是:邻居的那张脸——年轻、而且美丽的脸孔,被一只蜜蜂狠狠地蜇了一下。那张被一只蜜蜂蜇过的脸孔,因为左颊局部的红肿,显得僵硬,美丽几乎皆失,而且疼痛到整个面孔有了扭曲。这是被一只蜜蜂改变了面部表情的脸。这张脸,平时是漠然的,上下楼梯时,若与这张脸相遇,我和很多邻居都只是与属于这张脸的那个人点点头,表示我们是邻居,认识的;在那张脸上,很难见到其它邻居脸上都有的那种和蔼,于漠然中,它流露着众多人没有的内容。她好像一直很忙。下第二场雪后,街上的积雪很厚,路滑,我的脚给崴了,去医院外科门诊时,看到她坐在医生面前,正详实地陈述一只蜜蜂攻击她那张脸的过程。
  那个过程简单而复杂,并与冬天有关。简单的是:这个冬天,气温比往年的冬天要寒冷许多,她从衣橱拿出那件丝棉大衣、穿上身的时候,不曾想到有一只蜜蜂从领口飞出来,往她脸上蜇了一下。是的,蜜蜂攻击的过程是短暂的,而且向来干脆,只有一击,我也经历过。如她所述,就那“一下”——蜜蜂尾部的针,便刺入皮肤表层,让我们身体有了难忍的伤痛。可让我感到复杂是,这只蜜蜂在它攻击行为未实施之前,是什么时间钻进她那件衣服里去的?在这个冬天,它又为什么飞进一个人的衣服里?这些我都没看见,没看见的,却未必就不存在,现在,我允许自己用想象,来演绎我没看见的那个真实:
  1、具体时间不能确定。那天阳光灿烂,她将几件冬衣晾在阳台外的栏杆上;有一群蜜蜂,恰好经过,在那几件衣服上盘旋、并落下过,其中有一只蜜蜂钻进那件丝棉大衣,因为某种原因,没有从晒暖和了的衣裳里钻出来……
  2、具体时间不能确定。乘车在江北或江南旅行,常常会遇到运蜂车辆,车箱很长,外有雨布罩住,但仍有无数的蜜蜂,从雨布隙缝中钻出来,紧跟着那辆车,一路穿州过省地奔跑。无论她乘座的是轿车还是客车,紧闭窗户,到了收费站,窗就得打开,到了轮渡,所有的人都得下车,那些蜜蜂,也就有了理由,落在它想要落下来的地方,如果没有发现它,藏有一只蜜蜂的衣裳,就会被她穿回家,挂在衣橱里……
  3、具体时间还是不能确定。在蜜蜂攻击行动之前的某个日子,她穿着那件丝棉大衣,曾路过、或到过冬天乡村的养蜂场,有几只蜜蜂,落到了那件颜色鲜艳(淡紫色的)、比较暖和(丝棉的,带着人的体温)、散发着香水味(香味是植物型的吧?)的大衣上,其中的某一只,误入这件大衣的某个角落里,准备在一个不适于蜜蜂越冬的地方越冬……
  蜜蜂,这种变温昆虫,在长江两岸村镇多见,它们嗡嗡的蜂鸣声,是低沉的,却是众多声部聚集在一起的那种嘹亮,曾经感动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让两岸乡村田野上的金黄,在我的视野中,久久地起伏跌宕。到了冬天,这些蜜蜂的体温,迅速下降,它们会集结在养蜂场的蜂巢中,相拥在一起取暖。多年在河流上漂泊,我有机会常去那些蜂场,今年1月29日,我还到过退休职工姜大哥——位于南岸临江村的那座小小蜂房。屋外还在飘雪,巢内的蜜蜂,为了抵抗寒冷,紧密地聚拢——蜂拥成球形状。我看见这个由无数蜜蜂组成的球体表面,不断地有一些蜜蜂,向温暖的球心深处钻进,再有一些蜜蜂,自球心爬到了球的外面。其实,我不止一次看过蜜蜂的这种越冬方法,但每每看见一次,就会感叹唏嘘……
  而那只对我邻居实施了攻击行动的蜜蜂,却会在这个冬天迅速死去,因为它没有了捍卫生命的武器——刺!它又怎能越过冬天,活在春天里。

  对于一只蜜蜂,我再无语可言。(约1500字)
               2008-2-10,17:19,正月初四,安庆。

本贴于2008-02-12 10:00:08在 乐趣 诗歌文学新散文:散文中国发表
 
2008年01月28日 星期一 11:00

安庆的两场大雪


■杨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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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在安庆,有好多年,都没遇见如此寒冷的冬天了。过了1月中旬,原本晴朗了好多日子的天空,在某个午后,骤然间变成瓦灰颜色。我注意到,路边的樟树,失去了常绿乔木,在任何季节中,原本也应具有的郁郁葱葱,它们瑟瑟抖颤的枝叶,或许因为这天色的过于阴暗,像是变得枯黄了些。在我感觉到将有一场雪落下时,雪却没有落下,落下来的是雨。雨不大,断断续续的,一连下了好几天,还不见停住。在雨的持续中,空气湿度加大,气温明显下降,这后来的雨水,日渐冰凉,先是有了冻住的意思,打在脸上生疼,在那天深夜,经北风一刮,竟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片。
  纷纷扬扬的雪,既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也是我的想象。因为那场雪,不同于两个星期后——126日落下的这一场雪,它是下在夜里的。那时我睡着了,熄灯置身于午夜黑暗,睡梦中,我也许可以隐约地听到雨的声音、风的声音,甚至别的声音,却听不见雪片飘起来的声音。
  两场大雪,一场下在夜晚的黑暗中,其降落过程在我的视线之外,因此它的纷纷扬扬,只是第二天清晨我起床之后,走在路上,通过所看见的积雪程度想象而来的。而这一场雪,是落在上午的时间里,这场下在126的雪更大。更大的雪,是暴雪。从820开始,不到1小时,城市的道路就已在雪的覆盖中,能够看见的,只是积雪的大地。雪的反光强烈,它将视野中的城市伸延、开阔了许多,也简单了许多。此刻是1271020,雪依然在下,而且如此激越、密集,它们漫天飞舞在室外,在可以落下的地方落下,像是要将天空与大地连接在一起。走在街上的人,仅凭着记忆,穿过那条实际上已不存在——却又的确存在的斑马线。自126的晌午,这个城市所有的人行横道斑马线,都在雪的下面。斑马线上的那一片雪地,经过众多行人的踩踏,因此在寒冷的空气中,变得坚硬,平整,更加光滑。
  也有例外,因为街上行驶的车辆极少,偶尔才见一辆公交车或出租车慢吞吞地驶过,便会有人从人行横道之外的路面雪地上,走到街的那边去。没人走过的雪地不是很滑,那些大大咧咧的脚印,即是这些人留下的。在人民中路,我听见一只小狗在狂吠,如果不是那条系在它脖颈上的红绸子,这条有着雪白皮毛颜色的小狗,几乎可以被我忽略,即使我听到了它的吠叫声,也难很快看见它。这是一只恪守交通规则的狗,它拒绝主人——那个牵着它正准备过街的妇人,带它去走斑马线之外的路面。它挣扎着,以不断地吠叫声,想去纠正主人脚步迈去的方向,它甚至倔犟地面向那位妇人坐在雪地上了。狗是有原则的,这只狗,在自己的记忆中坚持着记忆,并不因为大雪暂时抹去了道路的标志,就忘记了人给人制定的规则,而去依从它主人的意愿。后来,我看见那只小狗与那位妇人,小心翼翼走在了人行横道的雪地上了。这时有人在笑,我也在笑,但没出声。无须怀疑,这时的笑声少有讥讽,多是善意的,可我却不能断定这些笑声,是给那位高个子妇人,还是给这只小狗的。
  ……仍然不时有人在雪地上摔倒。我看见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尽管行驶速度很慢,却因为一个刹车动作,竟跌倒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身来;他站起来后,一边用力地在原处跳跃、一边用力地咳嗽着,这使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教我的方法,如果摔得不重,没有伤着筯骨,只是闪了气的话,就会给这样的方法治好。拐弯折向吴越街,在吴越书社我买了两份报,一份是《江淮晨报》,另一份是《安庆日报》,上面都报道了安徽和安庆新一轮强降雪的消息,省府已将救灾预案响应从Ⅳ级提升到Ⅲ级。其中安庆受灾较重,报道说,到126,受灾人口有152.9万;房屋倒塌2288间,农作物受灾面积37207公顷,其中绝收2100公顷——这是大雪给安庆带来的创伤与疼痛,因此这场雪,在有些人眼里即使无论如何美丽,我也不会赞美这场雪!
  走在雪地上的人,没有谁敢将脚抬高,他们的脚步局促、细碎,紧张,安庆的这场大雪,使很多人在腊月里,又一次走在了咯吱咯吱作响的雪地上。

  
                           字数:约1550/2008-1-271631,安庆。

 
2008年01月15日 星期二 11:20

暗记

■杨四海

  同样是标记,它却未必能引起众人注意!这是做记号的人,有意识地违背了标记应当具有的属性:鲜艳,明确清晰,易于记忆辨识。这样的标记是暗淡的,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不事张扬,混同于周围环境,以预先约定的方式,潜伏在事物暗处,等候着某个特定的人来到时,才会将它真正的含义显示。
  在我们的生活中,即使你与这样的标记不期而遇,明明是“看见”了它,也有可能视而不见。如此的标记在本质上是秘密的,它看似随意而为,却经过精心设计,隐蔽的同时,仍然是为了显示:因为这种记号的存在,是为了指出事物的真相,希望那个知道它暗示什么的人,在看到这样的标记时,就已经获得对某个正在发生的事情证实了。
  先从那些道具说起吧。它们也许是一盆花、一把伞、一顶灯笼,或者其它任何可以作为暗记的东西,至今还在很多影视剧里经常出现。在过去的那个年代里,这些道具的作用,并不是为了陈设或装饰,它们往往是具有执行特殊使命的信号。道具穿插在曲折的故事中,一些人物的命运,与它们在某个地方(或位置)的出现与不出现,总是休戚相关。摆在窗台上的那盆花;门前挂起的那顶红灯笼;胡同深处砖墙上——用粉笔写下的某个骂人短句,像是谁家调皮的孩子所为……都在镜头中显得意味深长。
  经典的情节,也许流行,甚或落套,但至今仍然在剧中有效,因为它的确真实地摇曳在过去的风景中。它常常是一盆花,置于阳台上。然而,那盆花却从阳台摔下来了,没有刮大风,花盆为什么会倏然坠落?肯定是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处境陷于危急,来不及撤下那盆花,只有奋力一击——那变形的语言,在花盆砰然一声落地时,就已经发出。地上的陶,碎裂之响过于激烈,传得很远,远到可以被那个前来接头的人听见后——并看见那盆散架的花。这时,故事的铺叙,不再急促,慢了下来,在这里开始转弯,镜头缓缓地推过去,推过去,推到观众面前,在特写中,我们看到的那张脸,细致到毛孔可见,脸的一部分被侧光打亮,泪水慢慢地溢出眼眶……
  每每我看到这样的场景,如果故事是精彩的,都会身临其境,并且陷入其中,心里有了压抑和焦虑感,担心那个打破花盆的人,如果他不想壮烈地死去,最终的结局又将如何?有时候,我会因某部影视剧中那盆花的过于鲜艳而有怨言,不原谅导演或道具师工作上的马虎,或许那盆花是他从街上随意买来的,但鲜花绚丽的程度,到了足以引起众目注意,与周围环境不协调,让人有了疑惑,就不符合暗记或暗号这类语言的规程,它在告诉某个人真相的同时,也告诉了所有看见它的人。因此这盆格外鲜艳的花,在我的感觉里,就粗糙到无秘密可言,它只能在某个影视剧中绽放,决不可能绽开在那个过去的现实中。
  暗记,有时则以更为私密的方式,附着于人的体肤,它藏在衣衫的后面,与一个人的生命终生做伴,也不为他人所知。那是母亲的子宫,用十个月的时间孕育,在分娩的那一刻,拼尽平生气力,给自己孩子留下的印记。失散的亲人,能够在几十年后有幸重逢,有可能得益于对这种胎记的辨识。我居住的江边小城安庆,老人们,就习惯地将胎记叫做暗记。身体的胎记,颜色微微地发黑,或者泛红,它由母亲的热血铸成,古老地与人类历史一样长短;它的形状、尺寸、颜色,因人而异,从不相同。即使那身体的印记生长在明处,在一个人的脖颈或额头处——长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那些老人仍将它称作:暗记!
  身体的暗记,我们的生命无法拒绝,那既是母亲的赐予,也或是神的谕示。
  2007年11月10日,CCTV“新闻频道•整点新闻”报道的一则消息,让我诧异不已。“暗记”竟会以音符的形式,在达•芬奇的那幅《最后的晚餐》画面上被发现。“晚餐”的画面,首先被意大利音乐家马里亚•帕拉用五线谱绘出;画中的面包与用餐者的手,被视作音符点,然后,也是关键之处:必须按照达•芬奇的日常书写习惯——从右向左解读乐谱,即能奏出这段迟到了五个多世纪的乐章。新闻报道中插播了这段乐曲,它有40秒长时间,像是一架老式风琴弹奏的,旋律的节奏起伏不惊,平和地滑行在正午的时间里,听上去很安静。我这样想,在没有被马里亚•帕拉发现前的500多年的时间里,这部乐章的旋律,其实一直以沉默的方式,在《最后的晚餐》中奏响着。画中的耶稣,问过那句话①后,眼神淡然,他垂下了眼帘,摊开了双手。耶稣面部表情的淡定,与前来聚餐的12位弟子的骚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将要赴难的耶稣这时却沉默了。沉默,决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以沉默的方式,表达了自己不愿说出的全部。这段隐匿在“晚餐”中的乐章,在有的人眼里也许是一种巧合,它是否就是达•芬奇有意谱写到画里的秘密标记,只有达•芬奇自己知道。然而,音乐家马里亚•帕拉今天的结论,即便是或然性的,但若能够自圆其说,那么我就应该相信他。可那深藏在“晚餐”里的暗记,为什么要以旋律的方式存在呢?它又传递着怎样的秘密信息?对此,我觉得任何人都难做出无懈可击的答案……
  文艺复兴时期的那幅《最后的晚餐》完成至今已是遥远,但我像是在这个深夜看见了:是艺术大师也是哲学家的达•芬奇,正站在自己的“晚餐”面前,若有所思。
  有些“暗记”实际上与人们天天见面,比如,当购买行为发生的时候,需要我们付出的那些钱币。暗藏的记号,在不同的币值里同样是复杂的,所设置的汉字、英文字母、数字、图形、疏密或长短不一的点线,还有荧光与水印等等,都精细到极致,甚至在一张货币上,多种暗记形式会同时出现,几乎涵盖了当前最是先进的制版技术,其目的无非是为了防伪,以保证“货币”这种特殊物质,在换取各种等值商品时的安全与尊严。现在,我从衣兜拿出一张面值100元的人民币,迎着窗外光线观察它,就能清楚看到这张钞票中那条隐藏的金属安全线;用手触摸,线的部位略微隆起。在超市或者百货商场,消费者的购买活动,常常要经过收银台上验钞机的检验,是荧光暗记的数字“100”(或“50”或“10”等等),在那里清晰地亮起。
  货币里的暗记,其实久远地存在,即使一枚早已不流通了的银元,在有经验的收藏者那里,也能够自币面某个部位所设置的秘密标记中,甄别出它的版别与真伪。好些年前,我曾在清节堂一位朋友的店铺里,见到有人将收藏到的一枚袁大头给他的朋友鉴定,那位中年人拿到手上,只是一瞥,便猛然砸向地面,结果那块银元被一摔两半,然后,这才见鉴定者嘴里轻松地蹦出两个字:假的。银元的收藏者有些气急,斥责说,你为什么要摔它?那人说:这枚银元是民国九年中央版,它的头像胸下应该缺1个小内齿,你的这枚不是。其实,类似的秘密标记也以隐蔽的方式,显现在我们的居民身份证中,它使用了激光全息影像工艺,一些特殊的暗记即存在其中,那是有利于公安、民政婚姻登记机关,甚至特种行业工作人员进行身份真伪的鉴别。比如,宾馆登记人员就经过这方面的培训……
  显而易见,暗记并不局限于我知道的这些,它在需要它的那个地方,隐藏地“出现”,尽管这种“出现”,我们有时看不见、听不到,但它确实悄无声息地存在着——存在于物事的表层或内里。暗记是孤独的,细致的,它不喜欢热闹,在我们偶然解读到它们的时候,有的暗记是不能去破解的。一些暗记拒绝我们靠近它,秘密的本质使它们属于未知,永远在封冻之中。在这一个夜晚,我这样想过,物的秘密记号只要存在,起码会有两个以上的人知道;而留在我们心里的暗记,却有可能只有自己知道,它甚至痛苦或幸福地伴随某个人的一生,最后湮没在他不存在的那个岁月中,在死亡的气息里,再被苍天忘记!
-----------------------------

①《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中间有一个要出卖我了。


               (正文字数:约3000)2007-12-26,一稿夜于安庆;12-28,稿毕。

 
2008年01月15日 星期二 11:14

浮在水面

■杨四海

  这些圈状物醒目,壳体硬梆梆的,叩之稍有弹性,内里的充塞之物——高密度的闭孔泡沬塑料(近代救生圈充塞之物为软木),使它们看上去相当饱满,掂在手上,却又感到重量很轻。它们很像汉语里的句号,在河流的视野里,静静等待着某个句子的到来。然而,它们等到的,已不是对一件事情的陈述,而是被定义为的“事件”。那个喊出的声音是急切的、短促的,因为这样的情况肯定是突如其来的。由于特定情景中视觉上的需要,它们通常被漆成是红白两种相间颜色(也有的是红与黑、或红色其它一种颜色相间);它们悬挂的位置,在船艇出厂前就已预留:舷梯下、舱房中、走廊壁墙上,更多的是——置于船舷外边的挂钩上——总之,是在水手伸手可及的地方,而且周围不得搁有其它杂物,以便救生号令发出的那一刻,水手们在想起救生圈时,一眼就能够望见救生圈,并迅速地拿起它——抛向水面。
  救生圈漂浮在水面上,样子显得很轻,却又很重——让人感到救生圈这种救生器具的沉重。跌入涌浪中的落水者,或水手执行弃船逃生指令的那一刻,有谁不希望拿到一只救生圈?救生圈的浮力是可靠的,它的尺寸,浮力,在水中支撑身体的重量及时间,都必须符合国际救生设备规则。比如,在我做过的救生设备试验中,其中的救生圈,在24小时单位时间内,必须在淡水中支承起14.5公斤重量的铁块,才算是合乎标准。
  铁块是重的。再小的铁块,对于水,它的浮力几乎可以被我们忽略,视作为零。而“浮”在水面的浮力,不仅来自救生圈,还来自溺水者那具充满脂肪,也充满惊慌的身体。海水是咸的。在海水中,相同物体的浮力,要比在淡水中大出一些。多年前,我看过一场电影叫《坦特尼克号》,它讲述的,只是一个古老的,被人述说了一千次的故事而已。但银幕上的海水与海水的反光,却凄美至极,船将要沉没了,电影院里很静,除了间或有一两声咳嗽外,只有忧郁的旋律,一直在我的座位周围廻响。故事中的一些细节,就在那如泣如诉的旋律中,缓缓地流泻到我的眼前。电影里的甲板倾斜了,那四位绅士,面部表情安详,由于坦特尼克号上的救生器具不是足够的多,因而他们拒绝使用所有的救生设备——这其中也包括救生圈!将生存的渴望,让给了老人、妇女、儿童,就列队在那倾斜甲板上,热烈地拥抱、吻别那些陌生的同船人,并拿起心爱的乐器,奏响了他们这一生最后的乐曲,来为生还者送行。绅士们的奏鸣曲最后也必然没入海水,然而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却在这4位拒绝生还的人面前失效了……
  拒绝使用救生圈生还的,还有1894年9 月17日的邓世昌。至今还记得,电影《甲午风云》中他的那声呐喊:军们!我们的炮弹已全部用尽!“吉野”乃倭寇的旗舰,我们开足马力,撞沉“吉野”!撞沉“吉野”!!吉野并没有被致远舰撞沉,沉没的是致远舰。在没有撞沉吉野之前,受到重创、正在燃烧着的致远舰,再次受到鱼雷的袭击(史料另一说为吉野等四艘日本舰船重炮榴霰弹的轰击),舰身大幅度倾斜,很快沉没了,因此那声“撞沉吉野”的呼喊,只能是在银幕上喊出的悲怆,并且响彻至今!
  幕布上演绎的这段历史是激越的,画面中,硝烟与鲜血渲染的那种惨烈与悲壮,已是导演与观众共同在电影院里完成的了。后来我从一本杂志刊登的史料记载中,读到了谷玉霖与陈学海分别对那场海战的口述。前者是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的护卫(当时丁汝昌在北洋水师旗舰定远舰,战事不久即负重伤,因而有了致远升起旗舰统领之帜,驶出北洋舰队队列前,迎战日本舰队),后者是来远舰的水兵。两个人的回忆相隔有十年:一个是在1946年,另一个人是在1956年;作为参加这场海战的老人,他们说出的,是自己的亲历目睹,其中的情节,与电影大致一样,但细节中的具体道具却有所不同:在重炮轮番轰击下,致远舰锅炉发生爆炸、迅速下沉时,邓世昌从舰船高处——飞桥上跌进汹涌的大海,他此时拒绝的,不是侍从刘忠投给他的救生圈,而是另有其人推给他的救生筏——扎杆。那“扎杆”,原本台球桌上的一种击球方法,我不明白那时的人为什么要将救生筏叫做“扎杆”?邓世昌不愿继续浮在水面上,作为终有一死者的人,他选择的是在1894年9 月17日这个日子——赴死!决然地向下沉去,让海水覆没自己,与致远舰240多名弟兄,一同睡在了黄海的海床上……
  可以想象,浮在水面上的遇难者是孤独的。由于视线几乎贴于水面,他看不到岸,视野的周围,只能是一望无际的水。救生圈即使是最完美的圆,它也没有方向感、没有动力,如果不能被搜救者及时发现,那个浮在水面上的人,还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生还者,他只能焦急地等待。因而,现代船舶上的救生圈,大多装置有自亮浮灯或橙色烟雾信号。船用救生圈,它就不同于五星酒店游泳池中的救生圈,那些救生圈是一些不能触及尖锐之物,尽管色彩缤纷,却是一枚别针、甚至一枝玫瑰杆上坚硬的红刺,也能刺穿气囊的休闲用品。
  今年夏天,确切的时间应该是7月10日两点半,我们的宁道标212轮,突然接到海事紧急救助指令,要它即刻启航,去秋浦河口,搜寻并救援被山洪冲向长江水面的民船。我不是这个搜救场面的在场者,那天我去了铜陵的横港。两天后,当时的值班船长黑鬼(真实姓名隐去,叫他绰号吧),根据我的要求,向我详细地叙述了那个搜救场面。但黑鬼这家伙不能将自己经历的那个搜救过程,叙述成一个精彩的故事,他只这样对我说,我的怪怪,那天山洪大得骇人,掀起的浪,排山倒海的,把机船屁股下的螺旋桨都掀起在江面上了,那些船几乎失去了自控能力。他说,我们一个下午都没脱下救生衣,在甲板上忙到刹黑(傍晚)。他还说,参加救援还有别的船, 被我们212轮救助脱险的,有4条船吧。担任那次现场救生指挥的海事监督艇,也致电再三赞扬了212轮。我是黑鬼的同事,不是报纸、电视台记者,因而我没有追问诸如他们当时都想些什么、并抛出多少个(次)救生圈——这样的细节,而且他也说过,救起的人大概有十多个吧,别的记不清了。依照程序,我调阅并复印了212轮《航行日志》当天记录,附在此次搜救调查报告后面,为这条船请功。后来,也是9月20日,上边的通报表彰与嘉奖下来了,有2万元的“见义勇为”奖励,黑鬼和其它船上的兄弟们很高兴……
  对于船艇上的救生器具,我一直保持着敬意,它们的日常维护保养,多少年来,认真贯穿在我们潮湿的生活中,我的工作履历表,也因此留下了它们的痕迹。比如,潜水泵、消火栓、水枪、国际通岸接口、太平斧、干粉灭火器等——这些消防设施是否符合规定中的标准值,每三个月必须进行1次检查;而救生艇,救生衣,救生圈,救生信号(灯号声号旗号)等——这类器具临水状态的检测,及它们介入的救生演习,则每个月至少要举行1次。船上的救生器具是完备的,它们无须信念而存在于我们的工作中,有信念的只是我们的这些人,因而它们的配置数量、型号及在船位置,都被我工工整整——记入那本蓝色塑胶封面的《船舶档案》里;然后,带上它们,与我们一起穿州过省,随船漂荡。在风平浪静或者风起云涌的日子里,端详它们,总能记起人间的那份真情或温馨,觉得它们是有想法的器物。
               

                       (2007-11-24,晚,于安庆;正文字数:约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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