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碧个人博客:快乐忧伤或记忆的标签
百度空间 | 百度首页 
 
文章列表
 
2009-04-22 10:30

再见丹玲

咪咯    发表于2009年04月20日 16:23 阅读(2) 评论(0) 分类: 个人日记
举报举报

还是按捺不住在临行印江前一晚给丹玲打了电话,强压住内心知道即将重逢的喜悦,只是说我会来见你一面,有意识的忽略时间,忽略了我想见她的理由。
只见过一次面,通过为数不多的电话,发个可数的几条短信,我们的关系在几年时间里似乎只有这些联系,但内心一直惦记,也一直以为丹玲象是我最亲近的朋友,在文字里彼此注视,体会对方,只是冷不丁的她一提笔就会让我觉得她的目光又伸出去了一截,她的脚步走的更大了一些,她厚积薄发,上演惊喜,文字的想象力让我无法企及。


我需要在写作这条路上坚持下去的信心,需要前进的力量,这应是重温友情以外,想见一面丹玲的另一个原因吧。


和丹玲是在印江布同店里见的面,我从试衣间里出来,头发散着,穿着店里的新裙子,她小鹿般的眼睛闪烁着,“瘦了”,这应是我们彼此对对方重复的一句话,是四年还是五年了,记忆里仍保留着她当时的样子,娃娃脸,大眼睛,爱笑,很清纯可爱。现在的丹玲瘦了,沉稳、干练,


再次从试衣镜里出来时我很狼狈,不习惯穿着制服,更不愿意让丹玲看到这副形象,白衬衣、蓝西装里的我很不自在,见朋友,这个样子确实有些可笑。
和丹玲漫步在属于她的城市,听她说话,说她的生活、她的朋友、她的女儿、她的写作,很琐碎,有一种淡淡的幸福袭来,很平和、温暧。我也说,很自然的提起,我们彼此的生活环境与经历都很有差别,但我们内心有着同样的喜好和渴望的坚持,不能突出重围,不能阳光普照,但这一路因为有丹玲、凤碧、简姐,也会觉得美好。


这样能促膝长谈,坦露心声的朋友,我身边没有,这座小城里,我、我喜欢读的书、我偶尔会写的文字是孤单的,象悬吊在暗角的瓜蔓,没有阳光亲睐,农家也无意栽培,在季节里自生自灭,完成自己的花开蒂落。


丈夫打电话来,我说在和丹玲逛街,丈夫话里含笑,为我高兴,他知道丹玲给我的力量,他是无法替代的。


我要整理自己的生活,重新出发,或许仍是力不从心,但这样整理的过程是有必要的,起码因为不再孤单,也要与丹玲、凤碧、简姐一起同行,前进。

 
2009-03-25 11:06

故事情节简介

“若苯若萆”,是苗人心目中的一个桃源圣地,一个山水绝美、没有战争、没有灾难、没有倾轧的地方。


“若苯若萆”真实存在吗?饱爱战乱之苦的苗人们祖祖辈辈苦苦寻找。

横亘楚蜀大地、绵延数百公里的武陵山脉,其主峰梵净山庞大深邃,峰峦巍峨雄奇,充满着神秘色彩,被作为“古佛道场”。乱世中,梵天净土难逃厄运,竟沦为藏污纳垢之地。


在梵净山东面坡角有一个苏家寨,在风雪交加的年夜,富甲一方的苏府被一帮蒙面匪徒洗劫一空,寨府也被付之一炬。随后,在避难的途中,苏家的大小姐苏语失踪了……


由于苗人生性蛮野粗旷,不服王化,历代统治王朝不断对其进行挞伐和驱逐,苗族先民被迫迁徙。在漫漫的迁徙苦旅中,苗民们抛尸荒野,妻离子散,他们世世代代都渴望着找到先祖传说的“若苯若萆”。明清末年,一些流亡的苗民辗转来到梵净山脚下,不幸在古森林中迷路了,就在他们绝望之际,一个怀抱着幼婴的老人拯救了他们,还引领他们走进传说中的“若苯若萆”。但是苗民们大失所望,该地并不是他们想像中的“若苯若萆”,但老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带他们离开了,怀恨在心的苗民首领便暗自酝酿着一个逃出生天的阴谋……


多年以后,老人怀抱中和幼女婴若箬长大成人了,她一无所知,纯真恬静地生活着。


一些浪漫忧伤的爱情故事,一些梵净山区独有的壮丽风光和纯净色彩,在若箬幽缓的叙述中画轴一样展开……

 
2009-03-25 11:02

若苯若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很多年过去,当我身前身后阳光一样洒满杜鹃花朵,我的心被梵净山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轻轻拥着的时候,我将清晰记起我在若苯若萆的所有的日子。
那时的我叫若箬,如若的若,青箬笠的箬——我现在的名字是无悟。
给我取无悟这个名字的老人让我叫他住持。其实我应该叫他阿爹。
唤我作若箬妹崽的老人是我的阿婆,她说她不是我阿妈的阿妈,她只是在一棵桃花树下听到了我的哭声,继而看到了我的笑,便爱怜了我。我一岁时,她五十岁。她把我当小猫小狗一样喂养,而我却奇迹般地长大了。
阿婆说长大了的我就跟我的名字一样美。
阿婆的美是与岁月无关,我不晓得她的名字,但我想她的名字一定也很美很美。
阿婆和我再没有其他的亲人,我们像真正的亲人一样相依为命。

我一直长到18岁才离开的地方叫做若苯若萆。
是阿婆告诉我的名字。
若苯若萆清凉湛蓝的天空中常有归归阳飞过,它的鸣叫声和云朵一起在群山上缭绕。像阿婆的皱纹一样蜿蜒起伏的山岭中,漫山遍野都是树子和竹子,桃树、松树和杜鹃是最多的。疏影横斜的时候,山上氤氲的是淡青色的雾,有树的气息,花的体息,虫鸟的呼吸。我曾爬到一个又一个山头上向外眺望,只看见山外还是山。忘忧河温柔地蜷伏在我和阿婆的吊脚楼边,潺潺地向太阳憩息的地方流去。河水又清又亮,可以看到裹着青苔的石头和往来穿梭的鱼群。岸边的石头又大又圆,我们不时可以在其中捡到闪亮的水晶石,红红的朱砂,或是碧蓝的云母。两岸的竹子是青青翠翠的,在风中飘摇的时候最是好看。一到春天,山上就会开满各色的花,嫣红的是杜鹃,粉嫩的是桃杏,雪白的是梨李,素淡的是泡桐紫滕……郁郁葱葱的若苯若萆把这一袭华丽的绸缎袍子披上肩时,最是妩媚闲雅。那时时在忘忧河上空飞舞的七彩蝴蝶,是我怎么也数不清,怎么也看不够的。

我晓得若苯若萆的意思,但我不晓得阿婆为什么把它叫做若苯若萆。这个地方除了我和阿婆,还有很多户人家,他们都住在忘忧河的对岸。我和阿婆像忘忧河滩上的鹅卵石,是独立的,孤单的。我的伙伴只有纳蕻和果霰。他们都是苗人的孩子。纳蕻爸爸是能干的篾匠,能用竹篾条编出很多好看又实用的东西。果霰的阿爸是渔人,再油滑的鱼也逃不过他黑而绵软的渔网。他还是他们那个部落的“巴狄”,掌管部落里的一切祭祀活动。一年到头,常见苗人们接连不断地做些巫仪鬼祀,锣钹一声苗歌一声地传到我们这边河来。其中的场景我并不晓得,因为那种时刻阿婆是不许我过河去看的,如今我只依稀记得他们祭五谷神的情景了。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春播前,我央求纳蕻带我悄悄躲进了苗寨后面茂密青翠的竹林里。我远远地看见果霰的阿爸穿着宽大的红袍子,头上戴着高高的冠扎,身上插着马鞭,背后披着一面柳旗,在已经供上祭品的祭场来回迈步转圈。他肩上披的、手里拿着的其他东西,纳蕻曾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可惜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他一手握着牛角,时不时朝天吹奏,然后高声唱颂我完全听不懂的巫歌巫辞。一些穿戴着稻草衣裙的苗人在祭场中摆上农具,模拟耕作的场面。最后,大家跪倒在地上,一起朝太阳升起的地方连磕三个头,祈求老天爷让他们部落五谷丰登。

我问纳蕻,这样的祈求真的管用吗?纳蕻挠了挠头说他也说不准,但部落里的人家都晓得,谁家的小孩长暗疱、惊吓失魂、腹泻了,大人们有个什么跌打损伤、肚子痛、脑壳痛的,都是请果霰的阿爸给“打扮”,就是整治的意思,然后就自然好了。他小时曾害过一场大病,请果霰的阿爸来拿脉后就说他惹上了“蝴蝶鬼”,得用火“打扮”才好。他先是在他的胸口抹了桐油,点燃一盏桐油灯在他的胸口照来照去,然后用火苗在他身上撩过来撩过去,他嘴里念叨着一些口诀咒语,样子真的就像是在驱逐一只误入了他身体的蝴蝶。他的病就这样“打扮”了一两次,不吃药,只是烧点香纸,竟就全好了。

我那时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五彩缤纷的蝴蝶怎么可能会变成致使纳蕻生病的“蝴蝶鬼”呢?那么美丽可爱的它们真的能变成鬼怪,从某一处钻进纳蕻的身体里去作怪吗?
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后来我才晓得,那些表面美丽的东西,并不真如你所料的那样可爱善良。

小时的纳蕻和果霰眼睛大大的,皮肤黑黑的,笑起来特别可爱。
我们像山上的松树、桃树一样并肩成长。
他们喜欢光着身子成天泡在河里玩耍。我的身子很弱,一下水就爱感冒,所以我常常艳羡地在岸边看他们和族里的其他孩子在水里嬉闹。
因为阿婆的缘故,我通常是在吊脚楼上捧一本线装的古书,看一瓦蓝天,看一泓清水。清风、幽竹、明月。我每次读的时候,纳蕻和果霰都会悄悄来到我的楼下,托腮入神地听着。
我常常念的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然后我看书的时候,他们就看我。我不晓得自己读的是什么,只是阿婆叫我读,我就读了。他们也不晓得我读的是什么,但他们喜欢听我的声音,他们说我读书的声音特别好听,像山林中的那些归归阳。

我喜欢像鸟雀歇落在树荫里静听风声一样静听他们唱歌,特别是纳蕻的。他唱的苗歌时而轻柔如忘忧河的水,时而松涛一般汹涌,一一催开我心底隐藏深种的花朵。
我想让他们教我,但阿婆不让。阿婆毫不掩饰地厌恶除了我之外的一切人。于是我就叫纳蕻偷偷教我。
我问阿婆为什么,阿婆只说,我们是汉人,纳蕻和果霰他们是苗人。
我不明白汉人和苗人有什么不同。但我晓得阿婆不喜欢苗人。我不想忤逆阿婆的话,渐渐地就和他们来往少了。至少我们不敢再成天在一起玩耍了。
阿婆也不喜欢黑。阿婆恨一切黑的东西。包括夜。月黑风高的夜,我常能看到阿婆一身素白,在屋里点一盏桐油灯,剪一对又一对的红鸳鸯,天亮了,就又全部烧了。
其实我还晓得,阿婆不喜欢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住在若苯若萆。

阿婆心情好时会教我读书、写字、唱歌。我说我想学跳舞时,她说她老了,跳不起舞了,就教我去找风中的竹子、天空的鸟和水里的鱼。
阿婆说,若箬,你看,竹的身姿是最刚也是最柔的,静如云,舞如水,那是你可以向它们学习的舞姿。‘春木有荣歇,此节无凋零。始愿与金石,终古保坚贞。’它们高风亮节,外柔内刚,你要像它们一样活着。竹一生只开一次花,开了她的生命就走到尽头了。我问阿婆那是为什么,阿婆说那是宿命。我不明白宿命的意思,阿婆说我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阿婆说,若箬,你看到那只飞翔的杜鹃鸟了吗?她柔软的羽毛红红的就像杜鹃的花瓣。你晓得它为什么飞得那么好看吗?因为她是跟着风一起飞。我面朝大山,张开两臂努力向两旁延伸,头高高地仰着,我问阿婆说是这样子飞吗,阿婆笑了,说若箬你是一只美丽的归归阳。我也笑了,然后归归阳就飞到阿婆的怀里把阿婆亲昵地拥着。
阿婆说,若箬,不要学那些人去捕鱼、吃鱼。鱼是水的爱人呢,它一生都在为水跳舞,没有了鱼,水也就死了。我晓得阿婆说的那些人是指纳蕻和果霰的爸爸他们。我问阿婆什么叫爱人,阿婆笑了笑,只是爱怜地看着我。
于是,没有风的时候,我就到河边去看鱼,我把我的手贴在身侧,身子和五彩鱼一起游动。风起的时候,我就和竹子一起跳舞,张开双臂想像自己是那只归归阳,在云舒云卷的天空中随风一起飞。
阿婆心情不好的时候比较多,她也不责怨我什么,就是长时间的不理睬我,一个人愣愣地出门去看天看云,看水看月,整夜整夜的不眠。
我很害怕阿婆会因此不知所踪。所以她出去时,我也悄悄跟着出去,她做什么,我也跟着做什么。于是,我发现,看云看水听风看月都是些很有意思的事情:雪月风花都会说话,你说什么,它们也都能听懂。有时阿婆发现我了,会幽幽地瞅我一眼,然后悠悠地叫我不要跟着了。
我那时觉得阿婆像若苯若萆的风雨,来无定向,下无定时;像云,美丽而善变,谜一样;像月亮,高傲地悬在空旷而寒冷的夜空里。



我长到17岁的时候,阿婆所有的经书都被我抄读不下千遍了。我的身姿像竹一样修颀,像鱼儿一样柔软,像归归阳一样轻盈。冬天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忘忧河边上的那棵珙桐已经很老了,不过她那些像极了白鸽子羽翅的花瓣总是晶莹剔透的。我们都叫它鸽子花树。那是若苯若萆唯一的一棵鸽子花树,粗壮得我和纳蕻还有果霰牵起手来都抱不拢。纳蕻和果霰都说那棵鸽子花树可能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年岁。我晓得它其实已有五百多年的年岁了。是阿婆告诉我的。
纳蕻和果霰也已长成大人模样了,在比我们年纪稍长些的妹崽娃崽们一个个先后订亲成婚后,我们也都晓得了男女间还有别的事。果霰个儿比我矮些,很阳光很健壮,眼眉鼻身都是苗家女儿的典型样儿,却又比其他女孩多着很多灵巧,就算是一套随意简单的苗装都能被她穿出精致灵动、烂漫妩媚的味道来。果霰说话唱歌的声音就像人家成婚时发的喜糖一样甜,她特别爱笑,一笑起来红扑扑的脸颊上就会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若苯若萆里许多户人家的男孩子都喜欢果霰,天天找她对歌,但果霰告诉我说他们成天像苍蝇一样嗡嗡直叫,烦心死人了,她一点都不想搭理他们。我问果霰说那你爱搭理谁呢,果霰微红着脸扯着她青亮的辫子,说偏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长大了的纳蕻还像小时一样热情、勇敢、壮实和真诚,但样子却活脱脱换了个人。他的头发已长长像他的阿爹,脸方方的,鼻子挺挺的,唇儿厚厚的。他的身体像松树一样壮实,他眼睛里的光像忘忧河的水一样清亮、温润。我不晓得还可以怎么来描绘纳蕻在我心里的感觉。我甚至不大敢直视纳蕻了,而他看我的眼神不晓得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东西,它们常让我又是害怕又是欢喜。

那个时候,我和阿婆住的吊脚楼已经很灰旧了,美丽的阿婆终也逃不过岁月的追赶,无法掩盖那蚀骨的苍老。她不再爱出门看水云,也不时常冷淡我了。她开始喜欢和我唠叨,给我讲故事。阿婆讲故事的时候,我都静静地听着。

阿婆讲的故事特别好听,我常常听着听着心就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婆说,那年她出远门,到一个山坡脚下时,突然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向前没走多远就看到有个小女崽崽在草地上嗷嗷大哭,泪水浸湿了裹着她身体的蓝色蜡染破睡褥,她走近前细看时,那小女崽崽便立即停止哭泣,朝她摇晃着小手笑了。她看着不由得生了爱怜,就把那小女崽崽搂在怀里一起走了。阿婆讲这个故事时一直看着我。我问,再后来呢,那个女崽崽怎么样了?阿婆说,那个女崽崽就是你啊若箬。我哇的一声哭了。阿婆把我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阿婆喃喃地说:“若箬,那天的梵净山真美,漫山遍野开满了杜鹃,开满了杜鹃……”
我问阿婆:“阿婆,你是在梵净山下拣到我的?”
阿婆说:“是啊,在一棵桃花树下。桃花正打着朵儿呢。”
我说:“阿婆,梵净山在什么地方啊?”
阿婆说:“一个离我们很远的地方。”
我说:“哪天你带我去好吗?”
阿婆说:“若箬,我老了,走不动了。”
我说:“阿婆,你说我的阿爹阿妈是谁呢?他们怎的不要我了呢?”
阿婆说:“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会无缘无故狠心抛弃自己的儿女的,他们定有他们的原因吧。对了,这应该是你阿妈给你绣的东西,阿婆老了,你自己好生收着吧,说不定你们还有见面的时候呢。”
是一件很漂亮的肚兜,绣着一座奇异秀美的城堡,细看,城堡里的城墙和走道仿佛都是用石头砌的。
我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阿婆,这是什么地方呀,是我和阿爹阿妈的家吗?他们是怎么把石头盖成房子的呀,那里住起来一定没有我们的小楼暖和吧?阿婆!阿婆!我好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你带我去找他们好不好?”
阿婆以一种我不大能见到的慈爱眼神凝视着我:“我可怜的妹崽,阿婆什么都不晓得,什么也帮不了你。”
一会,阿婆又说:“世上肯定是有那么一个地方的,只是阿婆老了,走不动了,等若箬长大了,自己出去找阿爹阿妈吧。”
我想都不想,就说:“不,若箬要和阿婆永远在一起。我们谁都不要离开谁。”
阿婆似乎很感慨地再次把我拥入了她的怀抱里。
我静静地听着阿婆温暖的心跳。良久,我仰着脸说:“阿婆,当年你去那个叫梵净山的地方做什么呢?”
阿婆沉着脸,再不和我说话了。那晚,我们各自怀着一份隐秘的情思,相依着在月亮下坐了很久,直到起冷雾了我们才回屋睡去。这事后来我一直也就不敢再问了,我不想让阿婆不开心。但我暗暗记住了梵净山这个地方。



一天夜里,星子特别多,叫蛐蛐切切悉悉地唱着歌,蛙声很响。阿婆又开始给我讲故事。阿婆讲了一晚上的故事,直到星子都隐去了,我们才睡去。我把我的泪水悄悄地滴进了竹枕里。

阿婆的一个故事里说的是在离若苯若萆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住着岩歌母子俩。岩歌的阿爹死得早,家里很穷,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木屋子。岩歌每天帮阿妈砍柴放牛的时候,就对着河里的鱼儿、山上的鸟儿动情地唱歌,向流水和山林诉说他心中的欢喜悲哀。他的歌打动了丹林员外美丽的女儿嫣蓠,她每天走很远的路来倾听,用心分担岩歌的愁苦,不久,他俩就深深地相爱了,嫣蓠的肚子里怀有了岩歌的孩子。丹林员外晓得后恼羞成怒,骂她:“还没有出嫁就有了野种,你跟那穷小子做一家去吧,丹林家再没有你这个女儿了!”嫣蓠被逼得没法,只得拖着沉重的身子去找岩歌。正在织布的阿妈看到嫣蓠来了,就叫岩歌出去捉些鱼虾做汤,可当岩歌高高兴兴地提着鱼儿回到家里,嫣蓠却已经走了。原来阿妈放下梭子去做饭后,勤劳灵巧的嫣蓠就坐上布机帮阿妈织布。一会,阿妈摆弄好了,叫嫣蓠出来吃饭,一见她已织好三揸又光又匀的彩虹布,脸色马上变了。心想,我三天也织不得一揸,她一下就织好了三揸,这哪能是人,一定是鬼!于是,一把拿下布机上的象牙板子朝嫣蓠头上敲去。这一敲,嫣蓠娇嫩的额上鲜血飞溅,便昏倒了。等她醒转来,岩歌妈又颤巍巍举起板子,吼道:“还不快走!”嫣蓠也不晓得岩歌他妈为什么这样恨她、打她,是自己难看吗,是自己懒惰吗,是自己礼数不周,还是没有告诉老人就有了私情?嫣蓠想来想去都弄不明白,她伤心极了,就走到门口,把额上流的血,一把抹在门上,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跑了。等岩歌回到家里,一眼就见到了门上的血迹,就急忙问阿妈,可阿妈什么也不答,岩歌到处没找到嫣蓠,心中明白了大半,就急急出门去追嫣蓠。嫣蓠离开了岩歌家,一路上凄凉、困顿,当她淌过一道河水后,便觉得头上昏眩,腹中疼痛,刚走到林中一躺下,便生产了。嫣蓠浑身无力,实在没有办法抱起孩子,只得把他放在鸟窝里。岩歌追着追着,不知怎的迷了路,他过了一水又一水,翻了一山又一山,总没有看到嫣蓠的身影。一天,他来到一棵树下,只听见有人叫道:“岩歌,阿爹!岩歌,阿爹!”岩歌环顾四周,前后无人,仰头看时,只见树上停着一只黄毛未干的鸟儿,这时,只听见它叫道:“我的阿爹岩歌啊,我的阿爹岩歌啊!”岩歌听了,说:“鸟儿,要是你是我的孩子,你就飞到我的手上来吧!”果然,那鸟儿扑扑的飞下,落在岩歌的手心上。老三见了,不禁落泪唱道:“娃啊,不知你阿妈现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寻她吧;娃啊,不知你阿妈现在哪方,我们一起去找她吧!”太阳上山了,又下山了,月亮星星出现了,又隐没了,岩歌父子俩终于寻到了嫣蓠的寨子,可是,村里的人们告诉岩歌,嫣蓠已经死去七天了。岩歌一撒腿就往嫣蓠家跑,可是看守的仆人却不让他进去。岩歌便对他唱起了歌,哭诉他和嫣蓠忠贞不渝的爱情,现在嫣蓠死了,只求能进去看嫣蓠最后一眼。仆人被岩歌悲怆的歌声感动得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就放他进去了。堂屋里停放着一具棺材,盖子还没有盖上,静静地躺着嫣蓠。岩歌一见嫣蓠,就扑在棺材上哭道:“嫣蓠啊,岩歌来了,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我啊!”哭着哭着,他仿佛觉得嫣蓠张开了双手,把他紧紧地搂住。他说:“嫣蓠啊,你松开一些,让岩歌也躺下,一起死吧!”果然,他又觉得嫣蓠把手松开了。岩歌从腰上拔出刀子,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胸口戳去。等人们进来看时,两人已经并排躺在棺材里了。照说,就把他们这样掩埋算了,可是丹林员外硬是命人把他们一个埋在东山,一个葬在西岭。自此以后,每到晚上,人们就听到东山像有个男子在唱歌,西岭也像有个女子在应和。不久,在两人的坟上就长起了两丛藤子,东山的向西蔓生,西岭的向东伸展,不几日,两棵藤子就缠在一起了。那些多事的人见了,心里又不高兴了,拿了斧子,把它砍了;点了把火,把它烧了。在火光中,只见冒出两粒火星。这火星升啊,升啊,升到天上银河岸边,就成了两颗闪亮的星星。
良久良久,我说:“阿婆,照亮若苯若萆夜空的星星,哪颗是嫣蓠和岩歌的魂灵变的呢?”阿婆说:“就是最大最亮还紧紧相挨着的那两颗,旁边的那颗小星星就是他们的孩子。”
良久良久,我又说:“阿婆,纳蕻也经常给我唱歌,他的歌和岩歌的一样美丽呢。”
阿婆很惊异的样子,说:“没想到我的若箬已经长大了,有人给她唱歌了。纳蕻是个好娃崽,但他不是你的,你也不是他的。你们最好别在一块儿,不然以后你们一定会痛苦的!”
我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糊涂,高兴的是阿婆也说纳蕻好。不太明白的是阿婆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在一起。我又问阿婆说:“您年轻时,有人为您唱美丽的歌吗?”
阿婆久久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把脸仰起,看起星星来,不再和我说话了。

 
2009-03-25 11:01

冬天过去,春天终于来了。
春天的若苯若萆是四季中最美丽的时候,成了花海的若苯若萆就像一个点燃了的香炉子,熏得人衣袖生香。天空中会聚集起越来越多的鸟和蝴蝶,颜色灿烂缤纷;如果聚集的是云,那不久若苯若萆的上空就会笼起浅灰色的雾,飘起清清亮亮的细雨,细而绵软的雨没日没夜地下着,忘忧河里流的就不只是河水了,还有各色的花瓣。

若苯若萆的第一朵桃花打起朵儿的时候,我和纳蕻相约来到了鸽子花树下。
我心底有事按捺不住时,就会找纳蕻说,纳蕻总会尽力帮我。从小到大都这样。看到我闷闷不乐时,纳蕻就唱歌给我听,教我用篾条变着花样编东西。聪明的他把他阿爸的手艺全都学会了。他送给我的竹小鸟、竹蚱蜢、竹篮子、竹花花,我都好生收藏着,不给阿婆发现。
阿婆看纳蕻和果霰的眼神通常都是很冷漠的样子,我以为那是因为他们的父亲要砍竹子、捕鱼,她不喜欢他们那样,却无法制止。
纳蕻送给我的东西很多都会被果霰要了去。我不明白果霰为什么不叫她阿爹给她编,却来要我的,见她求得真切,每次都偿了她的愿。
那天傍晚,我告诉阿婆说我想到河边走走,便出门了。斜阳的余辉洒在河边上,晚霞把河水染得好看得很。我踩着水花花慢慢地走着,水从我的脚趾间钻过,酥酥的,痒痒的。等我走近鸽子花树时,看见纳蕻正在微笑着看我,我把挡着我眼睛的发线拂到耳后,便也微笑着看纳蕻。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就像我的哥哥一样爱护着我,面前再多再大的烦恼,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看见我了,纳蕻突然扬声唱起了歌。音调和旋律都是我以前没有听过的。
若苯若萆兮桃花迷离
若苯若萆兮岁月无迹
明月清风兮欲乘风归去
山高路远兮恐归路难觅
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水邈遥兮我独伫立
若苯若萆兮今夕何夕
若苯若萆兮何夕今夕
……

歌词是我前不久写了念给纳蕻的,没想到纳蕻竟把它全全记住并编唱成了歌。纳蕻浑厚磁性的嗓音吟唱着我近来的心情,我一时且喜且悲,不由得痴了。
半晌,我说,“纳蕻哥哥,你什么时候把这首诗改成歌的?真的太好了!”
纳蕻说:“是我和果霰一起编唱的,喜欢吗?”
我的心不知何故竟往下沉落着。我低声说:“是的,很好很好听。”
我说:“纳蕻哥哥,我晓得我的老家在哪里了。”
纳蕻显得很高兴:“是吗!在哪儿?你怎么晓得的?”
我说;“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城堡,离梵净山应该不远。阿婆告诉我说她是在梵净山下捡到我的。”我接着又说:“我想到那里去看看,找一找我的阿爹阿妈。我长这么大了,都还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样子。我很想他们,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想我。”
我心里很酸涩,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纳蕻有些慌了,很急切地说:“若箬,别伤心了好吗,如果你想去,我们一定陪你去找!”
我问:“我们?!”
纳蕻不解地看着我:“是啊,我和果霰一起陪你去找啊,相信他们一定还在人世,到时你就可以把他们接到若苯若萆来一起住了!”
一会纳蕻又说:“就怕那只是你阿婆捡到你的地方,你爹娘未必是那里的,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在心里说,纳蕻哥哥,我只想你一个人陪我去。

我们一起来到鸽子花树下坐下,鸽子花青翠的树荫静默地拥抱着我们,给我们以清沁的香气。我说,“纳蕻哥哥,你说到底是为什么,阿婆不许我们在一起,说你是苗人的娃崽,可我却欢喜和你在一起!”
“若箬,我们莫管他们,我阿爸也不许我和你在一起,但我偏就要和你在一起!”
我心里很酸涩,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若箬,他们凭什么不许我们在一起呢,就因为你是汉人吗?”
我喃喃地说,“纳蕻哥哥我真的不明白,我又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呢?”
纳蕻说他也问过父亲,但父亲一听他提到我和阿婆,就瞪大眼睛吼他,并骂我阿婆是疯子,是死老太婆。
我们后来又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月亮和星星出来了又隐去了。
我轻轻地把头靠在了纳蕻的肩上。纳蕻把我轻轻地拥着。“若箬,别怕,一切有我,哥在你身边呢。”

不晓得什么时候,我们都挨着鸽子花树睡着了。我们被阳光唤醒的时候, 一睁开眼睛,发现河对岸一树一树的桃花都开了,红的。 我对纳蕻说,红得很悲伤。我不晓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我们离开鸽子花树的时候,回头发现竹子花也开了,一阵很大的风吹过,树上像有很多白色的蝴蝶在飞,然后,我们脸上、头发上就落了很多细小的晶莹的花瓣。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纳蕻哥哥,阿婆说,竹一生只开一次花,开了她就死了。”
“是吗,那太惨了!不过你看它的花,真的好美好美!”
纳蕻说,若箬,你真好看。
我没有回答,微笑着的纳蕻有一双装满柔情的眸子,眸子里装着两个我,我不禁看痴了。
良久,我看着开花的竹,说,花谢花开,冬去春来,冬去春来,零落人哀。
纳蕻说,傻若箬,净爱胡思乱想。
我说,是阿婆常常念叨的。


回家的路上,东边竹林里初升的太阳又红又大,天空血红血红的,又好看又有些诡异。纳蕻给我採了一大捧鲜花,我便一手牵着纳蕻,一手握着花。我们一路轻快地碰触着路边的青草和露水。就是到了家,我们也是小跑着轻快地上了吊脚楼,我们预备和阿婆一起分享我们幸福的心情,并告诉我们要在一起的决心。但是,阿婆鸽子花一样白的脸让我惊呆了,花从我手中掉落,我把阿婆紧紧地抱在了怀中,声嘶力竭。
阿婆终于醒来,神情出奇地平静。
“别哭妹崽,阿婆好着哩。”
我说不出话。
就在昨晚,月亮刚刚升起的时候,阿婆突然全身痉挛,身体内的骨头一块一块地背叛了身体,痛楚像天翻地覆一样磅礴。最后,阿婆的右脚背叛了她的意志和身体。
想到阿婆有可能自此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正常走路了,我泪流满面。
“人都有这一天的妹崽。你都长这么高了,阿婆怎能不老呢。”
阿婆又说:“别担心妹崽,阿婆丝毫不觉得疼痛。还记得经书上说吗?'天在人之上,心在人之内,若心在身外,心所知者身不知,身所知者心不知'。我的心不在我疼痛的身体里,便不觉疼痛了。”
我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我只看着阿婆流了很多眼泪。
半晌,我说,“阿婆,我去叫人。”
阿婆用爱怜的眼光,很感谢地看着我,然而我看见她坚决地摇头了。
“若箬,别哭,坐到我身边来吧……妹崽,别担心,我不要紧的。即使死,我也不怕,我已经、活够了……人如果能在极痛时死了,其实也是一种解脱呢。”
阿婆好像还有些话想告诉我,但终究没有说。她摸摸心口,好像那里也很痛似的。
阿婆说我还小,不该晓得人间的悲惨。比起从前的痛不欲生,她现在的痛苦已经不算什么了。人若死过一次,就不会再怕死了。
我不大明白阿婆的话,但心里很是凄凉,人愣愣的,泪再流不出来了。

不晓得纳蕻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再来的时候把果霰的阿爸他们也带来了,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妇人们,小木屋第一次变得很拥挤。阿婆对他们仍旧没有什么好脸色。果霰的阿爸坐下给阿婆拿脉,脸色很沉重,然后叹息。
人们相继走了,纳蕻和果霰滞留一会后才走。我注意到,果霰走的时候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纳蕻,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似的,但还是走了。
纳蕻的神色很沉重,眼神恍惚。让他沉重的好像是另外一件事,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出声安慰我和阿婆一句。


第二天傍晚上,我去河边洗蒿菜回来,突然看到阿婆的房间里有人,投到窗纸上的影子又大又黑。我长这么大,极少见到阿婆的房间里有其他人来,夜间更是从未有过。
果霰的阿爸来回走动,低声和阿婆说着些什么。
阿婆躺在床上,一直没出声。
果霰的阿爸声音稍微高了些:“老婆子,我们就作个交换吧,只要你告诉我,我就用我们苗族部落的秘方给你治,你就可以免受脚痛之苦了!”
阿婆的声音很柔弱,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别废话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果霰的阿爸愤声说道:“行,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们,那你就痛死在这里吧!”
我一惊,弄响了门,只好推门进去。见我进来,果霰的阿爸很快速地换了个表情,有些僵硬地说:“若箬你回来啦!”
果霰的阿爸走了后,阿婆问我:“若箬你喜欢若苯若萆吗?”
我说当然。非常非常喜欢。
阿婆又问我为什么喜欢。
我说,若苯若萆里什么都好,还有阿婆你和纳蕻在。
阿婆说,如果有一天你得离开若苯若萆了,你会不会舍得。
我很不明白,我怎么会离开若苯若萆呢,我要和阿婆永远在一起!
阿婆苦笑起来,若箬真是好妹崽,有人偏就极其讨厌若苯若萆。
我晓得阿婆说的是河对面的那些人。
阿婆说,妹崽你离开若苯若萆吧,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很不明白,我说我不走,我怎么能走呢,这里有阿婆和纳蕻啊,再说,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阿婆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
我耷拉着脸一直守在阿婆身边,果霰阿爸的话让我想到了一些让人害怕的事,阿婆好象是明白我的心思的,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



山上的杜鹃和忘忧河边的桃花差不多谢了,嫩黄的叶芽在抽长。这个暮春和往年一样有着绝代的风华,但我都不再去注意了。纳蕻几次到河对面唱歌约我,我都装作没听见。
瘫了的阿婆脾气变得更怪,一个人看天看山的时间更久了。有时对我极好,两眼泪花花地叫我不要离开她,有时却又声嘶力竭地吼,说若箬要和苗人的娃崽好,她再也不想见到了若箬了。每次,我都只能哽着声音说,阿婆,若箬不和谁好,若箬永远和阿婆在一起!
每次等阿婆心情渐渐平息了,我也疲倦地靠在阿婆的床边睡着了,醒了的时候,我总发现阿婆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我。发现我也在看她了,阿婆总会叹息,说,若箬,你要是我的女崽崽那该多好啊!我说,阿婆我不就是你的女崽崽吗?阿婆似乎是恍然大悟地说,是的啊,若箬是我的女崽崽呢。

夜里河对岸的纳蕻的歌声一天比一天高亢,声音牵引出亮白的月光,像暮春的花朵一样颜色艳丽,气味芬芳。
他唱道——
我孤独的坐在这里
不知心在何处
没有人像我这样爱你
像小鸟望靠白云生处
像鱼虾望靠长河深滩
像花木望靠暖春润雨
不知你的心事怎地如此残忍
让我一人流泪唱歌到天明

我很想去见见纳蕻,更想和他叙叙话,但看着阿婆的样子,我就什么心情也没有了,阿婆从来都不喜欢我和纳蕻在一起,我怎还能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呢?

一天,我从山上採了一大抱野菊花回家,却看见屋里一片散乱。阿婆面无表情地说,纳蕻来过了,请我把你交给他爱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是他送来的,但我把他给骂跑了。
我听得心里七上八下,脸一会红,一会白。
阿婆忽又爱怜地看着我。你最近一直和纳蕻在一起的吧?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阿婆脸上现出一种哀伤的表情来,她说若箬你怎么不听阿婆的话呢,你会痛苦一辈子的!你们都是傻孩子,即使我答应,纳蕻的阿爸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阿婆还说了很多,那些话都像坚冰一样寒冷,深深地刺痛了我。阿婆最后说,傻妹崽,你真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犟,你晓不晓得这样下去你会万分痛苦,你将万劫不复的。我不想再说了,你自己去看看纳蕻吧!
我不晓得这一切都是怎么了,心里极委屈,一扭头就跑。

我划着木筏子,心神恍惚地来到纳蕻的吊脚楼下,我当时只想扑到纳蕻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而我见到了一幅至此再无法抹灭的画面。
纳蕻阿爸的篾条狠狠地抽打在纳蕻身上,可怜纳蕻已是血痕斑斑。爸爸一边打一边说:“你、你个娃崽,看把老子的脸面都丢尽了!竟敢背着我去讨好那老婆子!老子打死你,打死你!”
纳蕻咬紧牙关承受着,一点都没有屈服的意思。“阿爸,我就不明白,我怎么不能和若箬在一起?我欢喜她,她也欢喜我,我们哪里错了?!”
“你是没见到他们汉人是怎样血腥杀戳我们苗人,但你不应该忘记你的阿妈是怎么死的,你的姐弟又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我就再告诉你,你的阿姐阿妈是被他们百般侮辱,在雪夜里吊死的啊!还有你、我、我们的族人,我们背井离乡,都是谁造的孽啊!你看我身上的这些伤疤,不是狗日的汉人官兵又是谁你说!该千刀万剐的汉人是我们天大的仇人,你今天却告诉我说想娶汉人的妹崽,你是要把我气死你才甘心啊!”
纳蕻嘴角渗出了血,胸膛挺得直直的。
阿爸仍没头没脑地抽打着,但手似乎已渐渐没了力气。突然,他猛咳起来,我听到纳蕻在惊叫:“阿爸,你吐血了!”
我正准备冲进去,突然又听到了纳蕻的声音,“阿爸,你别生气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我再不去找若箬了。”
我默默地离开了。
在路上,我发誓再不要纳蕻因为我被他阿爸打了。

碧色的丛林簇拥着若苯若萆,饱满的稻谷,还有那些挂在树上的果实都开始由青色转向淡淡的黄色,很多鸟儿在往南飞。若苯若萆没有酷暑,春天到了极盛,就自然地到了秋天。几场冷雨下来,天气竟就冷凉了。
整个七月,我夜夜都听到河对岸有归归阳的叫声,我晓得是纳蕻在痛苦焦急地呼唤我,但我一直都没有理睬他。到了八月底,雁子没了踪迹,那只夜间啼唱的归归阳似乎也跟着去了南方。我心里空落落的,但我仍旧没有去找纳蕻,因为我晓得,那样不光阿婆不高兴,纳蕻的阿爸只要发现我们在一起,肯定又会毒打纳蕻一顿。

没事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看天看山。若苯若萆还是那么漂亮,可在我看来,已经不再是可爱的了。我越来越怕见我周围的人,也越来越讨厌他们,我也不再经常去河边看桃花和鸽子花树了。一天,我对阿婆说,我想离开若苯若萆去外面。阿婆爱怜地看着我说,注定的孽缘,是逃不过的。当你真的想离开的时候,我就带你去外面吧。

秋天就快结束冬天就将来临的时候,我听到村里有隐起的雀跃声。
我晓得是河对岸纳蕻和果霰家在筹办喜事,是归归阳告诉我的。我一个人去了河边,去看鱼,还有鸽子花树。
我说,鸽子花树,若箬想和纳蕻哥哥在一起,可他却和果霰在一起了,你给若箬想个法子好吗?
我说,小鱼儿,纳蕻哥哥和果霰在一起了。他们一定会幸福的,是吧。
我说了很多话,鸽子花树清香的风拂过我的脸庞,鱼儿把好多圆圆的水泡泡吐到了河面上。
它们似乎在给我说话,可惜我一句也没能听懂。
清清幽幽的忘忧河表情不变地把我的眼泪带走了。
我很想晓得我的眼泪和河水最终会流到哪里去。我还想等哪一天阿婆也离开我了,我就和忘忧河一起离开这地方。
我把脸洗得很干净,我不想让阿婆晓得。
阿婆还是晓得了。
我不晓得阿婆是怎么晓得的。因为阿婆最近是越来越糊涂了,她经常看着我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喃喃的听不真切。
那天,阿婆神智特别清醒,眼神特别温和。
阿婆说:“若箬,对面是纳蕻家在办喜事吧?”
我半晌说:“是的。”
阿婆说:“若箬,你晓得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是吗?“
我说:“是的。”
阿婆:“那你为什么还是哭了呢,我的傻妹崽。”
我说:“我恨你们。是你们,我才没能和纳蕻在一起,是你们,就是你们!”
我的声音很低很低,甚至,我觉得那并不是我的声音。但阿婆还是听到了。
或许,我并没有说,阿婆也没有听到,但她却读出了我的唇语。
阿婆沉默了,瞪着天。良久迸出一句话:“我也恨!”

“那年,一伙苗人强盗闯进我的家乡,他们在一夜之间洗劫了我们的村寨,杀死了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心里欢喜的人……后来……后来……我颠沛流离,受尽了苦,上苍可怜我孤苦零丁,让我找到了若苯若萆,在这里安静地住了二十多年。可我却因曾害死那么多苗人,心里怀了愧疚,当我遇到一群迷路的苗人时,一时又起了恻隐之心,把他们带进了若苯若萆。”
“我原以为他们会感恩戴德,冷清的若苯若萆从此会温暖起来,没想他们没住多久就骂我骗了他们,硬要我带他们出去。他们说这里没有金银宝贝,根本不是若苯若萆!他们要出去找到真正的若苯若萆,还说什么报仇雪恨,说什么杀光汉人!”
“苗人们因为不服王化,是曾被异族残忍地戕害过。‘古老的神树被大风吹倒了,伽嘎(魔鬼)侵占了可爱的家乡’。从远古起,他们的祖先就不得不一次次含泪离开自己苦心创造的家园,到别的地方去寻求美好的生活。迁徙的苦旅中,后有追兵,前有毒蛇猛兽,苗族先民们抛尸荒野,妻离子散。他们漫无目的地流转迁徙,实在太疲惫了,逢到有山有岭有水有河的地方,他们中有些人就会驻留下来。大部分人会继续前行,寻找传说中的若苯若萆。”
“那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苗族部落里四处流传一个奇幻的传说,先民告诉他们,在遥远的西南方有一个叫做若苯若萆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山水绝美,金银遍地,鲜花成园、果树成林,鸟兽成群——世间所有富丽华美的词都叠加起来,都无以形容它的万分之一。”
“为了这个梦一般美丽的传说,所有的苗人们像飞蛾一样扑向绚烂焚身的火。”
“我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就是若苯若萆,可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这个汉人女子说的话,便开始吵着闹着要出去。”
“哼,他们以为他们是什么人,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我偏不告诉他们路线,他们如果再次迷路,那便是他们咎由自取!他们也不敢害我,那样他们唯一的一个希望也会永远失去,哈哈!”
我面前的阿婆突然变得我不认识了,我抱紧阿婆,像抱着一个即将醒来的梦痛哭失声。
“若箬,你是个可恨的小东西!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呢,你不晓得,我自报了仇后就一直想追随我心爱的人们去了,可是我又担心你,我既然从桃花树下把你抱回来这里,又怎能把你丢给对岸的那一伙苗人,没有了我,天晓得他们会怎么残害你!”
我抱着阿婆。
我看到阿婆也已是热泪盈眶。
“阿婆,你哭出来吧,好受些。”
“阿婆,我们一起离开若苯若萆吧。”
阿婆温柔地为我轻轻擦干眼泪。“若箬,阿婆老了,哪都不想去了,你想走就走吧!我的妹崽崽已经长大了,是时候离开若苯若萆了,我是在梵净山脚下捡到你的,你去那一带寻访那个全用石头砌的城,找你的家乡和家人吧。你一旦出去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晓得吗?”
“阿婆,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妹崽崽,你看我不是有你和纳蕻帮我编的竹椅吗,它就是我的脚,我的右脚不听话的时候,我就让它带我到处走动。”
我看到了阿婆慈祥和忧伤交错着的脸。“我的妹崽崽,你是若苯若萆的女儿,你要像爱自己一样爱若苯若萆,让她安静地,不受到外界的任何伤害……”
阿婆没有再说下去,可能就连她如银的发髻也已感知到,若苯若萆已经不再是安静的了。

 
2009-03-25 11:00

傍晚的时候,我来到了忘忧河,河边飞满了红蜻蜓,像有无数朵小红花在漫天飞舞,黛青色的雾笼罩了整个忘忧河。
我手里紧紧攥着阿婆给我的短剑。阿婆告诉我剑上刻有若苯若萆的路线图,按图索骥就能出去。剑上的图我没有去细看,我只想用它在自己身上轻轻一抹,然后就可以永远离开若苯若萆了。临了又想,如此血淋淋的倒下,只怕会玷污了若苯若萆,到底是种罪过。阿婆也会难过的。想想还是走的好,虽然对自己的生身父母并没有任何眷恋之情,但如果他们还健在,还是应该去寻寻他们。
突然,我又哀哀地想,这样一走,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纳蕻了,不由心里一阵绞痛,便想,临走前悄悄去看纳蕻一眼,算是告别吧。

太阳挂在枝头上,归林的鸟雀在叶间花上叽叽喳喳地歌唱。对岸牧归的孩子,骑在牛背上,吹着木叶,哼唱着,沿着对岸的忘忧河向炊烟散漫处走去。
晚霞满天,风从河那边走来了,归归阳从云那边飞来了,花在风中的舞蹈也越跳越快。我面朝大山,张开两臂努力向两旁延伸,想像自己变成了自由快乐的归归阳。我把头高高地仰着,任裙襟飞扬。
恍恍惚惚中,我来到了忘忧河滩上。有一幢新起的碧色吊脚竹楼在水之湄,很漂亮。纳蕻好像一直在某处守着我似的,划着木伐飞快地来到我身边,样子很是高兴。但一会就没好脸色地说:“若箬,你终于肯见我了。你既然肯见我了,又为什么不早些来呢?!”我无言以对,默默站着,任由纳蕻载着。
纳蕻没有把筏子划向那幢竹楼,在河中心停了下来。
纳蕻的神情带着些沉重和肃穆:“若箬,给我读读你以前常念的书,好吗?”
蕴在眼里那滴泪,终究重重滑落了下来。“纳蕻哥哥,我给你读你最喜欢听的心经吧——
‘舍利子。事出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形式。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突然,纳蕻大笑起来,悲怆的笑声震荡了忘忧河。
纳蕻背对着我,大声地唱了起来——
戴过的杜鹃花啊,哪怕已经萎谢了
也还想再闻一闻!
飘过的彩云啊,哪怕已经散去了
也还想再看一看!
心上的情人啊,哪怕已经不再爱我了
再见一见心还是涩的!

“若箬,我今天就要结婚了,可新娘子却不是你。”
“纳蕻哥哥,果霰是个很好很好的妹崽。你们很般配,一定会幸福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若箬。我阿爸再怎么强烈反对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你……”
“不说了好吗。纳蕻哥哥我只要你明白,只要你和果霰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若箬就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我明天,明天就要离开若苯若萆了。”
“你不参加我们的婚礼了?”
“纳蕻你!……我不去了,只有我走了,你和果霰才能……”
“你真得舍得就那么走了吗?若箬你真狠心!”
我泪流满面。
突然,纳蕻又笑了起来,他说:“若箬你出不去的,我们阿爸他们找了大半辈子,都没有走出去过。”
“怎么会?怎么可能走不出去呢?”
“他们说这个鬼地方就像一个迷宫一样,他们每次试图出走最终都会绕回到起点,好几次差点回不转来了,幸亏他们一路都做有标记。”
我气愤地说:“这才不是鬼地方呢!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啊,我就喜欢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
“我也喜欢这里。我们都不要走,好不好?”
“不,对不起纳蕻哥哥,我得走了。”
是的,他们想走,走不了;我不想走,却得走了。
“我说不许便是不许!你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从这筏子上跳下去!”
“纳蕻你干嘛要做傻事!”
“你不也是在做傻事吗?你喜欢若苯若萆,为何又要走?你心里也欢喜我,为何却轻易就放弃了努力?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啊!”
我惘然了。行吗?
“怎么不行!他们凭什么主宰我们的命运?我今晚就要告诉我们所有的族人,我爱的是你,是你若箬!”
“那,那果霰怎么办?”
“我爱的人是你,娶了她,岂不更害了她?”
我心里升腾起一种巨大犯罪感,望着月光下的忘忧河,雾霭沉沉。
纳蕻拉起我站直身体,然后轻轻地把我搂在了怀里。木筏不安地摇晃着,我不敢乱动,只好任纳蕻把我温柔地拥着,轻吻我的额头、鬓角和唇,我颤抖而慌乱地承受着。
月光如水,水如月光。我想,此刻我们能一起乘风飞去那该多好。
这时,对面的竹楼突然盛开了红红的灯笼,整个若苯若萆笼罩在嫣红色的光线中,喜庆而美好,人们在忘忧河边围着篝火跳舞唱歌。纳蕻把木筏划到岸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一起走向那灯火辉煌的地方。我胆怯得像偷了别人宝贝的小偷,躲藏在纳蕻的身后。纳蕻牵着我右手的左手温暖而有力,他看上去,是高兴的,自信的,也是决绝的。



吊脚楼下,人群簇拥,在人们称赞和羡慕的目光中,第二天就要做新娘子的果霰一身苗绣银衣,满身心荡漾着幸福。看见纳蕻了,她远远地蝴蝶一样翩翩飞来。
年轻人们的起哄声中,我看见有一串七彩石项链套在了纳蕻的脖子上。
纳蕻扭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众人,轻轻地取下了项链,退还了果霰。
纳蕻从身上拿出一对有着漂亮扭花的镯子,脸上荡漾着微笑。
果霰伸出手,可纳蕻却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过身来牵起我的手,把镯子温柔地给我戴上了。
纳蕻久久地凝视着我,似乎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进入他的心灵。那时刻,周围变得安静极了,所有的目光都闪电一样投向了我和纳蕻。
纳蕻扬声说:“我可敬可爱的族人们,请原谅我犯下的过错!我晓得我今天在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辜负了果霰,辜负了我的阿爸阿妈,也辜负了大家对纳蕻的期望!以前若箬不肯见我,我误以为她不爱我。今天我晓得了,若箬是欢喜我的!而我纳蕻心里爱的只有一个妹崽,她就是若箬!若箬才是我真正想娶的新娘子!”
我感觉幸福倏地一下就笼罩了头顶的天空,但马上就消失殆尽了。我看到了纳蕻阿爸气急败坏的脸,也看到了果霰满是泪水的脸。人群中有一种愤怒在汹涌,阴云密布。纳蕻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继续真诚地说着。
纳蕻阿爸走到他们面前,突然甩手给了我狠狠的一巴掌。
纳蕻惊叫:“阿爸!”
我没感觉到疼,没有语言,也没有表情。
纳蕻阿爸仍然怒不可遏,准备又要打,被纳蕻拦住了。
“阿爸,若箬没错,是我的错,是你的娃崽带她到这里来的,我想娶的人是若箬,我想永远和若箬住在若苯箬萆!”
“你这个逆子,你不是我们苗家的男子汉!你忘了吗,我们苗汉不共戴天!我今天就是把你杀了,也不许你和这汉人的孽种在一起!”
我走到纳蕻阿爸面前:“阿叔你告诉我好吗,我一直不晓得,你们为什么这么恨我们?”
“你们自己做的事,却反来问我们!纳蕻你告诉她,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人群开始有了骚动,有人在生气地嚷嚷,有人流露出了愤恨的神情。
纳蕻说:“阿爸,乡亲们,我晓得,是汉人官兵残杀了我们至爱的亲人,还驱赶我们离开了至爱的家园,让我们四处流徙颠簸,受尽了苦处。我美丽善良的阿妈阿姐也因为被他们给侮辱,永远地走了……可是,这些和若箬她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阿叔,若箬晓得自己不该来这里,纳蕻和果霰才是天生的一对。但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恨我和阿婆好吗,若箬一直不明白,我们虽然是汉人,但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啊!”
这时,果霰阿爸说:“你们是没做过,我们还得感谢你们呢,感谢你阿婆带我们来到这鬼地方,还说是若苯若萆呢,我呸!”
人群中有人在喊:“快把出口告诉我们!!”
很多声音在附和。
我不明白:“什么出口?大家是说离开若苯若萆的路吗?”
果霰阿爸说:“装什么糊涂!当年,就是你阿婆带我们进来的,我们起初还以为她是个好人呢,对她感恩戴德,呸!她把我们一带到这里,就不许我们出去了,这和把我们关在牢狱里有什么两样,还不如杀了我们呢!”
我喃喃地说:“我阿婆这样做,是有她的苦衷的。她是不想看到大家出去后再被人残杀,或去残杀别人啊!”
果霰阿爸说:“哼,她当然会和你这样说,她是要你也为她送葬!”
我急切而生气:“我阿婆那么好,她不可能是你们说的那种人的!”
这时,果霰来到了我面前,满脸的忧伤和愤恨。她眼睛一动不动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心里冷冷的刺痛。
果霰说:“若箬,你晓得吗,我从小就喜欢你,尊敬你,虽然大家都说你们汉人没一个好人,但我还是喜欢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汉人过!可你今天,你居然要来抢我欢喜的男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我看了看了纳蕻,又看了看众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突然,果霰失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尖硬的指甲压得我生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是在羞辱一个曾经那么爱戴你喜欢你的人,你晓得吗?这比杀了我还难受,你晓得吗!”
我心里惶乱至极:“果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原本是要走的,可纳蕻他……”
纳蕻把果霰的手从我身上解开:“果霰,若箬没有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我爱的人是若箬,是若箬!”
果霰声泪俱下:“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和我结婚呢?”
纳蕻说:“那是、那是我阿爸和你阿爸逼的,他们说我不答应就把若箬她们赶出若苯若萆!可我刚才晓得,即使我答应娶果霰,即使你们不撵走她们,若箬也要离开我了。”
果霰的脸变得愕然,不,是惨然,我听见她声嘶力竭地尖叫了声,然后很多年轻的小伙子把纳蕻包围起来。他们的目光像要把纳蕻生吞活剥了一样。
果霰阿爸吼了声什么,不一会,他们的拳头雨点一般疯狂砸向纳蕻。
果霰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不晓得被群殴的是她深爱的纳蕻。
慌乱之中,我一下子跪到了果霰面前:“果霰,求你救救纳蕻吧,叫他们莫要打了,纳蕻会被他们给打死的!”
果霰一动不动。
我触到别在腰上的剑炳,情急之下,便拨了出来,递到果霰面前:“果霰妹妹,你真恨我的话,就一剑杀死我吧,请你救救纳蕻!”
果霰怔忡地接过剑,突然厉声叫道:“莫要再打了!”
大伙住了手,纳蕻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已被扯烂了,身上血痕处处,嘴角流着血。
我哀哀地叫道:“纳蕻哥哥!”
纳蕻说:“别怕若箬,我没事!”
果霰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们,说:“就是死,你们也要在一起吗?”
纳蕻说:“是的!”
我说:“不!我不要你死!”
果霰突然明媚地笑了,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你们谁都不用死。若箬,我真羡慕你!我晓得纳蕻的心中只有你,一直一直都是你,但我还是愿意赌一次,结果,我输了,我——成全你们!”
果霰把剑温柔地埋入了她柔软的身体。
一朵艳红的桃花在果霰身上洇开、绽放。
刹时,我心里刀割一样绞痛,归归阳凄凄地鸣叫起来,我看到果霰的脸庞开始变得嫣红,纳蕻的脸变得惨白,他冲上去一把把果霰紧紧地抱在怀里!
“纳蕻,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想你这样抱着我了,但你却从来没抱过我!”
“果霰,你怎么那么傻!”
“纳蕻,你欢喜过我吗?”
“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们哪一个人伤心难过,不想你们中任何一个人离开我。”
是的,纳蕻不想让我们中任何一个难过,但他却偏偏让我们都难过了。
果霰说:“纳蕻,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快活得很。纳蕻,你看见若苯若萆的天空了吗,天空很明媚,到处飘散着桃花瓣……”
那朵凄艳的桃花继续在果霰身上盛开、绽放,最后果霰自己也成了那朵凄艳的桃花。
果霰阿爸像突然惊醒了,他低吼一声,把果霰从纳蕻怀里夺过来:“你这薄情寡义的败类,你给我滚,滚!莫要再碰我女儿!”
他把果霰轻轻地放在了草地上,为她戴好头帕,整理好衣服,他是那么小心翼翼地弄着,似乎担心手重一点就会把女儿弄疼似的。
人群中开始有抽泣声。大家一起把目光聚到了我和纳蕻身上,那目光,汹涌着愤怒的血。
同样汹涌着愤怒的脚步在向我们逼近。
我们惊恐于果霰的死,都痛如刀割,埋低头,心神恍惚,浑然不觉。
突然,人们听到果霰阿爸高兴地叫道:“哈哈,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大家看到他把那柄埋入果霰身体的剑高高地挥舞着,果霰的血在火光中露珠一样滴落。
纳蕻的阿爸跑上前一看,也高兴地叫道:“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果霰阿爸大声说道:“族人们,我们找到出口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明天,我们就一起找若苯若萆去!”
人群沸腾起来了,大家高兴地叫着、喊着、哭着、笑着。
我深深地迷惑了,这里不就是若苯若萆吗,还要去哪里寻找呢?
闹嚷嚷的人群水一样渐渐散开、隐匿了,吊脚楼的红灯笼兀自凄清地亮着,在黑沉沉的夜里,那堆只剩下一颗颗火种的篝火像那些因流过太多泪而红肿了的眸子。

纳蕻抱起果霰,温柔地望着她,眼里再没有了别的什么人,甚至包括我。他背对人群离去的方向,消失在了红灯笼照不亮的远处。
我轻轻地唤了一声纳蕻和果霰,然后只觉人极度疲软,身心直向黑暗陷没。那苍白的月光斜斜地洒下来,飘落在了忘忧河上。

我明白我得走了。阿婆说,聚散皆是缘,不必强求。
阿婆说,顺着忘忧河漂流,转了八十一个山弯弯后,水流入了一个山洞里,要不怕黑暗,像鱼一样穿过山洞。
洞的那边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
森林里长有很多很多银杏树,如果是秋天,你可以看到层林尽染,黄叶缤纷。
不要流连静谧的森林,走上红石板路的时候,就离外面的世界不远了。
不要怕路上艰辛,这半块紫袍玉带石佩会保佑你,像曾温暖贴心地护佑我一样地护佑着你。

阿婆说,不要记挂我,包括若苯若萆里的一切人。人啊,就像忘忧河上的一朵水花,于某时盛开了,河水流逝,她谢了。仅此而已。
阿婆最后喃喃地说:若箬妹崽,记着,向西,向西,一直向西。


十一

亲爱的读者,苯若萆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或说已经结束了。
所有的故事都会终结,所有的故事都会在看似结束时开始新的开始,就像洇浸在忘忧河底的月亮,在圆中渐缺,在缺中渐圆。
我接下来要叙说的人不再是我了。我将与你叙谈另一个人——张梵宇的事。我本不可能认识他,我迷迷惶惶逃离若苯若萆的时候,绝计没有料到我们会相识,更料不到会与他回到我曾发誓永不再返回的若苯若萆。

张梵宇的爷爷在美国洛杉矶豪华大酒店过九十五岁生日的时候,那场面是我所无法想象和形容的奢华。我只记得张梵宇当时想了好一会后才用生硬的普通话对我说的两个词: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张梵宇说,他们家偌大的跨国公司根本不会吝啬那点钱。爸爸和叔伯他们说只要老爷子高兴,让他们做什么都行。只是张梵宇后来晓得,当爷爷真的不开心时,却是谁也难以帮到的。
生日宴会那天,爷爷太高兴了,他不顾任何人的劝阻,和来祝贺的人们喝了许多杯葡萄酒,白胡子都快变成红色的了。他说,我年轻时,和一帮兄弟们,就着大碗,大刀垛肉,大口吞酒,朝天上地下吼上几声,那才叫痛快呢。张梵宇笑了,说爷爷你讲的场景就像好莱坞拍的海盗片一样。爷爷拍拍胸膛说,你爷爷我就是强盗呢,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土匪!大家都笑了,人群中有人打趣道,恭请董事长给大家清唱首中国的土匪情歌,好不好?
大家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老董事长竟真的唱了。尽管张梵宇听不懂爷爷在唱什么,但依然能感受到那歌调又是欢喜又是忧伤。后来,爷爷唱得声泪俱下,痛哭涕零,大家齐齐地错愕了。大家都以为:老人醉了。

爷爷如果真的只是醉就好了。那样,酒劲散后,他就会清醒过来,用张梵宇不大懂的中国话继续讲他在中国的传奇故事,尽管其中许多张梵宇都觉得只是爷爷在胡编乱造,但他还是喜欢听。如果爷爷身体康健的话,他还希望大学毕业后能和爷爷一起去遥远的一直是梦想中的中国。
爷爷再没有清醒过来。很多时日后他好像还醉在那些红殷殷如桃花般的葡萄酒里。他终日躺在床上,心神恍惚,身体日渐孱弱,生日宴会时的红光满面已似昨日花黄。他嘴里整日模模糊糊念叨着的,谁也听不懂。张梵宇从小喜欢和爷爷在一起,家里除了爷爷外就他的中文最好,只有他能大概猜到爷爷常常念叨的是一个人名或者地名,有四个音节的人名或地名。张梵宇终于较清晰地听到那四个音节的时候是一个彩霞如桃花一样烂漫盛开的嫣红傍晚,洛杉矶所有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一群蒙着红头纱巾的女子。那时张梵宇看到坐在窗边的爷爷身体颤抖了一下,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缕振奋的光彩,然后望向他的眼睛充满了一种近似于哀求的眼神。张梵宇挨近爷爷,爷爷把一件冰凉的东西缓慢地放在了他的掌心,张大嘴巴努力地反复地说:孩子,孩子,帮、我……帮、我……去找……找若苯若萆……若苯若萆……
红霞黯淡下去了,爷爷的眼睛也跟着一起消沉,云朵一样终没了颜色没了神彩,声音像叮咚的溪水流成了微澜不惊的湖水。
张梵宇听真切了爷爷的话,张梵宇想让爷爷的眼睛在没有红彩霞的日子一样有光泽,于是,张梵宇来到了中国。

张梵宇以为,只要到了中国,就能很快确知若苯若萆是个人名还是地名。可是没有,没有人能告诉他确切的答案。一些热心的人们告诉他,中国人的名字大多只有两个字或三个字,只有双姓和少数民族的除外。张梵宇听到的是声音,若苯若萆只是他自己推测后翻译出来的音,这在户口系统中根本就无从查询;人们还告诉他,中国的版图太辽阔了,即便真有那么一个叫做若苯若萆的地方,如此毫无头绪的寻找,无异于在大海里寻找一滴眼泪,在花园里寻找一缕花絮,在浩缈烟波中寻找一掬云雾。

张梵宇走马灯式地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每走一处,都花大笔钱托旅行社打听。他是想,爷爷嘴里呓语的如果是一个人名,就根本不可能找到了,就算万幸找到,恐怕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就赌是一个地名吧。能让爷爷那么情思萦绕如此念念不忘的一个地方,一定是极其美丽的。试想,谁会一辈子铭记一座无人孤城?而心怀一直念念不忘的地方,又岂不会有一些人影和一些事伫在那里呢?对于美丽的地方,当地的旅行社应该知道或可以查找到,而各地的旅行社之间又是经常有业务合作的。然而,就像泥牛入了大海,等待奇迹发生的张梵宇一次次地陷入绝望之中。
张梵宇一度想放弃,但他无法拒绝爷爷无声的哀求。他深知,现在的爷爷一直在靠某种希望努力支撑着,如果他两手空空的回去,那么爷爷的精神世界可能就会迅速瘫塌,带着深切的遗憾永远地离开他们——这不亚于亲手扼杀了爷爷。
张梵宇一再告诉自己,绝不言弃。


十二


张梵宇到处打听若苯若萆时,我天天在锦城的滨河公园看桃花。
是怎么流浪到锦城的我已忘记,我是到了之后才晓得这是一个叫做锦城的城市。
流浪的时候,我并不是很苦。阿婆的经书上说,“身不染尘,心不执着”,我当时不是很明白,但我尽量让自己心随境移,不再多想往事,这样身自在些,人就安逸了许多。
我没有再度流浪,是因为这个城市的滨江公园里有很多花树,特别是有我喜爱的桃树。当然,还有疼爱我的罗爷爷。
罗爷爷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就如阿婆是我在若苯若萆唯一的亲人一样。公园的尽头有个报亭,罗爷爷就在那里卖一些报纸杂志、饮料零食之类的东西。他还是公园的管理员。
亲爱的读者,当你与我一起走完回忆的路,你会明白:冥冥世间,人与人的际遇是有种隐秘的东西牵连着的。人们或相识相爱,或相恨相离,缘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天清晨,罗爷爷在滨江公园的桃花林里发现了发高烧昏迷的我,并叫人帮忙把我抱到医院抢救了过来。我喜欢和罗爷爷在一起,那种感觉是与以前同阿婆在一起时不一样的。
我病好后,罗爷爷来接我出院,他说,小若箬,你肯叫我一声爷爷吗?我很幸福很自然地叫了,于是爷爷爬满皱纹的脸上盛开了一朵喜悦的花,我自己却泪流满面。
就这样,我住在了罗爷爷的家里,帮爷爷管理公园、煮饭炒菜。我们彼此间如亲爷孙一样。
滨江公园在城郊,河水柔滑得胜过小孩最嫩的皮肤,花树整齐地排列着,像公路两旁的路灯,风起的时候,四处飘散的花叶如雨似絮。众多的矮青松、仙人掌、绿草红花构成一道道看不到尽头的林荫道,如水逶迤。在林荫深处,总有一些花的呢喃,一些鸟的歌唱。
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些微住在若苯若萆的幸福感觉:夜夜,我在河水的轻拍中恬恬睡去;天天,滨江公园的河风为流泪醒来的我梳理长发,抚平忧伤;难眠时,滨江公园的月光和河水便为我吚呀哼唱,像纳蕻在踏水而歌,缓缓向我走来。
很多时候,人们举目环望城市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时候,我眺望着桃树。春天里的她们像一片粉色的云彩从我头顶上飘过,我淹没在遮天蔽日的花丛里,满满享受那份心的静谧。
有时,她们会漫舞起来,倾国倾城;有时,她们会温柔地停靠在我的身边、掌心里,像小猫一样。我可以同她们说一整天的话而从不感恹倦。锦城有着和若苯若萆完全不同的美,她是富贵、繁华且喧嚣的。这里的人们步履匆匆,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更不知他们每天都分别赶赴去哪里。这个城市的一草一木车水马龙都让我感到深深的迷茫,我时刻眷恋着若苯若萆的丰润。若苯若萆的万事万物,包括每一缕烟每一颗石头都是有灵性的,善解人意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惜我终究离开了,像我常做的那个梦一样,我在桃花纷飞中离开了若苯若萆。
在那个时常出现的梦境中,我的身体变得轻盈如羽,和归归阳一起在五彩的若苯若萆河上翩翩而飞。突然,吊脚楼在我身下出现了,然后红红的灯笼来到木格窗前,黑洞洞的若苯若萆就亮了,许多人围着篝火跳舞唱歌。我看见另一个自己正在和纳蕻一起走下吊脚楼,在人们称赞和羡慕的目光中,我把我亲手织的花腰带给纳蕻系在腰上,纳蕻从身上拿出一对有着漂亮扭花的镯子,深情脉脉。我伸出手,可纳蕻的手却伸到了我背后,把镯子恭敬地给果霰戴上了。我不晓得果霰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好像一直都在。果霰一身苗绣银衣,模糊地笑着,脸上却清晰地荡漾着幸福。他们执手相看,不再瞧我。我心里刀割一样绞痛,然后我听到归归阳在凄凄地鸣叫,看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纳蕻的脸色变得惨白。我在空荡荡没有一丝花瓣的阴霾天空中旋转飞舞,我眼里流出一种水,变成流星坠落。纳蕻在遥远的水边为我唱歌,凄凉的歌声一阵阵飘过我的耳际。我在歌声中越飞越远,越飞越高,若苯若萆的景物渐渐变得小而模糊起来,最后云朵把我和若苯若萆隔开,我迷失在云层里,很恐惧,很疲倦。
在哭喊中醒来,举目环望,不是在让我心弦扯痛的若苯若萆,我不晓得是高兴还是忧伤。

我也有梦到阿婆,阿婆爱怜地看着我说,妹崽崽,你走了,若苯若萆很寂寞。
我变得害怕黑夜。人睡过去的时候孤独依然醒着。越是黑夜,孤独越益清晰。是的,孤独。我想起阿婆告诉我的这个词,便觉得自己也是孤独的人。
我终于有些明白阿婆为什么害怕黑夜了。黑夜的孤独会比白日里更加气势磅礴,不由分说地入侵你的身心,而陪伴你的,只有已经如烟如烬不可再拥的往事。
纳蕻和若苯若萆是我的往事,常常地我会漫无边际地猜想阿婆的往事是谁。


十三


这些都是认识张梵宇之前的日子。
那时,我以为即使心怀悲苦,也一定能和罗爷爷一直安定平和地生活下去。
可是,罗爷爷病倒了。

罗爷爷是在抗日战争中立过功的退伍军人,在一次战役中,他为了救一个战友被流弹打穿了胳膊,后来每逢天气变化,就会巨痛难忍,爷爷一直不愿花钱去检查医治,没想到终究恶化了。医生告诫说若不及时采取手术,就可能蔓延全身,有生命之忧了。
罗爷爷很淡然,他说他早就该去找他老婆和女儿了。有年锦城发特大洪水,吞噬了老人临江的家,老人那晚在朋友家过夜,幸免于难。罗爷爷说,他们还在那边等着我去和他们团聚呢,要不是有几个知心的朋友苦劝,还有小若箬陪我,我早就去了。

罗爷爷的话让我很是心酸。在这世上,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活得这么孤寒!?我是不能眼睁睁看着爱我如亲人的爷爷就这样离开人世,如果没有爷爷,我可能早就病死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替爷爷治病,哪怕是用生命来交换。
罗爷爷是好人,阿婆的经书上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我相信菩萨必会护佑罗爷爷的。不久我就看到了报纸上的广告:
现觅知道“若苯若萆”(谐音也行)一地之人,若有知情者,望速于缘缘旅行社联系,当面酬谢重金。另外就是联系电话和旅行社的地址,联系人是吴先生。
我当时还不晓得那是张梵宇第199次托旅行社帮他打广告。我兀自狂喜着:罗爷爷有救了。

我按地址找到了缘缘旅行社。
我第一次看到张梵宇的时候,他正站在旅行社大楼深紫色落地式窗帘边,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我时,我接触到了一对蓝色的眸子,像两束月光,充满了慑人的力量,尤其,这对眸子嵌在那样一张方正、英俊而又年轻的脸庞上,虽然显现着很多烦恼,却依然十分迷人。
对我的说辞,吴社长是嗤之以鼻的,他一直认为若苯若萆纯属子虚乌有,他以为我和之前那些应聘者一样:自称知道若苯若萆,其实只是为了得到高额酬金。

张梵宇说,不,当时是吴社长把他的话翻译给我听的:罗若箬小姐,我已灰心至极,你的很多同胞让我非常失望!但愿你不再是个骗子,带我找到若苯若萆!谢谢!
吴社长说“谢谢”的时候,张梵宇自己也在一边用恳切的中国话一并说着,即使他不说,他的眼神也已告诉了我。他那蓝色的眼睛让我不由想起忘忧河的颜色。
很奇怪,即使我们初次见面,即使我们语言不通,但我却能准确的感觉到他所想的及所要说的。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更证明了我的感觉。
那时,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谁晓得我内心的挣扎,但张梵宇却是真的把我当作他的救命稻草了。就因为我是第一个告诉他“若苯若萆”真正意义的人——
“'若苯若萆'是一句苗语。在苗人的心目中,若苯若萆代表一个鲜花遍地、桃李满园的地方,在那里,山水绝美,牛羊成群,没有战争,没有灾难,没有丑恶,没有倾轧……它是苗族人心目中的圣地,天堂……
张梵宇凝神倾听着,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很高兴的说:“哦!陶渊明!桃花源!”
我不晓得张梵宇说的是什么,我想告诉他们这些都是亲爱的阿婆在我幼时就告诉我的。但我终没有说。
我也不晓得张梵宇是怎么听说若苯若萆的,并急于找到它。
我看到吴社长在给张梵宇使眼神,然后他们就一起进了里面的办公室。我听见他们在里面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在争论着什么。
一会,他们出来了。吴社长说,罗若箬,张先生说可以负责你爷爷治病的所有费用,但必须是在找到若苯箬若萆后,你看怎么样?!
我想都没想就回绝了。爷爷的病根本不能再拖延,如果爷爷无治,那时我纵然有钱,也无济于事了。
吴社长又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之前见得多了,他们都是和你一样要求先付酬金,然后一溜了之。张先生已经上过几次当,不会笨到再犯同样的错误。
张梵宇在一边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来之前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复杂,尤其是吴社长的冷漠和不信任。一下子特别地委屈和气愤。
我昂起头,挺直胸脯说:“没想到你们竟然这样看我!那好,你们另外找人吧!”
出了门,我垂头丧气地走着楼梯,每下一步台阶,感觉一颗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黑渊中跌落。心里茫茫然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等一等!”走到一楼大厅时,我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是张梵宇的声音。我又是意外又是高兴地回过头来,只见他已小跑着来到我面前,用蹩脚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比划:
“我、相信、你!!”
一下子,我感觉走廊的灯光突然亮了许多,比阳光还要温暖,我感激地向他微微笑了一下,眼泪竟一下涌了出来。我不好意思的拭去,只能任它们流着。
他凝视着我,带着满脸研判的神情,逐渐的,他眼底那抹怀疑的顾虑的神色消失了。接着,他极其开心地纵声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来得那么突然,使我吓了一大跳。我急忙问:
“你笑什么?张先生,我很可笑吗?”
他继续笑着,突然一把把我抱住旋转起来。嘴里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被吓坏了,用力推开了他。颤抖着声音:请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他站住了,放开了手,目光里满是愉悦。他定定地望着我,一面笑,一面很困难地说:
“谢谢!谢谢!谢谢你……我终于……我、我太高兴了!”
我不由自主的有些尴尬,脸庞变得跟桃花一样火热嫣红。
临别时,张梵宇变得很庄重很客气了,握了握我的手说:“若箬小姐,我的中文名字叫张梵宇,不要叫我张先生,叫我梵宇吧。我们明天见!”

张梵宇很爽快。我们第二天就一起带爷爷去医院做了手术。手术非常成功,一个星期后,爷爷康复出院了,在办理出院手术时,我看到他把一张纸片交给了收费员,只见收费员一下子露出了奇异的表情,惊讶地看着我们三人。
听医生说,这次手术花了将近二十万,但他在结帐时竟然眉都没有皱一下。
罗爷爷一直都感到很奇怪,起初还固执地不肯手术,我只好瞒着他说张梵宇是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国外资产上亿,最近找到我了,很感谢罗爷爷对我的照料,这笔医药费对于他们根本只是九牛一毛。

爷爷一出院,张梵宇就急急地催我走了。我顾念爷爷身体术后虚弱,又没有人在身边服侍,心里很是不忍。张梵宇看出了我的忧虑,打了个电话,下午吴社长就替他雇来了保姆,如此,爷爷饮食起居便有人专门照顾了。虽然舍不得爷爷,也还有很多苦衷和不得已,但我都不再去想了。张梵宇挺善解人意的,在临走前还特意为我和爷爷照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不常笑的我搂着爷爷的胳膊恬恬地笑着,平时特别爱笑,笑起来特别慈祥和蔼的爷爷在那天却笑得很是勉强。


十四


第二天,我们便匆匆起程了。
我不敢跟爷爷说张梵宇是美国人,我们彼此间根本不熟悉,我只告诉爷爷说想回老家去一趟。不过爷爷好像早已感觉到了什么,拉着我的手,好久都不舍得放开。

若苯若萆!若苯若萆!坐在火车上时,我眼耳舌身呼唤的都是这个名字。五年,我离开若苯若萆已快五年了!我以为我会忘了它,没想到却越来越深的惦记。亲爱的读者,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地名,仿佛天生注定与我们搭上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呼吸的是她给予的空气,身体里流淌的是她赋予的血水,骨子里刻着她的名字,即使最后变成无形无影的魂灵,也永远飘不出属于她的领域。我们的躯体悠游在别处,灵魂却时时回归那里。我们在那里出生,死前想回到的是那里。我们越想摆脱,却越陷得深;我们越走得远,却越靠近;我们越想忘记,却越在心里。在那里,所有喜悦或苦累的经历都是刻骨铭心的,在我们的生命中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纹身。某天,我们离开那里,思念和记忆就会花一样盛开并蔓延。无法阻止,欲罢不能。
若苯若萆在我心里就是如此美丽而忧伤地存在着。

当火车开离城市,进入山野,窗外的绿色水一样漫进心眼,一切都在行驶中渐渐息伏下来时,我才得以静听车厢里流淌的钢琴声音。我不晓得那都是些什么曲子,我只是想起了归归阳还有其他些鸟儿的啼唱,让人安详而又极易生起浅浅淡淡的忧伤。窗外的雨滴珍珠一般在玻璃上溅开、滑落,错落不息。经雨水的湔洗,山野更显娇柔与雄浑了。偶尔的,我会欣喜地看到几个耕作的农人,几处依山而筑的黑瓦翘檐。
时间安静地流逝着。一个个长长的穿山隧洞把我的身体交给黑暗吞噬,尔后又将我吞吐出来,一如命运对我的捉弄。

五年前,我也是在一个烟雨蒙蒙的天气来到锦城,也是这样一场薄薄细细的冷雨,无声无息地把我从头淋湿到脚,从衣浸凉到心。然而,就当我已经找到另一个家,爱上另一种温暖,包括学会把高楼当作森林,把车声人潮爱成山水和声——命运却告诉我:若箬,你还是得回若苯箬萆去。
时光在逆转,就连遭遇的天气也一模一样。
人在别离里真的很容易生悲,再吵闹的地方也热闹不了寂寥的心城。这次离去,我能感觉到爷爷的目光在车后为我送行,也预感这一离开,再难与爷爷相聚了。
真不忍与爷爷别离,我是多么喜欢爷爷夸奖我饭菜弄得好时的笑容,多么喜欢滨江公园的那些花树,多么喜欢在报亭里看书的光阴……这些物事现在都一恍如幻境了。
一个从美国来的陌生男人,跨越了千山万水,就端坐在我的对面——我感觉自己从一个幻境进入到了另一个幻境——我们将一起去若苯若萆。
蓄着一头棕黄色的卷发,浓密的眉毛下面,是那对蓝得出奇的眼睛,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身材适中,穿一件剪裁合身的纯白色棉质衬衫,咖啡色长裤,休闲而又明朗。从五官上看去,更像中国男人一些,浑身散发着一种尊荣高贵的气质,让人不敢亲近。但望得久并看得深了,又会感觉在那份尊荣与高贵之中,混合着一种亲和与忧郁,让人想去靠近和了解。
是的,亲切与忧郁,这让我想起阿婆来,阿婆常常也是这样。

在一滴雨珠中,显现了阿婆慈祥而又忧伤的脸。阿婆说,若箬妹崽,不要让若苯若萆受到外界的伤害……阿婆又说,若箬妹崽,你是否真的决定好了回若苯若萆?
就在这时,张梵宇突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的心一激凌,咚咚直跳。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冲他笑笑,然后扭过头看窗外的风景。

我喜欢上了和火车一起流动并欣赏流动风景的感觉。当火车平稳地滑动时,甚至感觉不到它在行进。如时光的移动,人们不注意时,也常常会忽略。
我想起那次偷坐大货车,一路上非常颠簸,把心肺都快抖出来了。当时我又累又怕,肚子饿坏了,幸亏在车厢里找到了些散装饼干,才没被困死在车厢里。也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当我被明亮的阳光和刺耳的呵斥声惊醒后,才晓得我已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往事像窗外那又大又红的夕阳一样开始变得模糊,最后被远处的林岚掩藏了。
白天与黑夜进行它们的交接仪式,车窗外,暮色四合。
我开始无所事事起来,偶尔向窗玻璃呵一口气,然后在淡淡的雾气上随意画些桃花。
我这一举动,竟让凝思中的张梵宇异常欣喜。
他站起身,很快从旅行包里拿出笔和本子,快速地写了几个字,递给我。
我很奇怪,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你会写字吧,我们谈谈好吗?我的中国话说得很差劲,但我习字认字学得还好。
这是一个好办法,我也正为这个问题头疼,于是也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张梵宇朗声读道:“当然会。好的!”
看到张梵宇开心得像个孩子,我不由也冲他微微笑了笑。
张梵宇接着写道:你的字写得很好,比我们的中文老师还好。你什么学校毕业?
我写道:我没有上过学,是阿婆教会我读书写字的。不过我们在若苯若萆里没有你这种笔,都是用自己做的毛笔。
张梵宇用一种赞赏的眼光看着我,然后才写道:你是个特别的女孩子。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真的!
我平静地说:张先生你夸奖了
张梵宇微笑着:我应该不比你大多少。我说过,你可以叫我梵宇,你别拘束,我其实也算是大半个中国人,我爷爷就是个纯粹的中国人。
我说,好的。
张梵宇:有人告诉过你很漂亮吗?你自己好像并不意识到。那天的你像个可怜的孩子,今天的你却像朵安静素雅的兰。
我的表情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心里还是很愉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张梵宇:你还动不动就脸红,动不动就两眼泪汪汪的。那种神情时的你,特别像安安以前的样子
我问:安安?谁?
张梵宇:我女朋友。我很爱她。小时的安安像一片纯净的天空,小鸟一样活泼依人,经常被我逗得一会哭一会笑的。
我:是吗?那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张梵宇:青梅竹马?我不太懂你说的。那段时光真的很美好,我们一起读到大学后因专业不同才分开班级。安安选择了舞蹈,我则听爷爷的话选择了中文。我以为等我们毕业后就会马上结婚,成为最幸福的情侣,可安安却变了,变得我越来越不认识。
我:我们每个人都会变的。
张梵宇:这我知道。但我还是无法接受现在热情、开放甚至有些放荡的安安,我喜欢以前乖巧温柔的安安,我非常怀念我们小时一起牵手游荡的时光。
我:以前毕竟只是以前。我以为,爱一个人就应该爱他的全部,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
张梵宇:或许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我虽然生在美国,但因为从小和爷爷在一起,耳濡目染地也接受了很多中国式的传统教育,以致现在我的很多观念都与我的朋友伙伴们格格不入。不过,这不影响我和他们的友谊。
我问道:你怎么不叫她和你一起来中国?
张梵宇:她现在在一家舞蹈剧团,她说剧团排练忙没有时间。其实我知道她是在说谎,她好像在逃避我。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可我再怎么问她都说没事。
我:也许她以后会在恰当的时候告诉你的。
张梵宇:这次来中国,一是寻找若苯若萆,二来也是想和她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好好想想。
我:你来中国多久了?
张梵宇:一个多月。在父亲的安排下,我顺利地来到了中国,开始在各地寻找若苯若萆,但都没有任何收获。后来我在机场巧遇到老同学吴峰,他留美回到贵州后就自己开了家旅行社,他说可以帮我。原以为事情很快就能办妥,没想他竟让他们的导游小姐领着我四处游山玩水,耽搁了不少时间。最近,被我逼得没法,他才承认他根本不知情。
我:他大概是想尽点地主之谊吧。
张梵宇:为这事,我一直很生他的气!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后来,他帮我联系了全国各地知名度比较高的几家旅行社,但他们都不知道若苯若萆在哪里,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广告在报上刊登后,来的人倒也不少,但全都是些骗子。
我:我明白了,怪不得那天吴社长说了那些很伤人的话。你们一直不相信我。
张梵宇:是的。这个世界欺骗太多,真诚的人太少了。
张梵宇:正当我已完全绝望,准备返回美国时,你像精灵一样冒出来了。虽然吴峰强烈反对,但我还是决定为你爷爷支付医药费。
我:真的很谢谢你!
张梵宇: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再说,我并不是无偿给你。
我:还是得谢谢你。
张梵宇:不说这个了。我们下火车后还要多久时间才能到若苯若萆?
我沉默地看着张梵宇有一会,然后才埋头写道:对不起,我不晓得要多久。
张梵宇一急,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急切地写道:什么?!你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说话。
张梵宇很生气。写道:你在骗我?!
我脸沉了一下,仍不说话。
张梵宇气急败坏,纸都差点被他划烂了,看不到他在写什么了。
生气的人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从小就习惯了阿婆的忽冷忽热,但我却心伤于张梵宇的不信任了。我神色淡漠地写道:“我不需要骗你,你还是那么不信任人,我也很生气!”然后起身径直向其他车厢走去了。

回来的时候,车厢顶上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黄黄的走廊灯还在亮着。我看到张梵宇似乎也已睡了,笔记本摊开着放在枕头边。借着泛黄的灯光,我看到了笔记里面写着乱七八糟的字,全是张梵宇在我走后写的。看得出,他很急于找到若苯若萆,当时我的话让他气急败坏。他说他去找过我,但没找到,他以为我一定是像之前的那些骗子一样溜掉了。如果明天早上我仍没有回来,他就准备回美国了。
他有一段话这样写道,字迹潦草得像在涂鸦——
“唉,若苯若萆,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啊,它怎么那么令爷爷念念不忘,魂牵梦绕呢?它果真像这个叫做若箬的女子说的,是一个风景绝美、人心纯朴的人间伊甸园吗?!我现在真的非常着急,安安她究竟出了什么事,连电话都不肯接我的。我真想火速赶回美国去问个明白,不能再这样分开下去了!但是,我又怎能一走了之呢,爷爷他还在等着我的好消息啊!一切都让人焦急、担心……”

我心里很是震动,虽然关于张梵宇我基本上谈不上了解,但从他的文字,我看到了一颗正在被炙烤的心……我想了想,也在笔记本上留下了几句话,然后才上铺休息。

我模模糊糊地睡了一小会。一睁眼,发现天已大亮,就起来洗漱了。回来看到张梵宇刚醒,不由对他展唇一笑,张梵宇见我很高兴的样子,似乎是一时没回过神,人愣了一愣。
等张梵宇洗漱好,我一脸漾着笑,仰望着他。
张梵宇微眯着他那蓝色的眼睛,以一副研究的表情看着我。我晓得一定是因为我昨晚与现在判若两人,让他很意外,嘴里嚷嚷着什么我听不懂。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他看了看我,尔后极认真地读了下去——
“对不起,张先生,昨天我态度不好,请原谅。但我很生气别人对我的不信任!我确实不晓得到达若苯若萆需要多少时间。当时我到处流浪,没有钱,坐不起车,只能像只鸟一样到处乱撞乱飞,所以我无法晓得我们现在赶去需要多少时间!我想,只要到了寨英,我们就离若苯若萆不远了。我一定会带你找到若苯若萆的!一定!”

梵宇仰起头,感激地对我笑笑,蓝眼睛里漾着温柔的湖光,我在他眼里也满脸阳光的笑了。
后来的笔谈中,梵宇告诉了我他爷爷的生日宴会,他声泪俱下唱完的“土匪情歌”,以及他在那个彩霞如桃花般烂漫盛开的傍晚对他无声的哀求。当他预备把爷爷给他的东西给我看时,一时间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也向梵宇描述了一下若苯若萆的景色,并告诉他,那里确实是一个人间桃源,但却是我的地狱。如果不是为了救爷爷,我即使想回去,也会是在多年以后。
“或者,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我对梵宇说,也这样告诉自己。
我们的火车朝着若苯若萆的方向,一直向东行进。

 
2009-03-25 10:59

十五


当我们远远地望到一座黑瓦翘檐、古色古香的小城镇时,发梢边有暗香袭来。我说,梵宇,那是油菜花的清香。
越靠近古镇,我就越益真切的感到有种莫名的安详和愉悦向我亲切地走来,轻轻地拥抱住了我,慈祥地拂去我脸上厚厚的尘埃,说,远游的孩子,欢迎你回家。站在古镇温润的土地上,看淡而远的天,那些暖洋洋的阳光,舒卷聚散的云,我真实地察觉到曾顽固地笼在心空上的阴霾,被从远处山林晃晃悠悠摇来的清风吹去了,散了,远了。
我甚至在梵宇蓝色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欣悦的脸。
“这儿就是寨英,很有韵味的一个古镇,我们今晚就在这住下吧,明天再起程。从这里再往东,就多是些村落了……”我还把当年在寨英流浪时发生的一些小故事兴致勃勃地讲给梵宇,梵宇专注地听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似乎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看得出,梵宇也很轻松。我想大概在确定我会带他去若苯若萆后,他就一直都处在一种愉悦的心情中。他还告诉我说家里人给他来过短信息了,说家里一切都好,爷爷还是老样子,沉默地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街头巷角的孩子开始多了起来。和煦的阳光照在他们欢快雀跃的花脸蛋上,黑红黑红的,一派纯真。他们大多穿着漂亮的新衣裳,有的拿着柔软的棉花糖在舔,有的嘟着嘴在吹泡泡,有的怀抱着色彩鲜艳的小风筝、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想起自己曾经的童年,便觉那是一个挺好挺好的小伙伴,自己不知什么缘故伤了他的心,于是他就此悄然离去,再不肯回来了。包括那些曾在一起捕捉过的蝴蝶,一起趴着看的蚂蚁,一起倾听的归归阳的歌声——而这些孩子们,自然而然地接替了我们,正经历着我们似曾经历过的。

镇上似乎在准备举办什么喜庆事情,处处张灯结彩,街里巷道人头簇拥,从着装打扮上看,有些竟像是外地来的游人。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很多惊奇的目光躲躲闪闪地窥视梵宇,好像梵宇不是人类而是什么新奇古怪的东西一样。当我们进到河边的一家小饭馆时,又引起了一阵骚动,围坐吃饭的人们都变得兴奋起来,看看我,又看看梵宇,然后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店门外,不晓得什么时候远远地围了很多看热闹的小孩子。张梵宇刚掏出照相机对准他们,他们像受惊的小鸟一下子全散开了,不一会又悄悄向我们围拢看过来。张梵宇一开始很是糊涂,以为自己身上哪点不对。我告诉他,僻远的小地方通常很少有外国人来,加上他身材高大,模样又好,自然引人注目了。这话让张梵宇很是开心,也不谦虚,说自己本来就COOL,还说自己在美国只能算中等个子,在这里却是什么什么立于鸡群了,我想笑,最终隐忍住了。张梵宇让我点菜,我没有推辞,就用苗话吩咐店主给我们弄几个小菜。点完菜后,我看了看张梵宇,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弄得梵宇莫名其妙地。
我强忍住笑说:“快去照照镜子,你的发型挺有意思的。”
梵宇走到小店门边镜子前一看,自己也哑然失笑了。原来我们下火车后坐了一两个小时的中巴车才到寨英,马路正在扩修,路况很不好,在车上摇来荡去的,他的头发已快被整成爆炸式的了。不过也不是特别难看,像我说的,是“挺有意思”的造型。
回到餐桌,梵宇也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我——
“你在火车上睡着了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一看之下,我笑不起来了,梵宇却乐得前仰后合。
屋里的人们扭过头来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店外的孩子们则被梵宇逗乐了,也笑得前仰后合。只有我一个人最不自在,腾地红了脸颊。
自此,我发现张梵宇有事没事就爱逗我发窘,好像那是件很好玩的事情似的。在张梵宇面前,我也开始变得爱笑起来。

一会,饭菜上来了,一荤一素一汤。我们都特别饿,所以都吃得很香。张梵宇不太习惯用筷子,那副笨拙的样子很是可爱,看得我忍俊不禁。他特别喜欢吃那个“洋芋饭”,但他不大会夹,几乎是扒着吃完的。我告诉他说这应该算得上是寨英及周围这块地方的特产, 是用土豆掺杂些腊肉、花生之类的东西煮成的,不光香,还很有营养。称得上“饭”的除了“洋芋饭”,还有“社饭”,也非常有特色,但一般得在清明时节才能吃到。
经我这么一说,张梵宇竟起了兴致,拿出相机拍了起来。

饭后,我们好不容易才甩开那一大帮如影子一般跟着的孩子,在街尾僻静处找到一家旅店。我在寨英流浪时,曾在那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工,不要工钱,只要主人给我吃和住的地方就行。老板娘还认得我,见我领着个黄发碧眼的外国人进来,很是惊奇,笑盈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身边的男人是不是我的相好?我羞红着脸,赶紧说不是。老板娘笑意更深了,一路说笑着把我们带到了顶楼。房间布置得很清爽,特别是一出房间就有个大阳台,还摆着很多盆景,站在阳台边能看到小镇的全景。张梵宇很满意,就定下了。

老板娘走后,梵宇突然饶有兴趣地问我:“她,说什么了?你脸红了,刚才。”
我赶紧摸摸脸,说:“没有啊,我哪有脸红?”
梵宇坏坏地笑着说:“她,问你,我是你男朋友,对吧!”
我急忙摇头,脸又羞赧地红了起来,说道:“才不是呢!”
梵宇开心地笑了起来:“哈哈,逗你的!其实你们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你害羞的样子太可爱了!”
我一时气懑,转过头不理他。可一会又想起了一件事,只好又扭过头来:“你累么,是想休息一下,还是去街上走走?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大家说,今天正巧是寨英古镇一年一度的滚龙艺术节。”
梵宇高兴地说不累。

寨英的街面不宽,是一些青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古朴、素洁,泛着淡淡的草色。注意看,还能在挨着墙根的青石板上找到一些文字图案,或一些极富苗族特色的图画。路两边,四合院鳞次栉比,高矮大小不一。有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很是气派庄严;有的古朴大方,犹如一位素颜娴静的女子,守着家和爱,任它流年度。有的人家在门楣上刻了些阴阳八卦或花鸟兽画;有些四合院的门楣上则刻着商号,“裕国通商”、“松江大面”以及“和盛”等等,可惜大多都残破了,像一张被风霜吹老了的容颜,变得坑洼不平,沟壑起伏。
这些都是我极其熟悉的风物,但和梵宇一道边说边看,却有了种道不清的甜蜜心情。
当我告诉他这都是些历经了几百年风雨的古建筑时,梵宇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打开相机拍下了一个个美丽的镜头。几分钟后,照片打印出来了,我很惊讶,凝滞在照片上沉默不语的寨英,竟是那么的优雅绚丽。一花一木一人,都是那么的鲜活灵动。
梵宇让我给他拍照,也给我拍。他说我像古镇木屋里走出来的princess。我问那是什么意思,梵宇却还我诡秘的一笑。
从街头到巷尾,人家的院落,街边的门楣,到处都悬挂着红灯笼,人流往返,一派喜庆繁荣的景象。我告诉梵宇说,一年里,寨英镇就数滚龙艺术节这天最热闹,街上的很多人都是特意从外地和乡下赶来看的,没想我们不早不迟,也幸运地碰上了。
梵宇说:“若箬,给我说说、你们的寨英古镇、滚龙吧!”
我很乐意地点了点头。
“寨英是苗语‘吴家寨子’的音译,苗族千古吟唱的一些古歌里,叙述了唐宋时期流迁到寨英的苗人们的生活状况,那时的他们,生活艰苦,日子极其艰难。”
“苗族古歌?若箬,你一定得、唱唱给我听!”
在梵宇的再三恳求下,我在走到一家较僻静的四角院里时,猜想屋里的人们肯定都出去瞧热闹去了,便轻声哼唱了一位叫阿柔雅的姑娘教我的一首苗族古歌——
诸多的鬼,诸多的神,
祈请你们不要再嫁祸我们
年成总是天干地旱
敌兵总是不断来侵扰
我们是没有归处的孤魂
诸多的鬼,诸多的神,
祈请你们不要再嫁祸我们
埋有祖先尸骨的土地
我们一次次的离开
系着我们情爱的水土
我们无法长久依存
编对竹箩筐啊
担着孩子奔走,挑着女儿逃遁
逃离灾难谋生存得找个好河谷啊
找到好土地才能好好地生存
诸多的鬼,诸多的神,
祈请你们降福给大地的苍生
……
我很用心地唱着,在梵宇激赏的目光中,我越唱越高亢,到最后竟感觉自己的声音升腾到了院落上空,在四角的蓝天上回荡。一群停在黑瓦檐上的白色鸟儿纷纷飞了起来,散落了些雪样的羽毛。临了,我有些惭愧地说:“因为是阿柔雅教我的,记不全,后面的都不会唱了。等我们到了落满苗寨,请她唱给你听吧。”梵宇没有回答,竟似痴了。


十六


我们徜徉在青石板路上,清爽的河风微微拂动我们的发线。在梵宇的提醒下,我又接着给梵宇说寨英:明王朝时,因为朝廷觉得苗民不服王化,就发起了一次“平蛮之战”,血腥杀伐苗民。寨英也在劫难逃。官兵们除留下一些青壮男妇用来役使外,其余的全驱赶到原始洪荒的深山老林里去。他们还施用种种残暴手段,以折磨苗人为乐。其中有一种叫做“跳坑”的,就是逼迫苗民从深坑上跳过去。跳得过的,就准他逃命;跳不过的,就落入深坑再也爬不上来了。寨英因为拥有天造地设的地理位置,就成了明军的后勤军营,后来又用来作物资集散的地方,渐渐地就发展成了一座繁华商埠。然而,兴衰成败转头空,寨英是在乱世中崛起的,后来最终也在乱世中衰败了,我们只能从现在的寨英猜想当时的繁华。
我问梵宇:“你说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争斗和杀戮呢?为什么大家不相亲相爱,好好地生活在一起呢?有什么矛盾非得通过战争来解决不可?而最终承受战争恶果的人,却是我们善良无辜的老百姓……我阿婆还有罗爷爷,他们都是战争的受害者。”
梵宇没有回答我,良久他才自言自语地说:“我的爷爷也是这个苦难民族的一员,不知他有没有来过这地方?”
我暗想着:曾经金戈铁马,血雨腥风,也曾经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到如今全然结束了、消逝了,只有这些正在风化中的古建筑尚存,世间物事,当真脆弱得很!到今天,有多少人晓得,在这个穷乡僻壤里的古镇,有过哪些璀燦的荣耀,发生过哪些惊心动魄的故事!
身心被风吹得寂寥苍凉。时间无限,世界无际,在我心里,只有若苯若萆是曾经温暖的所在。

绕过几道石墙,转了几个弯,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很热闹的集市,只见三教九流、形形色色,卖什么都有。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穿着苗族盛装娇憨的女子,叮叮咚咚的银饰层层叠叠地挂在她们胸前,那些精致的银饰,把她们衬得婀娜多姿、明艳照人。梵宇一路跑前跑后地按着快门,还叫我帮他们照合影,我只好也跟着忙活。
正走着,梵宇突然扯了扯我衣服,示意我往前看。只见前面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一个男子鬼鬼祟祟地跟在一个少女后面,突然,他抬起脚,竟似要往少女绣花鞋上踩去,梵宇嘴里低吼了一声,差点冲了上去,幸亏被我及时拉住。张梵宇疑惑地看着我,我只好笑着叫他再耐心看下去。一看之下,梵宇自己也笑了。只见被踩了一脚的少女非但不气恼,反而回眸一笑,也抬起脚向那男子踩去。那男子故作惊惶叫一声“哎呀”,把大伙的目光都引来了。少女未曾踩到,埋着头羞红着耳根子仓皇逃遁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

“梵宇,这就是苗族的‘赶边边场’”,我说,“'赶边边场'是苗家少男少女们求爱的一种方式。不过,若苯若萆里没有,我也是来到寨英后才晓得的。在寨英及其他苗民聚居的地方,每逢赶集人多热闹的时候,常能遇到。哪个小伙子看上了某个姑娘,便会悄悄地地跟踪她,找机会在她的绣花鞋上轻踩一脚,或者轻掐一下她的无名指。如果姑娘不讨厌他,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如果姑娘不愿意,她们一般也不会让对方尴尬的,她们会佯装不知,小兔一样闪躲进来来往往的人群,让小伙子再也寻不着。在“边边场”上,少男少女们彼此相中后,便会相约“拗山”,苗语里是“唱歌”的意思。”

我正说着,突然感觉脚上一疼,竟是被梵宇踩着了,我回头一瞅,梵宇正挤眉弄眼地望着我,见我很生气,又作势鞠躬赔罪。我气愤不过,也回踩了他一脚,把他痛得真叫唤,我以为用力过重了,急忙蹲下身准备给他揉揉,一抬眼,却看到梵宇在窃笑不已。这才晓得自己又被他给捉弄了,又痛又气,准备又补一脚,梵宇撒腿就跑,我想都没想就跟在后面追,梵宇人高马大,我哪里追得上,一会就跑得远远的了。这时我才看到路人们诧异地看着我,我突然想到我们这样不是“赶边边场”又是什么,人一呆,脸一下涨得通红,不敢再追赶了。梵宇见我不追,就倚在前方石墙边等我,等我走近,停住了笑,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英语,我很恼他说英语,几次说些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意思,就径直走在了他的前面,好半会都不理睬他。他便也故意板着脸乖乖地跟在我后面看风景。

时间过得很快,晚饭不久,夜便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白日里寨英已经够热闹的了,但到夜晚却更热闹百倍!家家户户点亮了红灯笼、红蜡烛,古镇像一身红妆的新娘,笼罩在一种嫣红色的薄雾中,显得更加秀逸迷人。
悠长的青石板街,路灯光下穿梭的人影,夜里的寨英像一个热闹的梦,一切事物犹如在身边真实存在,又如在梦境里烟一样迷离玄虚。
我们跟着熙攘的人群边走边看。
穿越了几个巷道后,便隐隐听到了一种很有音乐旋律的锣鼓点子,鼓点激越、昂扬、奔放、缠绵。一条条流光溢彩的龙在火树银花中翩飞而来。龙飞舞到了哪里,哪里的喜庆就和爆竹一起被点燃、爆发,火树银花中,那些巨大雄伟的龙携风带雨,一腾、一挪、一起、一伏都显得雄健和豪迈。还没待我们看真切,它们那曼妙的身姿就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向前方舞去了。人们赞叹、喊叫、挤撞,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星星一样多的孩子紧跟着滚龙向前方奔跑而去。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自己忘了他人,我们心里汹涌的全是欣喜,随着处身的寨英古镇一起幻化进了龙的世界。
铺天盖地的热闹,声势浩大地覆盖了整个寨英古镇。
看到梵宇忙着拍这拍那,心想他果真是个外国人,少见多怪,这一点小场面就拍个不停,错过了更热闹的都不晓得,就一把把他拉入了人海中,跟着人潮一起来到了河边。河堤上、河岸边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我告诉梵宇说,等会就可以看到寨英的水上龙舞表演了,那才是龙舞中最最精彩的。人太多了,我个子不高,只好踮起脚尖穿越重重的人头看,梵宇作了个抱的姿势,我狠狠地瞅了他一眼,扭过头不作理会。
一会,只听长号首先朝天悠长悠长地鸣叫起来,而后鼓锣钹号齐响,激昂、朴野的声音动地而来,大家纷纷点燃自己制作的烟花,只见一河上下焰火辉煌。在红色珠球的引领下,在人群的簇拥中,一条水上金龙由远及近踩踏着五光十色的河流翻滚而来,众龙在一旁着舞摆助威,场面宏伟壮观,气势磅礴,那时刻,寨英成了龙的宫殿、人的海洋,山水也都沉醉在了无尽的欢乐之中。这样的欢乐持续了很久很久,直至人们打着火把开始散向四面八方,我们才随着人群缓缓回到城中。
一路上,梵宇非常兴奋,竟扬声唱起歌来,像个小孩似的笑着、呼喊着。
我也莫名地跟着梵宇兴奋、开心。我长这么大,从没如此开怀过。梵宇唱完一首英文歌,我便接着唱一首苗歌。
我们唱着,笑着,对方唱的,我们似乎都听不懂,又似乎都能懂。一路长歌向天,青石街上的月光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十七

回到旅店门口,梵宇的手机突然响了好几下。我注意到,梵宇原本是一脸喜色的,一下子竟变得极其沮丧。我们一起上楼走到房间后,我正准备说晚安,一抬头看到了梵宇恳求的眼光。梵宇的声音和表情一样低落:“陪我说会话,好吗,若箬?”
看到我点头了,梵宇脸上现出感激的样子,进房间拿了笔和纸,又折回把一张小桌子也搬了出来。我很奇怪,但梵宇对我的需要和信任,却让我莫名的感动。

月光从黑瓦檐上漫下来,银子一样洁白,在我们的衣上和脸上闪闪漾着清辉,茉莉淡淡的幽香轻轻柔柔地飘洒,凉幽幽的雾气在我们身边弥绕。坐在阳台上,可以清楚看到古镇嫣红的灯笼光,此时的它们依然暖暖地把寨英古镇烘托着。热闹了一天的古镇,在月光与夜灯的映照下,有着别样的悦目美态。我很安详,梵宇却连执笔的手都是焦燥不安的。
张:若箬,我心情糟透了
我:为什么
张:安安发来短信,告诉我她明天就要结婚了。这太可笑了,简直天方夜谭!我们相爱了那么多年,她要结婚了,新郎却不是我!
我:为什么?怎么回事?
张:我也不想不通!你说我是不是太失败了?
我:别太着急了,想想该怎么办吧
张:我不知道,心里很乱
我:赶回去吧,或许还来得及。应该把她争取回来,如果你真的喜欢她的话!
张:我当然喜欢她!不,绝对不行,我得和你先去找到若苯若萆
我:它对你那么重要吗?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弃之不顾?
张:我没有不争取,只是,只是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她还爱不爱我
我:你回去问问她呀。也许她是有原因的。你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呢?
张:她不肯接我电话
我:那看来你只好回去了
张:你很想我回去对吧,那你就省得再带我去若苯若萆了
我:你怎么这么想呢,真是的!我是在帮你想办法啊
张:对不起,我现在心情真的糟透了
我:没关系。回不回去,你自己决定吧

梵宇沉思着,目光幽幽,看得我心里竟也揪着,阵阵作痛。
月亮已经偏西,夜变得很宁静,甚至可以听到隐约的虫声和蛙声。月光如女子柔白细滑的脂粉,薄薄地涂在寨英古镇醺红的灯笼上。
古镇极远处的某扇镂花窗后仿佛有人在吹响洞箫,时近时远,时疾时缓。

第二天清晨,我和梵宇一起去吃了早餐,然后梵宇让我带他去车站。我想他昨夜一定辗转反侧,但终做了回美国的决定。
去车站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进站购好了票,中巴车上的人还没坐满,师傅说还要再等几个人才走。还有点时间,我们似乎该说点告别的话,但很奇怪,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后来我们便听到师傅喊“上来吧,要走啦!”。车子发动了,不知是什么在驱使着,我竟追着中巴车跑了一段路程,最后中巴车加速了,很快在拐弯处不见了踪影,我才潸然转身。
我想我应该是高兴的,因为合同一解散,我就不用再回若苯若萆了,但不知怎么,我竟很低落,无尽的茫然在瞬间将我掩埋。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慢吞吞地走着,突然,我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我抬头正想说对不起,却看见梵宇像忘忧河水一样湛蓝的眼睛。
梵宇!我失声叫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追我啊,若箬,你还有什么话没有对我说吗?”
我眼圈红了,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
梵宇把我轻轻地拉到他胸前,用他长长的手臂圈住了我。我紧张得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好半会,梵宇才松开我。
“我决定暂时不回去”。我看到,梵宇的眼圈也是红红的,神情很坚决,看我在看他,就勉强微笑了一下,看上去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他继续说:“如果她已经不爱我了,我纵然回去,又有什么用呢?爷爷他还在等着我的好消息呢!”这么些日子来,梵宇的中文进步很快,虽然语速还比较慢,但他已不再依赖笔和纸了。
我说:“真的决定了吗?你不害怕等你回去,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梵宇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现在只想,尽快找到若苯若萆!请求你,带我早点找到她!”
我说:“这个我真的不能保证,我尽最大努力!”
梵宇说:“若箬,谢谢你!”
我说:“不谢。不过我一直弄不明白,你爷爷为什么那么惦念若苯若萆?那个地方对他如果真的很重要,为什么他自己不早来中国呢?”
梵宇说:“我也想弄明白,可惜,爷爷他现在已神智不清了。他日夜念叨着若苯若萆,那声音那神情让人看得心里酸酸的。”
我说:“你爸爸他们也不晓得么?”
梵宇说:“不知道。甚至爷爷的过去,我们都不是很清楚。我们只知道,爷爷是抗日战争结束后到美国来的。爷爷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在各界华人朋友的帮助下,白手起家创立了梵天公司。”
我说:“那你是在替你爷爷完成心愿了?”
梵宇说:“爷爷是我最敬爱的亲人,我从小就崇拜他!我很想能为他做点什么!”
我幽幽地想到自己什么都没为阿婆做过。
梵宇说:“我喜欢摄影,自小就喜欢旅游,若苯若萆是爷爷毕生惦念的地方,如果我能把它的影像带回美国给他看,他一高兴,说不定病就会好了!”
我说:“梵宇,有件事请你先答应我,你出去后,不要告诉任何人进入若苯若萆的路线,好吗?!”
梵宇很奇怪:“为什么?”
我说:“你必须得答应我!”
梵宇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绝不告诉其他人。”
我说:“我是若苯若萆的女儿,我曾答应阿婆,我要像爱自己一样爱若苯若萆,让她安静地,不受到外界的任何伤害。”
梵宇说:“我答应你,决不告诉任何人!我们尽快去若苯若萆吧,我怕爷爷等不起我!”
我想到了我的阿婆,心里便疼痛起来,不晓得她一切可好?

 
2009-03-25 10:58

十八

山路的岔路口很多,每到岔路口,我都得费很多时间慢慢回忆来时走过的路。
阿婆曾告诉我说,有些事情,在最初开始的时候是千万不能错的,错了就意味着重来,当我们意识到该重来的时候,可能已走得太远而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每一次选择,我都小心翼翼。
梵宇没精打采,昨夜里失眠的他,一大清早就把我叫醒了,直催着上路,可没走多久,自己却显得疲倦不堪了。我回头看他时,他脸上总会挤出一丝笑意,大大的蓝眼睛似乎想说什么。

翻过几个长满芭茅草的山头,穿越几个茂密的楠竹林,当翻过一个呈簸箕形的山头时,我们隐隐约约看到了嵌在翠竹碧水中的村落。黑黑的瓦檐上青烟袅绕,一条小河绕寨流淌,笼着一层薄薄的紫雾。
梵宇不想走、也走不动了,我们便连走带滑地下了山。
在小河边,梵宇洗漱了一下,有精神多了,然后他讶异地看着我:“怎么了若箬,你哭了?”
我急忙掩饰:“呵,这些个眼泪,我没叫它们出来,是它们自个出来的。梵宇,我其实挺开心的,我又回到落满村了。”
梵宇说:“是不该伤心的,我心情这么糟糕都不流泪。”
我说:“你是你,我是我。”

回到曾收容过我,给我很多快乐和感动的落满村,我急于想见到的,是我熟知的脸庞;我急切地想听到的,是阿柔雅用她那砉鹛鸟一般清脆的声音,亲切地叫我阿箬黛勾,就是阿箬小妹的意思,然后邀我上她的阁楼看风景。还记得那时,我们在吊脚楼上尽情歌唱,有时又和村里的小伙子们对歌。我和阿柔雅就是因为对歌认识并成为好朋友的,后来她和她的阿昌吉一起到外面打工,我继续流浪,我们才在寨英车站分开。在落满村的日子,我把纳蕻教我的所有苗歌全教给了她,而她教会了我织布绣花。现在的她,一定是和阿昌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能孩子都好几岁了。还有那个和阿婆一样会讲故事的阿富爷爷,活泼可爱的阿梨落妹妹,他们一切都好?
可是,可是,午后的落满村是那么的宁静,阴霾的天空下只有砉鹛鸟在飞翔,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底升腾。走在石桥上时,我吃惊地看到阿柔雅的房屋竟是一种荒凉破败的景象。桥似乎被一场洪水冲刷过,上面还残留着许多泥淖。我和梵宇走在桥栏边,桥下水波潋滟着我们的倒影,不安地荡漾。
突然,村子背后的竹林里传来一阵优美宛转的吟唱,声音似近非远,甜美而又凄凉,应是一个少女在唱着清脆而柔和的歌,歌声凄婉迷离,似曾相识。

砉鹛鸟飞过的落满人家哟
柔曼飘来的烟雨可是你归来的倩影
晓得我们等你的心吗
为你,我们整夜整夜的失眠
你为何总不肯现身
让我们看看你啊
再听听你优美的歌声

日光斜照的午后哟
漫天悠游的云朵中可有你的存在
明白我们盼你的情吗
为何,肆虐的洪水要夺去你优雅的生命
带走了你的美丽
种下了我的忧伤
……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等竹林里的歌声一停,便也扬声唱了起来——

青青翠翠的落满的竹林哟
怎么此刻笼罩着那么多那么重的悲伤
唱歌的可是我的亲人
泪水怎么充斥了你可爱的脸庞
让我看看你的脸容吧
我要用落满河的水洗去你所有的哀伤
……

不一会,一个女子奔跑着来到桥边,在离我们几米的地方站定了。只见她一身素白,鬓别栀子花,看着我泪光潋滟地笑。
我不禁也悲喜交集。
“阿梨落!”
“若箬!”
我们紧紧相拥,阿梨落的泪水烫着了我的脸庞,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慌。

阿梨落把我们带到了她的家中,家里收拾得整整洁洁的,檐角下还挂着去年的玉米和红辣椒——和我离开时一样。
阿梨落沉默着帮我们抬凳、倒水、拿山果吃。我终于忍不住了,上前紧紧抓住阿梨落的手,急切地问道:“阿梨落妹妹,你别忙了,快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好吗?阿柔雅的家怎么变成那样了,阿柔雅呢?”
阿梨落哇地一声哭了。
在阿梨落断断续续地叙说中,我才晓得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好朋友阿柔雅了。

落满的天空,经常有砉鹛鸟飞过,啼鸣声响彻层峦。传说中,砉鹛鸟是那些能歌善舞的少男少女们不幸早逝之后变成的。阿柔雅是落满村里唱得最动听的那个妹崽,听到她歌声的人,纵是最荒芜惨淡的心境,也会升起一种温暖来。年老的人们会感觉年轻几十岁,年轻的人们会情思澎湃,心里洋溢着欢乐。
每当人家屋顶上流散的炊烟聚集加浓成暮色,月亮从桥洞里探出的时候,年轻的人们便会在楠竹林里纵情对歌。每个小伙子都想找阿柔雅对歌,每个小伙子都想娶阿柔雅做自己的新娘子。
阿柔雅谁都不动心,她只爱那个仅用歌就能让她欢喜让她忧愁的叫阿昌吉的后生。
石桥下如烟的落满河,从月亮歇息的地方来,楠竹林里的歌声和月光一起漫向落满。可是那年的清明节刚过,楠竹林的歌声中就没有阿昌吉的了,村里的人们也从此再没有听到阿柔雅砉鹛鸟一样的歌声。 阿昌吉要到远方城市打工赚够迎娶阿柔雅的聘礼,阿柔雅也跟着一起去了。阿娘气急败坏,找族里的亲戚把阿柔雅揪了回来。于是,在月牙游出桥洞的晚上,阿柔雅都会走上阁楼打开天窗,向远方痴痴眺望。他们分离的时候阿昌吉说,虽然他不在她身边,但落满河会夜夜唱他的歌陪伴他心爱的姑娘,有月亮的晚上,请她一定要打开窗,他在远方就能看见她的脸庞。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阿柔雅夜夜都在黛河凝望。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阿柔雅凝望的眼睛里,忧郁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阿娘用尽了各种方法,但阿柔雅磐石一样的心怎么也不肯挪移。后来阿娘就只有涩涩地劝阿柔雅:阿昌吉不会回来了,苗家的好男子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姑娘这样等望和心伤。那个叫做都市的远方光艳的东西太多,妖媚的女子更多,那里的云雾早让阿昌吉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不,不,不!阿昌吉会回来!会为她佩上最美的嫁妆。阿柔雅对阿娘和阿梨落说,也对所有来找她对歌的小伙子说。踏破门槛的媒婆婆,阿柔雅一个也不张睬;光滑柔亮的绫罗绸缎,阿柔雅看都不看一眼。阿柔雅就天天想着想着,天天等着等着,任思念的无助的泪水流着流着。
一天夜里,轰响的雷声震颤了落满村庄,像猛兽一样汹涌而来的洪水把落满河染成了乌红色。第二天,阿梨落去找阿柔雅的时候听到阿娘在屋里乱扯东西,边扯边痴痴地笑,阿娘笑笑地告诉阿梨落,阿柔雅跳到河里去追蓝头帕去了,她现在已经随着水儿飘到了她那冤家的身旁。阿梨落怔了,愣愣地看着阿娘哭一样地笑着走着,最后去了青青的楠竹林里。阿梨落惶惶地跑去找阿富爷爷,他们再去找阿娘时,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只见漫山遍野的楠竹在风中飘摇,传来依稀的凄怅笑声。
快过年的时候,阿昌吉回来了,迎接他的人中没有他日思夜想的阿柔雅。桥和人家已与以前不一样,砉鹛鸟在树上耷拉着翅膀。幸福突然间转向,可怜阿昌吉啜血而歌,桥洞探出的月亮变得百孔千疮。
一年后,村里的人们又听到了砉鹛鸟一样的歌声,大家都以为是阿柔雅回来了,在月光下的楠竹林为她的阿昌吉唱歌。唱歌的人不是阿柔雅,是她的好姐妹阿梨落,歌儿唱给阿柔雅也唱给阿昌吉,但是,阿昌吉却不再歌唱,不再把歌回敬给任何一个爱慕自己的姑娘。银灰色的月光洒在楠竹叶上,落满的黛河静静地流着,静静流着一河幽绿的忧伤。

我是这样给梵宇讲完阿柔雅的爱情和阿梨落告诉我的一切的。故事讲完,我泪如雨下,梵宇凝望着我,目光中爱怜横溢,蓝蓝的眼睛里也满是忧郁。
良久,梵宇才对我说,用他那越来越稔熟的中国话:“在美国,我的身边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爱情,男男女女之间只是一种互相需要的关系——包括我的父亲母亲。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看阿昌吉,好吗?”


十九


夜时,阿梨落带我们来到了阿昌吉只是两间茅草屋的家。
时光让我当初认识的阿昌吉判若两人,不仅苍老憔悴了很多,再不见旧日的英气和飒爽,还一身酒气。看到我们时,一点都不感到讶异或激动,他只沙哑着声音叫了我一声若箬,然后眼眶里滚落了一颗晶亮的泪水:“若箬,阿柔雅离开我们了,一年多了,一年多了,她竟不肯再回来看看我!看看我!”
阿梨落温柔地责备说:“阿昌哥,你怎么又喝酒了?!”
阿昌吉站起来,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肩,捏得我生痛。梵宇想帮我,被我的眼光给制止了。
阿昌吉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若箬你晓得吗,去年的今天,阿柔雅她一个人先走了,她要是再等两天,我就回来娶她做我的新娘子了,她怎么就不再等等我呢,等等我呢!”
我不说话,我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旧友。突然,阿昌吉又高兴地对我说:“哎,若箬你怎么又回来了,是阿柔雅叫你回来看我们的吗,她自己怎么不来呢,你晓得她在哪里吗?!”
我说:“阿昌吉,你醉了,不要再喝酒了!”然后用力想甩开他的手臂,但没能甩开。
这时,梵宇上前了一步,对阿昌吉说:“阿昌吉,我见过你的阿柔雅。”
阿昌吉一震,人也似乎清醒了许多,松开了弄得我生疼的手。紧张地问梵宇:“你是谁,你真的见过阿柔雅?在哪儿看见的?”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梵宇。梵宇继续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不是眼睛黑黑的,大大的,说话的声音就像你们这里的——砉鹛鸟一样?”
阿昌吉兴奋地说:“是的,那就是我的阿柔雅,就是她!她同你说话了吗?”
梵宇说:“我是在你们村子旁边的那条河看到她的,我问她,姑娘你为什么要哭泣,她说,是因为看到我心爱的人在忧伤,他天天在想我,却不晓得我一直都在他身旁!”
阿昌吉紧紧抓住梵宇的手问:“阿柔雅是这么说的?她一直就在落满,就在我身旁?”
梵宇笑容笃定:“是的,她是这么说的。她说,我想天天听他唱歌,可他却不肯唱了,我想看到他幸福地过着,可他却一天比一天憔悴。”
阿昌吉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阿柔雅,你真的就在我的身边吗,为什么你能看到我我却看不到你呢?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能让你也伤心难过呢!”
梵宇微笑着说:“阿柔雅告诉我说她被河水冲走后,被落满的歌神救起来了。后来,她做了上帝的安琪儿。现在,她的灵魂悠游在落满的天空,她无处不在。”
阿昌吉一动不动地看着梵宇:“安琪儿?那是什么?”
梵宇继续说:“你们中国人把她叫做——天使。天使的背后长着一双洁白的翅膀,它能让善良的人们幸福安祥。阿柔雅还要我告诉你,阿梨落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你开心幸福,她也才会开心幸福,你明白了吗?”
阿昌吉脸上绽开了涟漪一样的笑容,他喃喃地说:“是的,我看到她了,我看到她了,她穿着用亮白的鸟羽做成的衣裳,还是那么漂亮……”
这时,阿梨落在一旁哽咽着说:“阿昌哥,你快清醒了吧!梵宇先生他是骗你的!阿柔雅死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你看看我啊,我是爱你的阿梨落啊!”
阿昌吉缄默着,我们也都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良久,阿昌吉站立了起来,很清醒的样子,用肯定的语气说:“不,阿柔雅没有死!她是那么多情可爱的女孩,即使不在这世上了,到了天堂,也一定会变成美丽的天使!我相信阿柔雅真的就在我身边,永远在我身边,我也永远在她的身边,我晓得了,我要开心幸福地活着,让她也开心幸福!”
说了这些,阿昌吉转过身来看着阿梨落:“阿梨落,谢谢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只是我再也不会爱上这世上的任何女子了,让我做你的好哥哥吧,我会像对亲妹子一样对你。爱慕你的年轻人很多,你要珍惜身边的幸福,晓得吗!”
我看到阿梨落的眼睛里不住地流出一种水来,和我们说了一声“我先回家了”,然后便一脸悲切地走了。

在回阿梨落家的路上,不晓得什么时候飘扬起了蒙蒙细雨。我和梵宇都各有心事,所以都走得很慢很慢。
落满的雨是清灵的,幽郁的,敲打黑檐瓦的声音,一声声地响在心弦上。没有色彩,看不见画面,灰天黑地里,宛如一曲荡人魂魄的天籁。突然,我和梵宇都同时听到了一种似乎来自苍穹的声音,震颤着我们的心魂。
我说:“梵宇,我们停下来好好听听吧,阿昌吉他又开始唱歌了。谢谢你今晚对阿昌吉说的那些话!”
梵宇说:“我真的是那么想的,你们的阿柔雅没有离开,她成为了上帝面前最美丽可爱的安琪儿,她的灵魂永远悠游在落满的天空。”
在雨的伴奏里,我们一起听阿昌吉吟咏的歌声——
这一生爱上你是我的福份
你是飞过落满天空的砉鹛
你的歌声你的优雅娉婷
好比黛河水岸的砉鹛声
我是那不肯飘去天边的白云朵
苦苦等待着你的归依
听你那撼人心魄的歌声
怎么也静不下狂跳的心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
我就注定再不能爱上别人
……

昨夜的睡梦中我见到了你
你的呼吸给我甜美的回味
我们在星月下挨坐着
一起诉说相思的心语
我像受惊的小鸟飞进了丛林
像干渴的小鱼潜入了河底
原以为我们就此形影不离
不想却是一场有你的黄梁梦境
……

你是意重情深的女子
我的痴心全被你勾去
到今还没完没了想你
想干了天上滔滔的银河
念断了地上滚滚的江水
望谢了树上鲜艳的花朵
花朵落在我身上
我只瞧见沾满襟袖的思愁
……

用心听着,用心触摸着零零碎碎的歌句,我终于被一种感伤的情绪袭击,尔后痛彻心扉。阿昌吉虽美却太凄凉了的歌声包围着我,温暖着我,让我阵阵心酸。我想起了我在若苯若萆和纳蕻对歌的日子,那时的我们是多么的快乐!

我把这些歌的大致意思告诉了梵宇,并告诉他,这就是苗族的恋歌。来自自然、来自灵魂的它们百转千回地吟颂爱情之甜、离合之苦。从远古到现在,苗歌从未离开过多情的苗人,从未消黯过一丝色彩。

“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喃喃地说,“苦恋中,人们为情爱憔悴,以歌诉衷情,可那曾应和的歌声再也不会响起了。这是最让人黯然神伤的事情”

仰起头,天地之间夜雨漫舞。我听到梵宇在自言自语地说着:“太美了,太美了!世间竟还有这样的歌和这样的感情……”

我正想问梵宇美国的民间有没有民歌,梵宇好像没有听见,却若有所悟地看着我说:“我爷爷以前也常在夜里唱这种调子的歌,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含糊地吟咏。第二天我们问他唱什么的时候,他总惊讶地说,我昨晚唱歌了么?唱的什么?生日宴会上,他最后一次唱苗族情歌,之后他就病倒了。”
我心里有些怅然:“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定为他心爱的姑娘唱过歌,不晓得她是哪个,长什么样子,现在还在不在。”


二十

阿昌吉和阿梨落送了我们很多干粮,离开落满后,我们就进入了一片茂密幽深的森林。
原生态的森林风光处处,但行走起来却十分艰难,因为荆棘丛生,陷阱暗布,还得小心蜂蝇蛇蝎。
一路上,我们餐风宿露,梵宇都很照顾我。赶了那么多天的路程,我的脚磨起了泡,梵宇便扛起了所有的行李,还腾出手来搀扶我。
夜里原始森林的并不如我们想像的那么恐怖阴森。静静坐在树下,我们一起看太阳渐渐隐没在林影之中,体会着暮色四合这个词的美。当一切都灰暗下来,白天明朗亲切的森林会变得高傲而森然,但并不阴冷。月光从盘根虬结的古木上滑落下来,给浩大浓密的森林披上了一缕幽蓝色的睡袍。于是,大地做起了一个梦,而我们置身在了他神秘宁静的梦境里。幽蓝色的迷雾后面,依稀听得见有人或什么动物在如怨如诉地歌唱,很奇怪,我们没有感到什么凶险,却觉得传说中神仙或幽灵一定会于某时在这里降临。

忘了走了多远的路程,两天后,我遥遥看到了曾路过的银杏树林。还记得上次黄叶缤纷,满天飞舞,这次却是无数淡青色的小扇闯进眼帘,在枝头摇曳生香。森林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我又站在了这里。”我对自己说,也对梵宇说。我没有听到梵宇的声音,他心神似乎也已被眼前的瑰丽所惊摄。

铺在我们眼前是一条铺满各色花瓣的路途。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生怕一出声就打扰了它的静美。面前落花成径,色彩柔和而细腻。阳光融在淡绿色的空气里,像苹果的汁液漾在乳白的牛奶中,像透过一片嫩荷叶看晴空;树身暗褐色,再细看,褐色中又有深蓝,有灰,有紫,获得阳光多些的枝丫就是淡淡的青灰色;虽是凋落的花,颜色却是最亮丽的,被树与竹簇着拥着,像娇柔的小公主。这一切都有一层层薄薄的烟笼着,我们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突然,我手臂感到了一阵刺痛,梵宇惊呼了一声,然后我看到一条青色的小蛇在他的惊叫声中迅捷地遁入花堆里不见了影子。我的手开始变得麻木,不,是胀痛,天蓦然灰暗下来,梵宇的脸变成灰色,我失去了知觉。

我做了个梦,我看到了果霰身上开满了如血的桃花,纳蕻泪流满面。果霰父亲把果霰身上的剑植入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没有任何知觉,心却痛得很。阿婆抱着我,紧紧地攥着我的双手,泪流满面。
我哭喊着阿婆醒来,然后我看到了梵宇慌乱的惨白的脸。
看到我渐渐睁开了眼睛,梵宇欣喜若狂:“Thank goodness! 若箬,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一下子清醒了。很快就晓得我竟是睡在梵宇怀里的,上半身裸露着。我一惊,赶紧挣扎起身,甩手就给了梵宇一巴掌。
立刻,梵宇红了半边脸,我也是满脸通红。
梵宇一点也不生气,依旧很高兴地说:“若箬,你终于醒过来了!昨晚为、为遏制你的蛇毒上升,我只能,对不起……”
我心里头又羞又乱,一时不晓得该怎么说。梵宇的嘴角边还有一丝血丝,为了救我,他竟冒着生命危险帮我把蛇毒一口一口地吸出来了。他衣服的袖子已被撕烂,绑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被自己的莽撞弄得更不好意思,心里很愧疚,伸手想帮梵宇把血迹拭去。
我的手触到梵宇的嘴唇时被他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他脉脉地盯着我,眼神中有种极其温柔的东西,却又极有震慑力。我被他的眼光摄住,一动也不敢动,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突然,梵宇埋低头,深深地吻住了我的唇。
我骇得无法动弹。我默默地承受着,也慌乱地享受着。忘了自己,忘了所有,我迷失在自己内心升腾起来的那种甜蜜之中。梵宇厚润的唇像一道火电,让我一阵阵颤傈!梵宇把我搂得很紧很紧,似乎要把我嵌进他宽厚的胸膛里去,林里似乎只有我们急促的呼吸!
“若箬,别离开我……”
“梵宇,我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放开我!求你了,放开我……”
“若箬,我爱你!我昨天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爱你……”梵宇炽热的手从我的脸上游离开,开始温柔地抚摸我的身体。
“梵宇,不要,求你了,不要,你快放开我……”我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性,无力地在梵宇的深吻中呢喃,声音却被风声淹没得像蚊吟。
“不要让我恨你,梵宇!你还有安安呢!不要让我像阿婆一样痛苦一辈子,到死都等不来爷爷……好不好……”
梵宇的手终于慢了下来,很快就在压抑中停止下来了,他柔柔地捧起了我含泪的脸,轻轻地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发了呆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见了梵宇充满血丝的眼睛。
“若箬,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情不自禁……我昨晚一夜没有睡,一直看着你,祈祷你快快醒过来,我太高兴了……请原谅!”
我不晓得说什么好,只好扭头看向了别处。
良久,梵宇打破了沉默,问我:“若箬,爷爷给我的玉石怎么会到了你的身上?”
我急忙争辩,怎么会,这是我阿婆给我的玉石啊,我离开若苯若萆时阿婆送给我的。
梵宇自言自语:莫非?!莫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问他在说些什么,他告诉我:”爷爷也给了我一模一样的半块玉石!在火车上我就准备拿给你看了,可当时没找到。”
梵宇把行李包里的东西全抖落了出来,最终在夹层中找到了。果然是颜色和质地都一模一样的玉石,合拢起来,纹路竟极其吻合,俨然一块完整的玉石。一半铭刻着“梵”字,一半铭刻着“净”字。
我们两两相觑,一时间都愣了。
那一瞬间,我渴望自己能插上一双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阿婆身边去!

 
2009-03-25 10:55

二十一


我又回到了若苯若萆。
我以为我又能站在若苯若萆清凉湛蓝的天空下看烟雨山岚 ,长风野树。漫山遍野的松桃、杜鹃会亲亲热热地扑到我的怀中来,我又能亲近古木的气息,花的体息和虫鸟的呼吸了,还有那清幽宁静的忘忧河,水底七彩的石头和鱼群。

感觉自己已离开若苯若萆很久远了:仿佛那是一个遥远的梦,在梦里才有的安乐生活!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我永远不会长大,永远可以无忧无虑的和纳蕻果霰在一起——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梦而已!我们谁也没料到,大人们心里的一小朵阴影,终使我们的天空乌云密布,接着就变成卷地而来的狂风暴雨,把我们三个人的世界都掀覆了,我也被卷拂出了寂静的若苯若萆,拋到了外面虽喧闹却孤独的尘世。


我和梵宇用木棒使劲拨开路边高到腰际的杂草和荆棘匆忙赶路,虽然我们都已累乏到极限,但我们还是想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夕阳已西斜,熟悉的田野和竹林升腾起的一种不寻常的宁静使我万分害怕。我从未如此恐慌过。从我们早晨穿过水洞真正接近若苯若萆起,看到沿岸丰茂的青草都是东倒西歪的,似乎才被一大群人践踏过。有些地方的树木被人砍倒并就地焚烧了,它们像美好肌肤上的伤疤一样可怖,使我的恐怖与秒俱增。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我们还没见到过一个人或一只动物。整个若苯若萆没有牲畜声传来,没有鸟儿在枝头鸣叫,也没有一丝微风拂动树叶,只有我和梵宇的对话偶尔打破四周的死寂。

若苯若萆好像匍匐在某种可怕的咒法下。或许比这更不幸,我心惊胆战地想到了那个太阳红得像血的早晨,经历了垂死挣扎之后阿婆脸上的平静。我觉得那熟悉的林子里似乎鬼魂处处。黄昏的斜阳透过纹丝不动的枝叶射来微弱的光,果霰用盈满鲜血和热泪的眼睛茫然而可怖地窥望着我!


我不断地告慰自己,这一切都只是我一时的错觉。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这里的人们一如既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阿婆!阿婆”我低声呼唤着。如果能够飞越脚下的路马上到达阿婆的身边该多好!我要尽快沿着忘忧河直奔到家门口,一头扑进阿婆灰蓝色的碎花布裙里。阿婆她一定会轻柔地抚摸着我,平和安详地:妹崽崽,没事了,没事了……可是,我走时阿婆的身体就不太好,现在的她也许已经恹恹待毙!


眼看天色已暗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拉紧了梵宇的手。我们得快走!

忘忧河在前方摇荡着,若隐若现。我们走到了鸽子花树下,前面的路直通向我无数次梦回的吊脚楼。我焦急地眺望,想看看那里有没有一点灯光,可是那房子也沉浸在黛色的灰暗中。我的胸口像被压上了一块冰凉沉重的铅块。房宅里没有灯光,我在黑暗中使劲眯缝着眼才朦胧地看到了屋里的情形:房屋的摆设和我走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已然没有了烟火气,几扇黑灯瞎火的破窗户像瞎子的眼珠一样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生机。

“阿婆!”我急切地叫道,“阿婆,我回来了!”
梵宇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安,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给我以温暖和力量。
“若箬,屋里好像没有人。“
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弦一样紧张地崩着。这时里面一间房子突发一响,我的心一颤,挣脱梵宇的手冲到了里间。我几乎要欣喜若狂地叫出来,却又哽住了!房间里没有一丝动静,床上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半躺着,也不出声。总是有点不太正常。到底怎么了?小楼沉浸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这时,那个影子僵硬着立起来了。


“阿婆,”我哑着嗓子试探地叫道,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吗阿婆?我是若箬啊,我回来了!”


“若箬……”阿婆像个梦游人一样探索着朝我伸过手来,是那样的僵硬和缓慢。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阿婆眼神茫然地看着我,好像觉得自己还在做着梦一样。她伸手抚摩着我的肩,我感受到了那手的抖动,像刚从噩梦中惊醒,还没清醒过来。
“若箬,”阿婆困难地叫出来,“若箬妹崽。”
说完,她又疲软地躺下了。


我的阿婆好像病得不轻了!我想着。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柔和的、慈爱的、有生命的了!
梵宇摸索着走了进来。“他是我的朋友张梵宇,”我快速地说,“他帮他爷爷找一个人,我就带他到若苯若萆来了!”
阿婆缓慢地看向梵宇。她似乎笑了笑,已示欢迎。
“你们来了,我好高兴,真是……”
我感觉到阿婆的眼泪簌簌下落在我手上。
我一把抱住了阿婆,泣不成声:“阿婆,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阿婆说:“若箬妹崽,找一下甘草绳和桐油吧,它们都在窗台下。一个人的房间不需要光亮,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用它们了。”


阿婆说:“若苯若萆再不是从前的若苯若萆,从前的若苯若萆已经不在了。”


阿婆还说:“那天果霰并没有死。那把短剑似乎并不是很锋利,以至剑尖并没有刺到她的要害。苗族草药很厉害,她当巴狄的阿爸奇迹般地把她救活了过来。你走后,果霰便做了纳蕻的女人。得知了若苯若萆的出口,部落里的人都要走了,但纳蕻死活不走,他找到我,说要留下来代替你照顾我。果霰找来了,很生气的样子,她威胁纳蕻和我,说纳蕻不走的话,她就叫她阿爸施巫术迷了我,然后再放火烧了若苯若萆。纳蕻笑得流出了眼泪,他说,果霰你也别走好不好,等若箬回来,我们三个人一起住在若苯若萆,就像小时候一样。哪怕就是死,我纳蕻的鬼魂也是要和阿婆一起在这里等若箬回来的。果霰哇的一声哭了,但还是走了。第二天夜里,若苯若萆的竹林燃起了熊熊大火,映红了若苯若萆的夜空,果霰在竹林里又唱又笑,当时纳蕻第一个扑进去救果霰,可最后他们都没有从竹林里走出来。纳蕻的阿爸说,纳蕻像山豹子一样勇猛,再大的火势都困不住他年轻的儿子,就算背,也可以轻轻松松地把果霰背出竹林!可是,他们再也没走出来,谁也不晓得竹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紧紧地抱着阿婆,一句话也不说,阿婆说:“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梵宇默默地看着我们,神情复杂。

凌晨,我被阿婆痛苦的呻吟声惊醒了,我连连大声地呼唤阿婆,住在隔壁房间的梵宇也衣衫不整地急匆匆地赶来了。


我们一起手忙脚乱地为阿婆掐人中穴,摁虎口穴,按摩肚子,折腾了好一会,阿婆才缓过气来,脸上有了丝血色。我哭着问阿婆是怎么了,阿婆说:“没什么,别哭,妹崽崽,因果,一切都是因果。”


“果霰和纳蕻都死了,果霰的阿爸以为这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他在临走前对我放了他们苗族最厉害的一种草诡,说我会死于一个月后,未死前的日子,我的身体在每个凌晨都会如蛇蝎噬咬,当一只毒蝎子从我嘴里呛出来时,我就会吐血死去……


我抱着阿婆痛哭,阿婆说:“若箬,我不怕死,我早就在等死了。我苟且活着,只盼着能再见你最后一面,确定你已找到幸福,即便要我马上死去,我也能安心去了!”


阿婆看向梵宇:“妹崽崽,他是你的幸福吗?”
我急忙摇头:“阿婆,你误会了,他从美国来,只是为了找人,才和我一起到若苯若萆来的。”


梵宇低下身子想给阿婆说什么,但终没有说。因为阿婆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不,是愕然。阿婆挣扎着想坐起来:“娃崽崽,你、你、戴的玉石是、是谁给你的?”


梵宇说:“是我爷爷,他把这个交给我,让我到中国来找若苯若萆。阿婆,你知道这玉石!?”


“你爷爷?怎么,他没、没死?他在美国?”阿婆几乎是急切地抓住了张梵宇颈上的石佩,仿佛那就是根救命的稻草,不抓牢随时会不见了似的。
“阿婆你认识我爷爷?!”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化了灰都认得!”阿婆沉默了半晌又说:“你爷爷他,还好吗?”


“很糟糕。他已经神智不清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什么人也不认识了。他天天念叨着若苯若萆,和一个大家都听不清的名字,有一天他清醒些了,就把这玉石给了我,要我来中国……”


梵宇没能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阿婆已是泪流满面。
她喃喃地说:“怪不得,怪不得,那把短剑没有刺死果霰。”


二十二

那天早晨的风特别大,春寒料峭,稀薄的阳光在风声中颤抖。阿婆倚靠在床沿,我和梵宇挨着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眼光如果走出窗子,可以看见忘忧河边鸽子花在迎风飘舞,暗香蔓延。我把所有的窗都开了,初初绽现的太阳光水一样流泻在阿婆的脸上、蓝布衣裳上。阳光下,阿婆透明地微笑着,发线上泛着银辉。阿婆断断续续叙说的故事,和那时的风声一样萧瑟浸骨。

“娃们,这种玉石叫紫袍玉带石,是梵净山上特有的。我没事时把它打磨成了玉佩,你爷爷用短剑在上面刻了字。在我们成亲的那天夜里,你爷爷把那把短剑给了我,我把那块玉佩给了他。但你爷爷硬把它掰成了两半,他留'梵'字,给我'净'字。”


“若箬妹崽你没去过梵净山,但我想在你的脑子里一定想像过不止千万次了,因为那是你被遗弃的地方。其实,梵净山离我们这里并不算远,走路一两天就到了。阿婆一直都不告诉你,若箬你恨阿婆吗?”
“阿婆,若箬怎么会恨你呢!我知道阿婆是舍不得若箬走。”


“是啊,阿婆当真舍不得!其实比起若苯若萆,我是更喜欢那里的。有时我想,也许梵净山才是传说中真正的若苯若萆。”


“梵净山的山林很磅礴,比这里的山还高还险。那里幽谷深壑,空阔无际,层层山峰像它的儿子一样健壮可爱,各色的花木则像它的女儿一样妩媚迷人。神奇的蘑菇石旁,巍峨的金顶山下,常常会有云霓雾霭从你脚下升起,在你手边曼舞。其实任何天气任何时令的梵净山都是美仑美奂的,用言语无法形容,只有到过的人才能体会到它的美处。如果天上人间真有蓬莱的话,那么梵净山应该就是蓬莱了。在梵净山的东面坡脚,就是我的家乡苏家寨。我家是苏家寨大户,可以说是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当地人都叫我阿爸作苏七老爷,仆人和族人们都叫我语小姐。”


这时梵宇不解地自言自语说:“苏语?咦,怪了,爷爷常常呼唤的好像不是这个名字。”阿婆微笑着瞧了他一眼,好像在说,听我继续说吧娃崽,你会明白的。


“我们在那里过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阿爸阿妈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特别宠爱我,我也十分敬爱他们。家里的财富来自我爷爷及上一辈的辛苦劳作和勤俭。我阿爸他们从不因富裕而看不起其他人,也没有怠慢过寨里的一个穷人。我们一直生活得很好,直到我18岁那年。”

“那年,有伙以张要武为首的土匪窜入梵净山中,他们在山势险峻、林木茂密的地方安营扎寨,竟从此不走了。这伙苗人强盗,全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他们时时下山攻袭环山寺院、村寨,每到一处就大肆掠夺,梵净山一带的僧人和民众苦不堪言,几次报地方官军请求进剿,但山高林茂,要想逮到他们,简直比登天还难!再说,官府莫得哪样好处,后来竟就放任不管了。”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冬天,我记得第二天就过年了,大家提前准备年夜饭的热闹情景我还清楚地记得。晚上,天空飘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白茫茫地下了一整夜,就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里,张要武带着他的众多弟兄袭击了我家。家里虽然也有几个护院的仆人,但他们看到贼人来势汹汹,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逃得比我们还快。幸好那伙贼人只是要钱,并没有追杀我们。府里的金银细软被他们抢了个一干二净,临走的时候,他们好像还觉得不够尽兴,竟放火把我家寨府烧了,然后才哟喝着撤走。”


“等我们回来,偌大的寨府已经只剩下一地的残垣断壁了。我们虽然痛彻心扉,但却已无可奈何。在清查死者时,我蓦然发现了一具已被大火烧得血肉模糊的身子。妹崽崽,我那时真是肝肠欲断啊,差点就晕了过去。那是个怎样俊美的人啊,我打小就喜欢他,还发誓等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他都还不晓得我欢喜他呢,就被土匪活生生地给杀死了!自此,我恨透了那些强盗苗人!当时,我把嘴唇咬出血了都不晓得,血流到我嘴里时,我才感觉到了咸涩。我暗暗下了决心:终有一天,我要把他们一个个都碎尸万段!下定决心后,我第一次失控地大哭大笑。那种笑声让我感到陌生,但痛快极了!”


“家是不能再住了,也不敢住了,后来我阿爸便带着我们去投奔梵净山西北麓护国寺的隆参大师。趁大家都在忙着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悄悄躲了起来,他们寻不到我,最后只得匆匆走了。我悄悄尾随他们直到护国寺,见他们平安进寺后我才离开。我的阿妈一路上都在唤我的小名,一直都在哭,叫得我肝肠寸断,我强忍着一直没有回声,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子。后来我就不哭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报仇,并活着回来孝敬他们老人家。”

”记不起当时爬了多少高坡,穿过了多少树木。我餐风宿露,到处找寻匪人的巢穴。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我登到了人们传说中的梵净山金顶,因为我看到了蘑菇石。那是一块样子很奇怪的石柱,一块大石柱叠在一桩比较细的石柱上,上大下小,很险,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吹开吹倒。人们常传说,如果良心坏的人胆敢站在蘑菇石下面,巨石就会滚落下来把他砸得粉身碎骨。但直到我离开梵净山,它们依然那样地叠合在一起。”


“那天,夹着雪粒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我又冷又饿,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破败寺院的轮廓时,实在支持不住,就昏迷了过去。醒来时,我的身边站满了人,不,是狼,他们比狼还阴鹜的眼睛紧盯着我,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一涌而上把我撕咬得粉碎。”
“他们的主人正在堂上喝酒,我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几乎被胡须遮住了,但我晓得那一定是张要武。他的几个手下看到我醒了,就把我押到了他面前。看到他,我一点都不紧张害怕,反而微微地笑了。我说我叫朱三妹,从小就被人贩子抵赌债给了一家豪绅当丫头,不晓得父母是哪个。那土豪绅已经有十多个老婆,却还想霸占我,我就连夜逃了出来。四处流浪的时候听人传讲梵净山有个张大王非常了得,就慕名赶来了。”


“那个满脸胡须的大汉子哈哈大笑起来,说他就是张大王。我求他收留,他起初有些犹豫,我便跪下来哭求他给我一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下辈子给他当牛做马,并告诉他我能做得一手的好菜,他才答应了。从此,我便成了山寨的厨娘,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们弄好吃喝的,以讨得他们的欢心。当着张要武的面,我低眉顺目,装出一副端庄娴雅的样子。但一旦背了张要武,便在他的弟兄们面前扭腰摆臀,将他们一个个逗得心痒难忍、眼睛发直,饭不思夜难寐。”


“后来,张要武好像察觉到了,他担心山寨中就我一个女子,而他的弟兄们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鲁莽汉子,日子久了肯定要生祸乱,就命我在他的弟兄们中选定一个,好断了其他人的念想。他在金刀峡上召集了大家,说,朋友妻,不可欺。如果三妹对哪个有意,哪个就是三妹的男人,其他的人再不可胡作非为,大家同不同意?大家都高声叫好。要武抽出钢刀往峡上劈去,一块大石被劈断成两截,滚落到峡下不见了踪影。他说,有谁不遵守约定,这块石头就是他的下场!接着,他就让我逐一挑选。妹崽崽,你们讲那时我会去挑选别人吗?当然绝不!我佯装一个个仔细地看过,便一言不发。要武问我,怎么,我的这一大帮弟兄你一个都瞧不上眼吗?我鼓起勇气说,大王,我只看得上你。张要武一听,非常吃惊。我那时背对着其他人,面对着他一个人装出一付极其痴情可怜的样子,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那时刻,他纵是梵净山上的寒雪,也会被我给融化的。他狠吞了几口气,对着他垂头丧气的弟兄们说:三妹的话,大家应该都听清楚了吧,以后三妹就是我张要武的压寨夫人了,大家要遵守约定,安守本分!”

“张要武一点都没有委屈我,我们的成亲酒基本按照他们苗人的礼节,办得很是隆重热闹。那天我穿起了大红底子的绣花滚边衣,头上包着高高的花帕子,颈上戴着银圈子,胸前佩满了银饰,手上戴着几副银手镯。要武的那一帮弟兄都嬉皮笑脸地夸我水灵娇嫩得要么是仙子下凡,要么就是杜鹃花精变化的,这哈要武享福了。他们让我坐在系着红绸花大轿子上,闹闹哄哄地抬着我在梵净山上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把我一身的银饰环佩晃得叮零当啷地响。那天,一坛一坛的米酒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酒肉香气。吃饱喝足后,他们便争先恐后地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张要武醉醺醺地搂着我扯起粗嗓子唱了一首首火辣辣的苗族情歌,临了,我便挨个敬他们酒。他们最后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的,闹哄哄乱糟糟地吼了一整夜。唉,那时候,心头不知怎么竟是挺欢喜的!我本来有机会在酒菜里下毒,但鬼使神差地,最后竟没有动手。酒席办得十分的丰盛,当然,酒席上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们下山去抢劫来的,不过那次张要武一再嘱咐他们只抢财物不杀生,以免败了喜气。从此,张要武便将我当作心肝宝贝一样宠着,成天与我厮守在一块,倒把他的弟兄们疏远了。”


“要武他们驻扎在梵净山上,不耕田不种地,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得开始下山打家劫舍了。要武说我是一个妇人家,不忍心带我去冲冲杀杀,但留下我一个人在梵净山又担心我孤寂害怕。于是每次出行都留下两三个弟兄和我作伴。起初,大家相安无事,时间一久,要武带人一离开,我就在留守的匪人面前开始卖弄起风骚来,整日里和他们打情骂俏。要武的弟兄们中有个叫瘦三的对我最是着迷,几次蠢蠢欲动地想要了我,但迫于要武的威风,一直不敢近我身子。要武不在时,我便在他面前哭诉要武是怎样的折磨我。他咬牙切齿,说一定找机会替我报仇解恨;要武返回后,我又告诉要武他的好弟兄们是如何地羞辱我,并将他们送给我的一些东西当着他的面扔甩了,装出一副极其委屈的样子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头张要武,不知怎么的竟很怕看见我泪眼婆娑的样子,每次他都气得七窍生烟,然后手忙脚乱地安慰我。”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夏天,梵净山上的杜鹃花全部盛开了,开得那么烂漫恣情,漫山遍野姹紫嫣红,那风景,真的是冶艳到了极致。那天要武他们从苗王城劫得很多枪支弹药回来,很是高兴,我便精心炒制了几大桌菜肴,为他们庆功消乏。后来要武喝醉了,高声唱起了苗歌,我便在他的歌声中起舞了,杜鹃花丛中,我的裙摆飘飘。我不断地旋转飞舞,我的白色披风飘落到了杜鹃花丛中,我的外衫被风带到了山崖下——我身上最后褪得只留有寸丝寸缕。那时的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把自己变成了一簇曼舞飞扬的杜鹃花。传说中,杜鹃花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死后化身为鸟,日夜啼唱,一直唱到声嘶力竭,于是他鲜血滴落的地方就开出了这种凄丽如血的花朵。曼舞中,我果然看见了凄丽的血,不过不是杜鹃花的,是那帮匪徒的。那时,不远处站着的匪徒们坐立不安,他们想看几乎光着身子的我,却又不敢多看。后来应该是瘦三先想出了办法,他取出钢刀在岩石上磨,磨一下就使劲瞅我一眼,眼睛看得快活却不被大王发现。其他人看见了,也学瘦三在岩石上磨起刀来,眼光如支支飞箭,射向春光无限的我,霍霍的磨刀声震颤了金刀峡谷。我装出惊惶失措的样子,小鸟一样飞扑到要武怀中,颤声说:要武大王,三妹祸害你了……他、他们……为了得到我……要……要……你听这磨刀声……喝得面红耳赤的要武气得血脉贲张,桌子一拍,板凳一甩,大骂一声狗日的反了,抽出大刀扑向了他的弟兄。”

“娃们啊,我忍辱负重三四年,直到那时,才真真正正地笑了。事情的发展和我谋算的一样,一场血战终于爆发了……”


“张要武的身手实在不错,竟以寡敌众,将他的弟兄全都砍死了,不过他自己也伤得不轻。那时,山风萧瑟,花叶飘零,面对着一地血淋淋的尸体,他仰天大吼一声,尔后竟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我走上前搀住他说:要武大王,别太自责了,是他们先对不住你的。原先说好了的,朋友妻,不可欺,他们把兄弟情谊抛到后脑壳去了,今天还要对你下毒手,你有得哪点对不起他们!?大王你的恩情,三妹一辈子感念,今生便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我在山下有个容身的地方,我们不如现在就下山去,从此隐姓埋名,做对恩爱夫妻吧。”


“那种境况下,要武也只好同意了。我们一路相扶下山,一直走到一个丁字路口。那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窄窄的山径旁,森林蓊蓊郁郁,怪石嶙峋可怖,背后刮来的林风,浸骨的寒凉。突然,我们看到路旁立有一块高大的指路碑。虽然碑身已经斑驳陆离了,但字迹依然很清晰:左边刻'直上九霄',右边刻'下抵黄泉',中间是一句'弓开弦断'。我说,大王,我累了,歇息一会吧。要武将那块指路碑端详了一会,说,是该歇息的时候了,然后就背靠石碑坐了下来。我又说:大王,你看你,胡子拉碴的,这个样子下山去,人家不用猜都晓得你一定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钻出来的土匪,让我替你修理修理吧!”


“我用山泉濡湿了要武的的虬须乱发,从衣兜里取出要武在花烛夜送我的那把短剑。不知是要武的胡子硬,还是我心慌手软,花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替要武剃好。我握着短剑,盯着要武发了一会愣。我那是第一次看到边幅干净的要武,也是最后一次,没了贼匪的邋遢样,浓眉大眼,竟是英俊得很!”


“那时,有太多念头在我心头交战。面前的张要武,是害死我恋人、屠杀过几多无辜百姓的大魔头,却也是与我肌肤相亲三四年的男人,宠我爱我不亚于我的双亲。我咬了咬牙根,柔声说:要武大王,你下巴长有根痣胡,留起没好看,你莫动,让我替你一起刮干净了吧。要武很听话地把脖颈长伸,我趋前一步,握住短剑的手轻轻地那么一抹,冰冷冷的剑刃就吻过了要武的咽喉。一股细若游丝的殷红鲜血顺着剑身渗了出来。要武瞪大眼睛惊异地望着我,魁梧的身子变得僵直。”


“我微笑着看要武:大王,你一定很奇怪吧。你想晓得吗,那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吧。我不姓朱,也不是什么城里豪绅的丫环。我就是坡东苏七老爷家的千金小姐苏语。那天你带人把我家抢劫一空,还杀死了我心里悄悄欢喜的一个人!我发过毒誓,一定要你们血债血偿!为了报仇,我忍痛离开了年迈的阿爸阿妈,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们。以后的事情你都晓得,我就没想再讲了。如今我已如愿以偿,趁你一息尚存,你处置我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我苏语无怨无悔!”


“我说完就将短剑双手捧到了要武面前。我是微笑着的,却也泪流满面。要武靠在指路碑边上,一动不动。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各式各样的表情,好像在说,我那么地欢喜你,可你却还要我的命,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又好像在说:这一切其实我早已晓得,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看到我流泪了,他似乎很想抬起手来帮我拭去,但没能抬起来。那种我极其熟悉的宠爱怜惜的笑意一点点地蔓延至他的整个脸庞,然后,他的眼光便如梵净山金顶的夕阳,缓缓地,不可阻截地暗淡下去了。”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但却大恸于心。要武他是土匪,是强盗,是魔鬼,更是仇人,但我还是刻骨铭心地欢喜上了他!我是报得了仇,但死去的人却是永远也不能复活了,我这样做只是让土里头徒增些冤死的亡灵而已。我为一个自己爱的人报仇,但当我报得仇来,却又亲自扼杀了一个爱自己的人。那时的我并不晓得,我做了要武的压寨夫人,就再也做不回苏家的语小姐了。”

 
2009-03-25 10:54


二十三


“梵宇,你恨我吗?”
“阿婆,对于爷爷来说,你确实太绝情了,但,我能理解你,相信爷爷最终也能理解你的。”
“若箬妹崽,你又是怎么看我的呢?”


“阿婆,我自然当你是了不起的女英雄啊!”我泪眼迷蒙地看着阿婆沉重的脸,又补充说:“阿婆,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你的聪明和勇敢。”
“若箬妹崽,你真的还只是个孩子。”阿婆接着说。“后来,我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去的护国寺。大家见了我,又惊又喜。我当时衣衫褴褛,一身血迹斑斑,把阿爸阿妈吓坏了,阿妈心肝宝贝地叫着我,我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阿妈我回来了便不醒人事。幸好那些伤都是些皮外伤,是在路上被荆棘割伤或跌倒擦伤的。大家起初对我悉心照料,阿爹仍旧对我宠爱有加。可等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不知从谁的嘴里听说了一些事实,而我自己也承认这些事实,他们便都对我刻意的冷淡了,只有阿妈仍真心待我。我晓得,在他们眼里,一个在匪窝里住了三五载的女人,还与贼头亲密无间、同床共枕,肯定早就同流合污了,和土匪又有哪样区别呢?我忍气吞声,只求能陪在阿爹阿妈身边尽孝道。隆参大师是最明白我心头苦痛的人,每见我暗自流泪,便让我和他一起颂经念佛,木鱼声声,倒还是过了一段算平静的日子。可是,老天爷偏偏要捉弄我,我肚子里有了要武的骨肉!那段时间我感觉很不舒服,吃什么呕什么。阿爸便请隆参大师帮我把脉,隆参大师长叹了一声:孽缘,孽缘!一天晚上,阿妈给我端来一碗鸡汤,并高兴地说我阿爸已改变想法,从此会一如既往地疼我,这鸡汤是他特别嘱咐佣人给我熬的。我吃的时候只觉得味道有些怪怪的,也没留心眼,高高兴兴地把一碗汤全部喝完了。半夜里,我被痛醒了,一看,下半身全是血!原来我喝的哪是鸡汤,却是堕胎药!我没有怨恨任何人,一颗心却彻彻底底地死了。一夜,我和隆参大师昼夜长谈,他见我去意已决,也不再相劝,给了我几本经书,说我只要时常颂经念佛,最终定能逃离苦海,到达乐土。第二夜,我趁夜离开了,我是第二次离开阿爹阿妈,但我晓得,我再不会回到他们身边了。我在寺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不回头地走了。寂静的山路上,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后来,我听到了遥遥传来的木鱼声,还有隐隐的梵唱。没有月光的古树林幽深可怖,平常一棵棵可爱的大树全变成了一只只叱牙咧齿的怪兽,只有那幽幽的梵唱给我点点温暖,伴我走到了天明。”


我心中感慨万端:“ 阿婆,你的命怎么那么苦!”


“命,命是哪样?好像就是一张已经画好了图样的绣像,我们的一辈子都只能循着线路织绣”,阿婆眼里闪烁着晶莹的东西。“要武害我一生狼狈,却也是真心深爱我的人。可惜直到他离开我了,我才明白……我才明白我也一样欢喜他。”


我问道:“阿婆你后来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我一个人踉踉跄跄跑下梵净山的时候,身上一直带着要武送我的那把短剑。要武曾告诉说我那把短剑是他阿爸临死前给他的。要武说,苗人世代颠簸流离,受尽了外族的欺凌,后来族人中有个叫雄宜的后生意外得到了一把宝剑,剑身上一面刻着“绝美人境,若苯箬萆”苗语字样,一面刻有一幅路线图。族里最有智慧的一个老人说,这若苯若萆一定是个风景绝至、金银遍地的宝地。一听之下,饱受流离之苦的族人自然大喜过望,便和雄宜一起出发了。走了九九八十一天,在穿越一个村寨时,雄宜与一个外族姑娘妲月一见钟情,深深相爱了,妲月要和雄宜在一起,然而却因触犯苗汉不得通婚的族规遭到了族人们的强烈反对,更不许她跟着去寻找若苯若萆。众怒难违,雄宜只好带着妲月一起连夜逃走。不幸的是,他们很快被发现了,追赶而来的的苗人们把二人堵在了一道悬崖边上,活活把妲月给打死了。鲜血染红了妲月的裙衫,也染红了那把短剑,雄宜放声大笑,把族人们都给震住了。雄宜的英雄泪大颗大颗地溅在短剑上,叫着妲月的名字,然后把剑往空中一掷,叫道:我教你们永生永世都寻不到若苯若萆!然后便抱着妲月一转身跳下了悬崖。天亮后,苗人好不容易把剑寻到,却发现剑身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哪还有什么路线图!众人无法,慨叹之后也只好继续四处漂泊。千百余年过去,也不知要武他爸怎么得的剑,但多年来一直未能参透其中的秘密。他说我聪明灵巧,如果有幸能参透,到时我们便一起住到若苯若萆里,再不过刀上舔血的日子。”
“我拿到宝剑后,没事就拿出来琢磨,但也一直无法参透。那把剑短小易带,我就一直别在身上。后来,后来,我就是用那柄剑伤了要武。那次说来也巧,怕也是佛祖怜佑我吧,那次竟让我无意中晓得了宝剑的秘密。”


“那天夜里我走出护国寺后,迷迷糊糊涂地乱走着,天色快黑时,我才发觉我竟然迷路了,转了一大圈,我又回到两棵根叶缠绕的大树下。那树长得非常怪异,细看就像人的手掌,当时正开着五色的花。我又累又饿,蹒跚走到树下,再也走不动了。晚上,月光出来了,山林树影婆娑,风声如海。那些五色的花纷纷掉落在我身上,泛着月光,雪一样寒冷洁白。我看着那些飘飞的花瓣,想到自己有家难归,有亲难孝,最终也会零落如花,入地成泥,而所爱的人又死在了自己手中,不禁悲从中来。我将短剑取出,紧紧攥着,心想不如轻轻一抹,就一了百了。转念又想自己如此年轻,这么就去了,心又不甘。那时间,真是肝肠寸断,千万种念头在心头打转。攥着短剑,上面还有要武的血迹,想起与要武在一起时的欢乐,想起他靠在指路碑边看着自己时悲怆的微笑,不由得籁籁掉下眼泪。就在此时,我感觉月亮好像移到我的身上,月光是从我手上发出的,我低头一看,竟是短剑发出的耀眼寒光。剑身上要武的血渍被我的泪洗净了,浮现出一些细纹来。我借着月光细看,隐约见得竟是一幅路线图。另一面刻着'绝美人境,若苯若萆'八个小字。那时我才明白,原来苗人的传说果真不假,只是他们不知,若苯若萆的地图被雄宜用他和妲月的血泪下巫咒封存后,要用相爱男女的血泪才能解咒。我悲喜交集,心想如果要武此时还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到若苯若萆去,那是多么的快活啊!”


“按图索骥,后来我就寻到了这里。佛祖保佑,我一路上的跋涉虽然辛苦,却无比平安顺利,可能老天怜我,不忍心让我再受什么苦吧。一路上,奇花满径,彩蝶满天,什么猛兽都没有来吓我。这里山水清幽,花树成荫,和世外天然隔开,我想多半就是传中的若苯若萆了。”

“我一个人在若苯若萆住,每日看山看水,颂经念佛,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只晓得那时我的头发里面已经开始有白头发了。有一天我不知怎么特别寂寞,就想回梵净山看看。等我千辛万苦赶到那里,梵净山金顶却已经物是人非了,一切都只是让我更加悲伤。在山上的寺庙呆了一夜,我就下山了。在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群迷路的苗人,就是果霰的阿爸他们。后来的一切我都给你说过了。他们对我没有半点的感恩之情,却认为我拘囿了他们。他们想像中的若苯若萆可能应该是一个金银遍地,美女如云的地方吧。唉,人活在俗世,便一个个满脑子全是世俗名利!”

阿婆说:“若箬妹崽,你现在明白阿婆为什么不让你嫁给纳蕻了吧?他们让纳蕻接近你,只是为了得到离开若苯若萆的路线图。就连纳蕻和果霰的婚礼都是一个阴谋,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逼你出去。因为他们晓得我一定会告诉你出若苯若萆的路,然后就派人在背后暗暗跟踪你。只是他们无意中得到了那把剑,就不用再费周折了。”
“纳蕻这孩子不一定晓得这一切,他是真心爱你的!我之前误会他了,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也真心喜爱若苯若萆,就是死也不愿离开!”


阿婆很疲累的样子,声音低沉了下来:“梵宇,你帮我把这块玉石还给你爷爷吧,替我告诉他,我不再恨他了!如果他也不怨恨我,那我……即便要我马上死去,心头也欢喜得很!”


阿婆说得很激动,身子开始扭曲绞痛,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阿婆一刻不停息地咳着,最后竟咳出血了。血溅落到地上,有个像蝎子样的东西从血中弹跳而起,迅速逃遁了。我吓呆了,手脚无措。
梵宇大声说:“阿婆,我爷爷他早就不恨你了,他天天念叨的都是若苯若萆和你的名字啊!”


阿婆双手按上了心窝。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倒是满脸绽开了花朵般的笑靥。慢慢地,她画眉似的眼睛便随着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暗淡,最后花朵一样萎谢了。

泪水一次次地滑落,我张开两臂想拥抱阿婆,温暖温暖她瘦弱冰凉的身子,但那身子却逐渐变得僵硬,最后滑落的一串泪珠深深地打湿了她掌心里已合在一起的紫袍玉带石。“梵”与“净”两个字亲切地挨着,像对别离了太久终得重逢的恋人。它冰凉凉的,像用忘忧河的水凝成的;圆圆的,像若苯若萆的月亮。
阿婆去了。

梵宇说,如果我们能早点来若苯若萆就好了,那么就可以带阿婆去美国治病,这样他们二老也就得以团聚了。


我说:“阿婆是被果霰的阿爸放草诡,治不好的。”
梵宇很不明白:“草诡是什么,就连现代最先进的医疗手段都治不好吗?”


我说:“草诡是苗族巫师巫婆们用某种毒物或几种毒物炼成的一种巫术,非常诡异。中了草诡的人,会莫名其妙地感觉身体痛如蛇蝎噬咬,用鸡蛋在他全身翻滚转动后放锅里用水煮熟,本应该嫩滑如玉的蛋白会变得坑坑洼洼,就像被蛇鼠之类的动物噬咬过一般,样子非常恐怖。病人如果在早期找到其他巫医医治的话,或许还能有救,一旦到晚期便是神仙也解救不了了。”

我们把阿婆抱到了忘忧河边。河对岸那几户当初不愿和果霰阿爸他们离开若苯若萆的人家,不知怎么知道了阿婆过世的消息,都赶了过来。一个老人还吩咐家人把他们为自己预制的灵柩抬了来。她说:“妹崽,让你阿婆在这灵柩里安息吧,这是用最好的香木做的,睡在里头,地底下的什么虫蚁都无法进去打扰她的安眠!”


含着泪谢过乡亲,我们把阿婆葬在了鸽子花树旁。在阿婆坟前,梵宇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就算若苯若萆是伊甸园,就算人们真的找到了若苯若萆,也并一定就能生活得——快乐。”
我说:“阿婆说的对,若苯若萆是确乎存在的,但并不是我们每个人心目中的若苯若萆。”


可怜阿婆住在传说中的绝美人境里,死了也没有真正开心过。
可怜那些已经幸运住进了若苯若萆的苗人,仍苦苦要逃离去寻找他们心目中的若苯若萆。
可怜爷爷现在仍在念叨着若苯若萆,以及他一生都无法遣怀的女子。
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若苯若萆真实存在吗?或许根本虚无。
佛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二十四

又是一个迷雾茫茫的早晨。太阳迟迟不愿在浓雾中透出它明丽的脸庞,若苯若萆笼罩在厚重的青雾中。百花凋谢殆尽,代替它们枝头位置的是鹅黄嫩脆的新芽。若苯若萆依然很美丽,但我们都要离开了。


张梵宇离开是因为他已没有必要停留,而我的离开是已没有理由驻留。
阿婆去了,阿蕻果霰也去了,想寻找真正若苯若萆的苗人们也都去了,我谙熟的若苯若萆从此就陌生下去了。选择留驻下来的苗人,自然不会像果霰阿爸他们那样疲于奔命,执著地做着狂热的梦,乐山爱水的他们会就此平和地生活下去。我不是当时初来到这里的阿婆,我无法独自在这里靠记忆长久地生活下去。或等一个人。


梵宇说:“小箬,和我一起回美国看爷爷吧。阿婆已经走了,爷爷能见到你,一定非常高兴。”
我明白梵宇是想帮我,帮我转移这几日里一系列的打击带给我的伤痛。我幽幽地看着梵宇,梵宇慢慢地把我搂到他的怀里,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头,说:“小箬,一切都会过去的,开心点儿。”
“来,我给你、和你的若苯若萆合张影吧。”
我就和老鸽子花树依偎在了一起。
鸽子花的瓣,飘落了一瓣在我的手掌上,像阿婆抚摸我的感觉。

“这是三万英尺的高空,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张梵宇指着机舱外厚厚的云朵对我说。


从来没有乘坐过飞机的我有些发怵发晕,所以我没有说话。晕晕沉沉中,我又看到了阿婆,有好多好多可爱的归归阳簇拥着她,她们一起飞进了白云深处。我想,有张要武爷爷那样的爱着,阿婆就算大半辈子清寂,临死前应也微笑了。不知爷爷长什么样,当时他怎么没有被阿婆杀死,又是如何到了美国?他有没有回中国找过阿婆?如果他晓得阿婆一辈子孤身地守在若苯若萆,不知会是如何地感慨?
飞机一阵剧烈地抖动,张梵宇说:“飞机马上着陆,我们回到美国了。”
我心想,我只是来到美国。

我的疑问很多很多,可惜要武爷爷却永远也不可能为我解答了。
我和张梵宇只见到了他的骨灰盒。金色的盒子中央嵌着他的遗像,微笑着,很清癯。盒子里的爷爷已经不是阿婆描述的虬髯匪王,他瘦弱的身体已成灰,寂静地眠在盒子里了,不晓得他的魂灵是否已去了阿婆身边!张梵宇的爸爸将一封信递给了张梵宇,说爷爷临死前的一天,人变得特别精神,大家还以为他的病已经奇迹般地好了,然而竟是回光返照!到晚上大家才发现,爷爷静静地躺在床上,永远地睡着了,手里紧紧地撰着这封信,因为注明张梵宇拆阅,大家也就一直没有拆开。

梵宇:
我的好孙儿!你去了那么久,爷爷天天在盼着你回来!可爷爷心里晓得,爷爷在世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爷爷真想请老天爷再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啊!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了。别为爷爷难过,当尘缘了却,每个人最终都要离开这个世界去另外一个世界的。爷爷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能很好地告诉你实情,让你较早地帮我找到若苯若萆和苏语。如果我能在临死前到若苯若萆走一走,再看一看苏语,那该多好啊!


如果,你
一无所获地回来了,那么爷爷现在就告诉你详情:爷爷在中国的名字叫张要武,父母早亡,自小就四处流浪,后来就做了山贼。当山贼时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起初也没觉得心亏。爷爷这辈子唯一愧对的一个女人叫苏语。她老家在梵净山坡东(你去中国一打听梵净山,应该很容易找到!)她原是身心娇贵的大家小姐,却被我害得家破人亡!爷爷年轻时,世道兵荒马乱,以为当个山匪逍遥快活,却不知造了多少孽!人越是老迈,越是胆战心惊。当时苏语化名朱三妹来到梵净山要找我报仇,本是应该,但我却万万不该的欢喜了她。我晓得她最终会伺机杀死我的,但我还是爱得不可收拾。我宁可赌她不杀我,也不愿杀她或是驱逐她离开。我害得她家破人亡(后来我才晓得她最恨的是我们害死了她暗恋的人),但她还是对我存了不忍。后来我甚至以为她也欢喜我了。我本来是粗人一个,是她手把手教我读书习字的。有好几次她完全可以杀了我,但最后都没有下手,或许是因为她想杀的人不仅是我,还有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那时,我以为既然有了爱,并灵肉结合,那恨应就不会存在了,纵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该被融化的。可我错了,苏语一直没有放弃过她的复仇计划。看着她每日里痛苦挣扎,我也很是痛苦。我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爆发了,我的一些兄弟贪恋她的美色,想杀我以图后快,我没法,只能杀了他们。事已至此,我以为苏语一定会感动于我的爱的,可是,她还是把我给她的那把刀划过了我的脖子!那时的我真是伤心之至,真想一死也之!我那么地爱她、待她,没想却换来如此结局!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可他却偏不肯罚我死去,我当初把那把短剑给苏语,原就是用来考验她的,我早就在那把剑上做了手脚,一把半钝的剑如何要得了我的命?!我还活着,可我的心从那时却死了。我应该恨她,也想恨她,但我却偏偏恨不起来!现在晓得自己大限将至,更是想念!苏语聪慧灵巧,我把那把带有我们苗族秘密的宝剑给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她有朝一日发现宝剑的秘密,找到若苯若萆!所以,爷爷便求你帮忙找到苏语和若苯若萆,把这些委实告诉她。如果她晓得实情,念我一片苦心,想来一定肯到美国再见我一面的!


如果,孙儿你幸运于某天找到了若苯若萆,苏语果真在那里的话,求你一定带她来美国!如果我还健在,只要能看她一眼,就是马上死也心安了!我是多么想她能带我去看一看若苯若萆,并告诉她,在她还没对我下手之前,我早就讨厌了刀上舔血的土匪日子,我就是做梦都想和她一起到若苯若萆去过快活自在地生活!如果,孙儿你有幸找到若苯若萆时,可苏语已于地下安息,爷爷就不想再打扰她了!爷爷别无所求,只求你能把若苯若萆的照片带回来,在我死之后,将它们和我一起火葬,洒在梵净山上,朝着若箬箬萆的方向。

梵宇,你爷爷我一生浪荡,终逃不过一个情字!但自觉一生坎坷激烈,也算没有枉过!我下山后参加了抗日部队,用一身的功夫杀了不少小日本鬼子,我想也稍能抵销些在梵净山欠下的血债了。对了,我在和日本鬼子打仗时有位好战友,有回他为了救我,被流弹打穿了胳膊,我们俩到后线养伤后就失散了。有时间,你也帮我找找他吧,替我好好感谢他!他叫罗葆国,是锦城人。


梵宇,我的好孩子,爷爷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你从小便和爷爷特别投缘,爷爷就此停笔,所有梦想都寄托于你了!
切记!切记!

颤抖着读完信,张梵宇陷入了沙发中,埋低头,久久没有言语。我把信拿来看过,不禁也潸然泪下。命运弄人,阿婆对要武爷爷因恨而爱,最终还是决绝地对他下了杀手,她若晓得她所有的谋划要武爷爷早就心知肚明,实是因爱才纵容,那她会不会停止报复?!她若晓得要武爷爷根本没死,又会不会四处寻他呢?他们如此相爱,本应成幸福眷属的!

二十五


“小箬,中国有句老话,叫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我发现,现实中相爱的人往往都很难在一起。我的爷爷,和你的阿婆,他们就是。”

在星光璀璨格调高雅的露天咖啡座,张梵宇把玩着咖啡杯,目光迷离。
我说是的。我想到了纳蕻,还有果霰。到今天,我仍不明白是因为果霰我和纳蕻才没有成眷属的呢,还是因为我果霰和纳蕻才没有成眷属。
“他们实在很苦。”


“也许是。但看到爷爷的信时我就不这样认为了。人能在年轻时,下死心地爱过一个人,同时也被一个人下死心地爱过,那是最瑰丽的年华,他就是幸福的。”


张梵宇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许久,张梵宇说:“小箬,你今天早上说想回中国了,我想求你再帮帮我好吗?带上我,我们一起去梵净山,帮爷爷完成他的遗愿!”


我微笑着说完全可以。我早就想到梵净山去看看了,顺便在那里打听到我父母的消息。去梵净山之前,我想去看一看罗爷爷。


说到罗爷爷,张梵宇好像想起了什么,说,爷爷信里说的那个罗葆国,会不会就是你的罗爷爷?他们的情况太相似了!那次他入院手术, 我在结帐时看到他的名字好像就叫罗葆国!


我又惊又喜,不由得十分感慨。倘真如张梵宇所说,这世间的事未免也太巧了,罗爷爷不光救了要武爷爷,还救了我,而张梵宇又救了他。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我问张梵宇说,我来美国快一个礼拜了,怎么一直没见到安安呢,你和她联系过了吗?当初你可是火急火燎地想赶回美国啊!


张梵宇的神情明显地黯淡了下去。他说,我回美国的第一天晚上就去她家找过她了,她果真已结婚,确切地说,她只是做了她那个舞蹈公司老总的情人。我知道她向来不喜欢受拘束,她只是在给自己的生活找刺激,同时拥有一个足够有钱供她挥霍的情人。在她的新婚别墅里,她叨着长长的雪茄,神情漠然对我说我的爱她已感到厌倦,她是个感情开放的人,她想要尝试不同的爱。这样的她只会不断我给伤害,所以不如彼此分开了好。

张梵宇顿了顿,说:“安安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她说的是,想尝试和不同的人做爱的感觉。”


我有些发窘,脸上有些发红。张梵宇见状笑了笑,说:“对不起,你们中国人的感情是含蓄婉转,而美国人不同,我们还很小时老师就告诉我们什么是性,什么是爱。”


“安安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安安了!”张梵宇接着说,“我很心痛,但我知道事实已经无法挽回,只能任由她去做她喜欢的事情。爷爷的死让我很难过,我不想再接触任何不开心的事情了。”
我说:“很抱歉,让你不开心了。”
张梵宇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说:“NO,没什么,都过去了”
离开咖啡座时张梵宇说:“小箬,准备一下,我们这两天就去中国!中国梵净山!”


我们双双出现在滨江公园门口时,罗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看上次走之前梵宇给我和他拍的合影。罗爷爷一把握住了我和梵宇的手,他伸出手摸摸我,摸摸梵宇,高兴得直哆嗦。那天晚上,我为爷爷炒制了好多他喜爱的菜肴,张梵宇也一个劲地直夸我做的中国家常菜好吃。我们吃得特别开心,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温煦如春的家的感觉。


张梵宇没料错,罗爷爷果真是要武爷爷的老战友,罗爷爷带着几分醉意的叙说让我和张梵宇都不胜唏嘘。
罗爷爷说:“张要武啊,那可真是条好汉子!砍日本鬼子就跟剁菜瓜一样,一把大刀挥舞起来,真杀得鬼子哭爷爷叫奶奶!你们那要武爷爷也真是不要命,冲锋陷阵他每次都是第一个,杀得眼珠子都是红的。他说,狗日的日本小鬼子,比老子当山贼时还歹毒十分,竟敢到中国的土地上撒野,老子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地滚回去! 后来,部队里来了十几个美国支援兵,大家因为语言不通,所以平时交流得不多。但其中有个高鼻梁黄头发蓝眼睛的女兵总是很努力地学说中国话,她的名字好像是叫珍妮吧。还记得她特别佩服要武的武功,一有空就缠着他教,看得出,那姑娘是看上了要武,只是要武却似乎情怀不动。救他的那次是在锦城锦江边打的一场仗,敌人的火力太猛了,我们且战且退。突然他说他的玉佩掉了,硬要奔回去捡。我和珍妮姑娘怎么劝都不行,只好在后边掩护他。刚找到玉佩往回奔,他小腿上就中了一枪,珍妮不要命地奔上前去将他扶起来,我也连忙冲上去帮她。我们拖着他拼命往江边挪,那时敌人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密,我胳膊上中了一枪。算我们三个命大,潜到锦江对岸才躲过了一劫。上岸了,我气得对他大吼,张要武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呢,老子都还没娶婆娘生娃崽呢!张要武说,这玉佩是他和他女人的定情物,就是丢了命也不能丢了它!我们因为受伤都留在了后方,后来部队转移就分开了。辗转听说那珍妮姑娘一直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着他,抗战胜利后他们就一起去美国了。”

我和张梵宇各把一半紫袍玉带石拿到罗爷爷面前拼到了一起,罗爷爷指着张梵宇手上刻着“梵”字的那块,高兴地说,对!对!就是这块!张要武勇猛过人,却也是个性情中人啊!不知是哪个女子得他那样的深爱!把命豁出去了都要捡回这半块玉石!

我把要武爷爷和我阿婆的事大致给罗爷爷说了一下,罗爷爷听了,不胜感叹。他捧着要武爷爷的骨灰盒喃喃地说,要武兄弟,没想到我们竟是这样见面,没想到啊,你怎么不早点来找兄弟我呢,怎么不早点来呢……


罗爷爷抚着骨灰盒的手不住地颤抖,声泪俱下。
我愣愣地想到了阿婆曾吟诵的经书,只觉世间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转瞬即逝,须臾成空。

 
2009-03-25 10:48

                                               二十六


在一个有着微雨的清晨,我和张梵宇的车从锦城出发,驶向一个叫梵净山的地方。吴峰社长告诉我们,走梵净山有几条线路,他建议我们从南线登山,用他们导游的话说就是:“沿着美丽的黑湾河一路徐行,20余里溪峡风光,一定让你心旷神怡,醉于青山绿水间。”他本要为我们安排一位导游的,但张梵宇婉言拒绝了。他说他已习惯了只和我一起上路。他的话弄得我在吴峰社长面前很不好意思,吴峰意味深长地瞄了我好几眼。


带着无边的遐想,一路上我莫名地兴奋和雀跃。我不停地想象梵净山是什么样子,现今还有着怎样的风韵……憧憬与期待中,我快乐地坐在车窗边,看窗外雨珠儿快乐地坠下,尔后快乐地滑下窗去。


过了几个城镇后,出租车就扑入了群山的怀抱,最后在一条清澈见底的河边停下了,师傅告诉我们,这里就是梵净山仪态万方的水乡泽国黑湾河,前面的路还没有修通,他只能送我们到这里了。师傅还好心地告诉我们,登到梵净山金顶会非常的辛苦,据说有七千八百九十六步石阶,就是所谓的“万步云梯”,一般人都要五六个小时才能登上梵净金顶。登山的石阶是山下虔诚的香客为了去拜求梵净山上的金顶寺庙群,经历艰辛,又得政府几度出资扶持才铺好的。山高林茂,夜间常有野兽出没,千万不要离开石阶走到路边的林子里去。天色已经不早,这时上山无法在天黑前登到金顶,他建议我们在山下找户人家住下,明早再赶路。

谢过师傅并付好车费,我们便步行向前。

还以为要走一大段枯燥的路途,没想路边尽是繁花茂树,一路上流水飞花,让人心旷神怡。沿着河口进去不远,迎接我们的是一大片苍郁的林木,绵延的竹林里,怡心的翠色向我们袅娜走来。竹枝疏影中,隐隐看见里面耸立着许多书法石碑。过碑林不远有一座寺庙,红墙橙瓦,雕梁画栋,我们虽然没有进去,但仍感受到了它带给我们的净纯心情。


在风声水声和鸟啼声的作伴中,我们走到了一座山崖下。前方好像已没有大路,只见小河的转弯处立有两户人家,都是枯草作顶的木屋,木屋的旁边有一条参差铺着青苔的石阶,向青雾深处婉延而去。


我们的造访,让主人家很是诧异,甚至有些胆怯。他们久居深山,一定从没见到过像张梵宇如此黄发碧眼的男子。我给主人家解释一番,并告知我们是上山帮一个老人偿还当年在菩萨面前许下的愿时,他们很是热情地把我们迎进了他们的里屋。


山人很质朴,把他们珍藏了一冬的腊肉、糍粑和干豆腐都取出来煮给我们吃了。闲谈间,我们便向他们打听梵净山的一些情况,他们是言无不尽。然后我们才知晓,原来梵净山是武陵山脉的主峰,磅礴七百余里,绵亘于楚渝之间,因为山水灵异,气象万千,自古就被佛家辟为弥勒道场,曾南北闻达、东西倾动;也曾香灯冷落,人烟寂寞。这些年,地方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产业,梵净山开始有了生气,山上寺亩的香火又逐渐旺盛起来。我们又向他们打听山匪的事,他们只听父辈们谈过梵净山上曾有伙山匪,但他们神出鬼没,后来流窜去了哪里,他们也不晓得。

一夜无话。


天蒙蒙亮我们就不约而同地起来了。主人家没作挽留,给我们烙了几个麦饼,好在路上填饥。我们十分感激,张梵宇还给他们留下很多现金,起初他们坚决不要,但见我们执意要给,这才收下。

记忆中,唯独登过这样一次艰难陡峻的山路。山重林复,陡峭狭长的山脊小道弯弯蜒蜒,似乎永远也攀不到尽头,还好它总是不忘在沿途给我们铺设好解乏的美丽风景,引领我们不断登攀。开始的一段路,青石板路的两旁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有竹有木,有花有蝶;渐渐地,森林越益蓊郁,光线黯淡下来,山径变得影影绰绰,幽深如谷;再往上攀,从枝叶筛到山道上的光线就变得明亮些了,抬望眼处,尽是些披着苔藓绿衣的苍劲古虬,全都叫不上名字。登攀了四个多小时后,我们都大汗淋漓,腰腿酸痛。为了在天黑前赶到金顶,梵宇便拉着我,有时又在后面推着我走。走着走着不知为什么,笨重的身体竟变得轻盈灵巧起来,张开手仿佛就可以御风而翔,呼吸着林间传来的花木香气,竟有了飘飘欲仙的感觉。梵宇说他也感觉到了。我们都百思不得其解,便想一定是佛山有仙气的缘故吧。


日头西斜,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金顶。透过树的枝丫,可以看到金山寺庙群的大致轮廓了。转了几个弯,我们看到了满山的杜鹃和箭竹。然后,我看到了杜鹃丛中陡立着的石碑。我心一凛,便想这一定是阿婆和要武爷爷诀别的地方了。挨近石碑时,只见碑上果然清晰地刻着:“直上九霄、下抵黄泉”,中鉴“弓开弦断”。我含泪地抚摸着那些字,忧伤中我又看到了阿婆微笑着的脸。阿婆的微笑使我更加坚信:弓开弦不会断,阿婆和要武爷爷一起直上九霄也好,或一起下抵黄泉也罢——不管在哪里,两个相爱的人再也不会分开!

彩霞满天。镇国寺外,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人和一只憨态可掬的金丝猴含笑着迎接了我们。他说,昨晚他颂经时看到青油灯笑了几次,猴儿窜上窜下地不肯安坐,今日里果真有施主来了。老僧人温和悠缓的语气给我们以充盈的亲切感,明明是访客,却觉着是回到家了。老僧人往里唤了一声什么,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和尚端着一盆清水出来了。我听到他叫他住持。住持说,这水是梵净山赐予我们的,用来袪乏,更用来洗尘。住持说这话时,脸容慈祥和蔼,但举止神态却有一种淡漠超然,他幽远的眼眸让我感觉到面前这盆水应该有着更深妙的含义。

我们请求住持为我们引路参观,他欣然应允了。殿堂的摆设很简单,檀香缭绕,一尊尊面容肃穆的佛像地齐齐地靠墙端坐着,使得寺院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清静古幽。每过一个佛像,我都躬身虔诚地作三个揖致敬,梵宇不明所以,但也不自觉地跟着我一起作揖。
住持在一旁静默着,若有所思。

住在梵净山顶的第一夜里,我和梵宇的厢房彻夜明亮。在难以安睡的静夜,看着烛影摇红,梵宇畅想得更多的或许是他那山匪爷爷驻在这里的光景,而我却在隐隐传来的木鱼声中,不由自主地吟诵起小时阿婆教我的佛经,感受“夜清僧伴宿,水月在松梢”的禅悟。

第二天清晨,风很轻很柔,吹动我们衣摆飘飘。我和张梵宇捧着要武爷爷的骨灰盒一起走到了蘑菇石下。张梵宇打开盒子,我们的面前荡起并散落了一缕缕灰雾,要武爷爷的身体——应也附有魂灵,它们就此永远地融进梵净山的呼吸,再也不会离去了。
我们又去拜谒了阿婆与要武爷爷下山时憩息那块石碑,张梵宇问我字碑上刻的字是什么意思。我苦笑了下,说,梵净山是佛山,是圣土,一草一木一碑都高深莫测。你心里是怎么理解的,便怎么理解吧。

回到寺里燃纸点香,我跪在蒲席上默默为要武爷爷和阿婆能在冥界里相遇相伴而祈祷,一回眸,撞上了觉空住持爱怜横溢的目光。
觉空住持似乎看到我也在看他,埋低头,双手合什,低低念道:“阿弥托佛……”

在梵净山的几日里,我们一起走遍了梵净山上的每一个角落,万卷书、凤凰岭、蘑菇石、金刀峡、金顶、天桥、太子岩、藏经岩……一一端详了寺庙附近每一朵奇异的花每一棵怪状的树;我们在铺满青苔的红石板路漫步,一起聆听从山下丘陵飘上来的风声,然后一起沉醉在汹涌澎湃在云海里。云海出现时,崇山峻岭都不复存在,像一只只黄蝶飞入灿烂金黄的油菜花里,再无处寻觅。站在金顶上看云海,眼底是一片浩渺的白色烟波,不知从何升起,后来又隐去了哪里。如果有红日升起,白茫茫的云海泛起金波,霞光四溢。太阳越升越高,晨风荡起,静卧的云海开始涌动、飘移。时而婆娑起舞,丝绸般滑动;时而波涛翻滚,江海般汹涌。云舒云卷中,幻化万千,无穷无尽。当云海翻卷着向天边外散去,海市蜃楼转瞬成空,天空一片明蓝,展现眼底的是清新如洗的空旷峡谷,逶迤山峦。


二十七

几天后,张梵宇独自下山了。
安安的舞蹈公司老总在外又有了小情人,安安也不在意,只是开始频繁地在外面过夜,并且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同居和吸毒,安安去堕胎的那家医院有个医生是张梵宇的同学,在看到安安独自三次去他们那儿堕胎后,忍不住打电话通知了张梵宇。他说,安安现在的状况极其糟糕,问张梵宇要不要救救她。


我说:“梵宇,对不起,让你一个人下山。”
梵宇很惊讶地注视着我,仿佛我应该跟他一起回美国似的。
“我想永远住在梵净山,不想再涉入人间了。”


若苯若萆再也回不去了,阿婆,纳蕻,果霰……他们一个一个相继离开,最后张梵宇也要走了,一时间,我觉得世间已再无眷恋。梵净山上和曾经的若苯若萆一样清幽平和,我竟想就此住在这里,渐渐地,渐渐地老去,自觉也是件挺幸福安详的事。

住持说,施主你原可以做个俗事弟子,不必剃度。
我说,千千青丝,千千烦恼,请住持帮我剃光了它们罢!从此,若箬就不是若箬了——请师父赐个法号给弟子吧!


住持说,那,你就叫无悟吧。人之所有苦,在于所求不能,所惑不解;若无求,若无悟,便无所忧了。大愚,便也是大智啊!
我双手合什,躬身谢过师父。

师父在给我剃度的时候,手特别地缓,仿佛他要帮我剃掉的不是青丝,而是我对于尘世的眷恋。他似乎明晓人真真要割舍下对尘间的眷恋时,心会特别特别的痛,所以他就非常的柔缓,尽量避免碰触到那颗疼痛着的心。


突然,剃刀在我头顶上停住了,“当”地一声掉落到了地上,明晃晃地,像梵净山上的半阕月,一回眸,却见觉空师父泪光闪烁。他喃喃地说:
“妹崽!你果真是我的妹崽苗苗?!”

我惊呆了,我日夜思盼魂牵梦萦的人,原来竟近在身旁,就是面前这位慈眉善目鬓发苍苍的老人!?
“你的左耳边有一颗红痣,生下来就有。”住持声泪俱下。“孩子,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我们竟还有再见之日……阿弥托佛……”
一夜,时光流转,我和住持——我的阿爸一起回到了硝烟弥漫的苗王城。


二十八

在梵净山上最初的日子并不如现在这般的恬适,暮色四合花木隐形的时候,苗苗,我的妹崽崽,我做梦都想回到苗王城堡,回到我的黛坳现,和它一起眠熟在梵净山主山脉的褶皱里。我还没有和你阿妈看够城堡里的吊脚楼台,数清寨中那十几条窄长的石墙上嵌有多少石块,那用青石板砌成的巷道我们也还没有走够呢!


苗王城除了黛坳现,还有六个村寨,它们彼此独立而又相互依存,就像兄弟姐妹一样相亲相爱。流芳溢翠里,黛坳现除了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便是参差铺着青苔的古城墙、古战壕,它像一位年迈的老人静静地躺在阳光下休憩,而穿寨而过的女儿河就像极了她调皮美丽的孙女儿,特地为她披了一件绣有玄妙太极图的服饰。女儿河不深,但很湍急,两岸悬崖绝壁千仞。黛坳现三面环水,寨后又是高崖深箐,进寨的路只有一条。在过去的朝代里,苗家几次惨遭外族的欺凌镇压,我们的先祖便花了很多心血,修造了这座用来作战斗防御的城。其中,黛坳现是一座神奇的军事堡垒,里面有十几条窄长的巷道,巷道两边都是用青石板砌成,有两个人高;每个巷道共用一道大门,大门用厚实的青棡木镶成,大刀、斧头、长矛都难以劈开;巷道内每家每户各自拥有自己的龙门和后门,且相互连通,如果敌人太强势难以抵挡的话,短时间内全寨人可以由后门绕道聚在一起或者撤退。苗王城其他的六个寨子也各有各的玄机,都是一座座退可以守,进可以攻的兵寨。在苗王城,只要有路,两边就有石墙作为屏障;只要有巷道,就会有龙门和寨门,那些巷道既没有名字,也没有标记,但又十分相似,外人进入城中往往找不到出口,会像盲人一样迷失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八卦迷宫里。传说苗王城的设计布局是我们智慧的先祖根据古人的一些兵法经典建造的,处处能致强敌于死命。


我们族人祖祖辈辈都晓得,那些坚固无比的石墙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上面的每一块墙石都是有灵性的,它们铭记着一场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


我们还晓得,我们是灾难深重的种族,我们的历史几乎是由战争与迁徙来谱写的。我们要顽强地活着,绝不屈服。


我们黛坳现的人都姓吴,上祖用世代传唱的“迁徙歌”告诉子孙,我们都是明朝宣德年间吴不尔的后裔。妹崽,你的全名叫吴黛瑗瑗,是你爷爷给你取的名字,但我和你阿妈都喜欢叫你苗苗。
那一年,我二十岁,是族里推选出的最年轻的“苗王”。


我其实并不能算是真正的苗王,我获得苗王的位置只是因为我幸运地得到了我阿爸的馈赠——你的爷爷是一个苗族傩师,你刚满半岁,他就去世了,临死前,他把他的衣钵传给了我。真正的苗王是曾经生龙活虎地驻守在苗王城的英雄。要说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件战事,是在明朝时期发生的,那年黛坳现所在的腊尔山区遭受了特大旱灾,粮食颗粒无收,老百姓们都靠掘草根树皮过日子了,地方官吏不但不以悯恤,反而横征暴敛,这就激起了苗族同胞的愤恨。苗族起义军凭借苗王城的绝妙构造,昼伏夜行,“攻平头、战黄蜡、击铜仁、破省溪、取施溪、夺万山、入麻阳、围凤凰、逼永绥”,与明军血战13年之久,在南方八省掀起了滔天波浪。可惜,族人们虽然英勇,但终究经不起长年鏖战,明王朝耍阴谋诡计,在我们内部收买内奸,先后将首领龙西波和吴黑苗诱杀了,群龙无首,族人们无心抵抗,苗疆在血雨腥风中平静了下来。

妹崽,战争最终会结束,但迎来的却不一定是和平。而苗王城人的命运,似乎注定了磨难。你阿爸我出生的时候,外面已经改朝换代到了什么境况,大家都不大晓得,但苗王城已经很是平定:几乎没有什么官兵来惊扰我们。我们的日子虽然清贫些,却也清恬安稳。我曾以为战争只是先辈们集体遭遇的一场噩梦,没想事情发生在了我的身上。因为我的年轻和错误,给苗王城带来了几近灭顶的厄运。

那是一个阳光灼烈的下午,妹崽你满一岁了,我们为你摆酒庆贺。因为我是苗王,寨中很多乡亲都不请自来,一大院子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寨里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敲起了苗家四面鼓,大家围坐木圆桌旁,醇香的米酒喝得很是闹热。后来我就听到守寨的兄弟报告说,寨外不晓得从哪里涌来了一大群人,约摸有三十来个,衣衫褴褛,满身沾着鲜血和尘土。他们说自己都是军阀周西城的兵队,当初是被强征入伍的,前些日子与军阀李晓炎决战后,便趁乱离开大部队流散到了这里,恳求我们收留他们一夜。当时我已经被米酒灌得晕乎乎的了,心里头高兴,也没多想,就答应了。所幸那些兵们老实守纪,寨中一夜平安无事。只是在第二早晨起身后,请求我们答应他们用一条枪换一套民服用来逃命。我随即召集另外六个寨子的头领聚集商议,大家多半都表示不能应承,特别是几个年老的头领都说刀枪是凶物,不该以村民的贴身物品来换取,那样会给安详的黛坳现带来祸端的。但我们几个较年轻的寨领特别是我却固执地要换,说枪弹可以用来护寨防身,只会使黛坳现更加吉祥平安,怎么会引起祸端呢?换与不换,一时间大家争论个不休。我是苗王,最终的决定由我来下。我坚决要换,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就是换一套衣服吗?既救人又利已,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啊!结果,我们总共换得20多架半自动步枪,子弹600多发。


我万万没有想到,并不是所有善举都会得到善报,悲剧真的在那年的夏天发生了。枪弹引来了梵净山上张要武一伙土匪觊觎,他们中有个兄弟叫吴德喜的原就是我们寨中的人,那吴德喜不知从哪晓得我们得了一批精良的枪弹,就领着一帮匪徒,借口与我们联合去收拾镇上财主家找点财喜过年混进了苗王城。当晚,我们参与打劫的十多个人刚走出寨门,身后枪声大作,这才晓得中了张要武的诡计,仓促间折回关起寨门,喊醒全村人与闯进寨里的土匪激战。若是在平时,我们凭借苗王城的绝至构造,完全可以把匪徒们分别逼陷在死巷道里,用重重机关整死,也可以诱导他们迷失在“歪门斜道”中,从暗处冷不丁给他们一巨石或一长矛。可是,那夜我们毫无准备,大家仓皇醒来,被匪徒打得措手不及,境况十分惨烈,很多无辜的老老少少来不及逃脱,都被残忍地斩杀了,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古城墙青石板路。土匪们在吴德喜的带领下,深入寨中大肆抢劫,在走时还到处掷火烧屋,才狂笑而去。夏夜里的风很大,一夜之间,全寨230多幢吊脚楼台全部化成了灰烬。

天亮了,偌大的苗王城只剩下乌焦焦光秃秃的屋梁,一派萧瑟悲凉,幸存的乡亲们哭骂声一片。我悲极愤极,肠子都悔青了,当看到你阿妈也已被残杀,我万念俱灰,刹时直想一刀便结果了自己的性命。然而我听到了苗苗你的哭声。妹崽你是不晓得啊,你美丽善良的阿妈在临死前还拼命挣扎着进里屋将你从床上抱到床底下躲起来,并把奶头送入你嘴里,才保全了你的性命!


苗苗,我的好妹崽,你明亮的眼睛忽转忽转的瞅着我,阿爸晓得,我不能抛下你不管而独自去找你阿妈了。我要把你养大,我还要去梵净山找张要武他们为族人报仇血恨!我无颜再见族人,抱着你悄悄离开了苗王城,径直朝梵净山走去。


你太小了,我一个大男人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养活你,眼睁睁看着你哭得奄奄一息,一天天地苍白瘦弱下去,却一点办法都没得。最后,我只好把你寄托给梵净山下的一户人家。我心说,如果上天保佑,阿爸能杀得了张要武一伙,就再下山找你,如果阿爸不能回来,就让你永远地做他们的女儿了。


可是,当我历经千辛万苦地来到梵净山金顶后,却没有发现匪徒的踪迹,却在石崖下看到了座座新坟。镇国寺的住持告诉我说,前些日子张要武他们不晓得为什么竟自相残杀起来,张要武硬是凶狠毒辣,把他的兄弟们一个个都杀死了,后来便和他的夫人相扶着下山再也没回来过。虽然那些匪徒在世时穷凶极恶,但在佛祖看来,却也是世道所逼,不该抛尸荒野,他带着弟子们还是前去将那些匪徒一一入士为安了。后来,他们把寺院清理干净,镇国寺这才恢复了香火。


冥冥中,我觉得一定是你阿妈地下有知,施法为族人和她自己报了仇。我无比高兴地下了山,然而我却找不到女儿你了。隔壁的人家告诉我,那家农户的女主人在山上砍柴时将你放在一棵桃花树下,等她砍得一挑柴折回来抱你时,却发现你不见了。他们怕我回来怪罪,竟弃家投靠远方的亲戚去了。


那时,我没了牵挂,也没了眷恋,折回到镇国寺,求住持收留,做了他的弟子,每日每夜,我虔诚地为你们母女烧香祷告,一点一点地清还我今世铸下的罪孽!

阿爸,阿爸——扑入阿爸宽大的僧袍里,我的泪水,滂沱而下。
觉空住持,不,是我的阿爸!他颤微微地抚着我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爸以为,苗苗你已经被虎狼叨走了,佛祖保佑,让我们父女今天终于相见了!谢佛祖保佑!谢佛祖保佑!”
那只憨态可掬的猴子乖顺坐在我们身边,它似乎并不明白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挠着它那阳光一样金黄色的毛发,满脸疑惑。

 
2009-03-25 10:38

                       二十九

“风过竹不留声,雁过潭不留影。”觉空住持这样劝我的时候,同时也在劝他自己。他说,风掠过竹的时候,竹叶便响起哗哗的声音,风走了,竹声便也随风而去;雁子飞过水潭的时候,我们看见了它们的影子,但当雁子们远远飞去后,就只剩下汪汪一碧的潭水了。我们已经逝去的亲人们也是一样,走了便是走了,不必太执着,执着也无用。不为旧情所困,不为旧事所扰,一切随空,我们的心才能真正的澄明。


我说,住持,住在若苯若萆的时候,阿婆教我默诵了很多经书,那时我以为自己就是佛家的弟子。可是当我现在真的想修炼,做个真正的佛家弟子时,我却感觉离佛很远很远了。


我的阿爸慈爱地看着我,说:“一个人如果心在红尘,性存色欲,即使身在清净的梵净山,也一样不会安宁的。”

以后的日子除了重复现有的安静之外,恐怕再不会有什么变化起伏了。我总喜欢回忆起以往的日子,可是往事究竟只是往事,还原不了声音,还原不了色彩,像寺里的檀香,悠悠地散开,如何也聚不拢它们了。有时候我很平静地想,人生在世就跟梵净山的云雾一样,不管一时多么绚烂,最后总得化雨飘零,在某个山头找一个歇脚的地方,堕入尘埃。有时候,我又会不由自主地,脸红着,心跳得很快,幻想着当初在桃花径里如果我把身子给了梵宇,我或许就能像阿婆一样,给一个睡在自己臂弯里的稚嫩脸庞讲上一些叫做传说的往事。我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一生已经完结。

当然,也还有让我愉快的事。比如那偶尔浮现的佛光。凌晨,或是午后,我穿着宽大的衫衣独自站在金顶空空荡荡的天桥上,山风飒飒,太阳光从我身后弥漫开来,浩荡无际的云海在我脚下飘浮移动,在天山相连的云层中骤然幻化出一个七色光环,那温柔的光芒轻轻的笼罩了整个梵净山,爱怜的环抱着我,如同梵宇拥着我一般,我觉得自己好似已离开了人间。雾里,有阿婆的声音,轻轻的唤着我:“小箬,我的妹崽崽。”


我还喜欢有雨的日子。雨是和风一起来的,它们使劲地敲着寺里的红木窗子,大声告诉我它们来了。我笑了,然后就坐在大红柱旁的蒲席上听雨,看着雨从檐角滑落溅起的水花,开了一朵又一朵。


当然,我不独爱雨,雪也是喜欢的。不过雪要大大的才好,那样,一夜醒来的梵净山就从沧桑肃穆的老人蜕变成了纯真无瑕的女孩。还有,我喜欢觉空住持苍桑的诵经声,嘶嘶哑哑地:


“……愿令众生常德安乐。无诸病苦。欲行恶法悉皆不成。所修善业。悉皆成就。关闭一切诸恶趣门。开示人涅槃正路。若诸众生。因其积集诸恶业故。所感一切极重苦果。我皆代受。令彼众生悉得解脱。究竟成就无上菩提……”


阿爸呤诵这些我似懂非懂的经句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涌过一股暖流,像阿婆拥我入怀的感觉,抚慰着,使我安详。

我常会想到纳蕻,我确定他一定已羽化成鸟,成为一只长着翠色羽毛的归归阳,有时候我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从天边外传来。我也会不时地想到梵宇。梵净山上空蓝天的颜色常常是他眸子的颜色,明亮而辽远。回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心里竟是很愉悦幸福的。他要下山的时候把我抱得很紧很紧,我感觉到他的面颊湿漉漉的。我只在要武爷爷去世时看到他悄悄地流过一次眼泪,那是第二次。他不回头地走了,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我的心里却是感动的。

日子飞快地流逝着,逝去的日子无踪无迹,那逝去的风雨云霞亦不知去了哪里,反正又到了天高云淡的日子。我又站在蘑菇石下看杜鹃花。“杜鹃花与鸟,怨艳两何赊。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这些由蜀帝杜宇啼而泣血化作的火红花朵,冶艳寂寞地开着,总教我感到一阵凄婉伤感。


突然觉远住持唤我回寺,我说有位香客给我捎来了一封信,快回来看。
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会给我寄信了,除了梵宇。


张梵宇在信中说,他回到美国时,安安已进了戒毒所,他立马托人将她保了出来,可是安安已经离不开毒品了,那种离开就像硬逼她和至爱的人生离死别一样痛苦万状。她喜欢毒瘾发作时跳舞的感觉,她喜欢整天和一大群男人泡在酒吧里,为那些对她有好感的男人跳舞,和他们一起喝酒,抽烟,然后在摇头丸的作用下随狂躁的音乐扭摆。他们小时曾那么要好,可长大后的她却伤透了他的心。她离开戒毒所不久又悄悄去接近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终在一次因饮食毒品过量死在了一间满屋狼藉的酒吧包间里。她留给他最后的一个表情是一副梦幻而幸福的样子。
最后,张梵宇说,他想来看我。特别地想。

放下信,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身下的红杜鹃丛开始轻盈地旋转起来。我想像那是安安穿着艳丽的舞裙,踮着脚尖在轻舞曼唱,她的裙裾漫长而迷蒙。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见有双迷茫的像湖水一样荡漾的眼睛。


觉空住持,我的阿爸,我在这世人唯一的亲人,爱怜地看着我说:
“苗苗,不该和爱着的人相忘于江湖,勇敢的、去与他相濡以沫吧!你尘缘未了,应好生品味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人生在世就是一种修炼,只有看破红尘之后,才能大彻大悟……”


我缓缓地闭上双眼,梵净山的流云飞雾淹没了我。天地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寂静,我感觉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而我曾经的忧欢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佛爱怜地看着我。

 
2009-02-17 08:58
 
2009-02-16 16:27

我还是我吗?                                                              
都不忍再看                                                                  

每天在熟悉的房子里                                                   
做着熟悉的事情                                                          

已知道温暖一生的不是爱情而是棉花                         
还是一次次地幻想,尔后独自心冷                             

嫁给了一个人人都说好的男人                                     
自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在床上默默的流泪                                                      
身边的男人任她独个忧郁                                          
从不会怜惜地为她擦去腮边的泪水                           

她当妈妈了                                                                
但她宁愿只做一个人的恋人                                     

她的生活琐碎极了,身边麻将声声                         
极不死心,她还天天做着关于不切实际的梦          

她喜爱文学                                                              
但文学却无法拯救她在现实社会里的饥饿和恐慌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                                               
熟悉她的人也许只会送给她一声叹息                    

 
2009-02-16 16:24

眼看着看着
2008变成2009了
去年的今天我们还在彼此道贺新年快乐呢

去年的新年变成了此刻的去年
盒饭一样简易 快捷

扫院落的老太太说,树
你再没枯叶可掉了

其实,日子天天都是新的
只是我们自己眼看着看着
就旧了

 
2009-02-16 16:12

                       住院               

             得把医院和牢狱当作家来住             

           我不得不这样对自己说                   

            我还不得不                            

            承认。我成了废人                      

            我亲爱的亲人啊                        

            我前所未有的                          

            需要你们                              

                    妇产科                       

女人人生的一个转折绝对是在分娩时发生的            

“当时有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                      

没有把另一脚迈进的妇人们如是说                    

于是,这里                                        

保证一场战斗,只有流血                            

少有牺牲                                          

当我也对这三个字行注目礼的时候                    

我看到:这个世上的男人女人们                      

以最世俗的方式                                    

相爱。是的,我确定                                

                          剖腹产                 

我只做了一个梦                                    

我的孩子就睡在了我的身边                          

带着一个女人                                      

还有,一个男人的                                  

爱情。精血。蜕变成孩                              

他很是安静。似乎还睡在胎盘和羊水里                


小手轻握着希望和                                  

明天多种的可能性                                  

一个生命诞生了。是我孕育的。用我的26岁            

而剖腹产后,我将阅历                              

作为一个母亲的所有灾难和幸福                      

                     生男生女             

因为医院的讳莫如深                                

我的孩子的性别于出生前                            

一直是个美丽的                                    

或恐慌的的谜底                                    

一句不是咒语的咒语                                
植根人们(特别是对祖宗万分虔诚的)头部            

千年荼毒                                          

不少母亲和女儿因此惨遭冷面。据我所知              
案例俯拾皆是                                      

无法不爱                                          
我是以温暖的心情等待花开                          
而事后我得知                                      
我的公婆曾几番跪求过庙神                          

为此,他们拥孙的狂欢                              
让我后怕。简直                                    
不寒而栗                                          

                           取名               

不怕笑话,为了宝贝儿子                            
我和爱人,两个知识分子                            
兼唯物主义者,第一次与迷信学说有染                
呵,我指的是取名的事                              

我们请街头算命先生查证了姓名八字                  
我们研究了所谓五格剖象法,阴阳八字                
我们一次次,一次次地计算天格人格地格              
我们一次次,一次次地翻查新华字典                  

也许枉费。简直腐朽                                
只道是:可怜啊——                                
天下父母心                                        


                    坐月                 

整整二十天                                       
我一直想说:不要再餐餐让我吃鸡蛋和肉             
我一直想求诉:敞开门窗吧,给我自由和光泽         
我一直悄悄在夜里流泪:爱人,我很孤寂             
而最后,我只是小心提议:能否让我洗个澡           

没有。没有人应允                                 
一切早以爱的名义规定                             
所有禁令将持续到一个月                           

今晚,此刻                                       
我的老公呼呼大睡                                 
我很累,但我无法入睡                             
我们,已很久没谈论了                             
孩子和油盐之外的话题                             

我满心忧伤                                       
蜷缩着等待一个温暖的臂抱                         
叫我一声    亲爱                                 

我不是坐月的母亲                                 
只是一个仍需要爱情的女子

                    婚纱照               

墙上挂着一对你我                                 
床上睡着一对你我                                 

墙上的你我永远年轻                               
床上的我们日渐衰老                               

墙上的两人永远恬笑                               
并亲密相拥                                       
床上的一对偶尔争吵、冷战。自也                   
同床异梦(谁又能和谁做同一个梦呢)               

当床上的无法睡在一起                             
墙上的要么拆了,要么特别的                       
落寞                                             

都是我们自己,不是你们,或者他们                 
这是两者的:共同点。还有就是                     
最后,一起被岁月吞噬                             

 
     
 
 
个人档案
 
82年3月20日
女, 27岁
贵州 铜仁地区 
上次登录:
4月27日
加为好友
 
   
 
我的照片秀
 
   
 
文章分类
 
 
歌词(12)
 
 
 
 
 
 
 
 
 
     
 
最新评论
 
     
 
好友最新文章
 
     
 
最近访客
 
 

520altman

zxcvbnm12381

笩语

林艳美

_米米米苏

oumissyou

中医看病好

鬼魅之痛
     
 
背景音乐
 
 
订阅我的空间
 
已有人次访问本空间
 
订阅RSS  什么是RSS?

您也想拥有这样的空间?请点此申请。
     


©2009 Bai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