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我又回到了若苯若萆。
我以为我又能站在若苯若萆清凉湛蓝的天空下看烟雨山岚 ,长风野树。漫山遍野的松桃、杜鹃会亲亲热热地扑到我的怀中来,我又能亲近古木的气息,花的体息和虫鸟的呼吸了,还有那清幽宁静的忘忧河,水底七彩的石头和鱼群。
感觉自己已离开若苯若萆很久远了:仿佛那是一个遥远的梦,在梦里才有的安乐生活!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我永远不会长大,永远可以无忧无虑的和纳蕻果霰在一起——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梦而已!我们谁也没料到,大人们心里的一小朵阴影,终使我们的天空乌云密布,接着就变成卷地而来的狂风暴雨,把我们三个人的世界都掀覆了,我也被卷拂出了寂静的若苯若萆,拋到了外面虽喧闹却孤独的尘世。
我和梵宇用木棒使劲拨开路边高到腰际的杂草和荆棘匆忙赶路,虽然我们都已累乏到极限,但我们还是想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夕阳已西斜,熟悉的田野和竹林升腾起的一种不寻常的宁静使我万分害怕。我从未如此恐慌过。从我们早晨穿过水洞真正接近若苯若萆起,看到沿岸丰茂的青草都是东倒西歪的,似乎才被一大群人践踏过。有些地方的树木被人砍倒并就地焚烧了,它们像美好肌肤上的伤疤一样可怖,使我的恐怖与秒俱增。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我们还没见到过一个人或一只动物。整个若苯若萆没有牲畜声传来,没有鸟儿在枝头鸣叫,也没有一丝微风拂动树叶,只有我和梵宇的对话偶尔打破四周的死寂。
若苯若萆好像匍匐在某种可怕的咒法下。或许比这更不幸,我心惊胆战地想到了那个太阳红得像血的早晨,经历了垂死挣扎之后阿婆脸上的平静。我觉得那熟悉的林子里似乎鬼魂处处。黄昏的斜阳透过纹丝不动的枝叶射来微弱的光,果霰用盈满鲜血和热泪的眼睛茫然而可怖地窥望着我!
我不断地告慰自己,这一切都只是我一时的错觉。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这里的人们一如既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阿婆!阿婆”我低声呼唤着。如果能够飞越脚下的路马上到达阿婆的身边该多好!我要尽快沿着忘忧河直奔到家门口,一头扑进阿婆灰蓝色的碎花布裙里。阿婆她一定会轻柔地抚摸着我,平和安详地:妹崽崽,没事了,没事了……可是,我走时阿婆的身体就不太好,现在的她也许已经恹恹待毙!
眼看天色已暗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拉紧了梵宇的手。我们得快走!
忘忧河在前方摇荡着,若隐若现。我们走到了鸽子花树下,前面的路直通向我无数次梦回的吊脚楼。我焦急地眺望,想看看那里有没有一点灯光,可是那房子也沉浸在黛色的灰暗中。我的胸口像被压上了一块冰凉沉重的铅块。房宅里没有灯光,我在黑暗中使劲眯缝着眼才朦胧地看到了屋里的情形:房屋的摆设和我走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已然没有了烟火气,几扇黑灯瞎火的破窗户像瞎子的眼珠一样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生机。
“阿婆!”我急切地叫道,“阿婆,我回来了!”
梵宇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安,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给我以温暖和力量。
“若箬,屋里好像没有人。“
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弦一样紧张地崩着。这时里面一间房子突发一响,我的心一颤,挣脱梵宇的手冲到了里间。我几乎要欣喜若狂地叫出来,却又哽住了!房间里没有一丝动静,床上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半躺着,也不出声。总是有点不太正常。到底怎么了?小楼沉浸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这时,那个影子僵硬着立起来了。
“阿婆,”我哑着嗓子试探地叫道,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吗阿婆?我是若箬啊,我回来了!”
“若箬……”阿婆像个梦游人一样探索着朝我伸过手来,是那样的僵硬和缓慢。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阿婆眼神茫然地看着我,好像觉得自己还在做着梦一样。她伸手抚摩着我的肩,我感受到了那手的抖动,像刚从噩梦中惊醒,还没清醒过来。
“若箬,”阿婆困难地叫出来,“若箬妹崽。”
说完,她又疲软地躺下了。
我的阿婆好像病得不轻了!我想着。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柔和的、慈爱的、有生命的了!
梵宇摸索着走了进来。“他是我的朋友张梵宇,”我快速地说,“他帮他爷爷找一个人,我就带他到若苯若萆来了!”
阿婆缓慢地看向梵宇。她似乎笑了笑,已示欢迎。
“你们来了,我好高兴,真是……”
我感觉到阿婆的眼泪簌簌下落在我手上。
我一把抱住了阿婆,泣不成声:“阿婆,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阿婆说:“若箬妹崽,找一下甘草绳和桐油吧,它们都在窗台下。一个人的房间不需要光亮,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用它们了。”
阿婆说:“若苯若萆再不是从前的若苯若萆,从前的若苯若萆已经不在了。”
阿婆还说:“那天果霰并没有死。那把短剑似乎并不是很锋利,以至剑尖并没有刺到她的要害。苗族草药很厉害,她当巴狄的阿爸奇迹般地把她救活了过来。你走后,果霰便做了纳蕻的女人。得知了若苯若萆的出口,部落里的人都要走了,但纳蕻死活不走,他找到我,说要留下来代替你照顾我。果霰找来了,很生气的样子,她威胁纳蕻和我,说纳蕻不走的话,她就叫她阿爸施巫术迷了我,然后再放火烧了若苯若萆。纳蕻笑得流出了眼泪,他说,果霰你也别走好不好,等若箬回来,我们三个人一起住在若苯若萆,就像小时候一样。哪怕就是死,我纳蕻的鬼魂也是要和阿婆一起在这里等若箬回来的。果霰哇的一声哭了,但还是走了。第二天夜里,若苯若萆的竹林燃起了熊熊大火,映红了若苯若萆的夜空,果霰在竹林里又唱又笑,当时纳蕻第一个扑进去救果霰,可最后他们都没有从竹林里走出来。纳蕻的阿爸说,纳蕻像山豹子一样勇猛,再大的火势都困不住他年轻的儿子,就算背,也可以轻轻松松地把果霰背出竹林!可是,他们再也没走出来,谁也不晓得竹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紧紧地抱着阿婆,一句话也不说,阿婆说:“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梵宇默默地看着我们,神情复杂。
凌晨,我被阿婆痛苦的呻吟声惊醒了,我连连大声地呼唤阿婆,住在隔壁房间的梵宇也衣衫不整地急匆匆地赶来了。
我们一起手忙脚乱地为阿婆掐人中穴,摁虎口穴,按摩肚子,折腾了好一会,阿婆才缓过气来,脸上有了丝血色。我哭着问阿婆是怎么了,阿婆说:“没什么,别哭,妹崽崽,因果,一切都是因果。”
“果霰和纳蕻都死了,果霰的阿爸以为这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他在临走前对我放了他们苗族最厉害的一种草诡,说我会死于一个月后,未死前的日子,我的身体在每个凌晨都会如蛇蝎噬咬,当一只毒蝎子从我嘴里呛出来时,我就会吐血死去……
我抱着阿婆痛哭,阿婆说:“若箬,我不怕死,我早就在等死了。我苟且活着,只盼着能再见你最后一面,确定你已找到幸福,即便要我马上死去,我也能安心去了!”
阿婆看向梵宇:“妹崽崽,他是你的幸福吗?”
我急忙摇头:“阿婆,你误会了,他从美国来,只是为了找人,才和我一起到若苯若萆来的。”
梵宇低下身子想给阿婆说什么,但终没有说。因为阿婆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不,是愕然。阿婆挣扎着想坐起来:“娃崽崽,你、你、戴的玉石是、是谁给你的?”
梵宇说:“是我爷爷,他把这个交给我,让我到中国来找若苯若萆。阿婆,你知道这玉石!?”
“你爷爷?怎么,他没、没死?他在美国?”阿婆几乎是急切地抓住了张梵宇颈上的石佩,仿佛那就是根救命的稻草,不抓牢随时会不见了似的。
“阿婆你认识我爷爷?!”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化了灰都认得!”阿婆沉默了半晌又说:“你爷爷他,还好吗?”
“很糟糕。他已经神智不清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什么人也不认识了。他天天念叨着若苯若萆,和一个大家都听不清的名字,有一天他清醒些了,就把这玉石给了我,要我来中国……”
梵宇没能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阿婆已是泪流满面。
她喃喃地说:“怪不得,怪不得,那把短剑没有刺死果霰。”
二十二
那天早晨的风特别大,春寒料峭,稀薄的阳光在风声中颤抖。阿婆倚靠在床沿,我和梵宇挨着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眼光如果走出窗子,可以看见忘忧河边鸽子花在迎风飘舞,暗香蔓延。我把所有的窗都开了,初初绽现的太阳光水一样流泻在阿婆的脸上、蓝布衣裳上。阳光下,阿婆透明地微笑着,发线上泛着银辉。阿婆断断续续叙说的故事,和那时的风声一样萧瑟浸骨。
“娃们,这种玉石叫紫袍玉带石,是梵净山上特有的。我没事时把它打磨成了玉佩,你爷爷用短剑在上面刻了字。在我们成亲的那天夜里,你爷爷把那把短剑给了我,我把那块玉佩给了他。但你爷爷硬把它掰成了两半,他留'梵'字,给我'净'字。”
“若箬妹崽你没去过梵净山,但我想在你的脑子里一定想像过不止千万次了,因为那是你被遗弃的地方。其实,梵净山离我们这里并不算远,走路一两天就到了。阿婆一直都不告诉你,若箬你恨阿婆吗?”
“阿婆,若箬怎么会恨你呢!我知道阿婆是舍不得若箬走。”
“是啊,阿婆当真舍不得!其实比起若苯若萆,我是更喜欢那里的。有时我想,也许梵净山才是传说中真正的若苯若萆。”
“梵净山的山林很磅礴,比这里的山还高还险。那里幽谷深壑,空阔无际,层层山峰像它的儿子一样健壮可爱,各色的花木则像它的女儿一样妩媚迷人。神奇的蘑菇石旁,巍峨的金顶山下,常常会有云霓雾霭从你脚下升起,在你手边曼舞。其实任何天气任何时令的梵净山都是美仑美奂的,用言语无法形容,只有到过的人才能体会到它的美处。如果天上人间真有蓬莱的话,那么梵净山应该就是蓬莱了。在梵净山的东面坡脚,就是我的家乡苏家寨。我家是苏家寨大户,可以说是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当地人都叫我阿爸作苏七老爷,仆人和族人们都叫我语小姐。”
这时梵宇不解地自言自语说:“苏语?咦,怪了,爷爷常常呼唤的好像不是这个名字。”阿婆微笑着瞧了他一眼,好像在说,听我继续说吧娃崽,你会明白的。
“我们在那里过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阿爸阿妈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特别宠爱我,我也十分敬爱他们。家里的财富来自我爷爷及上一辈的辛苦劳作和勤俭。我阿爸他们从不因富裕而看不起其他人,也没有怠慢过寨里的一个穷人。我们一直生活得很好,直到我18岁那年。”
“那年,有伙以张要武为首的土匪窜入梵净山中,他们在山势险峻、林木茂密的地方安营扎寨,竟从此不走了。这伙苗人强盗,全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他们时时下山攻袭环山寺院、村寨,每到一处就大肆掠夺,梵净山一带的僧人和民众苦不堪言,几次报地方官军请求进剿,但山高林茂,要想逮到他们,简直比登天还难!再说,官府莫得哪样好处,后来竟就放任不管了。”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冬天,我记得第二天就过年了,大家提前准备年夜饭的热闹情景我还清楚地记得。晚上,天空飘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白茫茫地下了一整夜,就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里,张要武带着他的众多弟兄袭击了我家。家里虽然也有几个护院的仆人,但他们看到贼人来势汹汹,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逃得比我们还快。幸好那伙贼人只是要钱,并没有追杀我们。府里的金银细软被他们抢了个一干二净,临走的时候,他们好像还觉得不够尽兴,竟放火把我家寨府烧了,然后才哟喝着撤走。”
“等我们回来,偌大的寨府已经只剩下一地的残垣断壁了。我们虽然痛彻心扉,但却已无可奈何。在清查死者时,我蓦然发现了一具已被大火烧得血肉模糊的身子。妹崽崽,我那时真是肝肠欲断啊,差点就晕了过去。那是个怎样俊美的人啊,我打小就喜欢他,还发誓等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他都还不晓得我欢喜他呢,就被土匪活生生地给杀死了!自此,我恨透了那些强盗苗人!当时,我把嘴唇咬出血了都不晓得,血流到我嘴里时,我才感觉到了咸涩。我暗暗下了决心:终有一天,我要把他们一个个都碎尸万段!下定决心后,我第一次失控地大哭大笑。那种笑声让我感到陌生,但痛快极了!”
“家是不能再住了,也不敢住了,后来我阿爸便带着我们去投奔梵净山西北麓护国寺的隆参大师。趁大家都在忙着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悄悄躲了起来,他们寻不到我,最后只得匆匆走了。我悄悄尾随他们直到护国寺,见他们平安进寺后我才离开。我的阿妈一路上都在唤我的小名,一直都在哭,叫得我肝肠寸断,我强忍着一直没有回声,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子。后来我就不哭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报仇,并活着回来孝敬他们老人家。”
”记不起当时爬了多少高坡,穿过了多少树木。我餐风宿露,到处找寻匪人的巢穴。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我登到了人们传说中的梵净山金顶,因为我看到了蘑菇石。那是一块样子很奇怪的石柱,一块大石柱叠在一桩比较细的石柱上,上大下小,很险,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吹开吹倒。人们常传说,如果良心坏的人胆敢站在蘑菇石下面,巨石就会滚落下来把他砸得粉身碎骨。但直到我离开梵净山,它们依然那样地叠合在一起。”
“那天,夹着雪粒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我又冷又饿,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破败寺院的轮廓时,实在支持不住,就昏迷了过去。醒来时,我的身边站满了人,不,是狼,他们比狼还阴鹜的眼睛紧盯着我,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一涌而上把我撕咬得粉碎。”
“他们的主人正在堂上喝酒,我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几乎被胡须遮住了,但我晓得那一定是张要武。他的几个手下看到我醒了,就把我押到了他面前。看到他,我一点都不紧张害怕,反而微微地笑了。我说我叫朱三妹,从小就被人贩子抵赌债给了一家豪绅当丫头,不晓得父母是哪个。那土豪绅已经有十多个老婆,却还想霸占我,我就连夜逃了出来。四处流浪的时候听人传讲梵净山有个张大王非常了得,就慕名赶来了。”
“那个满脸胡须的大汉子哈哈大笑起来,说他就是张大王。我求他收留,他起初有些犹豫,我便跪下来哭求他给我一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下辈子给他当牛做马,并告诉他我能做得一手的好菜,他才答应了。从此,我便成了山寨的厨娘,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们弄好吃喝的,以讨得他们的欢心。当着张要武的面,我低眉顺目,装出一副端庄娴雅的样子。但一旦背了张要武,便在他的弟兄们面前扭腰摆臀,将他们一个个逗得心痒难忍、眼睛发直,饭不思夜难寐。”
“后来,张要武好像察觉到了,他担心山寨中就我一个女子,而他的弟兄们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鲁莽汉子,日子久了肯定要生祸乱,就命我在他的弟兄们中选定一个,好断了其他人的念想。他在金刀峡上召集了大家,说,朋友妻,不可欺。如果三妹对哪个有意,哪个就是三妹的男人,其他的人再不可胡作非为,大家同不同意?大家都高声叫好。要武抽出钢刀往峡上劈去,一块大石被劈断成两截,滚落到峡下不见了踪影。他说,有谁不遵守约定,这块石头就是他的下场!接着,他就让我逐一挑选。妹崽崽,你们讲那时我会去挑选别人吗?当然绝不!我佯装一个个仔细地看过,便一言不发。要武问我,怎么,我的这一大帮弟兄你一个都瞧不上眼吗?我鼓起勇气说,大王,我只看得上你。张要武一听,非常吃惊。我那时背对着其他人,面对着他一个人装出一付极其痴情可怜的样子,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那时刻,他纵是梵净山上的寒雪,也会被我给融化的。他狠吞了几口气,对着他垂头丧气的弟兄们说:三妹的话,大家应该都听清楚了吧,以后三妹就是我张要武的压寨夫人了,大家要遵守约定,安守本分!”
“张要武一点都没有委屈我,我们的成亲酒基本按照他们苗人的礼节,办得很是隆重热闹。那天我穿起了大红底子的绣花滚边衣,头上包着高高的花帕子,颈上戴着银圈子,胸前佩满了银饰,手上戴着几副银手镯。要武的那一帮弟兄都嬉皮笑脸地夸我水灵娇嫩得要么是仙子下凡,要么就是杜鹃花精变化的,这哈要武享福了。他们让我坐在系着红绸花大轿子上,闹闹哄哄地抬着我在梵净山上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把我一身的银饰环佩晃得叮零当啷地响。那天,一坛一坛的米酒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酒肉香气。吃饱喝足后,他们便争先恐后地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张要武醉醺醺地搂着我扯起粗嗓子唱了一首首火辣辣的苗族情歌,临了,我便挨个敬他们酒。他们最后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的,闹哄哄乱糟糟地吼了一整夜。唉,那时候,心头不知怎么竟是挺欢喜的!我本来有机会在酒菜里下毒,但鬼使神差地,最后竟没有动手。酒席办得十分的丰盛,当然,酒席上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们下山去抢劫来的,不过那次张要武一再嘱咐他们只抢财物不杀生,以免败了喜气。从此,张要武便将我当作心肝宝贝一样宠着,成天与我厮守在一块,倒把他的弟兄们疏远了。”
“要武他们驻扎在梵净山上,不耕田不种地,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得开始下山打家劫舍了。要武说我是一个妇人家,不忍心带我去冲冲杀杀,但留下我一个人在梵净山又担心我孤寂害怕。于是每次出行都留下两三个弟兄和我作伴。起初,大家相安无事,时间一久,要武带人一离开,我就在留守的匪人面前开始卖弄起风骚来,整日里和他们打情骂俏。要武的弟兄们中有个叫瘦三的对我最是着迷,几次蠢蠢欲动地想要了我,但迫于要武的威风,一直不敢近我身子。要武不在时,我便在他面前哭诉要武是怎样的折磨我。他咬牙切齿,说一定找机会替我报仇解恨;要武返回后,我又告诉要武他的好弟兄们是如何地羞辱我,并将他们送给我的一些东西当着他的面扔甩了,装出一副极其委屈的样子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头张要武,不知怎么的竟很怕看见我泪眼婆娑的样子,每次他都气得七窍生烟,然后手忙脚乱地安慰我。”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夏天,梵净山上的杜鹃花全部盛开了,开得那么烂漫恣情,漫山遍野姹紫嫣红,那风景,真的是冶艳到了极致。那天要武他们从苗王城劫得很多枪支弹药回来,很是高兴,我便精心炒制了几大桌菜肴,为他们庆功消乏。后来要武喝醉了,高声唱起了苗歌,我便在他的歌声中起舞了,杜鹃花丛中,我的裙摆飘飘。我不断地旋转飞舞,我的白色披风飘落到了杜鹃花丛中,我的外衫被风带到了山崖下——我身上最后褪得只留有寸丝寸缕。那时的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把自己变成了一簇曼舞飞扬的杜鹃花。传说中,杜鹃花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死后化身为鸟,日夜啼唱,一直唱到声嘶力竭,于是他鲜血滴落的地方就开出了这种凄丽如血的花朵。曼舞中,我果然看见了凄丽的血,不过不是杜鹃花的,是那帮匪徒的。那时,不远处站着的匪徒们坐立不安,他们想看几乎光着身子的我,却又不敢多看。后来应该是瘦三先想出了办法,他取出钢刀在岩石上磨,磨一下就使劲瞅我一眼,眼睛看得快活却不被大王发现。其他人看见了,也学瘦三在岩石上磨起刀来,眼光如支支飞箭,射向春光无限的我,霍霍的磨刀声震颤了金刀峡谷。我装出惊惶失措的样子,小鸟一样飞扑到要武怀中,颤声说:要武大王,三妹祸害你了……他、他们……为了得到我……要……要……你听这磨刀声……喝得面红耳赤的要武气得血脉贲张,桌子一拍,板凳一甩,大骂一声狗日的反了,抽出大刀扑向了他的弟兄。”
“娃们啊,我忍辱负重三四年,直到那时,才真真正正地笑了。事情的发展和我谋算的一样,一场血战终于爆发了……”
“张要武的身手实在不错,竟以寡敌众,将他的弟兄全都砍死了,不过他自己也伤得不轻。那时,山风萧瑟,花叶飘零,面对着一地血淋淋的尸体,他仰天大吼一声,尔后竟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我走上前搀住他说:要武大王,别太自责了,是他们先对不住你的。原先说好了的,朋友妻,不可欺,他们把兄弟情谊抛到后脑壳去了,今天还要对你下毒手,你有得哪点对不起他们!?大王你的恩情,三妹一辈子感念,今生便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我在山下有个容身的地方,我们不如现在就下山去,从此隐姓埋名,做对恩爱夫妻吧。”
“那种境况下,要武也只好同意了。我们一路相扶下山,一直走到一个丁字路口。那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窄窄的山径旁,森林蓊蓊郁郁,怪石嶙峋可怖,背后刮来的林风,浸骨的寒凉。突然,我们看到路旁立有一块高大的指路碑。虽然碑身已经斑驳陆离了,但字迹依然很清晰:左边刻'直上九霄',右边刻'下抵黄泉',中间是一句'弓开弦断'。我说,大王,我累了,歇息一会吧。要武将那块指路碑端详了一会,说,是该歇息的时候了,然后就背靠石碑坐了下来。我又说:大王,你看你,胡子拉碴的,这个样子下山去,人家不用猜都晓得你一定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钻出来的土匪,让我替你修理修理吧!”
“我用山泉濡湿了要武的的虬须乱发,从衣兜里取出要武在花烛夜送我的那把短剑。不知是要武的胡子硬,还是我心慌手软,花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替要武剃好。我握着短剑,盯着要武发了一会愣。我那是第一次看到边幅干净的要武,也是最后一次,没了贼匪的邋遢样,浓眉大眼,竟是英俊得很!”
“那时,有太多念头在我心头交战。面前的张要武,是害死我恋人、屠杀过几多无辜百姓的大魔头,却也是与我肌肤相亲三四年的男人,宠我爱我不亚于我的双亲。我咬了咬牙根,柔声说:要武大王,你下巴长有根痣胡,留起没好看,你莫动,让我替你一起刮干净了吧。要武很听话地把脖颈长伸,我趋前一步,握住短剑的手轻轻地那么一抹,冰冷冷的剑刃就吻过了要武的咽喉。一股细若游丝的殷红鲜血顺着剑身渗了出来。要武瞪大眼睛惊异地望着我,魁梧的身子变得僵直。”
“我微笑着看要武:大王,你一定很奇怪吧。你想晓得吗,那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吧。我不姓朱,也不是什么城里豪绅的丫环。我就是坡东苏七老爷家的千金小姐苏语。那天你带人把我家抢劫一空,还杀死了我心里悄悄欢喜的一个人!我发过毒誓,一定要你们血债血偿!为了报仇,我忍痛离开了年迈的阿爸阿妈,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们。以后的事情你都晓得,我就没想再讲了。如今我已如愿以偿,趁你一息尚存,你处置我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我苏语无怨无悔!”
“我说完就将短剑双手捧到了要武面前。我是微笑着的,却也泪流满面。要武靠在指路碑边上,一动不动。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各式各样的表情,好像在说,我那么地欢喜你,可你却还要我的命,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又好像在说:这一切其实我早已晓得,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看到我流泪了,他似乎很想抬起手来帮我拭去,但没能抬起来。那种我极其熟悉的宠爱怜惜的笑意一点点地蔓延至他的整个脸庞,然后,他的眼光便如梵净山金顶的夕阳,缓缓地,不可阻截地暗淡下去了。”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但却大恸于心。要武他是土匪,是强盗,是魔鬼,更是仇人,但我还是刻骨铭心地欢喜上了他!我是报得了仇,但死去的人却是永远也不能复活了,我这样做只是让土里头徒增些冤死的亡灵而已。我为一个自己爱的人报仇,但当我报得仇来,却又亲自扼杀了一个爱自己的人。那时的我并不晓得,我做了要武的压寨夫人,就再也做不回苏家的语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