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禅诗人与自然合一的审美追求
(之一)
“古希腊有一句流行的文艺信条,说‘艺术摹仿自然’,这个‘自然’主要就指‘人性’。西方从古希腊一直到现代还有一句流行的信条,说文艺作品的价值高低取决于它摹仿(表现、反映)自然是否真实。我想不出一个伟大作家或理论家曾经否定过这两个信条的出发点,尽管‘人性论’在性善性恶问题上常有分歧。我们中国在‘人性论’问题上也基本上和西方一致。”(朱光潜《谈美书简》)
现代禅诗的创作思想,建立在人的本我和自然本源同一的禅学基础之上,表现出人与自然合一的审美追求,突破了人性论的创作信条。
在此,本文就现代禅诗在表现人和自然的关系方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探讨。
自古以来,中国美学就偏重人与自然的关系。天人合一的思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体,也是传统美学的核心。然而,自五四运动以来,由于受西方文化的影响,社会形成了传统文化的断裂层。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随着中国经济和文化的发展,优秀的传统文化,也正在逐渐回归。社会生活中,也出现了回归自然的精神追求。但是,在现实社会中,人类的科技文明与自然的关系,依然是与和谐相背离的。这样的时代背景,当然也影响和制约着艺术创作。
至今,人类的反省能力还很微弱。人类也没有把自然作为精神和心灵最根本的需要,也没有把自然万物,提高到和人的生命同等的高度,而是依然把大自然当作获取物质财富的源泉。所以,尽管人类社会已发展到高度文明的二十一世纪,但由于过度追求繁华的物质享受,而没有深刻领会大自然对人类和万物的缔造和养育之恩,从而缺少了对大自然的感恩和敬畏。人们一方面在向往青山绿水之美,一方面在对大自然进行掠夺式的开采,使人类生存的环境不断污染和恶化。也导致了人的某种程度上的异化,人在不断地远离大自然。
人类在不断地远离大自然,对人类的精神会有什么重大的影响呢?最重要的影响,应该是人缺少了和大自然不可分割的一体感。
在人类的思想和心灵与大自然的距离越来越远的时候,我们经常在现代文艺作品里,看到人生的不圆满感,世事的无常感,幸福的缺失感,心灵的孤独感,自我的淹没感,生命的漂泊感,生命被束缚的不自由感,心灵被遮蔽的黑暗感,人被物质异化和扭曲的痛苦感。
“就现代社会而言,人长久的状态是孤独和寂寞。因为,人的本质是孤独的。孤独,是当代人的普遍性,包括人消亡之后的肉体和精神。这是人与世界万物的比较,更在于人的精神之于世界的特殊性。我们不能把孤独具象化,只通过某一个具体的人去思考,而是要放在人与自然的关系里。人来自于自然,随着其发展,越来越独立于自然。自从人类有了创造力后,就从大自然中脱离出来了,就像孩子最初脱离母亲一样,孤独便产生了。我甚至猜想过,人的语言也是产生于这种孤独。因为人类自从有别于其它物种产生智慧之后,以前与自然和同类的交流方式,越来越满足不了其精神的需求,强烈的孤独感是语言产生的主要动因。也正是这种孤独,使人类逐渐长大并发展。但是,其它与人类共同起源的物种,还在自然的怀抱之中。所以,人类的历史,也是漫长的孤独史。这种孤独,深植于其精神之中”(天色海《阳光短语》)。
如何改善人和大自然的关系,使人类的心灵重新依偎自然这惟一的生命本源,达到人和自然的和谐,使人的精神和心灵得到自在地伸展?这是全人类都在面对的一个重大问题。
人,不是自己缔造的;人,是在大自然中诞生的。从根本上说,人,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本性。之所以出现背离大自然的行为,对大自然缺少了感恩和敬畏,只是心性的迷失。当然,也不是一时的迷失。人的心性,很可能在漫长的历史中迷失,在严酷的生存中迷失,甚至在某种封建落后的思想中迷失,在愚昧无知的蒙昧中迷失。
人,虽然不能改变自己的本性,但可以认识自己的本性,把握自己的本性。
“从一般意义上讲,不管今天的审美意识多么复杂,作为民族审美理想的特定延续,总在一定程度上与远古先民们的意识保持着深层的一致性,因为它正是从史前期脱胎而来的。尽管由于时代的隔阂,审美理想似乎不大相同,但如果去掉表层的种种伪装,我们仍然不难从中发现最初稳固的心理基因或原型,虽然它未必为后人所明确意识到。这是历史本身的内在必然”(周来祥主编《中国美学主潮》)。由此可见,我们依然能够在当代,找到人和自然的和谐之美。
人和自然的和谐之美,是在人和自然相默契的状态下产生的。那是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产生的至爱之美。
人,来自于大自然。虽然,人类社会的发展,很多方面背离了自然的法则,但是,大自然永恒不变,人依赖自然生存的根本关系永恒不变,所以,仍要对我们人类自身充满希望和信心。
或许,现代人只有重新在大自然中接受洗涤,提高自己的心灵自净能力,找到大自然昭示的生命真谛,才能在人和自然互爱的关系中,使社会不断进步,世界和平安然,心灵幸福美满。
就当代的诗歌创作领域而言,近亲自然,走向自然,皈依自然,应该是最纯粹的精神追求之一。在不缺乏思想情感、精神追求和写作技巧的当代诗坛,亲近自然,走向自然,在自然中发现诗意,表现人的纯净精神和高洁情感,表现生命的醒悟和心灵的愉悦,应该是中国新诗又一次觉醒的标志。从某种角度说,也是中国新诗又一次崛起的标志。
现代禅诗流派,是中国新诗诞生以来,面对大自然写作的代表。在现代禅诗的花园里,我看到了追求人与自然合一的诗意光芒。
“广义的自然界指包括人类社会在内的整个客观物质世界。此物质世界是以自然的方式存在和变化着的。人的意识也是以自然方式发生的物质世界。人和人的意识是自然界发展的最高产物。物质世界具有系统性、复杂性和无穷多样性。它既包括人类已知的、也包括人类未知的物质世界。禅和诗,都应该归于精神或意识的方面,但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南北)。这一思想融入现代禅诗,表现出独特的诗歌美学意义。
1、融入自然,人与自然合一之美。
自然的本源,就是人类诞生的本源。大自然是人类和万物的母亲,有天高地厚的大爱。人类的生命离不开它的阳光、空气和水。人类必须依赖大自然,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存和繁衍。在原野和山川采药,医治身体的疾病,开垦土地生产五谷、水果和蔬菜,供给肉体的生存所需,种棉,养蚕,剪羊毛,提炼化纤物质,纺线织锦,裁缝衣物。利用矿产、石油和森林资源,支撑人类社会的发展。
对于大自然,现代社会却表现出了掠夺自然或试图征服自然的发展趋势。自然,已成为现代人奢华享受的财富之源。自然,亦是一面镜子,映照着人类的行为和心灵。现代人追求满足物质欲望的行为,破环了众多生灵共同的家园,给自然带来了累累的伤痕。我曾看到,众多生灵失去的家园,在诗人的泪水里颤抖。
现代人对自然山水有一种本能的向往,对某些自然现象,也有一种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人无法深入大千世界,或者看到许多东西的表象,却看不到事物的本质。这种恐惧,来源于对一些自然现象难以理解和把握或者害怕被伤害的心理。比如海啸和地震,虎豹虫蝎的伤害等等。或许,人对自然的懵懂和恐惧,也是人和自然之间一道难以跨过的门槛。所以,人主动和自然建立和谐的关系更为重要。人,只有了解自然,才能更好地发展自己。比如,凭人类的智慧,能很好地预测海啸或地震,就会避开灾祸,永远安居在大自然的福祉。如果人的心灵能够与大自然互通,就不会存在任何惧怕的心理。看来,人和自然建立和谐的关系,还需要人类的心灵超越很多的障碍。
人,是永远不能征服自然的。但是,人,肯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智慧,能够和自然沟通。也许,现代人应该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开发和自然沟通的智慧。
现代禅诗的探索者,远离了对悖逆大自然行为的抗争和审判,而是以大爱之心面向大自然写作,寻找自然和生命相交融的和谐之美。现代禅诗的写作,就是建立在人和自然不二的思想基础之上。以禅悟的方式抵达心灵的澄澈之境,追求超越现实,超越人和自然的对立。诗人用诗歌的形式,呈现给世界的是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境界。有代表性的作品,应该首推南北的《木笛》:
它发过风的声音
它发过水的声音
它发过泥土中根的声音
吱吱呀呀
从一段年轮中独立而出后
它如今在发出我的声音
这首诗,达到了本我和自然深度的契合。现代禅诗探索论坛驻坛评论张黎在评价《木笛》一诗时,这样写道:“佛说,生命没有出生,亦没有消亡,组成它的物质只是聚合又分离,在一次次地循环。而且,任何一个单个的生命循环都只是宇宙大循环中微小的一部分。看,南北手中的这个木笛,当它是生长着的树木的一部分时,它以一种形式存在,而当它以笛子出现时,又呈现出另一种存在方式。”这是诗人南北的一支心灵和世界同一的“木笛”。自然是生生不息的,南北的这支木笛,也会因具有佛性的种子,在自然里以不同的生命形式永远存在。
2、众生平等,自在安然之美。
禅学认为,万物皆有佛性。这也是众生平等的思想根源。现代禅诗追求人和自然和谐的关系,也是众生平等的思想的体现,表现出自在安然之美。而这种自在安然之美,又来源于真实的存在。从某种角度上说,是诗人在感悟人与自然的时候,发现了这种美,并表现了这种美。例如古石的诗《风吹过来的时候》:
风吹过来的时候
一群羊正在山坡上吃草
它们没有抬头,看起来
它们似乎没有感觉到
风,正从远处吹过来
是的,它们似乎没有感觉到
风的存在,还有
我的存在。但的的确确
风在吹着,羊在低头吃草
我和羊都被风吹着
在这个静静的山坡
众生平等,是佛陀最伟大的思想。或许,真正能够让众生平等的,就是给予众生的大自然。凡是诞生在大自然的生命,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都是平等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诗,表现了人和羊平等存在的大美之境。被大自然的风同时吹拂着的人和羊,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山坡上,都那么安静。人在静观,羊在吃草。在自然母亲的怀抱里,人和羊被同一种风吹着,却又安在于各自的世界。这是人们多么熟悉的画面,这是世界一幅多么美好的画。
3、万物有灵,亲近自然的灵性之美。
现代禅诗探索者,在追求禅意的过程中,寻找生命的本根,触摸自我,肯定自我。通过感悟的方式,去理顺我和外物的关系,我和世界的关系。在试图去接近生存或生命本相的同时,获得心灵和精神的某种解脱,以及安宁和愉悦的生命感。从而,让生命抵达清新的大自然,让智慧在心灵的深处苏醒,获得诗歌创作的突破。这是我在《关注现代禅诗》一文中,曾表达过的所思所感。
现代禅诗探索者对自然的审美追求,是天地人的自然,而不是简单地回归大自然。不是把自然万物作为简单的意象采撷入诗,表达作者的情感,而是用心去接近自然万物。在心和自然交流的过程中,试图抵达事物的深处,接近事物的本质。诗歌的意境,蕴藏着生命的真义和哲理。例如张黎的《在深处》:
在泥土深处
一定,一定有
我所不能看到的蚯蚓
在默默地穿行
在草丛深处
一定,一定有
我所不能看到的小花
在静静地微笑
在树林的深处
一定,一定有
我所不能看到的光的脚丫
在叶片上跳舞
幽深处存在着的精灵啊
你们可否知道
有一个人类的诗人
也在你们看不到的深处
正聆听着你们的歌唱呢
我聆听你们的歌唱
不是用耳朵
是用心
在女诗人的眼里,万物有灵,万物皆是有情众生,皆是爱和美的化身。蚯蚓在泥土深处默默穿行,小花在草丛深处静静微笑,光的小脚丫在树林深处的绿叶上跳舞,诗人在人类的深处,用心聆听万物精灵的歌唱,表现出亲近生命的善良,亦表现出亲近自然的灵性之美。
人在大自然里,都有一种自在亲和感,生命清澈的通透感,这是心灵和大自然相通的境界。而只有诗人的内心直观和与自然的深度契合,才会有超越的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