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边捡石头
我面前摆着的这些小石头,是早晨从三里河边捡来的,刚用清水洗过,清点一下,竟然有三十多块儿。大多是光滑细腻的河卵石,还有两块绿泥石,几块白玛瑙,装满了一个不锈钢的大盘子。由于捡石头时,它们的身上沾满了泥土,清洗后才看出它们的本来面目。所以,有时间,还要清点一番,石质好的就收存,一般的就放在墙角的石堆儿里。
我能得到这些石头,还要感谢友人的失约。昨天,曾和友人相约今晨去滦河滩捡石头。我一觉醒来时,已经将近五点,明白他们没如约叫醒我,是怕打扰我的睡梦。打手机追问石头王,得到的答复是到滦河滩了。无奈,只好选择去离我居所只一墙之隔的三里河边散步。我迎着清晨的朝阳,呼吸着河水与青草花木混合的气息,品味着早晨的味道,心里很惬意。想着友人在滦河滩捡石头的美意,我便转身从熟悉的桥栏向路东的河岸走去。因为那一段的河岸景观还没有修好,河岸上有很多修河堤或栽树挖出来的石头。我祈祷上天垂怜,让我在那里捡到好看可心的石头。
来到新栽植的楸树林里,我的目光专注地扫摸地面上的石头。这里,是三里河生态廊道的下游,原本是河边一片肥沃的土地。因三里河改造工程,被时光携带着居住土地深处几千年的河卵石,终于又回到了河岸和地面,现世的我,才有缘与它们相遇。
春天,我来这里采荠菜或人参菜,曾经在河边捡到过玛瑙、石球或网坠。听附近村庄里的人说,几十年前,在南面三四里以外的耕地里收秋,曾捡到过石斧。查资料,知道不远处的三里河东岸,有一个商朝遗址。我向本地负责考古的人士打听三里河是否发现过古人的遗址,答案亦是没有出土过什么文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走到三里河岸边,我都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或想法。我相信并期待,三里河底以及岸边的土地,存在古人在这里生活的岁月物证。
这片树林的地面上,只有稀疏的热草,顶着清灵的露水。据说,这里杂草没有丛生,是撒了灭草剂的缘故。但是,仍然有灭草剂灭不掉的草种,长出了青葱碧绿。我刚走了大约二三百米,在一堆儿石头里,就看到了一小块白玛瑙,小手指肚般大小。捡起来,擦掉泥土和露水,凭直觉我感到这里肯定不止有这一小块玛瑙。
我一边漫步寻找,一边思考一些比三里河更久远的世界。或许,那样的时光里,储存着至今没有被解读的重大秘密。
这片古老的河滩,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在这条河流还没有被命名为三里河之前,它有更深远的渊源。我的心灵和目光,不禁沿着这条河流逆流而上,并翻越了它的源头之地——小寨村北的沙土地,继续向北寻找,再从沙坨子村向西行走,在几十里地之外,我的心灵和目光便停留在龟口——也就是大禹治水凿通的龟口。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四千多年前,大禹的父亲鲧负责治水时的水系,应该是最古老的那条滦河。它从位于现在迁西县域的冀湖向东流,经轩辕擂鼓台等村庄,再从三岭村向南,流经百里村庄,一直向南归入大海。如今的三里河,就是古滦河的故道。正是因为远古没有改道的滦河,经常泛滥成灾,鲧治水不力,导致了滦河岸边很多的部落受灾,鲧才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大禹受命于危难之时,接替他的父亲治水,凿通了龟口,从此,滦河改道从龟口向南流。随着岁月的迁徙,曾经东流的滦河水消失之后,留下了大片的山土地。但是,这些我还无法考证的推断,只能存在想象或思考里。
但是,就在距三里河西岸一公里的地方,正在修路,并在路下安装城市污水管道。我看到挖开的半人深的路基,全是河卵石和沙子。道路两边那两条十几米深的管道槽沟,亦全是河卵石和沙子,足可以证明我们居住的这片土地,曾经是古老而宽阔的河道或河滩。是否,由此亦可以推断,我们居住的这座二十多万人口的城市的下面,就曾经是古老的滦河滩。
而文字故事里的传说,三里河是唐王东征时,用扎枪扎出来的泉水不断喷涌形成的河流。这种民间传说和帝王联系在一起,便具有了另外一种传奇色彩和韵味。
其实,这条河发源于安新庄新石器遗址西侧一个叫小寨的村庄。仍然是改道后的滦河水渗入大地深处,又以泉的形式出现在土地上,流成了三里河。它流经三十多里,哺育大片土地和几十个村庄,最后归入滦河。在它归入滦河的不远处,就是爪村旧石器时期遗址。所以,我们看见的三里河,千百年来都奔流在人类新石器和旧石器遗址之间。
它所处的地理位置本身,就决定了它全身充满奇异而丰富的色泽,亦惹人猜测它隐藏在怀抱里的秘密。
恍惚之间,我看到一棵树身旁的土坑边沿,半露着一小块很像玛瑙的石头。蹲下身,用手抠出来,才发现这是一件玛瑙制品,有两寸多长,厚度或许足寸。虽然底部已经破残,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明显的人工雕刻或打磨的痕迹。只是,看上去,它太古老了,充满古朴沧桑的味道。
虽然,我不能确认它出现的年代,亦不能断定像鸟亦像龟头或蛇头的玛瑙,到底是表现着什么,但是,它一定是古人内心的一种形象或动物的变形轮廓。我的手紧握这个玛瑙古物,像捡到了一件心爱的宝贝。
贪心的我,仍想在这里捡到更多的石头。
只是,我不再像初次走在滦河道里那样,看到升起一些欢喜心的石头就捡。过去,我总是看到有点异彩的石头,就装在背包里。时间不长,还没有走出多远,背上的石头已经越来越沉,甚至压得我走不好路。愈来愈沉重的石头,压得我消失了拥有它们的欢喜心,我便厌倦地把它们仍在河滩上。卸下沉重负担的我,轻松愉悦又满怀梦想,继续去寻找真正美质的石头。我最希望得到的那种石头,也许很难找到,但那才是我应该永远追求和珍爱的无价之宝……
正是那种捡了石头又全部扔掉的经历,让我后来再面对石头时,学会了用心灵去感应。
就这样,我攥着玛瑙古件,一边遐想一边在树林里转悠,时间不长,又捡到两小块白玛瑙和一小块橘黄的玛瑙,还随手捡起一些好看的河卵石。这些小石头,几乎把我的布包装满了。
站在一棵树的身边,我忽然发现一截骨头,隐隐约约感觉那是人的遗骨。我便蹲下身来,把玛瑙石件放在地上,用双手捧了几捧土,埋好了那半截遗骨。若是往常,在墓地或土地上,看见不知什么原因造成的人骨零落地面,顿生惧怕心的我总是转身就走。今天早晨,我却有了别样的心情。我明白了,这片土地亦曾经是坟地。如果说,我捡到的玛瑙件,是远古的岁月没有消失的物证,那么,这根骨头,亦是一个人曾经来世一回,没有最后化掉的生命本体的证明。我不再害怕人类的遗骨,只想让它在土地里安息。没想到,走到不远的地方,我又看到了半截人骨。我又一次蹲下身子,放下玛瑙件,用双手捧土,口念阿弥陀佛,虔诚地掩埋了另外一个人的遗骨。起身后,我还对土地作揖深拜,感谢大地保留了古人的遗物,并让捡到;感谢佛菩萨保佑回到大地深处的生命安息!
令我惊奇的画面,就出现在我三拜土地的虔诚时刻,我忽然看到了一小块深绿的石头露在外面,像一个蛇头或龟头。我用手挖出来细看,是一块大约三寸长的碧玉色的石头,石质坚硬细腻,令我异常喜爱。
就这样,我拥有了今夏这个令人难忘的早晨,拥有了这些石头,还有恋恋不舍地离开河岸和树林的情怀……
201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