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爱将此岸与彼岸合而为一
——碧青现代禅诗解析
张黎
一个国家的真正崛起,不是表面的科学技术、生产力,也不是单纯的政治制度、意识形态。一个民族要实现现代化,最核心的问题应该是:民族文化和精神的崛起。因为,只有文化维新所提升的国民精神,才有可能去发展科学技术,去改良社会制度。1840年以来的中国近代学术史,其实就是西方文化不断挑战、冲击、影响传统文化的历史。从上世纪五四运动起的中国新诗学,也是东西方文化冲突下的产物。
但是,一百年即将过去,中国新诗的命运如何呢?可以这样说,这种以“坚船利炮”为开端的西方文化思潮,并没有给中国诗学带来繁荣,而且截止当前,中国新诗学发展的情况非常不尽人意。因为,这种从西方舶来的诗歌思想和理念,对传统文化来说,有着严重的不适应性。
其实,任何一种外来的文化,都不可能与当地的传统文化完全适应。来源于印度,并已经融入了我们传统的佛教文化,早在东汉时期就开始传入中国,但也是经过了八百多年,到了唐代的中期,才与中国的儒学和老庄哲学完全融合,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禅宗,最终实现了其中国化的。“中国禅宗既不像小乘佛教那样宣传出世迷信,也不像大乘佛教那样纯粹的哲学思辨,而是偏重在现实人生心理调整上下功夫。”“禅宗的精神,完全是要在现实人生之日常生活中认取,他们一片天机,自由自在,正是从宗教束缚中的解放而重新回到现实人生的第一步。运水担柴,莫非神通,嬉笑怒骂,全成妙道。”钱穆先生的这番话,可谓是道出了中国禅宗的真精神:天人合一,注重现实人生,强调自我觉悟,主张出世与入世相结合。
碧青女士,是现代禅诗流派中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也是诸位研究会同仁中对中国现代禅诗发展贡献最大的成员之一。她的诗歌以描写自然为主要内容,传达着诗人对生命对万物的强烈感知和热爱,渗透着无所不在的天人相应、天人合一的内在精神。
物我一体、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理念,也是区别于西方文化的最明显特征。近五六十年以来,由于西方发达国家工业革命带来的诸多社会问题和精神困惑难以解决,他们便开始把目光投向东方古老的哲学和文化,其中,最被他们看重的就是中国禅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思想。碧青的散文《通,是最高的境界》,集中地体现了她对这种哲学理念全面而深刻的理解。在这篇文章里她认为:通是人的最高生命境界;通就是生;通就是爱;通就是达;通就是印证生命的美质;通就是安泰;通就会延伸出恒久。她说,我们的心灵,只能靠内在的智慧,或者只能以爱的方式,去接近众生。她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够像花朵般呈现生命美质,按照心灵的意愿,度过属于自己的光阴。并以自己的体验告诉世人,如果你像佛陀一样去爱的时刻,那么,你就是佛陀。
世界上的万物都是宇宙物质因缘和合,然后偶然聚集的呈现,这种呈现短暂而虚幻,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就是佛教所说的生命体存在的实相。而我们人和别的动物、植物之所以不同,并不是生命实相的不同,而是这种呈现表象的不同。所以,佛陀教导我们说一切生命平等,任何生命都应该因为它的存在而受到理解和尊重。因为,理解它们就是理解我们人类自己,尊重它们就是尊重我们人类自己。碧青女士的诗无所不在地体现着这种接近自然,理解自然,尊重自然的精神。作为一个在河北古长城脚下小山村出生的诗人,碧青对养育过自己的故土,有着无限的热爱和眷恋,因此她写下了组诗《母亲的长城》。在这组诗里,她以火热的笔调倾诉着对长城、村庄、山峦、流水、树木、野花等等的深厚感情。我们来读其中的一首《闪电,都藏在了长城的身体里面》:“孩子啊,我的家乡/夏天的风景/最美的是大雨后云雾缠绕的北山 //雨水清洗过的山峦/每一片树叶和青草都缀满露水/古老的烽火台/像一个洗过澡的将军/站在阳光里威武而强悍 //时间恍惚而过的很多年/雨水的痕迹/早已经被风吹干//最近,我才发现/夏,是长城最沉重的季节,所有的暴风雨/并没有随时间走远/闪电,都藏在了长城的身体里面 ”。夏日的雨后,是最令人心醉的,清凉的风吹走了燥热,被冲洗一新的每一片树叶都在闪闪发亮,还有远处葱郁的山峦,和缠绕着山峦的缈缈云雾。在这幅清新的画面里,古老长城的烽火台,像一位将军矗立于山顶,威武强悍,穿越时空,向我们讲述着几千年来人类的风风雨雨。听,那些故事如此沧桑沉重,像这夏日里的闪电雷鸣,永远匿藏在一个民族的心灵深处。在碧青女士的这首诗中,我们不仅读懂了自然和生命之美,更是走近了人类和民族的内心:我们要尊严而强悍地活着,我们要优美而热爱地活着。
佛说:“六道众生,无始劫来,循环往复。”宇宙的物质是不灭的,组成我们身体的材料,只是在一次次地聚合,又一次次地消散。而我们当前生命的生和死,在三千大千世界无数伟大繁杂的循环转化中,只不过是极其微小的一个组成部分罢了。碧青的诗,强烈地体现着这种生命循环的实相,带给我们一种浓重的时空感。我们来读她的《这里就是大象行走过的地方》:“也许,自从北山上垒砌边墙/岁月就永远笼罩了/灰色的风霜//只愿意,走在开满春天的原野 /我那从未挽起过的长发/云一般披在双肩上//阳光永远和煦照耀的地方/像前世的故乡//最终,土地本身证明了/这里就是大象行走过的地方//我抚摸着出土的大象化石/它的周身都画满了/一幅史前的图像//原来,时光的深处/就是我/远古的故乡”。在碧青的故乡,北山的长城,是人类战争的象征,而战争就意味着争夺、杀戮、流血,所以诗人说,那是笼罩着灰色风霜的岁月。诗人厌恶战争,那她的生命理想是什么呢?在阳光的大地,在春天的原野,自由地徜徉,一任野花的香缓缓飘来,一任野风将长发高高扬起。她说,人类原本的生存,应该是淳朴的自然存在,我们不需要仇恨、杀戮,人类一切的不幸都是因为物质欲望在过度膨胀。在恢复理智的最后,人类终于会明白,我们也不过就像几万年以前,曾经在这里生活的大象:存在,然后消失。大象的存在是自然的、和平的、唯美的,我们人类的存在也应该如此。诗人深沉地注视着古老的土地,亲切地抚摸着大象的化石,这时,在时光深处传来了一种声音:这就是人类远古的故乡。碧青的诗,就这样,用一种朴素平静的描述,把我们引入了一个深沉博大、物我一体的宇宙大空间。
碧青说:“自然的天地里,一片春天的草芽,一种异常的植物,几株熟悉的橡树,一道撒满阳光的山岗或峡谷,甚至清凉的背山阴,落叶飘飘的森林,雪花飞舞的海边,都会让我心生爱意和欢喜,内心无比的通畅。”并且还说:“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并不想得到这个世上的很多东西,只希望能够像花朵般呈现生命的美质,按照心灵的意愿,度过属于自己的光阴。”读她的诗,我们时常有这样一种感觉:自然是她的朋友,诗歌是她的信仰,而爱则是支撑这一切的潜在动力。是爱,使得她对自然万物的理解这样透彻;是爱,使得她对生命的认识这样深刻。她的组诗《母亲的呢喃》记录的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孕育及生养小孩的全部过程,在这组诗里,她将对宇宙的崇拜、生命的热爱等等各种情感相融合,真实而嘹亮地唱响着一支神秘圣洁的生命之歌。我们来读其中的《那时节大地上的万物全部醒来》:“那时节大地上的万物全部醒来/叶子也向蓝天捧出一片一片嫩绿的夙愿//时光洁白的鸟/馈赠一根一根不可再生的羽毛/飘落我的窗前//那时节我是虔诚的拾穗者/在轮回四季的土地上/拾拣洁白的羽毛//那时,我还不明白/是怎样开始/重复着/人类生命最初的繁衍//拣拾洁白的羽毛/经历着/人类最初的繁衍//从远方姗姗而来的风/抚摸过每一片绿叶/又悄悄走远//没有告诉我/先知者关于婴儿的预言”。怀孕、生育,对于每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兴奋的事情,而作为一个热爱自然热爱生命的诗人,碧青的感受就更加敏锐了。她觉着,从她怀孕的那时刻起,整个大地都为她焕然一新,沉睡的万物在全部醒来。她觉得,每一片在阳光下闪烁的绿叶,都是在为她向上天祈祷;每一片偶然飘落的鸟的羽毛,都是上天赋予了某种意义的馈赠;每一阵轻轻走过的风,都是来自遥远古代的人类的召唤。无论什么时候读起碧青的这组诗,我都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生命,生命,生命如此神秘、如此圣洁、如此尊贵!
碧青女士有这样一首小诗《站在此岸的人》:“一个站在此岸的人/从来也没有到达过彼岸/因为,他找不到渡船//另一个也站在此岸的人/再也不用寻找渡船/因为,他来自彼岸”。我想,她就是那个来自彼岸的人吧。分析完她的所有作品,我觉得,她的这首小诗便是对她自己的最好注解。
在碧青的诗里,我们也许找不到敏锐的禅机,找不到精湛的诗歌技艺,也找不到新奇夸张的意象。但是,我们却被一种平实真切的感情所感动、所震撼,这种感情就是对生命的强烈热爱,对自然万物的由衷感恩。她说:“像佛陀一样去爱的时刻,你就是佛陀。”那么现在,且让我们大家听从碧青的建议,都去爱,都去做佛陀吧。
附:碧青的十首诗
《春风 总把杏花吹开在我的身边》
孩子啊 我总想把你领进春天的原野
你可知道那强大信心的渊源
像长城俯瞰的山谷里
永远流淌的清泉
春天的大自然
有我说不出道不尽的天籁
长出了遍地的花朵和爬上山崖的藤蔓
我的童年
被天然放逐在长城边的山野
春风 总把杏花吹开在我的身边
《闪电 都藏在了长城的身体里面》
孩子啊 我的家乡
夏天的风景
最美的是大雨后云雾缠绕的北山
雨水清洗过的山峦
每一片树叶和青草都缀满露水
古老的烽火台
像一个洗过澡的将军
站在阳光里威武而强悍
时间恍惚而过的很多年
雨水的痕迹
早已经被风吹干
最近 我才发现
夏 是长城最沉重的季节
所有的暴风雨
并没有随时间走远
闪电 都藏在了长城的身体里面
《家园的小溪》
夏日
每一天
路过山间的那一条小溪
我都会濯足
完成一回自我的清洗
如今
它依旧
奔流在时间的山谷里
很想在那溪边
盖起一间小木屋
居住在流水的韵律里
在那个地方
世间所有的尘土
都能够用清水洗去
《这里就是大象行走过的地方》
也许 自从北山上垒砌边墙
岁月就永远笼罩了
灰色的风霜
只愿意 走在开满春天的原野
我那从未挽起过的长发
云一般披在双肩上
阳光永远和煦照耀的地方
像前世的故乡
最终 土地本身证明了
这里就是大象行走过的地方
我抚摸着出土的大象化石
它的周身都画满了
一幅史前的图像
原来 时光的深处
就是我
远古的故乡
《那一场飘了几世的大雪》
原野里的绿色
没有在漫长的冬天舍相
并不是北方的草木
身躯的内部也很荒凉
我居住在长城边
安静地等待着
那一场飘了几世的大雪
落到地面上
如果 我的心灵
没有生长过爱和梦想
大海如何浩荡
如何去读
土地和天空
累世合一的图像
《今天 我不再违逆自然的神意》
午后 清风吹来时
满枝的梧桐叶鸟
都跳动着欢愉
我瞬间遗忘了
梦里那些古老的碑文
也不再辨认
手掌上
经常长出的那几个文字
阳光和大地上一切美好的灵魂
都没有距离
像爱 心的合契
今天 我不再违逆自然的神意
走进了阳光里
《那时节大地上的万物全部醒来》
那时节大地上的万物全部醒来
叶子也向蓝天捧出一片一片嫩绿的夙愿
时光洁白的鸟
馈赠一根一根不可再生的羽毛
飘落我的窗前
那时节我是虔诚的拾穗者
在轮回四季的土地上
拾拣洁白的羽毛
那时,我还不明白
是怎样开始
重复着
人类生命最初的繁衍
拣拾洁白的羽毛
经历着
人类最初的繁衍
从远方姗姗而来的风
抚摸过每一片绿叶
又悄悄走远
没有告诉我
先知者关于婴儿的预言
《蓝天下的一切我与之并立》
夏日的白云
已经飘不过母亲的额际
蓝天下的一切
我与之并立
蓝天下的一切
我与之并立
却无法规定
你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位置
你所到之处
都会牵引母亲的巨翅
像游移的叶荫
追逐你走远的小身影还有你的小脚印
《我愿化作无边的地火燻出大地永恒的春绿》
何时你的笑是我满世界的铜铃
为你
我要成为七色阳光里的万花筒
又怕自己不是含育
珍珠的蚌贝
我流下了眼泪
在没人知晓的时刻
坐在世界的一角
正在称量岁月的沿积
我不知命运
怎样安排来到人世的每一个孩子
人类心灵的法则
只存在具有良知的领域
怕你在寒冷的日子
摇不动童稚的小手
我愿化作无边的地火 燻出大地永恒的春绿
《站在此岸的人》
一个站在此岸的人
从来也没有到达过彼岸
因为 他找不到渡船
另一个也站在此岸的人
再也不用寻找渡船
因为 他来自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