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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17 7:50


  最初 你用整个身体走路


孩子啊 亲人和屋里的摆物
君子兰 阳光和窗口
都围在你温床的四周
向你凝眸

幼小的你 拙笨地翻身滚动
扬起小脑袋
那种时刻 蓬勃绿树的枝头
鸟窝里的小鸟
向着天地探出头

你的心里有什么 
醒来
就要离开那一张平面的睡床
像小蝌蚪在春水里
寻找自己的道路
你的两只小胳膊
使劲导着身体
蹭着向前走
我伸出手
周着你的小脚心
帮助你完成 最初 
用整个身体走路

后来 后来你每天在床上爬行
像一只小青蛙
在时间的河流里
自由畅游

      2010.11.28

   你最初在大地上立足


最初 你松开母亲抱扶的双手
忽然能够在屋地上立足
孩子啊 那时刻 
你的两只小手显得那么无助
在胸前的空中摇晃
是否还想把什么抓住 
母亲伸出去的双手
还圈着你的身体
守护

母亲的喜悦
潮涌着生命的欢呼
这是你来到人世
十一个月
双脚踩出的纪录

这时候 你愚笨的母亲
还没有想起要教会你
去拜认泥土
你已经开始在土地上立足

孩子啊 造物主仁慈而宽厚
她知道你还看不懂
俯身养育万物的是土地
悬浮空中的是尘土
你独自站立
身心和大地亲密接触
就是允许你
踩住大地所有的秘密
从此 你也就找到了
生命根基的来处

最初 你空着小手
在土地上立足
站立起来的
还有你的明眸和脊骨

孩子啊 你知道吗
人世间
只有爱和希望
不是重负
一个人只要站立在大地上
就是在使用
苍天衡量生命的尺度

孩子啊 母亲看到了
你站立起来的那一刻
是大地吻抱住你幼小的双足


    2010.11.27

 

 


    你开始用双脚走路


一双大手拽着一双小手
母亲躬身后退着
引领着你
迈开最初的脚步

那时节 所有飘落的叶子
都已经被风收走
路上只有光阴的庇护

母亲后退着
为你探路
屋旁的小雪人举着一只红灯笼
你的绒线帽蹒跚着
一只小白兔

孩子啊 不管有什么
站在母亲的背后
你都不用停下向前走的脚步

日复一日 太阳安稳着天空
你的小脚丫 
稳住了道路

我开始转到你的身后

孩子啊 
我开始转到你的身后
你的背后
永远有母亲的目光
在遮护
           2010.11.28

 
2010-12-06 16:10

              我们从时间中走过
                  ——读碧青长城系列散文
                         村庄

  我们从时间中走过,一个家族从时间中走过,一个民族从时间中走过——走过之后,岁月流失之后,那些在岁月中遗留下来,或者被记录下的,让我们想起自身的一个个片断,就是我们的历史。我们的过去,我们走到今天的理由,个人、家族、民族,民族、家族、个人,他们的诞生、发展、辉煌,他们的命运,成败得失,悲欢离合……
  这一切厚重、博大、浩瀚、繁杂,纵横交错,都交汇在一个点上——长城。碧青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和细腻,还有更重要的真诚和敬畏,找到了这个交汇点。
  不久前,和一位朋友谈论起出身问题时,我说过一句话: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国人,上推两代,都是农民。这是个事实。我说的事实,还有另一种内涵,就是农业文明。它并没有离开我们而去。虽然,我们现在居住在城市,甚至从我们的父辈开始就已经离开了农村,不再吃自己亲自从土地上收获的粮食,甚至连一次地都没种过,从事的工作和生活的环境,和农业一点联系都没有。但我们的骨子里还是个农民。有些人不愿意正视,更多的人是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们的价值取向,道德观念,特别是文化心理构架,审美心理,都是农业文明的产物。或者,更确切地说,都是建立在农业文明基础之上的。这和一个人思想先进与否无关。另外,中国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完整的工业文明,也就是说,工业文明,工业文明的观念还没有真正沉淀到我们文化心理构架中去,我们就同世界上走过工业文明国家的国民一起进入了“新技术文明”(信息时代)。或者说,现在的中国是农业文明、工业文明和新技术文明的混合体。当然,这个问题目前学术界有争议,有不同的观点和看法,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身是不是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是不是从这个角度反观认识我们,丢弃那些不该有的否认,正确认识自己,站在一个更高的点,在更广阔的背景下重新认识自己,走入自己内心深处,让灵魂真正醒来,关注世界,注视身边的一草一木,这样,我们才有了一个艺术家具备的人文意义上的真诚。通读了碧青长城系列散文,我感到碧青有了这种真诚。无论是自觉或不自觉的。这一点很难得。
  在高度物质化的社会,由于新技术(不是某种具体的技术)介入,高度清晰的利益关系,高速度,高效率。获得利益的方式和方法,好像在一个早上突然改变了我们的一切。首先改变了我们的时间。我们每天是被一个巨大的轮盘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快速旋转,你必须跟上,否则,稍不留神一个迟疑,就会被突然甩出,甩得远远的,被淘汰出局。大家都在坚持,坚持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我们没时间停下来,静静想一想,所谓“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吧。每个人都感到很吃力,不安,焦虑,起码是不适应。其实,我们已经适应很久了。静不下来,了无牵挂地静下来,已是一种奢望。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或者确切的说是要多少,谁都说不清楚,说不明白。但有一点特别明了,我们要求的早就远远超过我们的基本需求。
  不错,这个社会需要最大限度的物质丰实,更需要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追求更大化的更大化。但问题是,社会需要所有的人都这样吗?社会需要你这样吗?你自己需要这样吗?
  我们每个人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选择物质的世俗,投身轮盘中去,你就要面对烦恼,面对喧闹,调整、强化、修正自己。二是选择崇高的精神,就要耐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安静下来,观照我们的心灵。无论什么时候,人的精神是宁静的。碧青选择了后者,而且她有了这种宁静。
  我们都太忙,太累,节奏太快。是我们的时间太少了呢,还是我们需要的时间太多了时间才太少。时间越少,我们的需要越多,就越感到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凸显出来。每个人都深深感到我们太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自己并确立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直接的否定,来肯定自己。好多时候,我们连想都没想一下,就直接否定了,要等别人提出追问,才回过头来,去寻找否定的理由、根据。那么多的否定中,否定得最多的就是过去,因为我们必须面对今天,别人的,自己的,家族的,甚至是民族的过去。无知者无畏。有时候我们不知道,或者根本都没去想一想,否定了历史就等于否定了现在,否定了你自己。否定了标准,否定了最后的底线,任自我膨胀飙升。结果导致了形而之上、形而之下的双重虚无。精神起点和终点的丧失,是从敬畏丧失开始并结束的。有两个词,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记得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某个时候在“两报一刊”上经常看到,那就是“丧心病狂”,“疯狂叫嚣”。我觉得用于现在的某些言行,一点也不为过。敬畏,起始于人类精神觉醒之初,同时,也贯穿我们精神发展史整个过程。敬畏不仅仅是尊敬认同,敬佩,更不是盲从,崇拜和迷信。它是后来者站在更高的起点,对人类整体精神和自己观照,是人文精神的自觉,归属。很短的时间,自觉不自觉的个体、群体精神的架空,使得我们自己和面对一切始料不及的失去了应有的重量感——难以承受生命之轻。
  在无所适从的茫然中,重新寻找心灵的归属。
  抑制和拒绝心灵单一物质化,抑制压缩自我膨胀,在历史的进程中寻找一个新标点。确立重建我们的精神,完善延续人类精神的发展史的起点,首先是重新找回我们的敬畏。对于历史,对于身外的自然世界,甚至对于我们自己敬畏。碧青的散文已经有了这种敬畏,并有扩展泛化趋势,这在当今社会中,让人很吃惊。
  历史的厚重,是我们在漫长的岁月中积累起来的。自然的厚重,是在一个更漫长更久远的时间长河中沉淀下来,一个人的厚重,来自用心灵对人类的历史、自然的历史的阅读。选择一个点,最好是交叉点介入,这和性别无关,同理性和感性也无关。
  长城和我们这个民族历史以及这个历史演变过程中朝代的更替、兴衰和这个历史上的一个个家族、个人有着直接甚至是互为决定的关联。某种程度可以这样说,长城的建立,影响和确立我们这个民族某些价值取向。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长城建立是和我们这个民族的农业文明同时起步。当初农业文明开始组合完善,初创阶段,春秋战国时代长城开始初创,而当中国民族统一的大秦帝国建立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它能被建立起来,而它的最初的职能也终结于中国农业文明最终的顶峰——大清帝国。从大秦帝国统一长城诞生,我们这个民族在不断地发展完善,而长城也在不断地加固完善。
  长城,是当两个民族利益和发展空间发生冲突时,为了保护本民族的利益和发展,  建立起来的人类历史最巨大,在当时历史条件下也是最完善的防御工事。在相当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它保护了这个民族的家园,使得这个民族获得相对稳定的环境,得以延续、发展,壮大,民族文化延续了几千年,成为历史上为数不多具有独特性的文明之一。在诸多的历史因素中,有了长城的保护这个民族的生存空间,无疑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动用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用那么漫长的时间,建立并不断完善这样一道防御工事。
  它源于我们民族一个传承了几千年的价值取向。当我们的利益因别人发生冲突时,而且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冲突时,我们采取的方式是“防御”,而不是进攻。这是一个民族的价值取向,纵向一直延续了几千年,横向延伸的是同长城一起建立起来的组成这个民族的家族,组成一个家族的家庭,最后到家庭组成的个人,而且这个取向扩展到了我们的道德伦理取向,甚至是社会与家庭。家庭与家族,家庭与个人观念和组成形式。甚至影响到国家机构观念和结构形式。这让我不由地想那似乎完美,整体和组成整体的每个部分长城实体构成。有些牵强吗?我倒不觉得。实际上,从修筑长城的价值取向出发,具体到它的纵向横向整体部分构成,和我们民族、家族、家庭个人的精神的、具体的构架有着许多惊人的契合之处,很值得认真思索玩味。
  以长城为背景,展开延续的历史画面是悲壮的,惨烈的,波澜壮阔的。现在我们提起一个我们现代社会已经不再引人注目的词“家族”,但它和长城内外人们密不可分。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为了整个民族的利益,一代又一代的居住在长城内外的人,自愿或不自愿地来到长城脚下,以长城为依托,用手中的刀剑,用他们的血肉,用他们的青春乃至生命,阻挡着长城之外另一个民族一次次排山倒海般的扑向长城,越过长城的企图,烽烟一次次被点起,又一次次被熄灭。战火纷飞,旌旗猎猎,战鼓阵阵,呐喊声,刀剑的撞击声,血光飞溅,西风中烈马高高扬起前蹄,无限狂怒的嘶鸣,还有如血的残阳,这一切都永久地凝固在历史的天空,而又时时浮现在我们的眼前。历史过去,烽烟散尽,沿长城内外多了些口里人和口外人。如果你走进这些长城内外的村庄,就会发现,这些村庄大都是由一个或几个家族组成,他们大都是守卫长城或企图越过长城将士们的后人。现在居住在那里的人,大都不会想到,就是长城最初决定了他们先人的命运,人生,又注定他们的人生命运必定在以长城为背景的土地上展开延续发展。他们的先人是埋在长城内外的异乡人。而长城内外,现在则是他们的故土,他们的根。
  世界上没有永远攻不破的堡垒。长城也如此。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曾经有两个民族越过长城,并全都占领了这个以长城为防御民族的所拥有的土地,成为这个民族的统治者。
  一个民族以长城为依托,征服大半个世界,几代人之后,又悄然退回了长城之外,回到了最初出发的地方,整个民族得以保存,并延续至今……
  而另一个民族经过更久的占领,更久的统治,这个民族自身的一切,都像春天的冰雪,融消殆尽,几乎了无痕迹。
  我们这个民族建立了长城,长城,塑造了我们同时也限制了我们。他们突破了长城,越过了长城,退出长城的得以保存,没有退出的则被溶解,其中因果是非,太叫人费解,也太叫人感慨。而这些感慨无疑和长城有关,需要我们用心去读……
  用心去读长城,去读历史,是我对碧青长城系列散文的最初印象。几千年的历史在岁月中流逝过去,留下的痕迹是有限的,而作为一个不那么理性的女性,她的阅读更有限,但我还是从碧青的文字中读到了一种厚重,带着女性特有的感性,满怀着敬畏和一个诗人的真诚读出的那份厚重。
  两次世界大战,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可以说是人类历史规模最大也是最惨绝人寰的自相大屠杀,给人们的心灵造成了巨大创伤,同时也从根本上彻底动摇了人们以往的价值观,特别是道德伦理观。上世纪初,一些艺术家的心灵提前醒来,他们怀着一颗真诚又极其痛苦的心开始寻找精神家园,并且一直在延续。这种寻找,其实是站在一个新的高度从自身重新确立我们自己,并重新确认我们同世界、甚至是人类在茫茫宇宙中的位置。在无限的时空中以极其有限的个体生命,寻求精神层面上的无限对等。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就是对作为人类的群体和作为人类部分的个体价值,实现双重意义上的否定,肯定,再否定,再肯定。无数次灵魂挣扎性重塑,过程是极其痛苦的,就是凤凰自焚的再生,灵魂的涅槃。同时艺术家寻找的是一个具体的要承载他们灵魂的、精神的、又映照最普通现实的一个意象。梵高找到了向日葵,海子找到了麦子,碧青则把目光投向了长城。自己曾不顾一切想走出的,心灵又不由自主回归的,不仅是因她出生在长城脚下,不仅因为是她家族的发祥地,更主要的那是一个民族的载体,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与她日渐成长的精神世界重叠起来,契合在一起。
  历史已经成为过去,长城已经完完全全退出了它应有的职能,退进了历史。就像一位战功赫赫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在岁月的历史墙根下,暖暖地晒着太阳。我们远远地望着他,岁月从他的身旁安静地流过。当他偶尔抬起头,目光和我们相遇时,那已经流失的岁月,会不会同我们的目光衔接起来,我们会不会同他一起走过时间……


                     作于2010年11月

 
2010-11-30 8:53

母亲的呢喃之

   你的第一个背影


啊 亲爱的宝贝
这是你来到人世一百多日
第一个自己改变自己的身姿

躺在床上的你
忽然侧转过身子

那一刻 你独自变化的姿势
惊起母亲内心的光源
一波又一波喜悦的光辉

啊 我的孩子
你跻身人世三个半月的时日
每一天
都像
供我醒心的一页一页秘笈

我读懂了
是你
幼小身体和心的合力
共同端正地绽放
生命的秩序

你忽然转过身来
改变了婴孩时期
最初那一种安宁的生命姿势

瞬间 你的第一个背影
出现在大千世界里

          2010.11.26

  自己挺起自己的脊梁

那一天早晨的黑喜鹊
在大树上鸣叫
满世界
绿叶和阳光

那一天早晨的你
突然就独自坐起来
自己挺起自己的脊梁

啊 我的孩子
六个半月的那一天
你忽然坐起来
开始
自己支配自己的脊梁
围拢着你波动的
是母亲欢喜的海浪

你的小眼睛仰望着追逐的亲人
屋脊 镜子和门窗
还居住在小屋
天空里
依然居住着太阳 星星 月亮
云彩和风的翅膀
你的小脑袋新奇地转动着
扑闪的视角
坐着
向大千世界探望的目光

从此啊 你就端坐在母亲微笑的心里
像幼小的果实
端坐在花朵的正中央

        2010.11.26


  最初 你用整个身体走路


孩子啊 亲人和屋里的摆物
君子兰 阳光和窗口
都围在你温床的四周
向你凝眸

幼小的你 拙笨地翻身滚动
扬起小脑袋
那种时刻 蓬勃绿树的枝头
鸟窝里的小鸟
向着天地探出头

你的心里有什么 
醒来
就要离开那一张平面的睡床
像小蝌蚪在春水里
寻找自己的道路


你的两只小胳膊
使劲导着身体
蹭着向前走
我伸出手
周着你的小脚心
帮助你完成 最初 
用整个身体走路

后来 后来你每天在床上爬行
像一只小青蛙
在时间的河流里
自由畅游

      2010.11.28

 
2010-11-27 10:57

 《母亲的呢喃》之

   孩子啊 祝福你长命百岁


初夏 原野上开放着蔷薇的日子
长在民间的那一棵大树
高出了几千年的屋脊
今天 为一个婴孩
清绿着人世

这是你出生三个月的日子
亲人们祝福的心翅
从城市和村庄里
向着你起飞

孩子啊 让一个婴孩去抓岁
这种人世间巨大的荫护
今天只为你撑起

我在你的身边摆放
布娃娃 一本经典 一枝笔
还有几枚果糖和银币
举行
我们中国人
最古老的祝福仪式

那时刻 所有的目光都期待着
太阳 也站立正午的天空
默默地注视你

啊 那时刻
你的小手伸出去
伸向了一块果糖
抓住了百岁的甜蜜

孩子啊 亲人们开花的欢笑像一首赞美诗
母亲珍爱这人世间最灿烂的善意
像珍爱你幼小的生命和呼吸

孩子啊 祝福你长命百岁
让心灵的动向
像河水般甜美地漫过
时间 经典和钱币
是你的母亲
终生的期许


       2010.11.24

 
2010-11-15 12:54

               总是想起南山


                 1

  近日,总是想起南山。最初,只是那样简单而平淡地面对它,以为是长久的习惯所致。就像某一种影响我一生的事物,即使我不守在它的身边,它仍然会周而复始地在心里出现。南山,总是和家园一起安静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动声色地吸引住我的心神。于是,我不得不放下一切去面对它。
  南山,就是我家房屋前的那座山,是世上离我最近的一座山,是我一出生就开始每天都面对的山。
   在家里,用不着迈出门槛,隔窗就望见南山的青草松树和在树梢上摆动的风向。夏季,南山的山影覆盖小院半天,冬天则覆盖多半天了。小时候,我能够听辨出南山上许多种鸟的叫声,比如爱在天蒙蒙亮时就开始不停地歌唱的黎雀,比如爱在有风的夜晚发着悲音呼唤的恨呼。我不知道这些山里人亲呢地唤作黎雀和恨呼的鸟们,动物学家称它们为什么鸟。反正,它们就是我心里的黎雀和恨呼。
  母亲说,黎雀在春天的早晨叫得最欢,它是在招呼庄稼人起来播谷。
  恨呼的故事则是传说。相传,古时候有一对恋人,男孩子是贫寒人家的子弟,姑娘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因门不当户不对,被官宦人家的父母生生拆散了。男孩子悲愤地离家出走,不幸抑郁而死。他的灵魂仍然在寻找自己的恋人,一直在天地间飘荡。有一天终于飘到了大山里,他就变作了一只鸟,每天都在呼唤亲爱的姑娘。人们听到它悲切的呼唤,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恨呼……
  每次想到南山的时候,我都仿佛听到了恨呼在故乡苍茫的天地间悲哀的呼叫声……
  其实,黎雀和恨呼也不仅居住在南山,它们带着自己的故事,在群山里到处飞。

               2  

  南山和北山长出的草木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没有杏花。
  记得小时候,我总是踩着几块大石头走过门前的小河,去南山采摘鲜红的卷拉花。夏秋相交的时节,我和妹妹去南山采蘑菇,都是直接从门前的山脊上,走到那柴草茂盛的松林里。这样的时候,母亲总会从窗口望望我们。她会通过衣服的色彩来分辨我和妹妹,从我们的身体姿势来判断所处的位置是平缓还是陡峭。如果,她发现我们在陡坡上奔跑,就来到院子里大喊,制止或指挥我们的行动。我们偶尔听到一两声,就会走到平缓的地方。大多的时候,是回来后被母亲重复训斥一顿,算是传递给我们的担心或警示。
  很多年的光阴里,我从南山采撷的都是带着露珠的草木般的记忆。

                3

  今天,我的心再次面对南山,却有了懵懂感。仿佛,我看过的它一年四季的变化,都成了一种时光的表象,而不是它本身的实相。  
       我还突然发现,南山,并不只是我家房屋前的那一个山头。它西面的起点在五里外的邻县地界上,身躯向东亦延伸到十里外的邻村,在东北方位与北山相连。包括村南几里外的十多个山头,都是和它连在一起的。只是,由于不同村庄的人,给它的每一个山头起了不同的名字,我们在心里,便也把它绵延十几里的山体,分割成了几十座小山。我就是如此,曾以为从出生就面对的南山,我对它已非常熟悉。南山,就是每天把我家遮在它身影里的样子。
  直到今天,南山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短浅的目光,简单的思维,还有虔诚表象后的愚钝心性。直到我的心安静地端详起她,南山,才第一次在我的心里呈现出它的全貌。
  啊,南山,多么像喻世的灵山,又多么像我的导师,让我在瞬间醒悟,它在天地间的存在,并不以人们的意愿或情感为尺度。人们给它起的几十个名字,都是给它生命某一个组成部分的,那些名字都不能代表它完整的生命形象。我家房屋前的南山,就只是它的一座山头。
  是否,世上的很多事物,都被我们这样分割了。由于习惯了这样看待事物,我们迷失在自己的认知方式里而不自知,从而找不到事物完整的意义,把握不住事物根本性的存在方式,包括对大自然和我们人类本身的认知。如此说来,我和世界之间最大的障碍,就是自己的执迷不悟了。我最需要做的,就是破解自身的迷障,回归真实的天地。

                                                                       4
  
  南山,是几百里燕山山脉一座无名的小山,是离我最近的山啊!它听过我出生时最初的啼哭。我却不知道它的身躯,是在远古的什么年代诞生,它的胸膛里都蕴藏着什么。
  过去因为我的无知,南山,无论是作为自然的山,还是村庄的重要组成部分,我都忽略了它整体的存在。如今,我仍然不懂它的一切,只是感悟到了自己的无知。那么,此时,我可以祈求南山原谅我的无知吗?
  我多么愿意,祈祷着获得心灵的安泰,并获得走向大千世界的正途。
  此时,我想起友人睿智的论述:人最初面对的就是一个小山包。不满足于那个小山包了,就想走出去。后来,走过了世上很多的地方,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最想要的东西。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小山包,守在那里,面对着世界……

                  5
                         
  心又一次走近南山,我才又看到了南山的南面,就是我们村庄的土地。
  此时,我才明白,南山,不仅是放牧过我的童年的山,对于村庄,它存在的意义是把它的身躯化作了土地。那是被祖先开垦出来的山地,那些土地都传给后代子孙,并养活了村庄众多的子孙。那里也有我家的几亩山地,每年都种玉米、高粱、黄豆、红小豆、绿豆、爬豆,还栽白薯。地里还有梨树,核桃树,栗子树。有时,我们沿着东沟的小路去山南的地里,有时,从西沟的山路去山南的地里。只是,我没有种过地,每年吃的都是爷爷和父亲在那里种植的粮食。
  南山南坡的土地,比起北山瘠薄的山地,也算是村庄最肥沃的土地了。或许,因为北山是老边的缘故,人们没有在那里开垦大片的土地,南山,则成了村里人依赖的命土。
  从南山上抬起头远望,我发现十里八村的人们,都在南山的躯体上开垦出了很多土地。那些土地延伸着与远方的世界衔接在一起……

                  6

  而我的记忆深处,闪动最多的是南山的风景,最美的是南山日出。
  我曾在多年前的夏日清晨,去南山顶看日出。山里夏天的清晨,露水就像下了一层小雨似的,地面都湿乎乎的。半身高的灌木丛长得格外茂盛,柴草叶上都挂满了透明的小水珠。走在南山陡峭的山脊窄路,我的裤角和鞋面荡满了露水。那时正是栗树飘香的时节,不远处的山地里有高大的栗子树,蓬勃的头冠像飘荡着乳白色的花香。我一口气爬到了山顶,山顶有一棵数十年的玻枥树,它独居山颠,显得威风凛凛。
  清晨的空气是那样的清新,群山是那样的绵延壮美。炊烟像淡淡的晨雾泊在小村那一片青色的屋脊之上。那是我们栖居村庄特有的温馨。我感到,我的家安放在这样的山谷里,是造物主赐给我的心灵永远的福祉。
  在我凝眸远望群山之际,红色的云霞已经燃亮了东方的天边,把高山和万里长城都照成青红色的了。我瞪大眼睛,望着日出的方向。太阳,终于在我的期待中走出天庭宏大的宫殿,火红火红的,太美了,我的内心不禁发出了欢呼。一会儿,太阳变成了桔红色,突然,它放射出耀眼的银色光芒来。我的心,瞬间就被那五颜六色的光芒注满。时间不长,我的眼睛就不敢直视太阳了。它的光芒太强烈了,肉体凡胎的我,无论多么虔诚,目光也不可迎接太阳全部的光芒。
  那一天我顿悟到了,太阳是让我忽略它本身的存在,去看它所照亮的广大世界。
  那一天,站在南山顶上,我终于知道了,是太阳在恩慈地告诉我:生在大地上,你的眼睛,就要去看大地上的事物。不可忽略它们每时每刻的千变万化。在大地上行走和生存,你的眼睛,就要注视与你同在的一切,比如有形和无形的事物,比如美丽和丑陋的事物,比如灰云的短暂漂浮,天蓝不变的恒久……

                 7
                   
  我该如何感恩啊,如今,又是南山,把我带向了本质而辽阔的世界。
  南山,原本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具有燕山的禀赋,又有着独特的风骨。我相信,南山哺育了我今世的生命,让我从它的身躯上开始远足,无论我走到哪里,它的心灵都会像母亲的心灵一样,追着我保佑!
  此时的南山,仿佛在向我展示天地间更大的秘密。它在向我昭示燕山的崛起对人类生存的意义。我的心里仿佛出现了震撼天地的景象:在远古时代地壳变迁的过程中,由海底隆起的燕山山脉,瞬间破土而出,千万座大山缓慢而自然地长高长大。每一座山峰在虚空里定型的时刻,彼此都没有受到剧烈的冲撞,它们安然而壮丽地出现在大地上。海浪般的群山像千万个兄弟,身躯高矮和胖瘦各异,但血脉同一。南山,就是那样震撼天地而又庄严肃穆地崛起!
  只是由于它站到了北山的南侧,是北山的余脉,亿万年来,就那样站在群山之间。
  而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南山和北山却紧紧相连。北山上千百年的烽烟,同样在南山弥漫,并烧痛过它的筋骨。只是,在我的眼里和心里,始终没有烽火燃烧在南山之巅。它总是自然而美好地站立在我家的房屋前,南山,在我的心里,就有了与北山不同的使命。北山用身躯支撑着古老的长城,南山则展现着大自然和土地本身。

                  作于2010年11月13日——14日

  
  


 
2010-11-08 11:19

守着老边
          

                  1

  心,无处可去的时候,就回家。
  回到家里,我的心里,就出现它自己的千百种化身。直到最清晰的童年呈现,我的心,才开始安稳下来,才开始把我送回北山那一片春天的原野。
  我总是长时间沉迷在北山的杏花丛里,不肯出来。家园开春的花时,长城北的背阴坡,依然有些阴冷。南面的阳坡,却积聚着阳光的和煦。我穿着花布夹袄,坐在野杏花树下。老边,就在我背后三两米的地方。它的身躯,像极了母亲的身躯,阻挡着北来的山风。
  那样的时候,我更多地注视着村庄和南面更远的地方。老屋,炊烟,小河,山路,祖坟,山地,都在这一座山的脚下,在我注视和热爱的地方。只有鸟鸣和风,像天空,在这一切之中,又在这一切之上。
  我的肉眼能看到的朦胧丘陵和平原的边缘,就是古老的滦河,它像天边和地界一般安静地镶嵌在一幅画卷里。那是一幅自然天地每天都在悄悄修改着的画卷。天地有知,我的目光和心灵,在那幅画里进进出出,画卷里不增加亦不减少什么,我的心里,却多了一种美丽而神秘的空间……
  有时候,我非常感谢我的心,它经常这样领着我回家,带着我在北山上吹吹风,晒晒太阳,望望老边内外的风景,再抬头看看辽阔的蓝天,一种充盈的生命感,便又荡满了我的身心。
  亘古的燕山,那个开着杏花的山坡,是我永远可以依靠的胸脯,让我不再失落和孤单。
  于是,我的心灵,实现了又一次返归自然和家园。
  
                  2

  梦回老边,并不是所有的时光,我的心,都这样守着老边。 
  我早就追问过自己,为什么总想回到最初的家园。今天,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远离了谋求衣食层面的生存意义。
  有人曾经对我说过,路过老家多年没人住居的老屋,总感觉它已经不是家了。而我的心,却感到只要老屋在,家就在。我童年的时光,就有居所。而回到了最初的家园,融入和心灵相契合的安宁和熟悉的自然气息里,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寻找一种生命安宁和自在的感觉吗?
  生命的自在和安宁,又好像不是生命最终的皈依,而只是生命的一种起始状态。人只有在自在和安宁的状态下,呈现心灵的智慧,才可以观照自然、历史和本身,才可能去接近与心灵和生命密切相关的事物,才可能走到大千世界的深处。
  我的心,并不是不想融入更广大的世界,也不是在逃避着什么,而是试图去接近我一直懵懂的天地间那种恒久的存在。而我走向那种恒久存在的道路,只有从村庄里走出的弯曲的小路。那条小路上,不仅踩满人类的脚印,踩满牛羊的脚印,也踩满了雨水和风雪的脚印,踩满了光阴的脚印。
  在我最初的视线里,我们每天都在走的那一条小路,从来也没有走到山外去。它总是领着我们和羊群走到山顶上,与老边合在一起。
  而今天,这条路,再也不是到此为止。

                  3

  已经读着书度过了很多年的时光,我才看到那条路,一直通到了两年多年前的战国。
  可是,我看不清最初的老边,它出现在战国时的模样。春秋时期,老子的《道德经》已经问世,但那时的山,应该还没有建起道教的道观,原始而天然。最初垒砌边墙的自然山峰,被烽火烧燎的土地,该是多么沉重而疼痛。
  战国那很短的一道边墙,还不足以作为抵御外敌侵略的完整防线。但是,它产生的根源,在我们的大地上,也不仅存在了两千多年。
  秦始皇面对异族匈奴的侵犯和掠夺,开始修建绵延的长城。同时在边关的两侧,修建了大量的亭、燧,保障联络的畅通。秦国还维修了燕长城,用于防御东胡,建立起纵横交错的防御体系。最后,秦国依凭强大的力量和长城的屏障,打败了匈奴。那一道历史的边墙,就代表了大秦帝国的一种辉煌。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汉代,匈奴更加猖獗地侵犯边界,抢夺粮食,杀戮百姓。于是,汉代又开始投入巨大的财力和人力,修建长城。关于汉代长城,我只知道甘肃永登是它的起点,那里至今还保存着汉长城的遗迹。据记载,汉代长城达到了两万多里,是历史上修筑长城最长的一个朝代。“ 汉朝花如此大力修筑长城,除了军事上的防御之外,汉长城的西部还起着开发西域屯田、保护通往中亚的交通大道‘丝绸之路’的作用”。
  而真实的历史,是文字难以描摹和概括的。汉武大帝不仅修筑长城抵抗匈奴,而且最终灭了整个匈奴民族。虽然,其惨烈的烽烟已经熄灭一千多年了,我却依然能看到,历史的天空布满着阴霾。
  我深深懂得,古老的边关,是一本历史的血书。
  其实,就是汉武帝灭了整个匈奴民族之后,长城地带,仍然在汉族和少数游牧民族的争夺中归属不定,形成了它独特的命运。只是,那些争夺它的人们都消失了,土地还在这里,养育着今天的人们,还有后来众多边塞之地的子孙。

                   4
  
  当我把大半生的光阴,都走在了长城边,走在了燕山里,我才知道,这道失去了军事防御意义的老边,依然是一种巨大而不朽的象征物。或许,因为老边就是为了守护家园而诞生的。所以,老边在北山的存在,更像一种象征。它出现在我梦里的图像,亦接近一种庇护的神符。
  有时,我感到自己像极了家园古老的土地。历史上,家园的土地总是被动地迎接异族的侵犯和伤害。守着土地的先人,从来不去掠夺和攻击在另一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们。而一旦异族入侵的烽火点起来,它就流血受难;烽火消失了,它就独自静默地在岁月里疗伤,缓慢地恢复元气。然后,春天蓬勃,夏日葱茏,秋季收获,冬时内敛坦荡……
  家园的土地,并没有因苦难和烽火的烧燎,而改变本质。它只是因着增加了岁月的内涵,而愈显厚重。
  生活在当今的竞争社会里,我并不希望自己被变成另一种无形战场的组成部分。我不想掠夺别人,也不愿意被别人掠夺。我不想消灭别人,亦不想被别人消灭。最向往的生存境界,是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所以,我经常去古人的诗句里,寻觅天人合一的美境。最喜爱的,是唐代的诗歌。无论是初唐或盛唐的诗,还是中唐或晚唐的诗,都能让我领受一种独特的大唐神韵和生命的大气象。
  后来,我才知道,使中国古典诗歌达到顶峰的唐朝,从来没有修建过长城。
  我无法考证,没有修建过长城的唐朝,是否利用古老的长城,抵御过外侵之敌。我知道的是,唐朝,仍然没有摆脱边关的战争。高适、岑参、卢纶、李益等边塞诗人,曾经用很多诗歌表现了战争的残酷,边塞风光的雄浑壮美,以及向往和平生活的情怀。 唐朝的边塞诗,最打动我的是李白的《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我仿佛听到了大诗人李白在辽阔苍茫的夜空下,面对着边关明月深沉的吟唱,胡窥青海湾的忧患,让诗人发出“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的悲叹。那样的生死地,仍然有望着边色的戍客,离开遥远的家园和土地,来驻守整个国家的边关……
  今天,我仍然向往没有修过长城的唐朝的山山水水,孕育出的人类生命诗意的大美之境。

                 5

  我也很喜欢宋朝,因为,宋代有个李清照,宋代有很多卷宋词。可是,时光到了宋代,则有了别样的风情。当我知道边关战事频繁的宋代,也有短短的一段长城存世的时候,心便试图向它的深处触摸。
  此时,再想柳永忍把功名换了浅吟低唱,就感到某种郁闷。倒是岳飞豪情万丈的满江红,让我看到了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大丈夫形象。那“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悲壮情怀,那“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的英雄气概,让我看到了保卫家园的力量和希望!
  据记载,“宋代长城,只有山西岢岚境内现存的二十多公里。这段长城,完全是用石头垒砌的。附近散落着大量的宋朝瓷片。有的地段发现炮台遗迹。岢岚城西的古长城,坍塌得很严重。专家称,这段长城是宋朝在北齐和隋朝长城的基础上修筑的。”
  辽金和宋朝的边关难得有安宁的时光,宋朝也没有大兴土木修建长城。所以,宋代画出了一幅晴明上河图,宋词亦崛起了一座艺术高峰。

                6

  思绪飘荡到元代的版图上,我仍然没有看到大规模修建的长城遗迹。元代,只是对重要的关隘,包括北京居庸关等进行了修缮。长城专家考证,这可能与元代的统治者原来就是长城以北的游牧民族有关。或许,长城没有阻挡住以成吉思汗为代表的蒙古族逐鹿中原,他们就认为长城也阻挡不住更强大的力量。或者,已经没有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来越过长城推翻他们的统治。那个时代出现的青花瓷,就成为了文化的代表性符号。而元青花里,已经有异族和波斯文化的元素。
  不再大量修建长城的元代,留给了我们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成了元曲的代表,这首简练的小曲,就展示了不能安居家园的漂泊的灵魂和凄楚、悲怆的内心世界。
  所以,不再修建长城的元朝,和没有修建长城的唐朝,以及很少修建长城的宋朝,总是让我产生不同的心情。
  是啊,长城与民族的命运紧紧相连,亦与如我般普通百姓的命运紧紧相连。

                 7

  历史遗存的长城,对我最有影响的,就是我家北山上明代的长城。虽然,它是以墙残楼空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然而,就是它把我的目光,领向了它所连接着的历史轴线。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明代的长城绵延一万多里,有一千多个关口。我家北山的红峪口,就是这一千多个关口中的一个小关口。
  北山的老边,在家园最高的山顶之上,托举着我采花的童年。很多年以后,我站在它的肩膀上,更多的时间则是在凝视历史的时空。我的心中周而复始地出现过这样的画面:那来自大漠或草原的浩荡烟尘,是异族征服中原的马蹄践踏出的烟尘,它飘动在大地上,比沙尘暴更强大,比阴云更阴险。它向我的家园滚滚而来。而我的家园,由愤怒和恐惧爆发出强大的抵御力量。我的家园,不仅是用人的生命抵御,大山,峡谷,草木,烟火,连我们食用的小米,都被熬成汤汁,凝固着长城。
  于是,我知道了,北山上的那一道老边,虽然不是为我而修,但却与我血脉相连。
  在我思考人类生存意义的时候,就发现了,很多民族或个人以生存的名义,所展现出的命运悲欢的故事,并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最不堪入目的,则是人类丑恶和丑陋的心理,以生存为借口,侵犯另一个民族的家园。杀戮只是战争的表象,其实质是私欲膨胀,强行掠夺或攫取别人的果实。
  我亦明白了,对于我们的民族,对于我们的家园,长城就是一种承担。两千多年的时光里,无数守边的将士们,用生命承担了历史的烽烟和苦难。他们的身躯与边关融为一体了,长城,才拥有了承担历史的力量,才拥有了承担民族精神的力量。正是长城的身躯里凝聚着理想、崇高、悲壮、承担和牺牲等多重的生命要义,它才在我们的家园承担着站立成高大而永恒的巨人!
  我还懂得了,如果一个人仅仅是为了自己或为了自己的家庭而活着,永远不会活出傲岸的人生。因为,为了一己之生存而活着的人,不会有更大的担当,不会在人生的路途中磨练出更强大的承担的力量!
  于是,我更感恩家乡的这一片土地。最初,它在祖先的开垦中诞生的时候,像大自然一样朴素,充满生机。而随着异族人欲望的膨胀,它被变成了延续千百年的战场。如今,这一片被烽火燃烧过的土地,它的疼痛,它的沉重,它的期待,还有它的尊严,它的力量,它的永恒,都包含在哺育我们生活的恩德里……

                   8

  几百年过去了,从清朝至今,再也没有因战事而修建长城。在赶走了入侵的日本人之后,六十多年来,我们的老边也没有再沐浴征战的鲜血和烽火。如今,我们的国家已经从农耕文明,进入到以科学技术为主要动力的发展时期,航天飞机已经飞上太空。古老的长城,正在我们的北山上慢慢老去。而我们的家园,正享受着最美好的生活阳光……
  老边老了,边墙和烽火台也残破坍塌了,我却愈加热爱它了。面对它,就像面对一位亲人。因为,只有它的身边,长出了我可以年复一年去采花的春天。只有它的身边,有着金色橡树林站满山坡的秋天。也只有它的身边,给我一片心灵安然的土地……
  今天,我才知道,今生,我再也走不出燕山和老边。
  我真的愿意,就这样,用我的心守着老边。
  守着残破的老边,就是守着家园的和平,就是守着内心的安宁……


                   作于2010年11月7——8日


 
2010-11-04 14:02


             曾经到过徐流口


                  1

        徐流口,是长城有名的四十二口之一。关口西侧的山坡,平缓向远处延伸着,而东侧的山坡,则多了几度陡峭。关口的敌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毁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消失的。我猜想,或许它不是自己倒塌的,而是被人为毁灭的。因为,关口没有凌乱堆积的城砖。它的踪影,还留在当地年长者的心里吧。但是,它的空白,已经像老边之上的虚空一样,留给了人们的猜想或仰望。
  最初走向徐流口,大约是五年前的秋天。我们从河流口村的南山走向徐流口,途径多座山头举起的敌楼和烽火台。那一次,由于走得时间太长,我们都很劳累,几乎没有在徐流口的关隘处停留,拖着一身疲劳,拽着长草和树枝下了山。
  后来的几次,则是直接坐车到了徐流口长城边。在爱美的女友拉着男士们忙拍照的时候,我则爱一个人到边墙上走一走,或坐一会儿。好在,徐流口还剩下了一道墙基。站在关口的墙基之上,它在我的脚下传递给我的,是永恒的坚实。那样的时刻,我又有了与长城在一起的融合感。
  也曾陪朋友去那段长城脚下的温泉池塘钓过鱼,吃过农家饭;也曾去那片长城边的山野里采过艾草;也曾在边墙上采过金色的野菊花。遗憾的是,这些年,我只是到达了徐流口的关口处,而没有机缘从徐流口走向它东面的那段长城。就像徐流口是迁安是与邻县的界限一样,这些年,它也成了我没有走过它的一道边界。
  是的,对于徐流口,我只是一种达到,而没有走过。
  同时,我也意识到了,或许,这就是我与长城永远的默契。对于长城,今生,我只是一种达到,而不会走过。

                 2

  徐流口,仿佛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在吸引着我。
  我总想在那个关口处,读到更多的意义。但是,我一直没有时间深入那一带的村庄,去搜集隐藏在民间的故事。我相信,就像村庄里的人,总是和山野与土地在一起,从来不嫌弃全身沾满的土沫,从来不把尘土视为垃圾,村里人流传或收藏着的那些关于长城的故事,即使滴着血泪,也不会把苦难和烽火剔除。他们早已经在心里,把那些故事喂养得青叶满枝。
  翻开本地有关书籍,得知徐流口关内曾经有一个城堡,高一丈七尺,围墙有二百二十四多丈。城堡的东面和南面,各有一道城门。如今,我们只能用想象去还原那个古老的城堡了。
  记忆里出现的徐流口影像,最初闪现的,总是消失了敌楼的关口的墙基。然后,就是出现我曾经凝视过的敌楼或烽火台。还有一些细节,在某处独自闪动。那些细节里,闪动最强烈的,是墙体里的那一道闪电。
  那一座敌楼,大部分都倒塌了,只剩下了北面的墙体,还站立在险峻的山崖之上。它为什么没有倒塌呢?难道,它的骨头,比倒下去的那些城墙还硬吗?走近它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道闪电深深镶嵌在它的身上。是的,那一道大裂缝交织着的很多小裂缝,已经深入了它的身体和灵魂。
  我想象不出,那是岁月的天空,风雨交加的时刻,瞬间击入它的闪电,还是岁月的手掌,慢慢抚摸它时,揉在它身体和灵魂里的闪电般的震颤……
  此时,遥望着它,内心有点隐隐疼痛的我,更愿意它是时间留在烽火台残体上的记号。可是,那一道青灰色的闪电,没有什么能够抹掉了。那一道青灰色的闪电,已经是烽火台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了。我知道,那一道岁月的闪电,缠饶着这面墙体的身体和灵魂,已经很久了。

                 3
 
  遥望之际,我又看到了另一座倒塌的烽火台。
  我明白,这一座烽火台的残损,肯定与人类无关。因为,它在一座高山之颠,它离村庄太远了。而且,它只有北面的墙体倒塌了。站在它的面前时,我就想过,这是自然的杰作了。大自然的手,轻轻搭在它的肩头,顺便轻轻拍打几下,那骨骼疏松的砖头,就脱落了吧。
  或者,大自然在一座烽火台慢慢自然消失的过程中,不愿扮演静默的观察者,它要表现造物者的某些意志。先让经历过几百年时光的烽火台骨骼疏松,裂开一些细密的缝隙,然后,它变化一下姿势,便可抖落掉很多城墙。更残酷的是,它让远方的大地震动,那些余波顺势便会把烽火台推倒。三十多年前唐山大地震,不仅毁灭了几十万生灵,也摇倒了我们北山上很多的敌楼和烽火台。
  此时,我仿佛看到了,在过去的某些日子里,大自然那一双有形的手,抚摸着这座烽火台,亦像一种爱恋。我不想把大自然看得太冷酷,还是以爱的目光和心灵,去阳光下看那双阳光色的手吧。那双手,也舍不得让这座烽火台彻底坍塌了,便从西面的第一间掰下去大部分墙体。那长长的手指触摸到了第二间,便连带抹掉了一部分。那手指散发的力道,波击了第三间的墙体,它就脱了一层皮啊……
  不知道那一双手,现在隐藏在什么地方了。它不会轻易远离这一座烽火台,或许,已经把它托举在手掌上了。
  看上去,烽火台仍然站立着的那部分身躯,坚硬而无畏。可是,它的额头,已经长满深深的皱纹。但烽火台红褐色的基石,比墙体还坚硬,基石下的大山比基石还坚硬,我并不忧虑,它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倒下去。只不过,在今后漫长的时间里,它要承受自身的危机。因为,它已经没有力量,让生命完整和再生!
  现在,它沉静地站立在高山之上,沉静地站立在,大自然那双抚爱众生万物的手掌上。

              4

  此时,徐流口长城的影像里,又出现了一道朦胧的景观。
  那是一个残存的烽火台,在群山之间,它是那么孤单,低矮,残破。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道站立的门。它的南面,是大山的阳坡。它的北面,是大山的阴坡。如果,坚持走在老边上,如果,要走过这座山的最高处,必须穿过那一道门。
  那一道门,就站徐流口西边一座山的峰顶之上。
  我的内心在惊叹,那一道站立的门,支撑着它身躯之上那么多的城砖。那些高出它自身很多的城砖,多么沉重啊。而它,竟负重而不倒。那道门,经过了多年的风吹雨打而不倒,是因为它是长城的一道门吗?
  自身之外,头颅之外,曾经凝聚为一体的那些砖墙,都倒塌了。那融为一体的力量,都消散了。就剩下这一道门,孤独地站在老边上,孤独地站在高山之颠!
  这是老边上存在的不可忽视的一个细节。它像一个骨架站在那里。它更像一个神秘的洞口站立在那里,面对岁月洞开生命,独自收藏流过它生命的岁月和光阴。
   
             5

  徐流口长城,又一次把我带入了另一种空间。
  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一种景观,悄然浮现。我又看到了,一群白羊散落在关口两边的阳坡和阴坡。一位牧羊老人抱着羊鞭,蹲在墙基上。那是一个秋日,我和女友正在边外的斜坡上摘酸枣,一边摘枣,一边吃枣。谈笑间,我发现了牧羊老人沧桑脸上闪动着安详的眼神。不知道他是在端详老边,是在欣赏羊群,还是习惯地看着口外的万重青山。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在他的身后,东边那陡直的山坡上,有一个没有完全倒塌的烽火台的残体,像一把竖立在老边上的剑。
  我的心瞬间惊悸了。
  但是,那时刻,我沉默了,我无言了。
  看到老边上的那把“剑”的时刻,仿佛有一种云天在内心漫卷,我甚至忽略了牧羊老人的身影。我无法想象,时光老人用什么样的磨石,把一座烽火台磨成了一把剑。用了什么样的神工,把这把剑竖立在老边上,竖立在阳光里。也许,那种时刻,时光老人已经知道了我的愚笨和无知,需要在岁月里,把长城塑造成各种喻体,我才能看到长城的本来面目。
  我感到了时光老人的恩慈。但是,时光老人啊,我更愿意看到,那是走出烽烟的老边,微笑着竖起的大拇指。
  如今,我还是要感谢时光老人。虽然,他把一座烽火台磨成了一把剑的形状,但是,这把剑在和平的年月,并没有伤害过长城两边的村庄,并没有伤害过在它身边播种的人们,而是让安详的目光,闪动在牧羊老人的心里。
  或许,徐流口那一段老边的身躯上,还有很多的细节,很多已经消失的形迹,我的目光和心灵都无法去触摸了。而那些残破的城垣,再不会离我远去。不会脱去烽火台身躯的灵魂,总在呼唤着我的心灵,独自去那里行走……


  
  
                         初稿于2007年11月12日
                         修改于2010年11月4日

 
2010-10-29 10:55


    跌倒了要自己站起来

孩子啊,当你
经历春夏秋冬
三个轮回完整的四季

我还没有告诉你
春天的嫩芽不是天地的开始
冬季的雪花不是时间的结局

蹒跚走路的日子
你每一次跌倒在地
我从未伸出手去扶起你
总是要你自己站起来

尽管我看见血从你的膝盖渗出
尽管你膝盖的疤痕
覆盖着疤痕

你扑倒在地
生命丈量了最初的道路
一条永恒的路
就会你的身躯里
生长和站立

       2010.10.29
           

    离开母亲去远行


你已经走在
千里外那一片古老的土地

从此  泾水和渭河
大雁塔和兵马俑
标注的再也不是一种地理位置
我开始祈祷
长满过窑洞的黄土地
护佑你的绿荫
那一片引领了大唐的天空
滴洒给你的雨水

孩子啊  离开母亲去远行
你求学的背影
像我的又一个目标
牵引着心灵
去探寻
你的又一种栖居
八百里秦川的山山水水



     2010.10.29

     一朵跳舞的花

你画的
那一朵跳舞的花
依然欢笑在时间的平原

你的童年
盛开一朵花的快乐
又暖亮了
母亲的小屋
像穿过光阴的灯盏

今夜 我多想把这盏灯
举到千里之外的黄浦江边
大上海的复旦
让这株美丽的植物告诉你
母亲的发现

原来 是一纸空净
长出了你
永远的土地和春天


     2010.10.28


          母语和汉字

                         
孩子啊 你的一生要伴随母语和汉字
像天空诞生了太阳
天经地义

像最古老的石头
只长在家园的燕山
母语和汉字
原本是胎传

你开始探源的典籍
诗画和经卷
孔子
老子
释迦牟尼
都是我们没有走进过坟墓的祖先

母语和汉字
是岁月
留给你最大的摇篮

    2010.10.29


   我多想领你走向母亲山


那些年 我只是给你编织过
绿叶藤蔓的花冠
它们来自燕山
这座古老的母亲山

那些年 我只给你捡拾了
几枚石斧和网坠
它们来自穿过燕山的濡水河畔

那些年 我只是把你领回
长城边的故园
看那种大灯笼挂红年节的房檐

如今 我多想领你走向母亲山
看一看古老的墙
秋天大片金色的橡树林
黄鹂鸟和蓝天

燕山怀抱里的田野和炊烟
溪流和古寺
泊满了阳光色的安宁
像光阴
隐含着所有的梦象
曾围拢着我四处弥漫

    2010.10.29

 
2010-10-23 17:50

我爱的女诗人系列

              爱之美
                ——试论张黎的现代禅诗

                            碧青


  众所周知,禅,是古老的印度佛学自汉朝进入中国之后,经过漫长时间的发展与对中国本土文化的渗透和融合,于唐朝产生了中国禅宗。我认为,从认识自身生命的角度来说,禅,最根本的就是自悟。而在艺术表现上主要依赖灵感和悟性的诗歌写作,在心灵的层面能与禅实现深度的契合。所以,自汉唐以来,中国古典诗歌受到了禅文化的巨大影响。很多杰出的大诗人如王维等,无论是精神和心灵层面还是艺术思维方式,都融入了禅意。即使在二十世纪初期受西方文化影响诞生的中国新诗,亦受到了禅的影响。 例如,1920出版了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白话诗集《尝试集》的胡适,也曾研究过佛学。二十一世纪初期,现代禅诗探索群体的出现,是诗坛发生的一种重要诗歌现象,亦是诗歌与古老的禅文化的又一次深度结合。
  在现代禅诗探索的群体里,女诗人张黎已经站在一个显著的坐标点上。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赞美过,她是一位双翼天使,诗歌和诗理论俱佳。本文仅就张黎诗歌的创作特色,做一简要的探讨。
  古今中外,每一位诗人,都是一位歌者。歌唱祖国,赞美家乡,歌咏大自然,讴歌生命和爱情,是诗人发出的最优美的声音。而女诗人张黎,是一位居住在精神家园里的爱的歌者。在她构筑的诗意精神家园里,天地般的背景色调,是单纯的阳光色。这种阳光的色调,光源的核心就是爱。作为永居这座灵魂家园的主人,张黎惟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用心唱歌。经受着岁月和世事更迭的洗礼,经历着在尘世间的奔走和跋涉,女诗人张黎只有在自己诗意的精神花园里,才能戴上诗歌的花冠,自由而优美地边走边唱。所以,她在诗里的姿势,总是背对着黑夜,面对永恒的太阳。她只要一开口歌唱,就有花朵或果实飞上那些大树的枝头。在爱的光芒滋养和照耀下,她的园子里,每一种诗性的植物和果实,都具有独特的形状和色彩。

  一、爱的圣洁之美——献给佛陀的赞美诗
 
  张黎的《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是她开始现代禅诗创作以来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亦是她初期创作的代表作。这组诗,表现了她走入佛陀之门,对佛陀虔诚的追随和赞颂,对生命深刻的领悟和热爱。
  她听到了佛陀的召唤,走进的是觉悟者的智慧之门:
  “动人的音乐在耳边响起
  金色的光芒将我的身躯笼罩”(《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之一)
  女诗人手拿着佛陀的请柬,在这座奇异的菩提花园里,抬头仰望佛陀的世界,眼泪涌满了眼眶。这是心灵远离纠集着各种欲望的生存世界,步入智慧的觉悟之地的生命感受,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感激,并因之而产生了生命的神圣感。
  这种神圣的生命感,更多的是来自于心灵的自由感。于是,女诗人要做一名佛陀的歌者:  
  “像树木舒展在阳光下一样
  像小草摇曳在微风中一样
  像花儿开放在春天里一样
  像小鸟飞翔在天空中一样”(《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之二)
  女诗人意识到,真正抵达佛陀的内殿,需要漫长的时间,甚至一生的岁月。但是,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佛陀唱一首永恒的赞美之歌。所以,她决定:
  “我将以白如莲花的心
  花费一生的岁月
  并用诗歌来作引导
  去寻觅您的光芒”。(《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之三)
  其实,在走向佛陀内殿的过程中,女诗人是把佛陀作为爱的化身的,并用心灵与内心的佛陀对话:
  “你离我多远啊,爱呀。”
  “我就在你的心里啊,众生呀。”(《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之八)
  这样的对话。不禁让人想到“我心即佛”。爱,即是世界的本质。那么,就理解了张黎告诉我们的真谛:
  “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
  才拥有这个世界”。(《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之八)
  走在智慧和觉悟道路上的人,那一颗热爱世界的心,是多么美好,像世界上的灵眼,看到了生命在时间里流转的景象:
  “肉体是一叶小小的帆船
  时间是一道长长的河流
  我们借助于帆船在河流游弋
  观看着世界岸边的一花一木
  
  岸边有树有花有亭台有楼阁
  但一段段的风景都会过去
  佛陀啊,在您安排的停靠点
  我们将会各自去往各自的世界”。(《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之九)
  于是,女诗人开始探究生死的奥秘。于是,女诗人在对生命的追问中悟透了:
  “是什么让生命神秘地绽放
  像一枝枝花朵
  是什么让万物奇妙地消亡
  像一个个梦幻
  
  一种声音
  从黄昏深隐的沉默中传出
  当生的乐曲奏响时一化为多
  当死的号令下达时多化为一”。(《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之十)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诗人南北对这首诗的解读。我认为南北的解析是最恰当的,是最好的。所以,我只能全部借用了。“这里,诗人已经在接近了佛陀花园的‘内殿’了,也就是接近了生命的本质。佛陀思想的核心内容,就是了悟生死,透视世界。
  ‘是什么让生命神秘地绽放/像一枝枝花朵/是什么让万物奇妙地消亡/像一个个梦幻’。金刚经中,佛陀最后对他的弟子须菩提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但诗人却依然在问:为什么?佛陀不会再准备另外的答案了,因为花朵开了,就要凋谢。人出生了,就会死亡。生与死,永远是一条线的两端。
  ‘当生的乐曲奏响时一化为多/当死的号令下达时多化为一’。
  生,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限的过程。死,则将这个顺序颠倒了过来,是万物归三,三归二,二归一。
  生,是可以与人共享的,但死亡,却只能独自抱持。”
  女诗人悟出了生就是生命的被发现后的美丽绽放,死,就是生命被匿藏的一种方式。正是因为生命如此的呈现和消失,我们才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生与死这两个孪生姊妹
  在广大的宇宙快乐地牵手舞蹈”。(《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之十一)
  所以,女诗人告诉我们,生命被藏匿,并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需要在另一种孤寂中,倾听那来生的消息。这样,一个人的生命就可以无限地绵延了。这是禅者的信念,是诗人热爱生命的诗意延伸,也是人类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
  
  二、爱的纯净之美——献给爱情的恋曲

  禅意爱情诗的概念,是张黎在探索现代禅诗过程中提出来。也许,在人们固有的意识里,禅和爱情,很难统一起来。因为,佛教的情爱观,对人的情欲是用戒尺来衡量的。如果,认真探讨一下张黎的禅意爱情诗,在此,就需要我们首先厘清禅宗和现代禅诗的关系。
  禅,是“禅那”的简称,意为“思维修”或“静虑”。禅宗是大乘佛教在中国的一个宗派,着重以静虑和高度冥想作为超度救世的法门。
  现代禅诗,只是当代诗坛的一个诗歌流派,也可以说,是当代诗坛出现的一种创作趋势或方向。对于什么是现代禅诗,最权威的回答,是现代禅诗流派的创建者诗人南北关于现代禅诗的表述。南北提出的现代禅诗的基本理念是:
  “纵的继承——继承和发展中国禅古老而新鲜的精神旨趣;
  横的移植——移植和借鉴欧美现代诗歌的写作手法和技巧;
  纵横交合——在时空的纵横交合点上,完成现代汉语诗歌的雏形;
  禅为根本——诗歌的现代形式只是一件外衣,而内在的精神观照才是根本。”
  现代禅诗探索群体,并不是宗教性的团体。但是,现代禅诗群体有别于其他诗歌创作者之处,就是在创作的过程中,有人有禅修的背景,有人接受了禅的思想,或用禅的思想观照世界和人生。所以,现代禅诗,是古老的中国禅文化和现代新诗相结合的诗歌。但是,现代禅诗不是讲禅理的诗,而是诗人禅悟般的心灵,自然的诗性流露,是诗人抵达的超越语言的心灵感悟境界。现代禅诗形成了清新优美、自然明快、空灵圆融的艺术特色。
  由此,我们就可以理解,张黎提出的禅意爱情诗,就是带有禅意或禅境的爱情诗。禅意爱情诗的概念,不仅与禅的顿悟思维感悟世界和生命的方式不矛盾,而且,是一种崭新的诗歌概念。由此开始的全新的创作实践,不仅开拓了爱情诗的境界,也发展了现代禅诗。
  张黎在《现代禅诗是中国汉语新诗发展的终极走向》一文中曾这样表述过:“禅意爱情诗,旨在将禅与爱情完美结合。具体来说,禅意爱情诗就是用禅的理念来观照生命中的爱情,平静地对待爱情的无常和变化,珍惜每一份随缘而聚、缘灭则散的相遇和别离,以欣赏的心态来体验爱情暂时的存在和耀眼的美丽。禅意爱情诗是现代禅诗非常特色的一部分,是对古典禅诗的拓宽和发展。”
  张黎的禅意爱情诗,超越了生活或时代。直接抵达爱情诗意的本质。例如《这里什么也没有》:
  “这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蓝天白云
  除了山峰草地
  和 山脚流淌而过的小河

  这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暖暖平铺着的阳光
  除了淙淙弹奏着的水声
  和 一缕忽浓忽淡的花香

  这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我和你
  除了彼此依偎着的温暖
  和 浮在我们脸上的幸福”
  这是多美的爱情境界。人和自然实现和谐统一的缘由,是爱,是爱情。爱情如阳光,爱情如大自然本身。诗歌明快如阳光,而且有着金色的美质。达到此种境界的诗,还有《大地之摇篮》:
  “对着身体的是湛蓝的天
  抚摸脸庞的是轻微的风
  透入心胸的是野花的香
  我和他
  就这样依偎着
  躺在池塘边的草地
  躺在和暖的太阳的怀抱
  
  这是哪儿
  这儿如此安宁
  这是哪儿
  这儿如此美妙
  恍惚间
  空中有一张慈祥的面容在微笑
  而我和他
  则变成了两个婴儿
  睡在一个巨大的篮子里
  被轻轻推送着,摇晃着
  聆听着那遥远而亲切的
  低低的歌唱”。  
  我们再来看张黎的另一首禅意爱情诗《他的衣角触到了我》:
  “走过我身边时
  他的衣角触到了我

  我的一颗心
  像忽然吹来一阵春的温馨
  像刹那间有缭乱的柳絮拂过

  又像飘飞的花瓣
  轻轻落于水面
  荡起细细的涟漪
  一圈一圈
  诗人古石曾经这样点评:“这首小诗通过朴素简单的意象,含蓄细腻地表达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让人可感可触,久久回味。虽然那仅仅是一个瞬间,但瞬间化为了永恒,那情感像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在不停地荡漾。”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张黎的禅意爱情诗,表现了一种超越和升华的禅意之美,非常美妙,非常纯净。
  爱情,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而由于社会发展和历史文化的局限性,由于生活和人性的局限性,人世间很少有真正抵达人类精神高处和心灵深处的完美爱情。所以,美好的爱情,成为人类永恒的追求,亦成为古今中外人类艺术永恒的主题。女诗人张黎,更是把爱情等同于生命最美好的特质。她不仅在关注和表达自己的爱情,而且关注和理解着一个大写的女人,那是走过了人类整个生存史的女人。所以,她的禅意爱情诗就有了特别的厚重感。例如《我曾是那个女人》:
  我曾在无数个时代
  幻化成无数个形象
  爱过你

  我是篝火边为你烤着鹿腿
  裸着胸披散着头发的那个女人
  我是在冰天雪地里赶了几千里地
  为筑长城的你送棉衣的那个女人
  我是站在深闺的院里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的那个女人
  我是战火纷纷的岁月怀抱你的幼儿
  逃避飞机轰炸的那个女人

  我是从原始大地最宁静的深处走出
  来寻找你的那个女人
  我是从最炽热的太阳的中心采撷火种
  来贡献给你的那个女人
  我是在离别的痛苦与相聚的欢愉之间
  穿接诗歌链子的那个女人
  我是在寂寞的眼泪中死过去
  又活过来的那个女人

  啊
  我的人
  我爱过你
  从这代到那代
  从今生到他生
  我以亘古的爱恋
  永远围绕着变幻的你
  这样的女人拥有的爱情,具有超越的品质,而且很博大。就像一颗心可以装得下整个世界,这样的爱情诗,拓展了诗歌的个体空间,亦拓展了诗人所置身的时代空间,让人们看到了人类情感丰厚的积淀,看到了人世爱情的永恒。
  这样的诗,更显生命的纯粹,更显情感的丰沛,更显诗意的净美。
  当然,张黎的禅意爱情诗不止于此,丰富又多姿。她在《现代禅诗是中国汉语新诗发展的终极走向》一文中这样总结过自己:“在现代禅诗写作群中,张黎是一个很另类的女诗人,因为她不仅将禅与爱情相结合,更是主张情色与禅合而为一,让整个诗坛为之惊叹。其实,情色,只是世俗道德的一个偏见。现代禅诗的核心主张之一,就是消除一切人为理念所造成的人性的扭曲,不崇高,不崇低,还原生命和心灵的淳朴和真实。现代禅诗认可人性的存在,并且尊重和呵护人的自然本性,但是,不停留在原始的自然的人性上,不对本能和欲望做过分的夸大和渲染。现代禅诗主张将自然的人性尽量提升到一种纯洁的神性。”
  
    三、爱的灵动之美——献给大自然的歌

  如果说,人的正常的社会行为的发生,是以人类文化为基础的。那么,人对大自然的热爱和感知,更多的是依赖于天性。在人类的重大生命关系中,人和自然的关系,是最根本的关系。人是自然之子,人和天本来就是合一的。由于人类社会在发展的过程中,出现了悖离大自然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国的传统文化里,才出现了追求天人和一的最高价值尺度。虽然,现代社会以科学技术发展为重大推动力的工业文明,使人类和自然之间出现了某种程度的阻隔,产生了人的异化现象,但向往自然,融入自然,歌唱自然,追求人和自然合一,仍然是现代人天性里闪动的最耀眼的光辉。现代禅诗探索群体,继承中国古典传统诗歌天人合一的传统,用禅的思想关照自然和人,给新世纪的诗坛带来了一股清流。
  张黎献给大自然的心灵之歌,是这个群体里最美妙动听的歌声。
  神奇的大自然带给女诗人的美感,是那么的迷人。她在大自然里看到了海上日出给世界带来的一片光明,看到了森林、冰川、白云,看到了人类的孩子,看到了生命的影子和灿烂可爱的笑脸。于是,便向我们展示了这样诗意的《美丽世界》:  
  “我看见
  一轮红日在海上升起
  然后世界一片光明
  
  我看见
  小草从雪后的大地发芽
  然后森林郁郁葱葱
  
  我看见
  南极的冰川融化成水
  水流入海洋又变成白云在飘荡
  
  我看见
  人类的小孩在哭泣在成长
  彩色的鸟雀在飞翔在栖息
  
  我看见
  夕阳里蒲公英的小伞在熠熠地闪烁
  湖面上光的脚丫在欢快地舞蹈
  
  我看见我看见
  我看见到处都是生命的影子
  到处都是灿烂可爱的笑脸”
  大自然里呈现的一切是那么诱人,牵动人的魂魄,令人神往。女诗人在诗里表现的自然和生命之美,便有了生命的质感。
  她的诗,表现出自然神秘而神奇的力量。在远离人世嘈杂的大自然里,女诗人可以自在地进入生命幻化飞舞的诗意美境。例如,《在水边静坐》:
  “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吧
  我,渐渐变成了一尊石雕
  与身下的石凳一起成为风景

  附近的人们根本不知
  光正变成一丝一丝的金线
  树正变成一缕一缕的青烟
  草正变成一道一道的小溪
  它们在穿越,在渗透,在浸染着这尊石雕

  而此时从湖面吹来的微风
  也如同海上巨浪
  把石雕的魂魄卷向万丈高空
  又散落
  漫天的晶莹的飞花”
  诗人樵野对此诗有过高度的评价:“此诗静中有动,动静结合,生命瞬息万变,沉思于万物圆融,从我到石雕,再化飞花,难道那就是宿命与最终的归依吗?也许飞花又是一个模糊而美丽的开始。诗中禅意深邃,耐人寻味,而字句间又全无刻意说禅的痕迹,正所谓不着禅语,无意为禅而带给读者无尽的审美享受,可谓一首优美的现代禅诗。”
  张黎献给大自然的歌,不是来自主观刻意的追求,而是实现了精神的回归。例如《在深处》:  
  “在泥土深处
  一定,一定有
  我所不能看到的蚯蚓
  在默默地穿行
  
  在草丛深处
  一定,一定有
  我所不能看到的小花
  在静静地微笑
  
  在树林的深处
  一定,一定有
  我所不能看到的光的脚丫
  在叶片上跳舞
  
  幽深处存在着的精灵啊
  你们可否知道
  有一个人类的诗人
  也在你们看不到的深处
  正聆听着你们的歌唱呢
  
  我聆听你们的歌唱
  不是用耳朵
  是用心”
  这首诗,是女诗人献给大自然的一首灵歌。她不是为了欣赏美景而走在自然的四季风光里,而是来到了大自然的深处。她的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已经没有了分别,心灵和理性都融化于天人合一的优美空灵之境了。

  以上,我仅就张黎近两年的现代禅诗创作,进行了简单的论述。“张黎对于唐诗宋词,对于泰戈尔、纪伯伦,对于古典优雅的事物,有着特别的关注和喜爱,所以,在她的诗行里,就不断会有王维、泰戈尔们的影子,飘忽来去。(南北《简析张黎的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
  爱,是天地间最富有的矿藏。爱,是万物诞生的母体。爱,是我们生命存在的最根本理由。女诗人张黎深谙爱是世界的本质,在《如果世界没有爱》一诗里,表达了真挚的心声:
  如果世界没有爱
  树木不会翠绿
  鸟儿不会歌唱
  生命将被置弃于荒凉的原野
  灵魂将被流放到孤独的海岛
  ……
  如果世界没有爱
  我们的血液还将为何流淌
  我们的心脏还将为谁跳动
  我们还能用什么照亮幽暗岁月
  我们还能用什么言语与上帝交流
  相信,秉承大爱的歌者张黎,在未来的时光里,在佛陀的殿堂里,会一直唱下去,会永远高唱爱之歌!


                    初稿于2010年10月20日——24日
                    

 
2010-10-15 10:29


               长青的叶子
                   ——碧青诗文论
                            马砚田

  今天,当诗人和诗歌同时走进了生存状态的低谷,处于一种进退失据的无奈局面下,心中盛满阳光的诗人碧青(张书琴)选择了坚守。在岁寒的北国——心里走来江南的三月。那是一点禅意牵一弯瘦月,只等着朦胧时飞来一双蝴蝶。这样的坚守,一守就是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正是女诗人花样年华的时候,正是她生命中最主要的部分,用自己无悔的青春,宁愿付出一生的等待,为自己不舍的诗歌,交纳了沉重的课税。对大多数人来说,似水流年是一个人的一切,其余的全是片刻的欢愉和不幸。我说的是大多数人,其中不含碧青。当她拿定主意,把自己的青春时光献给诗歌的祭坛,诗歌是她的唯美。而这种坚守的本身,就是一首耐读的长诗。
  三十年来,对碧青在诗歌散文创作中的成就,早就应该在学术理论上为其梳理和概纳,这不但是对诗人的肯定,更是对其文学创作上人文价值的认可和尊重。说碧青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应该是一种迟到的加冕。
  诗人已经问世的诗集《告别一个季节》,散文集《谁会送我一双香草鞋》、《近处有多近》以及近十万字的读诗札记,短句长歌二百万言,满载着她的心绪、境界、承诺。她用淙淙流淌的清泉,渐次走近诗的内核,精确构筑并完善着诗学的系统和属于自己的诗的灵璧。“当走出时间的地界,我在一直追寻人的心灵。在生长出古老边塞的土地,长城不再会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不再会在我的心头破碎。岁月已经认定我,我是奉养古老长城的一株新绿”。碧青,这是你的诗集的索引吗?
  长城是不可逾越和替代的,评估长城在历史进程中的归宿,诗歌并不具备这个能力。想与长城在感情上进行沟通,本身就是一种挑战。这一点,诗人的意向格外分明。出于对祖国忧患意识敏感,出于对灵魂家园的眷顾,面对引人而厚重的长城,诗人就是想用耐力和灵动与其在精神本质上结盟,在美学上和人生的明天进行一次新的构筑。怎样才能走进长城的内部,并与之天人合一,三十年来,碧青对这个问题,一直在长考。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面对长城,总像参加盛典一样。尽管在想象里多出了烽火狼烟,多出了孤独、寂寞、怆凉与无奈,心头却总是波光一闪,闪出诗性的光辉。碧青,牵手长城,你是想担负起一个民族形象的代言人吗?
  眼下的长城,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墙体残缺处,城垛豁裂处,烽台断垣处,比其初始,更具有想象力和象征意义。残缺的事物本身,就是对事物原态的一种本真保留。秦砖汉瓦明时月,古松旧柏前世留,都具备印证历史的能力,而碧青的诗心,总是如此洁练和典雅。当阳光注满山谷,晨雨细洒尘埃,鲜花也会自然争相夺春。月盈月亏,滴水漏石,道法自然,人安则日平,心清则世净,又何来冥冥玄机呢?
  其名若人,其人若诗。碧青毕竟是碧青,问诗三十年,诗文稿数百万言,这些,并没有诉尽诗人的心声。所以,她又把长城作为一种母性的载体和寄托,把爱的思索烧到沸点,以其深刻的领悟和独特的视角,像一只在长城边上衔着春泥的燕子,完成了长诗《母亲的呢喃》。孩子,看清了吗?深入大海的龙头——长城,已经吸食了上千年的龙液,该如何叮嘱你,它的身躯,就是随北山蜿蜒的龙骨,已经养成的该是一种龙马精神。所以,在长城的魂魄里,总是涌动大海的万里潮汐。把长城看做一种有生命意向伟岸物体,放在历史的天平上去称重,在一些章节中,女诗人甚至流露出男儿心态,对战争与和平的对角关系,站在主动精神的立场上,采取一种积极参与的态度,诗行中不时突显出女儿孝母、母亲连儿的对待民族与生命的热忱,读来令人目湿。
  读一首好诗,几乎就是读者的一种幸运。保持内心素净的诗人,写出的诗章,就像一张灵魂过滤网。万丈红尘,大千世界,若何心朗神清,且听碧青的吟哦:“千年以前,是哪一个勇士,身上中满滴血的羽箭,透过历史的尘烟,我把他认作祖先。而最初的情节,就发生在最后的一垛城垣。孩子啊,千年以后,又有你的子孙来归宗祖先,他一定发现,长城脚下一处淙淙的山泉”。
  有时候,诗是孤傲,甚至自封,这是因为诗自身具有灵魂沟通的这种功能。所以说,诗歌是直通心灵的。诗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最短也最长。短时戳心灵,长时问命运。既然是《母亲的呢喃》,诗人就把淤积已久的心结,不时地向女儿倾诉,与女儿交流:孩子啊,何处是我们的家园?长城是我们生命的摇篮。当所有的日子,在秋天里成熟,要收获那一株谷子。谷子里留着祖先的血流,那是我们藏纳心头的版权。
  就诗歌和散文创作而论,碧青多像一枚长青的叶子,站在大山深处,面对亘古的长城激情不歇,放声歌唱。使我联想到浅春的河流,初夏的银杏,深秋的枫叶,寒冬里老松枝头上的那一片新芽,总让人的心窝里生发出一曲滴落阳光的春谣。
  散文,是碧青文学创作三十年的重要组成部分。论碧青,只论诗歌而丢掉散文,几乎就是一种罪过。在如下的句子里,我不想用不负责任的赞美语言,来为碧青的散文刺绣一些不靠谱的花边。就美的感觉而言,比我高明的读者多着呢。我们来读《梳头女》:“是的,我害怕自己的内心因着种种欲望蔓草般的生长,因着不可预知的生活的变故,因着岁月的沧桑和不再,而丢失天性的真纯,而丢失主题为想象的柔婉,而丢失临冬蝴蝶奓翅的眷念,而丢失因金钱关系而残缺的美感”。我们再读《路遇敖包》,眼前仿佛呈现了这样的情景:今晚一定有一个大白的月亮,它就在敖包里。它惟一约束不住的,是一颗想跳出来的心。它知道另一颗心一直在包外试探。对方的武器是致命的,那是一把马头琴。当琴声渐次高亢,她放弃了任何抵抗。她知道在他之前,苦难、恐惧、绝望、迷茫,还有沉沦,已经集体反正。我们接着来读《美国的河卵石也是圆的》,知道了“美国的河卵石也是圆的——这是大自然的旨意。”这犹若只有几万人口的国度圣马力若一样,它的国界里,若有一条河流,河里的河卵石,论其形状,大致不差,同样是石头,命运则各异。有的地方,人们可以把它打磨成杀人的武器,有的地方,人们还可以把它研制成美化人生的钻石。散议其论,有人说石头会唱歌,会哭泣,都不足稀奇。这就提醒我们,任何事物的存在,都要求我们用人性化的生命态度去对待,一旦有一天人们的生命态度达成了上述的和谐统一,就不必再担心下面的劳动场面:一边人们在建筑安居工程,另一边有人付出更大的努力,正在研发制造武器,一弹毙命,等着挨打的,正是那一群尚未建成的新居。河卵石,我之所以不忍离去,让我们共同守望,在布满阳光的上空,一群和平鸽正在自由地翱翔。而河卵石和人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一个人的爱心有多大,能力就有多大,其责任就有多大。河卵石,你从未曾开口,你就说一句吧。你就说:人啊,多一份爱心吧!
  大山是碧青人生桎梏吗?还是大山是碧青人生的依凭?进山和出山,说不定就是一次东方文化的质的升跃。幸亏还有长城,长城脚下的那眼山泉。多亮丽的山泉啊!你是飞来泉吗?所以才滋养了碧青的灵气、灵态、灵智、灵动、灵感,才有了依恋和挚爱,才有了感恩和期许,才使碧青的诗歌散文创作,表现出永久蓬勃的生命活力。
  碧青,一枚长青的叶子。


                    2010.7.24

               (此文发表于2010年第4期《唐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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