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的军营

                                                                                                         碧青

                                                             1

        也许，因为军营是我之外的另一种世界。也许，和平年代，军和民，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是我们这片国土的福分。总之，时光悠然而过的很多年，军营，就像一种遥远的地平线，我知道它的存在，却从不曾抵达那个神秘而陌生的领地。
       世事，总是在时间的推移中发生变化，某种梦想，也总是在时间的推移中实现。这个盛夏，我终于有了走向军营的机缘。我与部队那遥远的距离感，在走进军营大门的瞬间，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驻守的是某机械化部队的坦克教练团。看上去，营区的面积很大。那些近似民居或工厂宿舍的联排瓦屋，我多么熟悉。它们被树木掩映着，那就是营房吧。长长的水泥路旁，是两排高大的杨树。密叶繁茂的树冠，没有在骄阳下撑起我期待的荫凉。这座地处太行山东麓的军营，也蒸腾着七月高温的烈炎。
       最初走进军营，印象最深的是树木和空地，楼房和瓦屋，似乎都在高大树木的深处。
       像突然远离了喧哗又浮躁的红尘，走进了一个深邃而安宁的世界。
       真没想到，军营竟如此安然！

                                                                  2

        我们的宿舍，是几棵高大的梧桐树荫护着的一排瓦房。房间很简单，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料，只有三个上下铺的铁床。因是为我们的到而来临时搭建的，上铺没有安床板。我选择了靠南墙的床铺，把大小三个旅行包放在地上。
        瞬间，我就感到自己带的东西太多了，与军营的宿舍很不协调。
        还没有坐一坐床上的竹席，床垫那橄榄绿的边缘，就吸取了我的手。我翻看着橄榄绿的毛巾被，橄榄绿的枕头。此时，我触摸的橄榄绿，就是军营的本质色彩吗？
       据说，我们的宿舍比士兵的好多了，新装修的吊顶，粘不住尘埃的洁白墙壁，旋转的电扇。可以想象，军人宿舍的色调，该是多么简单。
        是否，正是军人生活简单，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于操练战术，最终才会修成正果，达到身心合一。我突然意识到，军人的世界，比我想象得更辽远，更丰富而深邃，强大而无形。
        是否，没有更多负重的东西，一个人所有的行为，都来自思想和心灵的支配，就会产生无敌的力量？
        庸常的我，拥有着那么多无用的东西。很多旧衣物都无处存放了，还舍不得丢弃。即便是无用之物，也不放弃。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很多人都认为拥有更多的金钱和物质，才多一些生存的安全和舒适感。有了很好的物质保障，才能挣脱许多生存的羁绊……
        是否，我们一直在追求中，背负着压迫生命的沉重之物，而忽略了如何去呈现生命的本相？
        简单，像一种无形的力道，解开了我生命里的某个穴位。
       我像裸露在简单的空间里了。
       久违的舒适和自在感，悄然弥漫我的全身。
        在简单的地方，独立地存在着，世界开阔而通达。那么多浮云般笼罩我的虚幻影象，都飘游在我曾经走过的那个世界了。
        我又分明感到了，正是蓝天和泥土的简单，化育了纷繁而蓬勃的大千世界。

                                                               3

        自从走进军营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就开始追逐梧桐阔大的绿叶。每次推开窗，我都独自微笑。
        窗外那几棵高出房屋的大梧桐树，是我见过的最粗的泡桐。好像，我与梧桐有一种天然的缘份，爱极了梧桐叶。看到阔大的梧桐叶，又有了被绿色手掌爱抚的感觉。我想，它们的身躯，已经储存了来自这片土地的几十年的光阴。如今，居住在梧桐树荫护的房屋里，甚至遗忘了自己身居何处。
        我与什么，已经相忘于梧桐树下。我与什么，已经相忘于军营。
        轻风吹来了，梧桐树像千手观音，向大千世界所有的方向，伸出了手臂。夏日高温之魔，瞬间臣服了迎风招展的梧桐。军营的天空，吹来了清爽的风……
       不远处有一个篮球场，还有一个正在建造的花园。那一排白杨树，像一道长墙。在那大片的草地上，密集站在一起的草们，追逐着阳光疯长。只是，花园的这一边，很多草，还没有绿透自己的生命。草稍上飘浮着枯干，是旱黄的，还是因为草们被新移植到新地方，要经历先枯后荣的生之气象？它们还没有在时间里适应这片泥土吗？也许，它们需要一种独特的生长过程，才能在这一片土地上还原自己，或蓬勃生命……
       遐想之际，像置身在自己喜爱的自然家园里，我又听到了鸟鸣和蝉声。倾听着只在梧桐叶上吮吸清露的蝉，在无忧无虑地鸣叫……

                                                                   4

        部队特意为我们准备的迷彩服，是我的最爱。这是我们以作家的身份走进军营，被认同或接纳的一种标志吧。或许，也是我们体验部队生活的组成部分。第一次有缘穿上军人的迷彩服，感觉自己的外表像变了一个人。我总是挺直脊梁走路。即便是在屋外散步，也多了一种庄重和严谨的眼神。
        早年，女兵穿着军装飒爽英姿的形象，就召唤过我的心灵。十七岁的我，曾经借穿某派出所所长的警服，照过一张黑白相片，圆了穿军装的梦。那张照片，至今还保存在我的相册里。如今，真的穿起军人的迷彩服，走动在军营，我真希望陌生人把我看成是女兵呢。
        一个人，如果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兵，去亲近军人的风骨和灵魂，也会像吸收天地精华般，强壮骨骼和心灵啊！这也是我这次走向军营，最隐秘的梦。
       在军营里，我们要像军人一样遵循部队的某些规定。比如，简单的队列训练，熄灯前点名、熄灯后不准再出宿舍等。年轻的王排长任我们的教官。 晚饭前，哨声想起。我们迅速跑步整队集合，稍息，立正，报数。虽然大家动作拙笨而难以统一，且有好奇和自嘲的笑声，但都想像军人一样，有一种威仪。所以，我们走向餐厅的路上，一二三四的口号，喊得真诚而响亮，激情而奔放。
        我们的饭菜和官兵是一样的。晚饭四菜一汤，土豆鸡肉，豇豆，葱头炒木耳，豆芽菜，绿豆汤，主食是馒头。这样的晚餐，温馨而美好。
        傍晚的军营，格外肃静。据说，大多军人都去野外训练和参加比赛了。偌大的军营，只有一部分留守的人。我在晚餐来回的路上，看到的士兵，好像不足百人。但是，看到他们充满青春的矫健身影，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就是军营。
        走在军营里，我的步伐不再散漫，不是因着顾及自己的形象，而是为了这身迷彩服固有的意义。
        那时刻，晚霞满天，倦鸟归巢，我感到军营里格外的安宁。

                                                                  5
    
        咕咕——咕咕——咕咕，好像还在睡梦里，怎么有这么多熟悉的咕咕鸟啊！天已经大亮了。我是遵循生物钟的规律，从睡梦里醒来的。真没想到，像睡卧在深山老林的小屋里，咕咕鸟的叫声此起彼伏。咕咕——咕咕——咕咕，浑厚而悠长的咕咕声，像领唱的男中音带着原始的磁性，引领着黎雀、斑鸠、恨鹄等多种的鸟在远处的树林里一起合唱。喜鹊的欢叫和蝉鸣，则在窗外格外嘹亮。
        我简直怀疑自己是否身在军营里了。
        早晨，突然变得辽远，清明，丰富，深邃……
        这样的军队营房，让人感到像身在熟悉的村庄般亲切。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像早晨的空气一样沁人心脾。在清晨薄雾里站立着的茂盛翠绿的大树，所有的清新，都释放在天地间浩荡的生机之中了。
        啊，军号声想起来，那召唤的号角声，竟然是那么清新而嘹亮！
       过去，从影视剧里听到的军号声，总是来自硝烟滚滚的战场，那冲锋或决战的时刻。这号声，是在召唤军人从睡眠里醒来，号令里透出了和平的安然！
       这里的士兵，每天早晨都在谛听咕咕鸟的叫声吗？军号和鸟鸣和谐起来的时候，世界是多么平安美好！
        我们的集合哨声想起了。快速走到屋外，大家已经站在梧桐树下。我们列队参加训练。稍息，立正，左右转，齐步走，跑步走，注目，敬礼，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不是兵的我们，做得肯定不如士兵好，田教官也没有按训练军人的严苛形式，来训练我们。但我们在好奇的欢笑之后，心一点点紧张、严肃，慢慢与教官的口令相融合……
        军营的早晨，永远这样美好而安宁，鲜活而安泰！

                                                           6

        我的家乡，就是古老的边关。据说，几百年前，燕山里的很多村庄或集镇，都曾经是军营。对于万里长城，我有过太多的想象和凝望。虽然，那历史遗失在群山中的古老战场和军营，早已经变成了安详的自然山野和村庄，但是，每一次注视长城，我都会想到刀光剑影和烽火。所以，那片烽火烧燎过的家园，给了我太多生活之外的沧桑，给了我太多来自空天和大地之外的沉重。
        从古老的边塞，走到这现代的军营，我看到的，依然是大自然的绿色，把所有的一切都庇护在军营的最深处。我感受到的，还是天地护佑着的强大而深刻的安宁。所以，我自在而从容，依然在平和而美好的诗意里，走来走去。
       记得，多年前，曾经路过某地的一座高山，有人说，山里有驻军，是雷达兵。我就想，或许，我经过的很多地方，都有部队驻守。只是，和平的时代，军营也像大山一般坚毅内敛，巍峨而沉静。某年的春天，在去省城的高速公路上，我曾见过野营拉练的大部队。几百辆汽车载着现代化的武器或雷达天线，还有众多的坦克驶过。从此，我知道了什么叫部队的强大和浩荡。今日想来，我置身的这个军营，或许，就隶属于我路遇的大部队。
        漫步在军营，遥远的记忆，像风里的白杨树，摇曳着密集的绿叶。仿佛，岁月的影像，在时光深处长久的隐匿，就是为了此时被风吹拂着，张开那带着永恒意味的羽翼。
        是的，对于战争，我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曾在文字或图片里，接受过它太多的信息。对于战争的理解，不仅来自书籍，更多的来自心灵对人性的信赖、热爱、尊重，还有怀疑、误解、失望，甚至来自对人性变异或贪婪的绝望。
       过去，曾读过几部苏联反映卫国战争时期的小说，也读过当代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等书。《地道战》、《平原游击队》、《南京大屠杀》和《保卫延安》等抗战影视剧，则记不清看过多少了。我的祖父经历过的抗战岁月，早就以文字和影视剧的方式，走进了我的心灵。在我理性的认知里，用生命保家卫国的军人，有着忠诚和坚贞的品格与献身精神铸就的灵魂。 近年，又看过孙膑的《孙子兵法》等典籍，知道人类在互相征服过程中残酷的杀戮，也来自期待美好生活的心灵，来自播种五谷和采摘果实的双手。世界的某个国度里，正在弥漫的硝烟，也让我明白了，战争，伴随着人类的整个发展史。
        或许，正是有了过去战争的生死存亡，人类才有了现实的忧虑和警备，以及对于未来核战争的担忧和恐惧。对于战争，即使和平的年代，每一片土地，都不可忽略或回避。是否，人类的每一次战争，都像战神错乱神经的疯狂发泄。战争的魔鬼，像拥有了脱离六道世界生死轮回的巨大魔力，有时，它恣肆地飘荡在人类生存的上空。它在某一片国土上暂短的停留，就会让很多热爱生活的人们，丧失生命和家园。
        战场在什么地方？城市，乡村，高原，盆地，天空，海疆，有人类居住和生存的地方，就有可能成为战场。更可怕的是，战场，在军队指挥者的心灵深处，在人类的心灵深处。无论它以正义还是邪恶的面目出现，人类就必定面临或承受深重的灾难。
       而军营不是战场，是制造或消灭战场的队伍。如果说，剑者最高的境界，是放弃使用剑。那么，最强大的军营，就是没有战场的军营。
       不可否认，我看到只是军营简单的表象。但这表象的深处，是军营的平安， 是没有硝烟和战争的国土的平安。如此，这个绿色丰饶的盛夏，我才可以在军营里散步或梦想……
        夏日，这平安的军营，那些高大的梧桐树们，已经站立起蓬勃的诗意。它们多像永久地为人类祈祷和平的圣者！

                                                                   7

       这是军人的文字定义：有军籍的人。特指国家军队中的官兵。
       可是，军人在我的心灵，并不这么简单。
       我最早知道的在战场上牺牲的军人，是外祖父的弟弟。逢年过节，外祖父就会想起失去的兄弟，就拿着那个烈士证发呆。外祖父还有个四弟是军医，这也是外祖父的骄傲。小时候，他经常和我讲四老爷在战场上立过功，现在东北某军医院工作。后来，我大姑、二姑和三姑家的三个表兄弟，先后当兵。记忆最深的是大表兄穿海军服的照片，英俊又威武。那时，从他的一张照片里看到了大海，好像见到了生存之外的梦想世界。只是，他们从部队复员以后，又成为了农民，过着普通庄稼人艰辛的日子。
        日常生活里，偶然在城市的街道、班车上或商场里，与军人擦肩而过时，也曾有一闪即逝的对视，彼此敬重，心灵又端庄地内敛着。
       我从一位部队书法家的字里，曾读出当代军人对于心灵和刀的解读。或许，和平时代的军人，对于世界，更需要修炼睿智的克制和容忍。或许，由于他不凡的经历，对生命有更深的感悟。很多年前，在部队一次实战演习中，他发现一位战士身边的手榴弹即将爆炸，为了救护战士的生命，他猛然扑在战士的身上，自己却失去了一只左臂。从此，那不再拿枪的手，拿起了笔，写出了很多优美的诗歌，也练就了自成一家的书法境界。最让我震撼的，是他的一幅书法作品“忍”字。那个忍字，刀和心有着奇妙的距离，已经互相分开了，看上去又融为一体。就像大千世界的事物，彼此独立又平衡统一。刀无法伤害心，心也无意接近刀。刀和心之间的一线之隔，是否就像某种事物之间界限。是否，刀和心分离又相近，就像军营在战争与和平相互制约的状态中，走过每一天。像太阳走过天空，像万物从大地上走过自己……
        天地、自然、大道，或凡尘世界的理想、希望、意志、力量、诗意、成长、奉献、疾病和死亡，是否都随军人进驻在军营？
        军人不是枪，是制造或使枪的人。
        军人，是军营的灵魂。
        或许，人生的方式有多种，军人，应该是最独特的一种。
        如今，我终于可以近距离地接触年轻的军人了， 由于时间的原因，也只是匆忙的听战士的事迹报告、观看队列表演和武器库，参观部队荣誉室展览和战士宿舍。在军营里，我更多的是需要眼睛和心灵，去认识或感知这个世界。如果，我有一个雷达般的心灵，多好啊！
      令我惊喜的是，教练团的宣团长是我的老乡。最近几日，他正在组织部队在野外训练演习。临别部队的那天中午，他一身戎装陪我们吃午餐。闲谈之中，得知他很爱看书，除去军事著作外，他涉猎最多的是老庄学说、儒家学说和佛学书籍。在很多人看来，老子学说和佛学与一位军官承担的使命，相去甚远。而他则认为军队也遵循自然规律、人间正道，天地大道。厚德载物，厚德也载军。
       最吸引我的，是他在营区内栽种桃树的故事。他栽桃树，为了看花摘果，更为了那枚桃核。桃树结出的每一个桃果，他都分外珍惜。吃剩的桃核，都用清水洗净保存着。年复一年，积攒够一百零八棵桃核的时候，他就串起一串念珠，默默祈祷家人平安，祈祷世界和平！
         面对这样一位军人，我不禁肃然起敬，眼睛潮湿！
         外国一位作家曾经说过：握笔写作，是一种祈祷！
         中国的军人，同样站出了这样的姿势：握枪站岗，是一种祈祷！
          他们在祈祷中国的平安！
          他们在祈祷世界的和平！

                                                                                2009.7.11

                       《母亲的呢喃》

     81 春天的小草像短剑慢慢地长

孩子啊，我原想
带你去春日的田野里采花
寻找白蝴蝶的翅膀

当我们举着野花
手拉手走在麦地的土埂上

引领荠荠菜开白花的春光
把什么
悄悄播撒你的灵田上

诗神的手掌
一定像阳光般爱抚过
你的额头和印堂

你看到
“春天的小草
像短剑慢慢地长”

你这最初的诗句
在一张揉皱的白纸上
激荡我
像生命海突然卷起的潮浪

从此，每一个春天
我都看到
小草的短剑
站满了原野和山岗

                            82    妈妈的心事

妈妈的心事里
有一只从未放飞的纸鸢
三月来临的时候
我领你认认风

风来自
蓝蓝的天空
某一天它会托起你的风筝

妈妈的心事里
有很多错过的远行
妈妈的心事里
有无数彩色的伞
飘在几度天空

妈妈的心事里
昨天的轮廓
像一座小桥
却总是雾水濛濛

我领你认认风
认一认
吹起大地春光的风

                                    83    正常生长

妈妈只愿你正常生长
祈祷每一个拔节的日子
不缺少一滴雨水
一缕阳光

在你幼小的年龄里
我常常为你
因某种限制而忧伤
孩子
我有一对丰满的翅膀
需要每一天都独自飞翔
每一次启程之前
总想让你和孩子们一起
在春天的花园里歌唱

在这个世界上
我只愿你正常生长

                                           84   不愿你为光阴所伤

永恒的春天是我终生的祈望
春天却不会
只让你领略花朵的芬芳

吹开花朵的风
也会吹起大地的尘土
妈妈不告诉你的
世界
会画出迷一般的图样

不愿你为光阴所伤
但我最终会把你推向
苍茫的大海上

               85   那美丽的一弯明月

出生满天繁星的夜晚
我没有告诉你那美丽的一弯
是残缺的月亮

就像
踏过秋天所有的落叶
我也不愿你过早地感知
许多生命
终会飘零枯黄

黑夜里只适宜遥望星空和月亮
或安眠和梦想

夜很轻飘
像虚空一般是万物的温床

即便孤独、忧伤和绝望
我也会把一盏灯点亮

我知道，即便是冬天
你在暖屋里喝着米粥和牛奶
也不会停止欢笑和生长

                                
                                  86   唐朝的宫殿

孩子，你竟然哭了
因为我们没有带花园的大房子
你想住，武则天的古老宫殿

那一刻，你的母亲
被尘世
卑微和恐慌的刀光击穿
我知道，你只是喜欢
那古老的房子
美丽的花园

而我如何说清
人世有众多的生存空间
武则天居住的
是帝王独享的宫殿

帝王，帝王
古老的宫殿
我们必须终生绕道远行
像远离
一座高峰和深渊

像远离蓝天外的蓝天

我该如何告诉你
武则天的宫殿
还有大唐的江山
都已经
被时间带着走远

电视剧千年的幻影
远不如夏夜里天空的星辰
草上的露水
瞬间消失的闪电

没有自己小小的花园
我们可以漫步天下
那个大大的春天

走近大自然的天籁
就像去抚摸一片草叶
那么简单

春天
每一条道路
都不为走向它的人
设置栅栏

                            87   三国的箭

三国将士们射出的箭
在飘满烽烟的天空里乱飞
已经一千多年

时光，转过身来
千秋草依然在努力繁衍
大地丰沛的绿色出现

人类很愿意审视或观赏
占领原野的草根里
聚集的死亡和苦难

孩子啊，那一天
浩荡的旗帜和马蹄踏荒了中原
烟云裹着乱箭
穿过三国的胸脯和呐喊

曹操也在看人射箭
你紧张地呼喊
妈妈，我怕他们把电视射坏了

你惧怕飞行的乱箭射伤我们的房间

瞬间
我的天空飘满了
阴云般的惊恐和不安

三国的箭
是否
会用杀戮和死亡
射暗一个孩子的梦幻

                                                   多年前的笔记

       午休时，随意翻看过去的笔记本，偶然看到了一页文字。恍惚回到了过去那遥远的诗意时光。
        很多年，我几乎没有翻开这个有些破旧的本子。原因很简单，我爱在心里回忆鲜活的过去，而不是在文字里寻找远去的影子。一直认为，人的经历，会沉积出时间的土地。心没有忘记的，才是需要与生命同在的。无论是人，还是某种事物。所以，我几乎不记日记。
        今日，无意中重读多年前写下的这几段文字，还是令我想到了很多，思索了很多。因为，这是关于诗的记录。对于诗歌和诗友们，我从来也不曾忘记过。这些文字里，留着没有走远的时空，那里有蓝天和白云，有我的青春、梦想和诗歌。
         昨天，仍然和今天重叠在一起。
        这些文字，仍然是我今天无法忽略的。抄录如下：
       “刚刚给如铮诗友写了一封短信，并抄两首诗。市里要出一张诗报，对外发行。他应邀当一审编辑。
         他是唱着独特的歌子向人们走来的。那么自信、执著。总想把歌子唱得深刻些，又终于透出年轻诗人内心的清甜和新美的情意！他自称为现代派，并声称这座城市马上要崛起一批现代派诗人。
         他点名要我笔记本上的诗，不要想拿出去发表的。
        他说：‘不要制造两个世界，有一个世界就足够了。’
        真犀利，他的话。
        也许，我们每个人仅有一个世界就足够了，我何尝愿意制造两个世界？其实，也仅仅有一个世界，我就是我！
        多少年幻想着的，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冲击着。我不知不觉地倾向于冲击我的新潮！
       我以为，这种否定，是自我的飞跃!”
       这几段文字，让我明白了，早年，诗友如铮和那张没有走多远的《现代诗报》，对我的诗从注重写农村和大自然，向追问情感、心灵和生命、生存转变，曾经起了很大的作用。
       “不要制造两个世界，有一个世界就足够了！”这对于我今天的创作，仍然适用。或许，不仅是创作，对于我们的心灵本身，亦不可制造本我和非我两个世界。有一个本我就足够了。本我的心灵，足可以支撑起生命的大千世界。
       依稀记得，《现代诗报》发过我这样一首诗，题目叫《无 题》：

曾因一种莫名的期待
谛视窗外的风景
一树红杏
一树清红清红的鸟鸣
你的世界又一次摇曳
无边的意境

曾因一种神秘的诱惑
独自徘徊海边
你说大海和沙滩本是一种颜色
却没能完成
一座洁白的塑像

曾因过多的期待
曾因过多的风风雨雨阴阴晴晴
不安的灵魂
飘舞在七月的原野
飘舞，飘舞，飘舞呵

不留下任何轨迹
不留下无计遗失的梦

        这首诗，确实是我诗歌创作的一种转折，抄录于此，作为过去的纪念。

                                                                                      2009.6.29

                                    窗外飞来一朵梅花封口的信
　　　　　　　　　　　　
　　　　　　　　　　　　　　　

四只彩色的小鸡啊
蹦跳出的是什么风
为我吹开的窗帘
已经久违

啊，众多的梅花
簇拥着一朵梅花封口的信
飞进了我的房间
牵来一角蓝色的天际

时间的四只小鸡呀
我伸出去的手
还没有接住你的信笺
就在空中变成了另外的姿势

季节呈现了纷繁的命相
时间在延续
我如何能够接住每一个时辰
众多梅花都在护送的信
还有那掀开一角
便无法隐藏全部的天空

　　　　　　　《云天含着雨水》

夏日的午后
云天含着雨水
窗外的虚空含着鸟鸣
玫瑰含着果粒

像鸟蛋含着羽翼
像太极图含着阴阳鱼
大地含着什么样的道路
却从不在我的面前
显示全部的踪迹

　　　《瞬间， 一只鸟的出现和消失》

阳光还在照耀云外的天
阴沉拉长了
下午的时间

幻想里
一只陌生的大鸟
正在飞向
灰色的云天

这是从最初的河岸走来的那只鸟吗

这只鸟
为什么
在时间古老的痕迹上复活了
难道是远古的天
已经还原

这世上最早的一种鸟
诞生的时刻
只能在大地上行走
路，曾经无限遥远

地上的生命
如何走过
原野的边缘或界限

为什么，目光望着天
行走着
就会悄然退化
那个朝天的长尾巴
然后，长出了飞离大地的羽翼
带着自己飞上长天

它飞过我窗前的时刻
金光闪闪
像梦外的一只鸟突然出现

但只是
短暂的瞬间
它就飞得比天空更遥远

我看到的
依旧是灰色的云天
熟悉的柳
道路和栏杆

还有窗外
月季花的真身和淡然

　　　　　《被夏日捧在浓密的绿荫里》

窗外的梧桐叶
蓬勃着夏绿
此刻，我依然在想念青山绿水

像鸟窝捧着孵化的雀蛋
像河流捧着游鱼
像土地捧着众多伸展的根须

此刻
我多想，被夏日
捧在浓密的绿荫里

                                          2009.5.28下午

                                        如何告诉你这条古老的河岸

如何告诉你这条古老的河岸

夏日
当你站在大树下
梦一般仰望
树杈上
那一窝长满雀斑的小鸟蛋

这条古老的河流
我从未抵达它的源头
也从未看见
它出世时
就留在大地上的清澈闪电

它流经大地
已经很多很多年
我们只能站在
这古老的河滩
梦想浩荡的河流和远天

我该如何告诉你
许多曾经停泊在河边的舟船
都消失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船
并没能把过往的岁月
载运到彼岸

河滩上
有一块墨玉般的大石头
已经开满了菊花

这条古老的河岸
已是
摆渡时光花园的大船

                                                            2009.5.12

　　　　　　　　　　　　　诗坛应该关注现代禅诗
                                                                                                                       碧青

　　近几年来，现代禅诗已经成为当代诗坛的一种诗歌现象。代表人物是诗人南北，他的诗歌在国内外数十家媒体发表，并形成了较大的影响。同时，南北已经奠定了现代禅诗的基本理论，成立了现代禅诗研究会，并建立了现代禅诗探索论坛和禅意散文论坛。作为当代诗歌的一种创作现象，现代禅诗应该引起国内诗刊和诗歌评论家应有的关注。在此，我想向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现代禅诗创作的基本情况。
  
       一、现代禅诗的基本理念

　　现代禅诗的基本理念，是诗人南北提出来的。表述如下：
　　“纵的继承（继承和发展中国禅古老而新鲜的精神旨趣）；
　　横的移植（移植和借鉴欧美现代诗歌的写作手法和技巧）；
　　纵横交合（在时空的纵横交合点上，完成现代汉语诗歌的雏形）；
　　禅为根本（诗歌的现代形式只是一件外衣，而内在的精神观照才是根本）。”
　　围绕这一理念，现代禅诗研究会的诗人们，在积极探索现代禅诗创作的同时，也在探索的过程中形成了现代禅诗理论。诗人南北撰写了大量的关于现代禅诗的理论文章，并积极介绍或评价海外华人和国外诗人的禅意作品。诗人张黎写出了多篇评论现代禅诗作品的评论文章。诗人樵野，也撰文阐述了对现代禅诗的认识，对禅与诗进行了某种意义上的梳理。通过多年的努力，现代禅诗已经形成了基本的理论框架。
　　对于如何更感性更直接的判断现代禅诗，诗人南北作出了六项判断标准：
　　“首先是，这首诗给人以美的感受，让你在阅读时产生一种美的震撼，仿佛进入了一座向往已久的春日花园。其次是给人以静。三是因为美的感受和宁静的体验，给人以愉悦。四是给人以启迪，引发和连通阅读者对于人生和世界本来面目的思考。这个是由内含的思想性而产生的境界美，也一样是让人在思维之中获得静和省悟的快乐。五是引发人的向善之心，也就是让人读后能产生出一种慈悲爱心。六是现代语言的气息鲜明，自然朴素。”

　　二、现代禅诗的现状

　　“禅，是来自印度的佛教思想与几乎和它同时产生的中国古老儒道文化相结合后，产生的一种清奇文化形式和思想方法。它给汉代以降的中国及日本等周边国家和地区，在思想、文化和艺术等方面打开了一扇扇诡异之门，令历代无数文人墨客陶醉其中。”（南北）
　　众所周知，禅对中国文学尤其是中国古代诗歌的创作发生过重大的影响。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多位大诗人，因受到过禅宗思想的影响，在诗歌创作上获得重大突破，在自己的时代独树一帜。比如唐代的大诗人王维、孟浩然、韦应物、柳宗元、贾岛等，包括白居易的诗歌，都受过禅宗思想的影响。比如宋代的苏东坡、王安石、黄庭坚，明代的袁宏道等。
　　禅宗对现代新诗也发生了重大的影响。追溯新诗近百年的历史，可发现因受禅的影响而形成独特创作风格的诗人。比如诗人废名，不仅是他的诗歌有禅意，他的禅意小说《桥》，也被公认为中国现代诗化小说的鼻祖。比如台湾诗人洛夫，他的诗充满了禅意。
　　 新时期以来，新诗的发展也早已形成了多元化的局面。在当代真正自觉地进行现代禅诗创作并提出现代禅诗基本理念的是诗人南北。他已经创作了数百首现代禅诗，并在海内外报刊发表。以现代禅诗探索论坛为平台，在南北的周围，和他一起探索现代禅诗的诗人有張黎、古石、何兮、举人家的书童、九华山人、苦李子、樵野、邹晓慧、大畜、如解不解等一批诗人，他们每个人至少创作了几十首具有禅意的诗。
　　谁都不可否认，新诗对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巨大贡献。但是，面对当今诗坛的不景气，我们也不无忧虑。在以经济为主的当今世界，诗歌的不景气，说到底是诗人心灵和精神的某种程度的沦落，是人们诗意生活能力的丧失。人们的消费欲望和身体欲望远离了诗意的生存，遮蔽了人的个性和追求自我。如果诗人不改善自己的心灵，当代诗歌创作就无法获得重大突破，诗坛就无法改变现状。 在这样的背景下，现代禅诗的出现，像一股清流，给诗坛带来了一种新的气息。
　　诗人南北曾经提出：“现代禅意文学，是中國文学发展中的一項重要突破，是新的写作方向。”那么，同样可以说，现代禅诗，也是新诗创作的一种突破，是一种新的写作方向。
　　现代禅诗不是佛教的宗教诗歌，它是当代诗坛出现的一种新的诗歌现象。
　　现代禅诗，也不同于受禅宗思想影响的古典诗歌。不是寄情于山水，或远离世俗。从本质上说，现代禅诗试图深度的关照人类生命，在探索的过程中，不断实现诗人自身和诗歌的超越。
　　现代禅诗形成了五个方面的特点：
　　一是，注重在日常生存体验中领悟生命，提升心灵，呈现诗意。诗人们以心灵的关照方式，直面纷繁复杂的世界和自己的生命个体。去感悟世界万物的存在本质，感悟人生、命运、生活、爱情等。诗人获得灵感的瞬间感悟，契合了禅宗顿悟的思维方式，诗意直接来自心灵的深处。诗人也因之走向自我生命的深处，呈现生命内在世界的广袤和丰饶。
　　二是，核心是爱。人类存在的本质是爱，或者说支撑人类世界存在的巨大力量是爱。禅的慈悲情怀，同样体现在现代禅诗中。现代禅诗的思想核心就是爱。热爱大自然，热爱生命，热爱世界。也可以说，现代禅诗，是追求真善美的诗。
　　三是，寻找生命的本根，追求对自我的肯定。“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这个古老的问题，困扰了西方许多艺术家。包括从梵高等人的绘画里，都能感觉到，那种热烈燃烧的火焰里，跳荡着对世界的迷茫和恐惧。现代禅诗的探索者，试图对生命进行全新的探索，在用心灵去切入大自然和生命的深处寻找答案的过程中，追求天地人的和谐，完善自我，完善心灵和生命，并用诗歌做记录。
　　现代禅诗探索者， 在追求禅意的过程中，寻找生命的本根，触摸自我，肯定自我。通过感悟的方式，去理顺我和外物的关系，我和世界的关系。在试图去接近生存或生命本相的同时，获得心灵和精神的某种解脱，以及安宁和愉悦的生命感。从而，让生命抵达清新的大自然，让智慧在心灵的深处苏醒，获得诗歌创作的突破。
　　四是，追求心灵和精神的自由。在生活里，每个人都会遇到难以突破的生存界限或生命界限，并因之丧失精神和心灵的自由感。现代禅诗探索者，心灵的修炼旨在超脱心灵以外的羁绊，在创作上，能够自由抒发性灵。
　　五是，现代禅诗具有空灵的意境。虽然，现代禅诗探索者的群体中，每一位诗人的创作题材不同，但是，大家都致力于追求空灵的意境，自然优美的表达。
　　很多人对禅宗所说的“空”存有误解。其实，那个“空”字就是有，是生命的根本。仅从理论层面上明白一个禅的“空”字，就会受益很深。也会明白“空不异色，色不异空”这诗意的经文，有形和无形本来就是一体的，没有本质的区别。“空”的思想只是旨在提醒人们，任何事物都是变化着的，都是生长消亡着的，都是无常，要破除那种固执的一成不变的“执着心”，从而更加积极的面对现实中发生的一切。也可以将“空”的思想概括为“积极的看破红尘”这样一句话。现代禅诗探索者，更愿意把这看成是认识世界上所有生命本质的箴言。
　　现代禅诗追求的自然是天地人的自然，而不是简单的回归大自然。平常的意象，甚至平淡的生活趣味，都蕴藏生命真义和哲理。就像没有风暴和雨雪的天空，就是平常的蓝天白云和太阳。

　　三、现代禅诗可能的发展前景

　　作为一种诗歌现象的出现，我认为，现代禅诗的发展前景是美好的。她会成为现代新诗发展众多途径中一条重要的途径。理由有四：
　　第一，现代禅诗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有了重要的创作成果和代表性诗人。
　　第二，现代禅诗已经有了网络阵地《现代禅诗探索》论坛。现代禅诗研究会正在筹划出版现代禅诗年选。条件成熟，还将出版丛书。
　　第三，现代禅诗是禅与诗相结合在现实生活的土壤里产生的。它不仅是开辟了一种新的诗意空间，同时，也开辟了一种文学意义上的新的心灵空间。它具有一种精神的光芒。
　　第四，现代禅诗注重借鉴西方现代欧美诗歌的表现技巧，是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艺术的结合后的创新。现代新诗，自1916年胡适先生“尝试”用白话写出我国的第一首新诗，不足百年的历史，还需要不断发展和完善。现代禅诗寻求的是诗歌思想、精神和表达方式双重的突破。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一位诗人，在探索世界和自我的时候，都可能抵达禅意的境界。那么，很多诗人的诗，都具有禅意。就像佛说的众生皆有佛性，好诗，也会自然的表现出禅意的境界。
　　总之，我认为，现代禅诗的发展前景是乐观的，美好的。因为，奉献给读者真善美的好诗，是诗人的责任。读到优美而提升人精神品质的好诗，也是世人所希望的。

　　　　　　　　　　　　　　　　　　　　　　　　2009.4.27

　　　　　　　　　给古老的海滩

海来过
很多年
海走了
很多年
古老的海滩
多么简单

大海是你前世的波浪
原野是你今生的家园

那一种时光
能够隐藏起无边的海面
还有天蓝

这一个春天
已经住在
海滩之上的森林里面

什么地方
可以还原那金色的海岸
什么日子
我可以拿着野蔷薇的花籽
那前生今世的夙愿
安静地播在你的花园

　　　　　头颅够着阳光长

站立在高峰之上
你这棵平顶山上的松啊
好像只有一个简单的方向
头颅够着阳光长

啊    是什么引导你
头颅够着每一天的阳光
就长不弯脊梁

原野里
有一种大地的气脉
正扶着你的梦
像春风
在吹送鲲鹏的翅膀

                                                                            2009.4.27

　　　　　　　　　　　　　　　　　　大屋

我终于来到了你的面前
古老的自然宫殿

松荫庇护的五彩石房间
野花簇拥的壁画
鸟鸣守护的门帘
仿佛哪一世
我曾经居住
这座向往和思念的宫殿

在这自然的原野
是否
我曾歌唱着戴上一顶花冠
像我今生和来世的爱
阳光般来自苍天

神秘的五彩石大屋
你是大自然为谁缔造的宫殿
神仙是否曾在此炼丹
人们是否曾在此避雨或祈祷
我手拿这一枝绿叶
是否会知道
什么样的日月
永远居住在里面

我坐在大屋里
心灵宁静
天地安详

仿佛
我不曾走出很远
在这个春天
我和你
已经没有俗世和时光的界限

　　　　　　　　　　　　　　　　　　　　　　　2009.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