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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婚姻与回家过年 叶鹏飞 (2008-02-11) 拜读同事杜平的大作《回家过年:中华文明的神奇力量》(见后)的前一晚,在家与好友观赏他托朋友拷贝香港电视台摄制的《杰出华人系列》光碟,访问著名文化思想家和历史学家余英时教授。 身为钱穆弟子的余教授对老师的评价是“一生为故国招魂”,他自己也心有戚戚焉。在引述逃离纳粹政权、流放美国的德国作家托马斯·曼 (Thomas Mann)的话“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德国”后,余教授表示,同样的,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没有必要固守在那块土地上,何况那土地上已然没有了中国。 余教授语境里的中国,是个文化的中国;杜平从无数中国人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坚持“回家过年”,认为它象征着中华文明平凡但却历经风霜而屹立不倒的永恒精神价值。 然而,“回家过年”的文化精神也正面临着间接的挑战,因为“家庭”这个维系中国社会稳定的制度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破坏。2008年中国社 会蓝皮书披露,中国居民结婚登记初婚人数从1992年到2005年间净下降了约350万人;而“离婚对数”却在迅速增加,从1985年的45万8000 对,增加到1990年的80万对,1995年超过了百万对,2005年则达到了178万5000对。 2003年中国修改法律,使离婚能够在一天完成,被视为是离婚率上升的原因之一。BBC中文网引述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徐安琪说,夫 妻离异数量增加并不意味着中国人对婚姻制度失去信心。她指出,现在人们的期望值提高了,十年前夫妻能够容忍的事情在今天成了难以容忍的事情。 婚姻制度的崩解危机似乎是西方价值全球化的一个普遍现象,从自由派的观点出发,离婚率上升并非坏事,反而是一个社会走向现代化和进步的结果。 美国学者斯泰芬尼·库茨(Stephanie Coontz)在其专著《婚姻历史:爱情如何征服婚姻》里分析说,18世纪初欧洲的启蒙运动开启了为爱情而结婚的激进革命,在此之前,男女联婚可以有不同 的政治、经济、社会理由,但绝不是建立在爱情这种不可预测的非理性基础上。 库茨说,18世纪前的夫妇也可以彼此产生爱情,但那不是他们结合的理由;婚姻是提升社会地位、累积财富、巩固政治和军事同盟、确保宗 族血缘延续的制度保障……换句话说,婚姻制度长期以来扮演了今天政府和市场的角色,因此它重要到不能让两个被热恋冲昏头脑的男女,凭一时的感情冲动来决 定。 以爱情为基础的现代婚姻固然使得个人从社会制约中解放出来,让个人因自由选择而从婚姻中获得更大的身心满足,但它同时也制造了前所未有的问题:当爱情不再,婚姻即刻失去了唯一的基础。 与欧美社会一样,中国离婚现象主要发生在中产阶级,而头号杀手是婚外情。出版《婚姻诊所》、《今天我们为什么结婚》的中国作家柯云路说,中国正处于感情多发期,很多外国回来的人都觉得中国现在婚外情、网恋故事,比国外很多地方都稠密。 离婚率高并非“爱情婚姻”的唯一困扰,如果两情相悦是婚姻的基础要件,逻辑上就不能排除同性结婚,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婚姻,只要他们的结合都是因为爱情。 无论是余教授的文化中国,或是杜平的中华文化永恒精神价值,今天依然面对新的问题和挑战。“回家过年”的冲动显示着中国文化在基层的旺盛生命力,但愿中国人在现代化的过程中不会因此陷入“无家可归”的困境中去。 回家过年:中华文明的神奇力量 [杜平] (2008-02-09) 春节前夕,我的兄弟急匆匆从日本启程赶回中国过年,但在上海下飞机之后,便立即陷入了有家难归的困境。由于暴雪天气持续了几个星期,开往家乡的 飞机、火车和长江客轮运输,要么被取消,要么是阻滞,要么是客满。在上海焦急地滞留了几天之后,他终于和几个同乡包租了一辆汽车,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了 两天两夜,终于在年夜团圆饭之前回到心急如焚的亲人身边。 过去几个星期里,这样的故事在中国何止千百万。一场罕见的自然灾害使原本就超 繁忙、超负荷的“春运”陷入混乱,无数在外乡工作的人们为了回家过年,日夜坚守在机场和火车站,哪怕是风餐露宿,也决不轻言放弃。值得庆幸的是,大年除夕 之前,滞留在广州火车站多达80万名旅客终于踏上了归乡之路,其他交通枢纽也都基本恢复正常。 华人的文化基因使然 既然返 乡之途如此艰辛,为什么中国人还是要回家过年不可?不只在中国,在其他华人社会,包括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多数华人大概都无需思考为什么必须要回家过年的 理由。很多读者大概都会记得儿提时代过年时的情形,大人们总是说,辛苦了一整年,就是为了这顿年夜饭!事实上,年夜饭只是形式,家庭团圆才是真实。尽管今 天的生活远非往昔所比,但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人们还是要不辞辛苦地“为这顿年夜饭”而忙忙碌碌。 每当从电视上看到中国各地回家过年的人潮,很多人也许会在内心深处生起一股感动的暖流。这种奇特的景象只有中国才有,但在海外华人社会,不同规模的过年返 乡潮也同样存在。由此往上追溯千百年,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遭遇内乱、饥荒和外敌入侵,这个传统不仅亘古未变,生生不息,而且还随着华人的脚步远涉重洋, 植根于四方。这究竟是为什么? 过去几天里,中国网络媒体上就此有不少讨论。凤凰网评论频道的编辑在一篇文章里这么说:“为什么我们不辞辛苦,不惜代价,一定要在除夕之前赶回老家? 我们要回家,因为家有亲人倚门望归: 老父母年岁已高;夫妻两地分居已久;孩子已经快忘了父母的模样。我们要回家,因为朋友天各一方,只有在春节方能一聚,把酒言欢,互叙往事。我们要回家,因 为生于斯,长于斯,那田间的小道,门前的溪流,那块土地才是我们心中真正的家园……” 对于中国上亿计的异乡游子而言,这种充满感情的表述无疑就是他们最真切的心声。而不少人也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是华人的文化基因使然。 亘古未变的精神价值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最近若干年,海内外很多人都对中国能否顶住西方文化的冲击、能否保持优良的传统价值观而忧心忡忡,不少人甚至对青年人热衷于过 西方的节日而嗤之以鼻。但事实上,我所认识的中国青年人,包括所谓“80后”和“90后”出生的一代人,并非像人们所指责的那样没有头脑地盲目崇外。就在 春节前夕,在上海、北京和广州等地工作的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时髦青年,都纷纷在电邮里告知要赶快回家乡陪父母过年。在他们当中,也许有很多人确实喜欢过西 方的节日,但归根结底,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凑热闹、一时的赶时髦,而回家过年才是“心中真正的家园”。 不可否认,这次特大暴雪凸显了中国 某些方面有待改进之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以十分特殊的方式,展现了中华文化中令人敬佩不已和感动不已的精神力量。人们过去只知道那些离乡背井的庞大打 工族,是支撑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发展的脊梁;而现在,我们又再次发现,这个庞大的群体同样默默承载着千年古老文明,无怨无悔地迎风踏雪前行。他们可能并不理 会文人学者们所津津乐道的什么“价值观”,但对回家过年却是如此地执着,如此地义无反顾。原来,他们才是传统价值观的真正坚守者和履行者。 中国作家冯骥才曾经抱怨说:“由于忽视了传统节日中的文化和精神价值,节日被人为地淡化。没有年意了!没有年味了!恐怕这是当代中国人一种很深的失落, 一种文化的失落。”这种感慨体现了知识分子忧国忧民之心,无可厚非。但是,坦白地说,从过去的经验看,类似的担忧往往都被证明是过虑了。 什么是文化?什么是精神价值?只要看看那汹涌澎湃的返乡人潮,看看那焦急的表情和渴望的眼神,还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毅力,任何人都应该意识到,所谓的 文化绝非是一堆虚无飘渺的理论和时髦的概念。真正的文化其实就蕴藏在看似没有文化、但却脚踏实地走着自己道路的平凡人群中。只要每年这个时候还有很多人想 着回家过年,其他人就没有理由无视他们所代表的文化价值的存在,就没有理由顾影自怜地徒自哀叹说,当代中国缺乏这种精神、缺乏那种价值。 难道不是么?数千年来,非凡的中华文明就是这么平凡地走过来的。它之所以历经风霜而屹立不倒,就是因为有一种不变的精神价值,它的名字就叫“回家过年”。 ·作者是《联合早报》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