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谨慎预测“成都的房价有可能会卖到杭州那么高”后,位于成都最繁华的春煕路附近的原“成百光电”楼址被拍卖出来,《先锋居周刊》的谢红智小妹如同在电话里给我投放了一枚原子弹:“每亩8888万,不过是人民币”。考虑到谢小妹是位很知性的女孩我没有发飙,其实我真的很想吼一声:“人民币?就算是越南盾也能把人吓得走肾”。
一直对所谓“黄金地段”“钻石口岸”的语文方式很不屑,广告公司的那些“文案”们其实就是肉麻+恫吓的路子,他们对付消费者的原理和夏天抓青蛙一样,用强光手电筒往野地里一照,青蛙见着光全傻了,以为来者为天人,蹲那儿一动不动,然后第二天就被人下了火锅。
很不巧,那块“成百光电”原址正好是我祖上的居住地,家谱上说,大概我们祖祖辈辈在那儿住了有一百年左右。根据我老爸支支吾吾的叙述,我知道我祖上是个庸俗而精明的丝绸商人,但并未干过那种渔肉乡里掠夺美女下馆子也不给钱的事情,就是一团和气加上埋头做生意,而且极其注重对子女的教育,所以自满清末年到民国初年就发达到了拥有“商业场”后面小半条街的地步。
在中国动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家族交替处于“国共合作”和“国共对抗”的局面,因为子女们都大学毕业或留洋后,有的参加了共产党,有的一不小心就参加了国民党,做共产党的有我军第一代炮兵指挥官,做国民党的也有混成了胡宗南侦缉队队长的……我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这个家族一吵架就会上纲上线,老六一但揪住老三“你这个敌特份子”的把柄,刚才还气势嚣张的老三就赶紧低头对着毛主席像诚惶诚恐地说“我有罪,我正在改过,我要斗私批修”,那场面很好玩。有时候我们一帮小孩会故意挑起群众斗群众,因为三伯没有给我吃“洒琪玛”,我就曾经跑去给另一个伯伯告状:“他在用外国话骂领袖”,其实他只是说了一句“鼓捣摸你”……
我祖上给子孙们留下的这处大院子门口有两排很茂密的法国梧桐,它们把胳膊伸得很深情的样子,夏天时连空气都像被绿漆刷过一般,只有老成都才会记得,下雨的时候行走在那条名叫“打金街”的马路上是不用打雨伞的,而且路面干净,光脚走一圈回家脚板还是白白的;只是要小心一种毛毛虫,掉在脖颈上很痒,但“胖虾”发明了一种用菜油炸了它们吃的法子,他曾强迫我吃过一条,到现在我看见所有毛毛虫都会反胃。
我祖上留下的那处大院子后来分成两半,前一半是给外面突然冲进来的革命群众住的,后一半留给我们自住。我一直没搞懂为什么我们自家的院子就会凭空让一半给外人住,可能这是当时的革命形势需要吧。
我记得有一天早上,前半院的一群长相粗壮的人冲到后半院来嚷嚷“交出变天帐”,我才知道“变天帐”就是红契,相当于现在的产权证。革命群众认为我们家留着“变天帐”是为了蒋介石打回来后好变天,好把革命群众们赶出去。我们家族的大人们文弱而胆怯,加上并不团结,所以当时一个个都很害怕,我一个伯伯不断叫着“誓死保卫毛主席”可仍然被推来搡去连眼镜都掉下来摔坏……
幸好不久蒋介石就死了,群众们就放过我们了,因为从逻辑而言,他死了,这变天帐也就没什么用了。
关于那处院子美好的回忆是:前院时时会出现一个很白净的穿着当时少见的连衣裙的女孩子,名字倒是忘了,反正我记得每见着她,我就觉着天空白茫茫一片,喘不过气来,她是前院某位革命群众的侄女……她好像比我大两岁,曾经给过我一块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我一直不忍吃掉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好多天之后才发现粘粘的,因为天气太热,化了。
还有就是每到清明或者春节前,我老爸和六伯会神秘兮兮地带我到整个院子最后面的一处角落里凭吊一座大坟,我奶奶住那儿。我老爸是个胆小的人,千嘱万咐不准我说出去,六伯比他胆子更小,点香都得先点支香烟,因为怕别人闻着香味来抓他俩——我奶奶据说成份是“资本家”。
他们上坟,我就在那儿和各种小生物过不去,比如用红糖把蚂蚁粘住,用丝线把青蜓尾巴拴住,用滚开的水倒进一个洞里看能不能把传说中半夜出来混的黄鼠狼赶出来,我还把一块煤深深埋在地下面,看是不是真如人们说的一年后它就变成了磁铁。
那是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滴水檐落下的雨把青石板打出一个又一个洞,像高人练过的“一指禅”;传说中很神骏的半夜会出没的黄鼠狼一直没有被我等到,但我发现院里的鸡却一只一只见少;我终于知道煤埋在地下还是煤,再等一万年它并不会成为磁铁;那个给过我“大白兔”奶糖的女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她们家出了点什么事,她跟父亲去了外地……
那时正是1982年,我听到院墙外面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音时,知道我们全体家族必须搬家了,因为政府要改建旧城修筑“东干道”,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所以我们必须搬到一个叫“水碾河”的城乡结合部住。
大人们都很高兴,不仅因为我们可以告别已有所破败的木结构房子进驻七层楼的“洋房”,而且因为政府每平方米可以给我们支付20元人民币以收购私房,我记得,我老爸分到了大约三千元左右。住进当时叫“洋房”现在叫筒子楼的地方后,我们很兴奋,街灯很亮,视线宽阔,我虽然从此断了亲眼看见黄鼠狼的念头,但我每天都可以看见越来越密集的行人在楼下大马路上走,一天天过去,他们进化得比黄鼠狼都生猛。
那条大马路没有参天的梧桐树,清一色种着矮得连贼都藏不住的冬青树,大人们说,这就是现代化的马路。
我们从木制的私房住到了水泥预制板修造的公房,每月大概要交3块多的房租,我们都没有意识到,从上世纪80年代初进行到现在的中国城市化进程大革命正在逼进……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一、我们发现那套两居室的公房其实比老房子小很多,包括漏雨下水道堵塞停电等一系列问题都出现了;二、我们出卖私房的那笔三千块在物价每年上涨的前提下其实只能买一部彩电;三、我长大了,必须要拥有自己的一套房,本来想等单位给我分房子,领导告诉我“马上要房改了,也就是货币化制度了”;四、1996年我写了一篇大骂黑哨的文章,单位杨书记勒令我“停职反省”,不准我继续担任执行主编,甚至不准我上班,我一气之下就离职出走到另一家报社,我没有等到“货币化”,却等到了“祸笔化”,靠单位是不成了;五、从2000年开始,我成为中国第一代房奴……现伸手不见五指。
我不知道中国有多少像我和我的家族这样经历的群落,本来私房住得好好的,然后就因为要支持国家城市建设,被动员卖了原来的房子去住“公房”,又由于“公房”的种种问题和个人需要,所以必须买新房,而新房的价格之昂贵远远不是卖掉原来的老房所能支付的,所以就成了房奴。
最新的福布斯榜上前四十名富豪有十五名房地产商,什么是“房地产革命”,什么是中国城市化进程,听任志强说“房价高是城市竞争力的表现”其实我会想起梧桐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听长官们说“建国以来我们改善了城乡居民多少多少住房”,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算一笔帐,一亩大约等于667平方米,8888万除以667平方米等于一平方米13.3万元,也就是说,这个价格是当初我老爸和他的兄弟们卖出老屋的6662倍!时间只用了25年。这个速度和GDP速度、工资上涨幅度相比,谁更快?
群众逼得走肾,任志强大声叫苦,政府紧蹙眉头,好像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好的样子,那到底谁赚了?
第一章
我甚至以为我已把你忘记的时候,你却从背后悄然无息地掩杀上来——你站在我呼吸可及的地方,眉发清晰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