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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儿巷
第一章
按照人体历纪时法,大概在麻姑第九次来红的那会,烧瓦塔节前后,发生了一件使柳上原终生难以忘怀的事情,那年他八岁。 庄子上很安静,日光穿过空气,从水蓝的天空照射下来,照得庄河对面的鸡叫也一清二白的澄亮,猫在柴垛上窜来窜去,大花狗在墙根下晒太阳,收割后的庄稼地里见不到走动的人,只有牛在上面走来走去,偶尔也叫一声,传得很远很远,柳上原对他母亲说要出去。 正在围屋的天井里擂茶的母亲扭头说了一句,别太晚了。丈夫柳在修理谷仓,她对丈夫说,这孩子要到哪去?他丈夫没有支声,埋着头,斧子敲着木榫,撞击木榫的声音,一点一点掏空着庄河上空的宁静,像是爱理不理地在回答他妻子的问话。 柳上原去后山。那里有他们家的菜园子,离他们家的土楼也不远,站在菜园子里可以看他们家的三层土楼,这土楼是柳家祖上留下来的,黑黑的瓦屋顶,绕成一个圆圈,我们这的人又叫它围屋,围屋的天井中,有一棵直挺挺的梓树,从他们家围屋的院子里冲出来,整个庄河都能看到它,围屋的墙上有大大小小的洞,趴在洞口能看到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很难看得到里面,听柳上原的爷爷说,这是当年用来打蛇族用的,柳上原问他爷爷蛇族是什么,柳上原爷爷也说不大清楚,只是祖上的老人都这么说罢了。 土楼有些旧了,说不上有多少年没有翻修了,但却显得比较结实,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砖块和石头。原先,土楼里住着柳上原爷爷和柳上原爷爷的兄弟,总起来不下百把口,后来都建起了房子,分了家。围屋有一个唯一进出的门,从门里出来的那条鸡鸡歪歪的石子路通到庄上的巷子,能看到柳上原爷爷那家药铺的幡子。 柳上原走进园门,站在他家的坡地上。他们家有两个菜园,后山的这个是侧园,因为是朝阳的坡地,缺少黏性,又是黄土,并不怎么肥沃,蔬菜很少种这边,只种种地瓜,黄豆,还有花生什么的。收了之后,就荒芜了,收过的地面还高低不平,长满杂草。菜园西边的角落种了百合,柳上原经常过来这边看望它们,挖一些回家煮着吃,特别粉香,开花的时候也好看,像个大喇叭似的,风一吹,摇来晃去的,像麻姑的那帮乐手们在吹打音乐。 柳上原朝着种百合的那个角落走去。离角落几步远的地方,他突然站住了,因为他看到,无数的蛇在那里,它们搅缠在一起,身体发着鲜亮的光,水淋淋似的,柳上原吓得差点凉了过去,转身就往家里跑,口里大声嚷呼着:妈……妈……却没能呼出声音来,那些蛇仿佛听到了他的叫喊,马上跟过来,在柳上原的脖子后面,伸着蛇信,直到柳上原跑到他母亲身边,才涌出了一声妈,而他几乎已经晕厥过去了。 蛇婆……蛇婆,柳上原向他的父亲和母亲说,伸出惨白而修长的手指,指着坡地的方向。柳上原母亲看到他这个样子,也吓着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茶钵,搂着柳上原:怎么了?又对他丈夫大声说,砍你头的,还不快去看看啊! 柳上原在母亲背上,他父亲在前面,拿着鸟铳,还带了炸药。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菜园的那个角落,他们走到那时什么都没有看到,那些枯萎的百合花苗杆在风中轻轻的摇晃,更没有看到异样的糟踏。他母亲摸了摸柳上原的额头,对丈夫柳说: “有病了。”回来的路上,柳上原的父亲好像在思考什么,突然,他对他的妻子上关女说:“这块地是我开的,原先是一片坟地。”柳上原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灰一样暗了下去。 柳上原躺在床上,被惊醒了好几次,他看到自己的床架,床脚,被子,都爬满了青绿发光的蛇,吐着长长的信子。第二天,柳上原还真的病了。上关女和丈夫柳商量着,宰了一只刚要下蛋的鸡,把鸡血撒在菜园子的那个角落,鸡头也留在了那。 下午又去下关庄请了麻姑过来。麻姑是本地最大的巫婆,据说她使起阴来,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厉害着了,麻姑原来收养了一个儿子,叫原,后来出了大山,至今还没有回来。 麻姑顺着那条石子路一摇一晃的向柳家的土楼走来,可她拄着拐杖,居然还扭得那么好看,仿佛她经过的地方,草木生风,花柳着色。 麻姑一进来就向上关女要了柳上原的生辰八字,又捏了孩子的骨相,说:这孩子……怎么样?上关女迫不及待的问。阿婆坐下来,说:这孩子命冲,克物,必须寄身换名。柳上原的母亲问麻姑:寄什么好呢,阿婆?阿婆说:寄给人要不少的花费,最好是寄给畜生或者木头什么的。 树行不?柳上原的母亲试探着问。 柳在一旁似乎看出了点名堂,就说,阿婆对这些事情在行,就托您起个名,不管是树,还是大水牛,都行,全依着了,要是弄好了,每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家都到府上去拜谢。 阿婆盯着柳,马上说,看你说的,这些事小,寄给谁才是最关键的,哪能随便!阿婆的话难倒了上关女和柳,也不知道麻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阿婆说,你们就别客气了,我们乡里乡亲的,走路还碰着鼻子和嘴了,讲究那么多干嘛?不过,这孩子命大,是得寄个大点的。 上关女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么排场就得大一点的,那么回礼就得像样点的。只得暗暗的听着,照麻姑的意思去做。
柳上原被蛇吓了,一直还没有跟柳上原的爷爷 柳上原怕先生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见先生用一根细细的银针从人的眼角慢慢的插下去,竟然不出血,也没有见着人家叫疼,可这样的事情只要想一想,都是令人发抖的。眼看着柳上原越来越不行了,先生说,等他睡熟了再说。结果被柳上原听到了,不肯睡去,上关女和柳则急了,要去另外找医生,遭来先生的一顿臭骂。先生叫上关女熬碗米汤给柳上原喝下,上关女马上去了。熬好之后,一勺一勺喂着柳上原吃,吃到最后又全部吐了出来,连胃里的黄水都吐了个一干二净。上关女急得火烧似的,先生说:好了,吐了,等下就会睡的。 果真,柳上原睡了,先生在他的耳朵后边扎了一针,几乎让柳上原永远睡去,然后又在其他的地方扎。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柳上原三天后按时醒过来,全身的红豆全部消失。可他并不知道是先生的那几根恐怖的针救了自己,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自己终于倔过了先生。 天还没完全亮,上关女就把柳上原从被窝里面撬起来,说,把这个穿上。上关女扔给他一套崭新的衣裳,还能闻到布料上的香味,也可能是棉花或者阳光的味道。柳上原蹦跳起来,两下三下就穿上了。高兴地问,今天要去哪? 哪都不去,上关女严肃的说,今天你要听话,不该问的不许问。 饿,柳上原说。 现在没有饭吃,等你回来的时候好好吃一顿。 我们要去哪里嘛?柳上原又问他的母亲,上关女呵斥他,今天最好不要开口说话,知道了没有。 上关女背着柳上原跟在柳后面,柳上原家的长工柳石在前面举着一把松木火,向祠堂走来。自从柳上原不吃奶之后,他的母亲很少背他了。一次,上关女背着柳上原去开会,老废物讲个没完没了,在大庭里,七岁的柳上原大喊一声:妈妈,我要吃奶。大厅里的人笑得几乎绝倒。回来之后,他母亲狠狠的抽了他一顿屁股,看你以后还丢不丢人现眼。 柳看见了,大叫,不能抽屁股,你没看到,下关庄的那女的,就是因为打屁股打出毛病来的,成天傻乎乎的笑。而柳上原的父亲要打柳上原就更绝了,拳头一捏,该凹下去的凹下去,该凸出的凸出来,专门敲柳上原的脑壳。上关女一见,火来了,说,那也能打吗?八成你妈那活,就是这样把你整成一木瓜的。 不管他们怎么吵,没有奶吃,忍不住了,柳上原就哭,一哭就灵。上关女马上把衣服撩起来,柳上原一扑就扑到了他母亲身上,捧着那一对白鸽子似的白白胖胖的奶子,使劲的吮吸起来。这个时候,他的母亲开始颤栗,柳上原仿佛也感觉到了,上关女越是颤,他吸得越来劲。上关女被他吸得几乎要晕了,心里慌张了起来,而柳上原则还要搂住自己的母亲,使劲的吸……直到上关女额头上的汗水都出来了,几乎还有眼泪,柳上原才停下,他的母亲就靠在原地,坐上好长一活,看着地面怔怔的发呆。 奶是香的,这是母亲的奶留给柳上原最后的印象。 柳氏祠堂聚满了人,有烧水的,有做饭的,还有摆设各种器皿祭品的,一帮人正在杀猪,他们都是为柳上原的这次寄名而来。祠堂在上关庄和下关庄分界的地方,也可以反过来说,在两个庄子交溶的地方,祠堂是两庄公用的,他们本来就是一家。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下关庄那边也会有人来参加,互通友好。 上关女把柳上原领到阿婆面前,阿婆亲切的说,来了,嗯,今天很乖。阿婆细滑的手在柳上原的脸颊上似触非触的碰了一下,就是这一下柳上原印象深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空虚了,变得飘荡起来。 太阳一起来,我们就开始,阿婆说。 柳上原不知道他们所谓的开始是什么。太阳还没有完全起来,山的轮廓已经看得清楚了,背阴的地方仍然一团漆黑,填满了墨水似的,一声惨烈的猪叫从那墨水中暴发出来。 祠堂前顿时更加忙碌起来。 太阳起来了,猪头放在一个黑漆漆的木盘子上,麻姑带来的乐队敲敲打打,旁边插满了香,阿婆跳起了舞,其他的人在后边观看,大家都很神秘的样子,都在等待发生点什么。阿婆一会儿跳舞,一会儿拿着尖刀向着太阳指指点点,乌乎唉哉,仿佛心都落到了地上,阿婆示意上关女把柳上原领到猪头这边去,面朝着血红的太阳跪下。 阿婆颤微微的端起酒碗,绕着柳上原和猪头转起圈来,一边跳舞一边用酒水浇了一圈,再捏了个指决,在猪头上弹了几滴酒水,把碗里剩下的酒仰天喝下,瀑地一下,喷洒在那把尖刀上,太阳正冉冉上升,越来越刺眼,尖刀在霍霍的光线中时隐时现,阿婆喷出的细沫,在早晨的阳光中形成彩虹,突然,阿婆尖锐的大吼,一刀朝柳上原劈下来,鲜血有如打碎了的杯子,溅开来。柳上原吓得连忙用双手护向眼睛,提起一条腿,起身要跑,却被他母亲死死地摁住了。四面一片呼声,鼓掌声,唢呐和鼓更加热烈了。 阿婆的尖刀砍在猪头上。 阿婆说,赐名太保! 她像天神一样传送着自己的每个音符,元音响亮,锣鼓喧天,三尺来长的水牛角,黑乎乎的弯在吹奏人的腰间:“呜――呜――呜呜――”一声比一声长,冲破拂晓,笼罩整个村庄,猪头被阿婆劈成两瓣,血从盘子的边沿流下,阿婆摸着柳上原的头,说:“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太阳的儿子了!” 柳上原并不在意自己叫什么,惊骇的神情尚未消退,他抬起头,人群中一双大大的眼睛正看着他,闪着钻石一般的光泽,他被这光泽罩住了,霎时感到莫大的震撼与随之而来的快慰,母亲的,奶的,那种香的感觉在身上扩散,是香的,是稣的,是甜的……柳上原的脸上绽开一道笑的光芒,使他原本稚嫩的脸显得平静的深邃,但他没有看清楚那钻石般的光泽是由谁的眼睛发出的,一闪就消失了。 一两年后,柳上原家的那个菜园子荒废了,没有再种东西,那块原本种百合的地上,垒起了一个土屋子,仿佛大地上某个灵魂的栖所,上关庄和下关庄的人们都知道,柳上原有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名字――太保,也就是太阳之子的意思,而且是在祠堂进行的,取这名的人是下关庄最后一个巫婆――麻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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