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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门之城 秦堤 著 第七章 意外 江一舟的病情慢慢有了好转。最主要的,是能说话了。沉闷的声音从那绷着白色纱布的面部发出,在何静听来,就像天籁之音,动人极了。 “一舟,你听我说,你一定会恢复到像从前一样的。可以继续写你那部自认为最好的小说。我会陪着你,经常把你最喜欢喝的普洱茶泡在你的桌面。平常,轮流做你最喜欢吃的菜,陪你选购你喜欢穿的衣服。你写作累了,我会陪你外出散步;你出差了,我会在家静静地等你回来。我们还可以经常一同牵着孩子的手,出去游玩。中国有句俗话,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执子之手,与尔偕老’,相信我们,我们一定能这样。还记得有首歌,叫《最浪漫的事》,挺感人的。我唱给你听,好吗?” 接着,何静轻轻唱道: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唱着唱着,竟嘤嘤哭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跟江一舟说那些。要的以前,她绝对不会说,或者说,说不出口。他们的夫妻生活很平静,也很平淡。曾在书上看过“平平淡淡才是真”,她很信这点。但是现在,在江一舟遇难的时候,她说了。那是自然的流露,是一种无论房屋下沉、甚至山崩地裂的时候,也会说的话语。是啊,环境对人的心境太重要了,就是在特定的环境下,何静表白了自己的心迹。 “谢谢,小静……” 这就是江一舟发出的“天籁之音”。好久没有听到老公的声音了,现在听到,何静心情格外激动。小静是何静的小名,江一舟一直这样叫她。其实在以前的生活中,像很多的中国夫妻一样,相互之间从没说过一句“谢谢”。看得出,江一舟听了何静的真心表白很感动。也许是跟何静一样,就是在这样特定的情景下,他才有那样的话语。 何静再一次流泪了,就为终于听到了老公嘴里发出的声音。 何静接着就把江一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传递着自己的心声,也静静感受着他的温馨。 第二天上午,陆医生把何静从病房拉到门外,对她说:“你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何静睁着疲惫的双眼,看着医生:“这不能说吗?” “这不好说。” 陆医生丢下一句话,夹着一个病历夹就走了。何静的心扑扑直跳,战战兢兢跟在后面。那么神秘?难道……?何静不敢往下想。 坐下后,医生直截了当地说:“你要有思想准备。” 何静的心几乎快要跳出来了:“我在听……” “你先生的状况现在很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好……” “嗯。” “你知道,我原来以为,他是不会清醒的……” “哦。” “我接触这样的病人太多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认定,江一舟的情况,是一个例外……” “嗯……” “但是现在有一个很严酷的事实,我必须告诉你……” “陆医生,你直接说就是了。” “我是说,他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 “具体是……?” “左腿的下半部分可能会失去知觉……” “就这吗?” “还有……” “还有什么?” 医生犹豫一会:“性能力,可能会完全丧失!” “……” “他的下部神经伤得很厉害,已经坏死。我们已经尽力了。真的,我们完全尽力了……” 何静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看着医生。 “你先在这休息一会。对不起,我要去看另一个病人。” 医生说完,就走了。办公室很静,但何静觉得,周围有好多杂乱的声音在喧嚣。但是仔细一听,又没有。唯一有的,就是从门外传来的护士工作的声音。 何静双手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台历。二十多天了,医生给她的就是刚才说的那些。她觉得整个头都要快炸裂了。她很清楚以后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这个严酷的事实摆在面前了,该怎么办?她想起了哥哥何松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坚强。这就给了她信心。亲生父母去世早,是哥哥把她带大。在她眼里,哥哥是比父亲更重要,是他教她该怎么样做人,做什么样的人。从小,他都从哥哥那学会了坚强。可是,别的可以坚强,这事,能吗?她反复问着自己,无法自答。 回到病房,江一舟睡着了,一个护士正拿着病历翻阅。何静轻声对她说:“请你帮我看着我老公好吗?我想出去走走。” 护士愉快答应。何静就独自一人来到外面。那是一个病人休闲活动区,何静看见不少人在搞伸展活动,好几人用轮椅推着病人溜达。这是初夏,绿荫坪上的花草长得正茂,看着这样的情景何静的心境就舒畅多了,但依然摆脱不了医生的话语带来的阴影。她一个人,沿着狭长的水泥路面走着,走着…… “何静?” 有人在叫她,但她没听到。 “何静?你是何静吗?” 这下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来自左边。何静望去,一个男子推着一个女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正望着她笑。 “张灵?” 何静认出了,那是高中的一个女同学,毕业后极少联系。赶忙走过去,说:“张灵,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了?” “她摔伤了。”推车的男子说。 “对了何静,他是我老公。”张灵介绍。 两人就互相致意。何静跟张灵寒暄一番,对推车的男子说:“来,我来推,你休息一下。我们老同学好久没有见面了,我们好好聊聊。” 何静推着张灵一直走着。原来,张灵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造成严重骨折。一个多月来,老公一直陪伴着她,寸步不离。 “你孩子多大了?”何静问。 张灵沉默,好久没有说话。 “张灵,你怎么了?” “我没有孩子。” 何静惊讶:“你们结婚几年了?” “整十年。” “那你们……?” 张灵返过头来,抓住何静推着车的手,看着她:“我……” “张灵?” “我不能生育。” 何静“噢”一声,就沉默了。推车的手自然地停了下来。 张灵说:“我高中毕业的第二年就结婚了。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就知道玩。到了第三年,他突然对我说:‘我们该要个孩子了。’我想想也对,想着别人拉着孩子的手一起玩的样子还真是羡慕。为了要孩子我们做了好多准备,看了好多书。大家不都讲究优生吗?我们很在乎这个。” “后来呢?” “唉,别提了,到现在我都还没怀上孩子。” “他的毛病?” “我们都去反复检查了,医生说是我的毛病。” “哦。” “我看了好多医生,吃了好多药,可就是不能怀上。” “那你们现在呢?” “现在我们很好呀。我们已经不在乎了。当然,主要是他不在乎。他说:‘你是我老婆,即使现在我们有孩子,也是先有你才有孩子。所以,我只在乎你。’” “他还真开通。” “是啊,我也很意外。谁不想有个孩子呢?尤其是男人。我就想: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你不知道,他对我真的很好,就说这次我摔伤了吧,他真的一刻都没离开过我。看他那样木呆木呆的,其实……唉,怎么说呢?反正我很满足了。我们不求什么,只愿一起到老。他说:‘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山珍海味,什么延续香火,都是空的,两人好才是真的好!’” “哦……” 何静回头看了一眼,张灵的老公正坐在一棵树下,独自抽着烟。她忽然觉得那画面像一部电影里的镜头,但究竟是什么电影,又一时想不起来。看着看着,何静对张灵的老公油然生出敬佩之情,那种敬佩,来得那么自然、实在,犹如当年恋爱时,对江一舟的喜欢和挚爱。 回到病房,何静对护士说句“谢谢”,护士就出去了。江一舟依然睡着,何静就静静地看着他出神。她想起了两人婚后好长一段时间的缠绵和激情。尽管后来没有那么浓烈了,但毕竟经历过。她很清楚,假如陆医生说的成了现实,那么那些缠绵和激情将断然不再会有。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会茫然,会尴尬,会痛苦,会……何静不敢再往下想。她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异常脆弱,哪怕一片树叶掉在肩上,她都会有一种沉重感。 手机震动了,何静赶忙走到走廊。来电显示是张灵的号码,刚才邂逅时相互交换号码才得知的。 “你老公住几号病房区?我跟我老公想过去看看他。”张灵说。 何静犹豫了。她心里极不愿意他们来看,不愿意看到任何人来看。她的心情太糟糕了,就像自己的隐私被别人窥见了一样。所以她说:“张灵,以后吧,你的脚还没有好呢。” “何静,没有关系的,病房区的走廊都是相通的,我可以叫我老公推我过去。” “张灵,还是以后吧。我……”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何静半天说不出话――她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接着该说些什么。 “何静?何静你说话呀!” 何静突然提高声音说:“我不是说了吗?以后……以后再说!你还不明白吗?” 说罢就把电话挂断了。何静接着把自己关在病房的卫生间,独自抽泣起来…… 好久,何静出到走廊,给张灵打电话道歉:“张灵,刚才对不起,我不该凶你。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当时心情很糟糕,请你一定原谅我,好吗?” 张灵说:“我完全理解你的。你就放心吧,我丝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无缘无故生气,可老公总是让着我,从不计较。所以,我也从来不会对别人计较什么,知道吗?我这点是跟老公学的。” “谢谢你,张灵。我老公现在睡着了,你们要来看,就请晚上或明天再来好吗?” 然后,何静坐在病房里的椅上,凝视着老公,同时开了MP4听着歌曲。听了一首,心情好了许多。再往下听,是谢雨欣唱的《老公老公我爱你》: 我的爱就是你, 家还不富裕, 听到这,看着老公,何静再也忍不住,流泪了。温情浪漫的歌继续唱道: 老公老公我爱你, 老公老公我爱你, 还没有听完歌曲的重复旋律,何静就关了MP4。那时的她已泪流满面,同时嘤嘤哭出了声。想忍住,可那眼泪和哭声似乎天生了一副犟脾气,都没听她的。刚要去卫生间偷偷流泪偷偷地哭,可江一舟醒了,微弱的声音在叫:“小静,你怎么哭了?”何静一惊,忙伏到老公身旁,看着他的眼睛,哭着说:“老公,我爱你,爱你……”然后对着他缠着白色纱布的整个面部中的嘴唇位置,深情地吻了下去…… (第七章终) 作者声明:本小说版权所有,还是草稿,未经作者书面授权不得转载,否则视为侵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