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怡和朱大可我觉得是从甜蜜的基督教世界出发来抨击我们这个党国文化,将这帮黑社会般的党国的专制腐败蝗虫,看作基督教式爱的优美之绝对敌人。善和那一个可爱体面的世界就在手边,那种资产阶级世界的优雅,就在他们心里,可以直接引用。那批判起来就很容易。这种文化抵抗我觉得不彻底甚至是很矫情。用什么来反对什么是为了得到什么?他们的批判武器和他们的批判与反抗的目标,我都无法接受。国际共同体的那个被预设的人道主义道德政权,是不存在的。他们在批判前所假设的那一种世界,我认为必须无情地加以抹去的:不是它不好,是因为它不存在,他们却硬认为它存在还以为它优美。
艾未未表面上看是走到政治异议分子的道路上去了。那么,他必须向我们说清或至少让我们看出来他代表了哪路政治立场,反对的是那一种权力哪一种敌人。也要向我们说清他是不是在那一言论-立场-利益的议会分辩装置内来取立场的,也就是说,在那一言论-立场-利益光谱中,他自己到底算是哪一路立场。
我想,就是问艾未未自己,他也是最终说不清他反对的到底是什么的。他到底想反对、反抗什么?
我们常常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反对和反抗什么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我们的政治地形在最近十年里已大变。我们面对了新的现实,也需要一种新的政治眼光来重新去看它了。
这个共产党如果你还将它当共产党看,以为只要反对它的那种表里不一的意识形态,就算反对过了,你就大错特错了。它在当前实际上已成为被各种利益集团或贪腐集团租借的外衣,你已无法将它当真,完全要看它被披在哪个人身上了。它的专制是某种黑厚的利益集团的专制,比如杭州飚车案里,那个杭州市委宣传部长的一手遮盖整个杭州新闻界,并不是党的意识形态或权力装置的规定,而是他的权力出租出手时的险恶与无情,才那么激怒我们。我们只能生气中共杭州市委的不去追究这个宣传部长,但我们怎么可以要求这样一个黑厚的利益集团来主动处理其利益关联者呢?他们同是这个权力粪坑里的蛆,享受得正酣呢。只有清洗他们,通过透明的媒体为了追逐自己的利益而进行的报道,通过议会式辩论与决断,来处理他们,虽然这都还不是解放政治,但也因此该先做起来。
我要问艾未未的是:你怎样与这样的一个利益-权力粪坑生气?生一次气两次气管用么?
我认为,他这样的生气和抗议还未到政治层面。
对付像上面说的杭州市委的这种权力贪渎(还得加上它的最近的不顾全面反对而执意推行网络实名制),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使人民代表大会议会化,与那个党抗争争取媒体的言论自由。这两样都有自己的问题,有各种理由说不用去搞他们,很多中国精英认为不用搞它们了,但我认为在当前是急需搞,哪怕我们知道它们不好!
这个做了之后,才有得艾未未来玩!
是的,他可以是我们的新政治的导演,我们需要他这样的艺术家来给我们这个其实没有民主政治传统的民族做政治排练。我们倒用不着再请他去做我们的不同政治见者为我们殉道了。
什么是政治排练?那就是将一种还未被承认的主体引入政治,就像将一个陌生新演员推到观众面前一样。与那个治体秩序作斗争,来达到新的平等。将一种新的不可公度、公约的东西引入政治场域, 铭写下来,使原来的计数和分配失效,以此使人民达到新的自由(朗西埃《异议》,169)。
艾未未也许没有看到,我们现在所处的政权,是一个集权主义和后共识政治的双料强加;一种洋洋自得的如赵本山在春晚上的“日子真是越来越红火”式的精英自得腔调,正在成为这种后共识政治的主旋律。很快,这些精英会说,美国和欧洲的政治也不怎么样,所以,还是我们这样的闷锅里的黑厚政治来得最实惠,就像中餐比西餐实惠一样。我们也因此应该使解放政治和议会政治双管齐下,既对账,也推翻。
艾未未好象也没有看到:并不存在政治的人道主义田园曲;任何政治讨论都是各方从自己利益出发,从他们所处的情形允许他们指望的那种客观性,去获得最大份额。而这常常不是在人民之间分份额,而是通过那个舆论政权,由言论导向来斩获,是硬出手,来搞定。在这样做时,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并不占有特权,他们通常很难说清自己的利益纠葛。艺术家在哪一方面是强的呢,是特别对社会政治有贡献的呢?
在《偶然性、反讽和团结》中,罗蒂分出了交往的日常场景和异常场景。在后一种场景里,说话人自己的动机和求诉条件也被存疑。这是一种诗性时刻,是在创造一种新语言,来让我们重新去描述那种新的共同经验,创造出新的隐喻。所以,照罗蒂的说法,我们总是会走到这两个方向上,并时时想将它们调和:诗性隐喻化和自由主义式共识化。艺术家是要向共同体提供独特的世界,它也同时打开了共同体内的那些异议和不满的世界。艾未未应该做的,是后者。
他应该向我们提供一种新的语言新的隐喻,来诱导和排练我们身处共识秩序里时生出的异议和不满,使不论任何人,都能加入到这种对于现状和当前政治的不满和异议中来。艺术家的最大的政治任务,是帮我们排练那些无法参与到或被排斥在议会-人民代表大会外的那些政治异议,使它们成为积极的政治力量,来冲南社会自然养成的共识秩序。
我认为,他应该反对的,最应反对的,应该是这些党国蛀虫与上层中产阶级合谋串联的那个共识秩序,那种XX宝式的语重心长但决不姑容反对的专制政治之越来越被民心拥护的共识政治。它不是那么反动,但它是一种坏的无限,会将我们拖入温水煮青蛙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