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帮别人写材料,“十佳”。10年前帮同事写了一个,评上了,从此落下了病根,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人趁着夜色敲开我家的门,从怀里掏出一条烟来。写一次就像上一次刑。业绩要突出,事迹要感人。前者好弄,奖状作证,但后者就难了——当然,主要是对我而言。10年前,第1篇材料写完后,主人公扭捏了很久,不好意思地说:“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要不要写,就是那次,妻子出车祸,我仍然在上课,是别人把她送进医院的。”我听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在他的一再坚持下,这件事最后还是写进去了。但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到了暑假,书发下来了,看得我心惊肉跳,浑身像过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十个“十佳”,都有亲人(或本人)遭遇事故但本人仍坚守岗位的事迹,有的父亲病故,有的弟弟被杀,整本书鲜血淋漓,似乎不这样不足以表现本人的崇高和优秀。我十分不满,当时年轻,说了句狠话:弟弟快死了都不去看一眼,人都不算,还当什么十佳?办公室里的人都以一种怪异地眼神看着我,其中一位女同事眼里的泪水(被书上的事例感动的),让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后来每次写这玩意,尽管心里仍然反感,但年岁渐长,也就慢慢地释然了。既然领导、评委和群众需要这样的故事来小小地感动一下,我为什么就不能写呢?当作做生意就好了,顾客需要什么,我就卖给他们什么。有时还会主动问:有没有什么感人的事啊?如果主人公说没有,我就会诱导:有没有亲人发生事故,而你却因为要工作而不能去看望的事呢?如果主人公还是说没有,我就进一步诱导:花尾巴亲戚(土话,有点关系但没有走动的亲戚)也可以啊。经过这样的启发,主人公一般都会将脑袋一拍,说:有了,确实有一个这样的亲戚。如果主人公实在太笨,或者命运实在太好,连花尾巴亲戚都没有死一个,我就只好编造,把材料当小说来写了,尽管一边写一边笑,但总算把任务完成了。
但今年有点变化。前天接到任务,昨天交了,领导们都说不感人。仔细一看,确实没写什么感人的事。给主人公打电话,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内心的抵触突然膨胀,像一场突然爆发的风暴,除了影响到生理,还波及到了人生、价值等精神层面的东西......那一刻,时空变得缓慢,像慢镜头一样,我突然恍惚,从身体里飘了出来,看着另一个拿着电话的自己,对他,周围的一切(客厅、地板上的光线、墙角的滴水观音、窗外汽车行驶的声音)以及自己的生活产生了深切地厌恶(头晕,胃里一阵翻滚)........污秽不堪和混乱只是表象,真实的没有意义才是根源,如影随形,可以触摸,不可战胜。
为什么几年来的“感人”都可以忍受,现在却会触发如此大的反应?想了很久,我觉得,可能和地震有关,确切地说,是和当前整个社会对地震的过度反应有关。那些人们成功地利用媒体,利用电视上铺天盖地的眼泪和感动,居然将一场灾难变成了一场比拼财富、学识、道德、正义以及其他的比赛——灾难=比赛,绝大多数的知名人士(政治家、企业家、明星)都在比拼捐款的多少,捐得多的在沉痛的表情下嘲笑捐得少的人,而捐得少的,就比誰的泪水多。誰都没有掉队。没多少钱但有点小名的人,尤其是读了几本书的:写小说的、写诗的、写散文的,开始了以地震为题的创作比赛,充斥其间的感动和自我感动简直臭不可闻。诗江湖上的几个一贯将写作当作比赛的诗人,除了比誰写得多写得好,还不遗余力地指责那些没写的诗人,终于将一场天灾人祸,变成了一场誰的口水吐得远的滑稽比赛。而灾难背后成千上万地尸体,只是赛场的舞台,正在被遗忘。誰还记得他们曾经温热的呼吸,和它们打在你脖子上的触觉?这是整个社会的遗忘,是几天来我一听见电视里朱军的声音就转身走开的隐秘原因,也是我实在写不出这份材料的潜意识的抵触。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直在电脑前和客厅里徘徊,完不成任务的焦虑也开始扰乱了我的生物钟,就像这几天来,我隐秘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