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周接到的通知,鉴于那边的排雷进展甚微,我的工作安排有所变化,改在罗安达近郊的一所学校。虽然不是想象之中的乡村小学,但终究好过虚掷光荫的等待,遂欣然领命,日常的大部分时间皆致力于备课。
其实课程安排得并不繁重,从本周四开始,隔一天两节课,上午一节音乐课,下午一节法语课。不过,我一向是笃信de main vide à vaine parole,所以丝毫不敢松懈。诚然,我同样缺乏教学的经验,“传业、授道、解惑”说来容易,实际去做想必很难。
如是着数日,方自觉有了那么一点根底,不至大误人子,而赴任之期也就到了。中学的所在地说是近郊,实则已属山野小镇,加之罗安达的路况一向可称行路难,路面坑洼和塞车早已司空见惯,当地司机又极不准时,往往得提前留给他们比预定时间晚两小时的余量,所以起了个绝早,将一切收拾停当后安坐等车,心里则盘算着怎样在那附近另租一屋,以免日日劳师远征。
所幸者,我早已习惯了法国的不守时,因此这段等待不算难熬,不像其他国籍人士那样隔几十分钟便焦虑地问候一遍对方的全家老少。
晚点半小时,司机先生如一个奇迹般到来。闲话休说,首途上路,清晨6点半的街道虽然破烂依旧,但因少了车辆行人,竟也于颠簸之中体会到久违的开朗感觉。
司机ricardo是葡萄牙人和当地人的混血儿,继承了父亲的地中海肤色和母亲的雪白牙齿,是镇上唯一的牧师。当我告知他打算在镇上赁屋而居,却表示不赞同。
他说那个镇上的居民多半是在附近钻石矿上工作的人,枯燥的劳动使得他们寻求异性刺激的欲望无限扩大化,所以他宁可像现在这样在前一天的晚上就进城来接我,也不希望“发生不体面的事”。
大约差一刻8点,我们抵达学校。所谓中学,不过是小镇旁一片空地上分布着若干间砖木结构平房而已,四周没有围墙,不远处靠近公路还有个简陋的加油站。至于那几跟木桩的作用,我则不甚了了。
接待我的ana是教务长兼数学教师,她说校长一早去打猎了,估计今天不会回来。然后她解释说,校长gomes先生是这座学校的创始人。在内战期间,他是从属于反政府武装的一名狙击手,如今解甲归田后还是很喜欢摸枪。因为学校附近偶尔会有大型野生动物出没,他的存在为大家增添了许多安全感。
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间中小学联读的学校是以安哥拉首任总统阿戈什蒂纽先生的名字命名的,而他所领导的党派正是gomes先生那个阵营的对立面。居然以对手的名字来命名学校,还真是有些匪夷所思呢。然则,无论如何,让一个至今还手握武器,不务正业地去屠戮野生动物的兵痞来管理孩子,效果会怎样?
虽然头脑中无数问号似乌鸦般吖吖地掠过,我还是听清了这位叫做ana的中年黑人女士所说的其他话,我的两节课分别是上午10:00和下午14:00,由于师资奇缺,所以学校只能根据教师的特长来安排课程,法语课和音乐课都是在我到来以后临时开设的。
ricardo牧师和ana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我随着ana走到教师办公室。她让我在这间只有一扇窗户的房子里先休息一下,自己则要准备去给孩子们上数学课了。
ana走后,我打量了一下环境,发现这屋子里除了几张破烂桌椅外再没啥陈设,其中一张桌子还缺了条腿,用一摞砖垫着。遂想,若是真的去了偏远乡村,说不定真的只能在大树下面席地授课了。这时,听见打钟的声音,就跑到门口向外张望,看到高矮不齐的孩子稀稀拉拉地走过空地,进入教室。ana就站在教室的门口,或拍孩子们的头一下,或按按肩膀,说上两句什么,状甚亲昵。我想,这个学校之所以存续至今,恐怕离不开这位女士的努力。若是指望gomas先生,大概早已不复存在了吧。
正想着,忽然看到一个男子左手牵着一头牛,右手拉着个孩子走来。他让孩子去找ana,自己则把牛拴在木桩上。原来是做这个用的。他拴好牛就向我这边走,看到我就挥手打招呼,说出来的居然是不太标准的英语,问我是不是新来的老师。
经他自我介绍方知,他的身份并非我最初确认是那孩子的父亲,而是我今后的同事之一~~这个学校的葡萄牙语兼总务长leonardo。
他说这个学校的教师算上他一共5个人。除了他和ana之外,还有物理兼化学教师José和下午才会出现的地理教师fonseca(因为他同时还是矿上的厨师,只有午饭后才有时间)。此外,校长gomas先生负责历史和体育课。Mamma Mia!那样的人也可以授课咩?
9:00,我见到了José先生。他不喜欢说话,但很爱笑,而且笑容很好看。他用迷人的笑容对我打过招呼后,就去摆弄他的瓶瓶罐罐,5分钟后捧起它们去上课。看来,在一个师资捉襟见肘的学校里,效率很重要。
一会就是你的课了,学生们很可爱,你别担心。看出我有些紧张,刚下课回来的ana安慰说。我冲她点点头,然后翻出自己准备的教材,尽量镇定下来。leonardo笑说,其实孩子们说不定比你还紧张,如果你能打扮得再朴素些,就能打消。嘎~我真想告诉他,现在这身是我最朴素的衣服了,难道要穿起当地服装才算彻底朴素么?
10点整,我走进教室,迎着大约60多只亮晶晶的眼睛的凝视,瞬间有点窒息,大脑也开始抽筋,舌头像被谁拧了个结。幸好酝酿许久的那句开场白还没丢到爪哇国去,遂运了半分钟的气后开口向孩子们问好,然后说我会尽量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名字,所以接下来点名的时候,请你们在回答的同时尽量做出一个与众不同的表情来,帮助我记住你们。
说完这些,感觉气息稳定了许多。孩子们开始应答我,有人做鬼脸,有人吐舌头,有人甚至学牛叫……我对他说,你叫santiago对吧?你家是这镇上唯一的养牛人,大伙能有牛奶喝,都要托你父亲的福呢,所以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学生。我看到santiago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其他孩子则流露出羡慕的眼神。我说,没关系,你们的名字我也记住了,我们都是在同一天彼此相识的朋友。现在,我介绍自己……
这节音乐课除了我给他们唱了一首《玫瑰色的人生》之外,几乎没再涉及其他音乐内容。孩子们不停的问我关于法国的事情,他们显然因为这首优美的旋律而喜欢上这个国家。于是,我愈发相信,音乐是人类最基本的沟通方式。我尽可能地满足他们的好奇,从埃菲尔铁塔讲到塞纳河,从卢瓦尔谷地的葡萄园谈到普罗旺斯的熏衣草……
课间,我给孩子们拍了几张照片,又继续被他们围住问这问那。直到下午的课上,孩子们的问题依然无休无止,我于是每回答一个问题,都用法语再说一遍,并将其中某些关键词写出来,交他们读。我发现这样做收效甚佳,一节课下来居然记住了20个词的读写。或许这样是有悖于通常的语言教学方式的,但我认为在这里,许多常规完全可以见鬼去。
依稀记得在课讲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外有一位身穿迷彩服的瘦削黑人男子在驻足观望。我猜测或许是哪个孩子的父亲吧。大约是怕打扰孩子们的注意力,他在我的视线内仅仅一闪而过,但我知道他并没离开,而是站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倾听。我想,这是一位有教养的人。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还是没有停止提问。我说,后天吧,我们还会见面的。经过两节课的交流,他们的名字我几乎无需特别费心就记得很清楚了,遂觉得开端还是比较良好的。也许正是没有教学经验,不会被某些窠臼所限制,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吧。
走出门,发现除了校长之外的全体教师都在,其中还有ricardo牧师。显然,他们对我还不是很放心,生怕出状况,才特意在此伫立,但是那位穿迷彩服的男人却不见踪迹。从脸色看,应该没有不妥的地方,“至少这家伙还能哄孩子”,应该是这样想的吧。虽然我确实没敢问。
直到回去的路上,我才鼓足勇气向ricardo牧师询问别人的反应。他沉默了一会,突然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堪称精彩!这些孩子在他们的课上集中精神的时间还从未超过20分钟。你是第二个做到让孩子们在整节课内聚精会神的人。
那么第一是谁?来不及消化对方赞誉,我问。他的答案居然是gomas先生。是他?!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Ricardo问,你是不是在想,终日迷恋狩猎的人怎么会讲好课?我毫不隐讳地点头称是。这个嘛,后天你会见到他,那时自己找答案吧。ricardo卖的这个关子,挑起了我的好奇心,难道我真的误会了什么?然则,大脑的疲劳开始袭来,懒得再想什么了……
tequila时间:
【1】孩子们的照片↓
【2】我那天穿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