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收藏》杂志09年第11期
谈“红”只从收藏入手
潘小松
俞平伯先生说《红楼梦》是越研究越糊涂的书;张爱玲干脆把她研红的书命名为《红楼梦魇》。
涉及《红楼梦》的核心信息都会引起红迷的争论;分歧还都产生在饱学之士那里。比如曹雪芹死在壬午年还是癸未年迄今没有定论;曹雪芹画像是真是假,权威的意见对立;北京通州张家湾出土的曹雪芹墓石是真是假,红学耆宿们的看法完全相反.
该信脂砚斋“系统”的《石头记》,还是该信程高本的《红楼梦》?时下明确表示深恶痛绝程高本的有周汝昌、刘心武为代表的一派;明确表示百二十回系全帙,高鹗只起了编辑作用的名家有林语堂和周绍良等。近十几二十年攻击脂砚斋最力的是欧阳健教授。他出版了一本数十万字的大书《还原脂砚斋》,力主脂本为后人伪造,程高本是完整的小说。
红学近年的热闹是因为前两年刘心武在央视“百家讲坛”讲秦可卿的身世。中国历代文人都对文史书里的美人抱有丰富的想象。我对秦可卿现象的理解一如对柳如是现象的理解,只从文人的想象入手,不另寻它途解读。曹雪芹似乎故意卖了个关子,只给你留下“天香楼”的回目,让你去游恭王府天香庭院时都忘不了秦可卿的阴魂。妙玉所引起的想象我也作如是观。凡是不满程高本妙公被劫段落的,都是爱此人太甚,舍不得让人糟蹋她的缘故,连描写都不行!
不能不承认,一碰红学,后四十回的阅读就成问题。反对程高本的人认为现行“俗本”的结局很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石头记》写的家散人亡各自奔腾的大悲剧,怎么会“兰桂齐芳”?林黛玉最理解贾宝玉的叛逆性格,怎么会夸赞八股文“清贵”?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明明暗示贾宝玉后来娶了史湘云,怎么出了个掉包计?你要是跟王蒙先生说后四十回都是败笔他肯定不同意,王老很喜欢锦衣府抄家那段文字。林语堂说人家都惨成那样了,怎么就不能有一点生活的希望?林妹妹长大了,怎么就不能关心一下仕途经济?周绍良干脆说我谈红谈的是《红楼梦》,不是《石头记》。他还认为《风月宝鉴》等名目曾经是独立之作,后被曹雪芹揉进《红楼梦》里了。尤氏姐妹的故事在书里显得突兀,应当是《风月宝鉴》的本事。贾瑞的故事以及鲍二家的故事也属于《风月宝鉴》。
我是把“索影派”红学的成果当小说来看的,因为他们的探究像煞有介事。乾隆说:“此明珠家事也”。《红楼梦补义》、《红楼梦真谛》的作者说,这书写的是洪承畴的事。胡适说《红楼梦》是曹雪芹自叙传。霍氏姐弟说《石头记》讲的是曹雪芹和香玉谋刺雍正的历史……周汝昌先生写了一本书《谁知脂砚是湘云》……刘心武认定秦可卿的原型是康熙废太子胤衽的女儿……
《石头记微言》的作者告诉我,林黛玉是有儿子的。麒麟那回讲的是她向史湘云托孤,并不是讲宝玉和湘白首偕老。兰桂齐芳的“桂”讲的就是宝玉和黛玉两人所生的儿子。黛玉一进贾府就“成大礼”了,否则不可能跟宝玉同床而睡。贾府迎接黛玉的一系列礼节都是迎新媳妇的礼节……
我于是决定,以后谈红只从收藏入手。
《红楼梦》回目里有“贾夫人仙逝扬州城”,林如海又任着两淮巡盐御史,因此扬州人很把林黛玉当己乡出产的美人。“十年一觉扬州梦”,曹雪芹是不会放过在中国文化联想空间有重要的位置的扬州城的。据说怡红院是有扬州水竹庄的影子的。贾母回忆中掉进水里的枕霞阁在扬州某处也是实有其名的。天香楼不仅北京什刹海有一个,扬州也有,不过同是餐馆的名字罢了。有一本大书《〈红楼梦〉与扬州》,里面收着扬州籍的学者们读红楼梦的心得。读这本书,你就不只是觉得扬州方言与《红楼梦》有关系,瘦西湖的风光和扬州的美食与《红楼梦》的联系也千丝万缕呢!
我因为常住北京,又经常往什刹海周围寻觅旧迹,因此比较迷信周汝昌的荣宁二府及大观园地理位置的说法。恭王府二十年前还不是太惹人瞩目的地方。那时东跨院的房子未经粉饰,很有沧桑感。“天香庭院”的门简直就是“怡红快绿”的注解。后罩楼稀松平常,几次造访也没有去想王熙凤上楼去找“软烟罗”的情形。后花园的“潇湘馆”很有“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意境;水榭也的确有“藕香榭”的意思。园子里有一个黑门小院,我总把它当贾赦居住的院子。《红楼梦》的大观园里有滴翠亭,就是宝钗戏彩蝶的场景;恭王府的“萃锦园”(大观园里有“缀锦阁”)里有滴翠岩……
前些日子我沿着恭王府的后墙访旧,想找找陈从周先生说的明朝墙砖,发现东北侧的墙砖的确古老。北墙还留着贾宝玉上马的小北角门。路对过的院落还是旧时的风貌,有刘姥姥打听周瑞家的场景感。小墙缝胡同的“鉴园”是恭王爷的“别业”,估计住的是“尤二姐”一类的小妾。不过,《红楼梦》里说贾琏买的是一二里地远的“花枝巷”的房子。恭王府往西一二里地还真有个“花枝胡同”。最近一两次踏访,还看见一户民居的门上贴着“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的对联;那是林妹妹咏大观园的句子。看样子住在这里的人是知道《红楼梦》与“花枝胡同”的关系的。北京通州张家湾的人又认为《红楼梦》里的花枝巷就是张家湾老镇的花枝巷,那里有曹家的当铺。周汝昌先生则以为薛宝钗家的当铺“舒恒当”就在王府北边的鼓楼大街……
我很想一睹“西府海棠”垂丝的韵致,然而终于没有找到。据《芳园筑向帝城西》说,辅仁大学时期,“东府”还很有原来的样子,贾珍负暄分派年物的廊子在,“贾氏宗祠”也在。如今,除了“南关防”的地名还有点《红楼梦》的影子外,问当地的老者,基本无从知道这里本还有座王府。
妙玉的栊翠庵据说也影王府的家庙,可惜踪迹全无了。我后来读文字材料知道智能的“水月庵”就在烟袋斜街附近。日前去寻访,没有找到,倒是偶造火神庙旧址。突然想起如今“郭沫若故居”昔日是恭王府的马厩。刘姥姥讲柴火妞故事的时候,贾家马棚失火,贾母冲南院马棚所在念佛,并派人去火神庙……
如果你在北京居住而又喜欢在夏天里读《红楼梦》,可以联想的地理环境还有许多。你甚至可以在圆明园御制诗里找到大观园的影子。霍氏姐弟说,大观园光帘子就准备了一千个,不是皇家园林更是哪个?圆明园乎?恭王府乎?瘦西湖乎?随园乎?天津水西庄乎?江宁织造府乎?苏州拙政园乎?写《北京王爷府》的冯其利先生甚至请红学家考虑西单西南新文化街的克勤郡王府,因为那是曹雪芹姑丈的家,恰好也是东西二府。
前些日子一个傍晚,我心血来潮跳上公车来到香山脚下的丰户营。以往的二十多年里每赴香山路过此地都只是从车窗里看见依山的小街热闹,从不曾下去逛逛。这地方其实就是看坟的住户聚集成村的,丰户营只是遮其字罢了。我沿着夜市往西走不觉到了四王府。这四王府实际是王爷的坟地,遮“死”字而唤四王府。地界西临地藏沟处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我事后读吴恩裕研究曹雪芹与西山的文字,才知道自己那晚无意中走到了曹雪芹下小酒馆的地方。“阿谁曾与猪肝食?”“举家食粥酒常赊”等等都是西山居处的事。玉泉山香山之间至今有地名叫功德寺。有一说这是曹家家庙。曹寅的诗集里有涉此的篇目。
我乘兴接着去了一趟白家疃。白家疃在卧佛寺北边,往温泉镇公路的左边。相传曹雪芹终了于此,是生前“日望西山餐暮霞”的所在。白家疃的村民从学生到老人都知道自家村子跟曹雪芹的关系,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村西头的石板桥。可惜桥下已然没有了小溪。据说小溪的西侧是“白妪”将自家的茔地送给曹雪芹盖房子的地方,“结庐西郊别样幽”。如今这里可不幽静。村前有通衢,村子长有四里地。我后来才知道小溪流的东侧就是怡亲王祠。这位照管过抄家后的曹家的贤王曾经奉旨在白家疃管理水利。不过此为巧合,曹雪芹并不是因此到的白家疃。白家疃风景的确不错,至今看也还是秀丽。半个世纪前这里是通往妙峰山烧香的必经之地。端木蕻良说曹未风跟他讲过,30年代他来此就有人讲曹雪芹的故事,并且说此处的山才是真正的“西山”。
西方有山名黛,其上产画眉之石。有人说这指的是门头沟的斋堂那里的山。香山百姓说曹雪芹写书买不起墨,用的是樱桃沟里产的画眉石,还因此给林黛玉起了这么个名字。有一打夯人的后代说〈〈红楼梦〉〉里的“好了歌”就是从打夯的歌子节奏获得灵感写出来的。
峒屿和杏石口我还没来得及造访,听说那里也有曹雪芹落脚的地方。香山地区的老百姓很能传曹雪芹的故事,也很为他骄傲。我在回城的路上发现有一站叫“黑山扈”,这让我联想起到贾府交租子的乌进孝;他不是从“黑山屯”来的吗?
白家疃北去十公里是现在有名的“稻香湖”。“十里稻花乡”也是红楼名句。稻香湖往东有村名“屯佃”,也是让人浮想联翩的地方。假如曹雪芹真的在白家疃住过四年,那他一定对四周的环境熟悉并可能写之入〈〈红楼梦〉〉。我自己看,稻香湖比城里更适合建大观园,那才算“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但愿“稻香湖”不是现在的人起的名字。
《红楼梦》第三回宝黛初会,宝玉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清末民初有人说这黛石产在京西门头沟的斋堂镇附近的山里。红学家吴恩裕先生说香山卧佛寺左近的樱桃沟(几十年前)就能捡到这样的石头。我近日为了熟悉“大西山”的环境,深入到凤凰岭。所走的路线恰也经过白家疃和温泉,乃至七王坟和九王坟。两次坐车都在一个叫“黑龙潭”的地方拐弯。回来读张恨水审定的《老北京旅行指南》,才知道这个黑龙潭就是画眉山,因产黛石而名。下一两站就是白家疃。假如考证文章由我来写,我会说这里离白家疃近,曹雪芹当然知道。林黛玉的名字是因这座小山丘而得,并不在斋堂或者樱桃沟。红学涉及的问题很少没有争议,普通读者面临争议都当作如是观,因为曹雪芹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可靠的履历线索。目前有书可查的连曹雪芹和曹天佑是否一人都在争论中。云南昆明一对夫妇写了一本《〈红楼梦〉真相还原》,他们甚至认为曹雪芹是七个女才子合用的化名。
目前坊间售卖的《红楼梦》、《石头记》版本非常混乱,点校者各行其是,普通读者一头雾水。倒是便宜了喜欢收藏的人。假如你想涉足红书收藏,起码要准备十万元人民币。各种影印线装《红楼梦》价格高的四五千元,价格低的一两千元。我买了几种脂本后觉得实在吃不消,干脆放弃了。1949年以前各种版本的《红楼梦》已然是天文数字。建国后五、六十年代的本子也贵得很。连红学书籍也水涨船高。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1953年版在中国书店的价格是600元。冯其庸主编的《红楼梦大辞典》在鼓楼一家个体旧书店卖500元。《红楼梦》俨然构成一个文化产业。稍微跟文学沾一点边的出版社几乎都出本版《红楼梦》。当代美术家们以《红楼梦》为题材的画作、篆刻作品都华丽装帧精印并且高价行世。人们在故纸堆里挖掘一切与《红楼梦》相关的文字与图象。几回残抄本都让人兴奋激动。如果谁有幸发现异本,尤其是跟现行百二十回不同的文本,那简直是红迷们的救星兼祖宗了。关于曹雪芹和红书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有可能奠定你在红学史上的地位。假如哪一位年轻的朋友有心试试,我建议他(她)去怡亲王的档案里去细细爬梳,当年雍正皇帝是把曹雪芹的爹交给这位贤王照管的,小怡王弘皎还跟《红楼梦》大有关系。
《红楼梦》和红学都是大话题。可惜,篇幅不允许我再铺陈了。假如今后我再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一定跟诸君分享,绝不学曹雪芹把真实带进天国,让大家瞎猜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