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泪水的笑声
——为果戈理诞辰200周年而作
潘小松
一
俄罗斯文学作品是我这一代人的启蒙读物。普希金、莱蒙托夫、果戈理、托尔斯泰、屠格涅夫乃至高尔基在我辈的记忆里都不只是“外国作家”之类的标签这样简单。至少在我,许多浪漫的遐思和文学的想象、现实生活的批判意识和社会身份的觉悟是通过阅读俄罗斯文学感知的。因此,十年前在潘家园的旧书摊或者在中国书店的各个门市部,只要看见俄罗斯经典作家的作品,我总是不自觉地抽出摩挲,付钱买回家。有一阵子,俄语书籍竟至于廉价到比废纸略值些许。我竟然放肆到把百科全书之类的东西拉回家当砖头砌阳台,要不就把里面的铜板插图撕下来当画片看,把文字部分全当垃圾扔掉。理由是工具书太占地方。假如你有兴趣而又有体力,在我的书柜里能翻出数百张这样的“画片”,起码都是半个世纪以上的东西。有一位当年住在同一个楼里的老图书馆员跟我说,在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五十年以上的印刷品算是文物了。十年前,不知缘何,我们玩旧书的就这样对待俄文的“文物”。不过,我到底还是保留了许多俄文名著;果戈理的《死魂灵》、《密尔格拉得》和《狄康卡近乡夜话》等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今年是“俄语年”,恰又逢果戈理(1809-1852)诞辰200周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2009年为“果戈理年”。坊间除了一本蓝英年先生翻译的《回忆果戈理》(2008年12月东方出版社),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纪念形式。我是偶然读了《博览群书》(2009年3月)上鲁迅博物馆孙郁先生的文章“果戈理之音”之后,才想着写点什么以为纪念。
《死魂灵》初版于1842年。出版单行本前,果戈理在历史学家、作家波戈金(1800-1875)教授家里寄食。他在朋友家里食俗是从来不交钱的。波戈金不在乎果戈里白吃白住,毕竟天才的作家给他家带来荣耀。关系好的时候,甚至把两个妹妹叫来小住也不妨事。果戈理此前在意大利,也是寄食有钱的朋友家里。南欧的阳光惯坏了他,夏天里也觉得俄罗斯冷。所以,他在波戈金家里占据着楼上光线最好的房间;从凌晨3:00到下午3:00都有日照。波戈金的儿子回忆道,自己经常充当果戈理的差役。然而,一件涉及《死魂灵》的事情使客人和主人的关系闹僵了。波氏想在自己办的刊物上优先发表《死魂灵》部分章节,果戈理就是不同意。两人开始不说话,有事就通过仆人沟通。果戈理终于离开。波戈金说自己卸掉了一个包袱。
果戈理创作态度极其严肃。他经常焚烧手稿,这方面是出了名的。假如不是他自己把《死魂灵》第二部扔进壁炉里,我们今天看见的文本恐怕是另一个样子。“没有任何东西比勇敢地投入壁炉中的手稿的火焰更能透视一个作家的心灵了。”然而,为了发表作品,果戈理据说是乞乞科夫般不择手段的,有时侯是连伪慈善广告的手法都用的。
《死魂灵》的素材是作者生活的时代的普遍社会现象,就像他的喜剧作品《钦差大臣》的故事一样。然而,果戈理却说写这两个作品是受到普希金的启发。普希金自己也表示,在果戈理这样的“窥探”天才面前,有什么创作的想法是不能多说的。普希金对果戈理是抬举有加,后者年轻气盛时有忤逆,他并不介意。普希金决斗身亡后,果戈理深感普氏生前对自己的善意,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90后的青年读不读《死魂灵》?我很想知道在这一代人眼里《死魂灵》这样的所谓“世界文学名著”是个什么东西。在我这里,有两样东西让我看中《死魂灵》。一个是鲁迅先生晚年花了心力翻译《死魂灵》并张罗《死魂灵百图》的出版事宜。一个是我对果戈理的民间语言采风工作非常感兴趣。果戈理经常记录所见所闻,尤其是各种人的语言风格。他曾经想编一本俄罗斯语言大全。据说这方面的手稿保存至今。《死魂灵》的读者是有机会领教果戈理作品的语言魅力的。我在大学里学国两年俄语,现在差不多都就饭吃了。然而,我却保留了多个版本的原文《死魂灵》,目的就是想享受一下英译本和中文本里领略不到的原汁原味的语言大餐。
《死魂灵》1842年初版时果戈理33岁,1846年再版时他37岁。不知是阅历的增加还是别的什么,第二版轮到他自己设计扉页。这个扉页内容的丰富是当得《死魂灵》导读的。“人人丛书”1996年英译本《死魂灵》的“前言”居然花了一页的篇幅描述果戈理的扉页设计。英译本的导读遗憾地表示《死魂灵》第一部是果戈理的绝响。1845年和1852年作者死前一个星期,有两个第二部的手稿被扔进壁炉里。个别篇章幸存于果戈理的遗物并于1855年发表,但读者等待的《死魂灵》续篇始终没有完成。有人将之归因于果戈理晚年思想的保守倾向。我们姑妄听之。反正文学史上未完成的杰作不止《死魂灵》一部。
果戈理时代最有影响的文学批评家别林斯基1835年就预言果戈理将写出“真正的俄罗斯文学”作品。在他眼里,果戈理是不折不扣的民族诗人。
果戈理的《死魂灵》和《钦差大臣》都给读者带来笑声。笑声背后是哀沉的社会现实。所以,有人说这是“含着泪水的笑声”。我最近才知道,这话是卢那察尔斯基说的。
二
果戈理若地下有知,看到我用数叨所搜集《死魂灵》版本的方式来纪念他诞辰200周年,一定会笑出眼泪。我还真有几本印刷精美的《死魂灵》,其中1948年莫斯科-列宁格勒版的还是王子野先生的旧藏。这本书布面精装,32开;扉页有“王子野”印戳,另有手迹“纪念果戈理逝世一百周年,1952年4月2日”。莫斯科-列宁格勒1953年版16开插图本《死魂灵》是我3年前在隆福寺中国书店买的,彼时价格已然是烫手的300元。要是在10年前的潘家园或者中国书店任何一个门市,30元可得。我还有一本1955年莫斯科版32开本《死魂灵》,里面的插图虽然没有上一本讲究,但灰色布封面上的乞乞科夫肖像却十分可人,有爱不释手的感觉。1996年“人人丛书”版英译本是买来读的,绛红色的布面也是喜欢摩挲把玩的理由。我印象里英文书只有“人人”提供作家年谱,读者受惠不浅,同时显示编者的用心。比如,我很快从这本《死魂灵》里的“果戈理年谱”中查到《狄康卡近乡夜话》和《密尔格拉得》这两本乌克兰题材的果戈理小说集是分别于1831年和1835年发表的。
1831年夏天,一个年轻人走进圣彼得堡的一家印刷作坊,他惊奇地发现排字工人一边在干活一边在发笑。老板告诉他说:你送来发表的东西很有趣,工人们很喜欢。“东西”就是《近乡夜话》,此年轻人就是果戈理。果戈理跟普希金描述这件事时得意地说:“我是个符合普通人口味的作家。”〈〈近乡夜话〉〉是果戈理笔下勇敢美丽可爱的乌克兰青年男女的故事。当然,也有民间传说传奇,富有诗歌的韵味和幽默感。果戈理的〈〈近乡夜话〉〉很有浪漫色彩,但也不失乌克兰乡村生活的真实。我收藏的英译本是苏联“外语出版社”出版的,装帧设计民间工艺色彩很浓,题头文尾插图都漂亮。
〈〈密尔格拉得〉〉是〈〈近乡夜话〉〉的续集。第一部收〈〈旧时地主〉〉和〈〈塔拉斯·布尔巴〉〉;第二部收〈〈两个伊凡吵架的故事〉〉。苏联“外语出版社”英译本之外,我藏有1936年4月初版1953年3月九版孟十还翻译的中文本。这是文化生活出版社刊行的“译文丛书”果戈理选集之一。17年里九版统共印了13000本。
我这里想着重提一下〈〈塔拉斯·布尔巴〉〉。这个故事果戈理后来改写过并且出了单行本。我在〈〈果戈理肖像、插图和文献〉〉(1959年莫斯科版巨册)里看到两幅彩色铜版画,印象极深,很有冲击力。简单地概括一下。乌克兰人和波兰人打仗。身为哥萨克的布尔巴的儿子安德列却因为自己的情人是个波兰姑娘而入敌人的阵营。塔拉斯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塔拉斯和安德列”是索克洛娃1861年画的;另一幅马上驰骋的“塔拉斯·布尔巴”是格拉希莫娃1952年画的。
1960年苏联科学院为纪念果戈理诞辰150周年(1809-1959)出版5卷本〈〈果戈理文集〉〉。这套兰色布面精装袖珍本书籍也很可人,可惜我只搜罗到其中四本。
果戈理的肖像我见过许多种。有时把两祯像放在一起看,你都不敢相信画上的人是同一个人。果戈理的作品无论单行本还是文集,扉页前总是有他的肖像,这肖像给书籍本身增色不少。
2001年9月,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杨永德编著的〈〈鲁迅装帧系年〉〉。我在这本书的图录里看到鲁迅先生翻译的〈〈死魂灵〉〉解放前的两个版本的书影封面。眼下找这两个本子大概不是一件容易办的事情。孙郁先生说,希望在鲁迅博物馆立一尊果戈理的塑像。我觉得那敢情好。毕竟,鲁迅先生是果戈理的中国知音,他最懂得“含着泪水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