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跳梁小丑
百度空间 | 百度首页 
 
公告
 
 
     
 
文章列表
 
2009-12-12 13:25
今天又穿过了大法人群~~ 我今天还看到拖家带口(很小的小姑娘)练大法的,看到黑哥们练大法的。。。 恩。。
 
2009-12-12 09:39
很着迷的感觉。

适合在没有人的地方,最好是有点阴森森的地方,比如hayden地下室,比如寝室地下室,或者天台,看。不宜戴表。

今天天气有点冷。抽离出身体的那一部分替我完成了阅读。意识流的感觉很好。虽然我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

宗教的力量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我一直以为是一团飘忽不定的记忆。也不知道对不对。

太极图一直很吸引我,莫名的。不下百次在手上画过它。

记得有一次在西安的某个道观,享受这种抽离的感觉。人格分裂吧。孩儿们,分裂吧。

远处悠长而哀伤的歌曲,一阵一阵。

黑暗和光明。我溶解在世间。
 
2009-12-10 21:23
MIT的地板和我小学初中以及高中的教学楼地板都很像。不似中国大学的地板,这反给了我怀旧的感觉。

有些人生来就会好些种语言,有些人学一种语言怎么也学不会。我们要学语言干什么?

有的时候,我也不明白,我这是犯贱呢?还是缺乏宗教信仰。

我是个很笨的人,事事不如别人。
 
2009-12-10 21:22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king and a president is that a king is the son of his father, but a president isn't.

During the years 1933-38, there were domestic problems at home as well as abroad.

At the start of The Grapes of Wrath, Oklahoma has been hit by a dust bowl.

It is bad manners to break your bread and roll in your soup.

H2O is hot water, and CO2 is cold water.

A fossil is an extinct animal. The older it is, the more extinct it is.

The human is more intelligent than the beast because the human brain has more convulsions.

Heredity means that if your grandfather didn't have any children, then your father probably wouldn't have any, and neither would you, probably.

Later came Job, who had one trouble after another. Eventually, he lost all his cattle and all his children and had to go live alone with his wife in the desert.

Then came the Middle Ages, when everyone was middle aged.
 
2009-12-10 21:21
At the start of The Grapes of Wrath, Oklahoma has been hit by a dust bowl. It is bad manners to break your bread and roll in your soup. 这两句话笑点在哪?
 
2009-12-10 21:18
许多朋友为装B装的不好而痛苦。虽然有人推荐看格调,但只看了书,不精通,却也无法装的痛快淋漓。现在,我教大家一个简单易学的办法。

原则(1):能用英文绝不用汉语。说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把一样东西的牌子和产地都一起说出来,不论有多么别扭。

正常人版:
一个穿着拖鞋的委琐男,去商店买了瓶一块钱的乐百氏矿泉水和5角钱的纸巾,然后喝了一口,擦擦嘴,开始考虑一会是去地下商场买那条12块的大裤衩呢?还是13块的大裤衩呢?

装B版:
下 午的时候,觉得有些渴了。就去买了Robust的纯净水。轻轻的喝一口,味道的确比Wahaha的要好些。看来我最钟爱的牌子,果然是没错的。用Pure 的Handkerchief擦了擦嘴角以后,我开始在两个同样的钟爱的品牌中摇摆不定:是去买佳侬新出的Wolfboy限量版呢,还是选择Keaoor的 呢?


原则(2):凡是能说译名的,有舶来音的,绝对不说中文名。能用外国的单位不用中国的单位!

正常人版:

昨天小丽在百货商店买了一条白色羊绒的围巾,好多钱啊,心疼坏了~~~不过一摸软软的就开心多了~~~~回家的路上看见草莓便宜,卖草莓的老头看着也好可怜啊~就买了一袋子拿回家看电视抠脚丫子的时候吃。

装B版:

昨天,我再次路过那店,买了心仪已久的围巾。围巾是开什米尔的,那白色摸起来竟然如此温柔。再一次,沦陷在自己对生活淡淡的期望里,心情柔软的,仿佛这开什米尔。
回家的路上,路边有人在卖士多啤梨。那果子新鲜而充实,水珠在其上滚动。昏黄的灯光下,那果农的脸犹豫而沧桑。他的生活是否与我那样不同?还是,我们都是一样的在摇摆?
买了大约三磅士多啤梨,我向家走去,家里有我的沙发,我的快乐,我的温暖,我要休息一下我疲惫的双脚。


原则(3):能断句就断句,哪里断不合适就在哪里断。


正常人版:

早上被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闹钟吵醒,起床后蓬着头刷牙洗脸吃泡饭豆浆油条,完事后骑自行车滚去上班。

装B版:

早晨。窗外有雾。

我的Nokia温柔地响起。把我,从梦中,唤醒。

头发肆意地翘起,形成各种夸张的疯狂的凌乱的温柔的不知所谓的角度,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走到水池边。往cup里注满water,开始使用colgate的toothbrush和toothpaste。

额上还残留着水珠。浑圆。仿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我用cold water泡了一点rice,放入microwave oven中开始加热。微黄色的灯光。温暖着我的心灵。

取出bowl,开始为自己做一杯soybean milk,拿出冰箱里的半根oil tiao,开始咀嚼。我的人生,就像这oil tiao,金黄却绵软,充满着无力感和不完整。

走出家门。今天。又是。一个。阴天。

我的Yong Jiu Bicycle,静静地停在角落,等候着,期待着。去往今天的下一个地方。


原则(4):在字里行间不经意的展示自己的身体,可以是容貌,身材,皮肤,等等等等,甚至有时候胃疼,失眠,忧郁症都可以成为装B的经典佐料。

正常人版:

早晨从床上爬起来一看,9点多了,套上宽松的睡衣,倒杯蜂蜜水,头发也不梳,那个发卡乱七八糟的卡一下,就开始打开电脑,一边敲着大腿胆经,一边浏览天涯有啥八卦~~~~~~~~

装B版

清 晨的阳光洒在了我的身上,从睡梦中醒来,透过窗帘洒进来的阳光,不由得发自内心的惬意,套上我The.Victorias.Secret的睡衣,多年来, 我一直只穿这个品牌的内衣,这款睡衣不同于内衣的性感风格,隐隐透露着女孩的清纯味道,领口有些宽大,露出我修长的脖颈,滑嫩的肩,微微卷曲的黑发,用一 只精巧的发卡随意的盘在头顶,我拿起了starbacks的被子,放入一勺凝脂般的缎树蜜,喝着清甜的honey water,抚慰着我的性感肠胃,我打开了sony的笔记本,开始迎接着新的一天,间或,起来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伸展一下我的双腿,凝视着健康结实的肌 肤,情不自禁的抚摸,内心深处感叹自己这花样般的年华~~~~~~~


原则(5):一定要用最华丽的形容词堆砌,整篇文章要空洞无物,要熟练的运用明喻暗喻类比等等手法,最最关键的是,绝不能直接把要说的东西说出来!

正常人版:

妈的,倒霉了,肚子疼。等水烧开了喝杯热牛奶就上床看小说睡觉。

装B版: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比清秋更寂寞的,是下着绵绵密雨的深秋夜吧。
这样的一个雨夜里,月信如期而至。细密的冰冷从足底一路蔓延至小腹,噬咬着无人照看关注的我。
罢了,就算手边没有一杯热气腾腾的milk,我难道不能自给自足么!
站起身来,厨房就在十步之内。
不锈钢的kettle,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照映出我萎靡的容颜。凌乱的发,将为谁挽起呢?
水声哗哗,一如不复回头的年华。
接通电源,五分钟之内,一杯属于我的馥郁浓香,将抚慰我痉挛的肠胃了。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怜我惜我知我敬我的芳草,你在十亿步之内么?
望向堆陈着温柔丝棉的卧榻,还有床头的锦绣文章,不如归去。



原则(6):要善用排比句营造痴男怨女的情怀,要多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内心独白,让人感觉你有了精神错乱的前兆就成功了一大半。

正常人版:

奶奶的又是个星期天,又要去学校了 ,老爸说你怎么还不走 要迟到了呦.

装B版:

又要离开这个喧闹的城市,去到那个安静的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方.记不清是第几次来到那里,没有炫彩的霓虹,也没有你的地方.
宝贝,你说如果我想走,你就让我走.
宝贝,其实,我并不想离开你.
我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是个明媚的女子,其实在我的内心,很难独自承受孤独.
你曾问我,为何这么深爱这座城市,我低着头,没有回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抑制住想要回答你的冲动,我无法告诉你,
其实,
我留恋的,是seven p的衣,
我留恋的,是wujiang R 的食,
我留恋的,是喝libo 的你,
我留恋的,是被你深爱着的,真实的我,喝DJ的我.

可是这一切我又如何对你说,你的眼神刺眼,明媚,我睁不开我的眼.
莫名,感伤,无力,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我不要,不要你再帮我当成一个孩子,
拿起行礼,关上门,我的身体慢慢得滑落,眼泪却始终没有掉落,曾经有人对我说,想哭的时候,就看看天空,眼泪就不会掉下,我抬头仰望天空,努力抬起嘴角,对着自己,微笑.



补充原则(罗永浩友情提供):

首先,要想装得中文底子好,就尽可能多用书面语,至少是旧式口语,尤其是能表现你特别有思想因而无比苦恼的“徘徊”、“踟蹰”、“逡巡”、“彷徨”、“疏离”、“踌躇”、“愤懑”等等。

象声词要用现在的人绝对不用的,如“毕毕剥剥萧萧许许作作索索窸窸窣窣”,装逼装到得意处,如果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不能“哈哈”,要“哑哑”。你要装一只国学底子深厚的狗,那就绝对不能“汪汪”,要“狺狺”。

你要是想“很鲁迅”或者“很五四”,那就把“去吧”写成“去罢”,“她”叫“伊”,“或者”用“抑或”,“如果”换作“倘若”,“比如”要说“譬如 ”,“因为”则是“因了”,还有,鲁迅那时候“那时候”叫“其时”,“松懈”用“弛懈”,“原谅”用“宥恕”,“点头”用“颔首”,既然颔了首,“馒头” 自然也不能吃了,改吃“馒首”。这样说话可不是为了“讲究”,而是为了“考究”,都已经装到这个份儿上了,“已经”就改成“已然”罢,“常常”也不得不“ 每每”了。

要是抄五四风格抄烦了,也可以生造愣词或愣造生词,比如遏止逆转叫“遏逆”,果敢勇猛叫“果猛”等等, 嗯?已经有人这么干过了?那就翻转颓糜为糜颓,再把屠戮拧成戮屠。为了显示个性,用词上要做到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比如既然大家都说夜色漆黑,你不妨说酱 黑,即使夜色酱黑听起来很蹩脚。重要的不是效果好,而是和别人不一样。


范例:

看 知识分子在这个世纪被挤兑得惨不忍睹的高贵气质与残留唾液,总是会莫名其妙想起德里达死时的话语:活着思索虚无,逝去皈依神秘。总让我愤愤于东欧那几个说 着法语兴风作浪的多血汁人士:大便媚俗的虚无主义者昆德拉还有急风暴雨的变态狂躁电影人波兰斯基。而我自阴暗孤独童年迷恋德纳芙开始,就无数次纠结在波兰 斯基编制的巨大而迷离的恐惧疯狂世界里。


以上7条活学活用,相信不久以后你即可在装B界占有一席之地。


以下是佳作欣赏,承受力差者自备塑料袋。


正常人版:

早上睡到10点起来,便秘了好几天了,忽然肚子一痛,大喜,拿起草纸就往厕所跑,蹲啊蹲,蹲了很久,除了放了一个大屁,几个小P,硬是没拉出来,失望而归,今天又是便秘的一天!

装B版:

清晨醒来,腹中却又隐隐不适.抱恙多日,似乎痛苦都如蝶儿恋着花儿一般,牵恋着我,不肯隐去.
只是今日,腹中的痛却不同.精致如我,便明白,许是有转机了.于是欣然前往盥洗室,只盼能将那恼人的根源除了.
然而梦终究是要醒的.我伤神许久,换来的却只是轻如空气一般的现实.那几团大大小小的,暖暖的却让人欲落泪的气体,竟将我一日的美梦又击碎了.
嗳,终究,还是要纠结一天的。



正常人版:

人生真***有趣,今晚居然才看到这贴子,该死。真该死。玩最牛逼的网游都没这个文字游戏通透。


装B版:

凄然一笑,竟不觉汩汩的时光在手边荡漾。它们欢笑着,跳跃着,却丝毫没有携了我的手,牵我一道,欣然而去的意思。

古道西风,天涯断肠。惹了如此尴尬,枉费卅年光阴。

达者或许不屑,其情其况,其纷其扰,莫不是蛛网上设定好的机关,等你莽撞地坠入。可谁不是由衷地投入,爱死这戏文,膜拜这情节。伶人吟哦地微醺,她扮了谁,谁替了她,挣不脱一丝狡狯,隐隐地浮在唇边。倒不如换了架子鼓,踢踏了Jazz节奏,让观者瞠目结舌了吧。

非此文字,提不起生趣;适彼乐土,品得到知足。



装B入门者陈鲁豫:

晚上又胃疼了,蹩着眉找了个躺椅侧躺,抿了一小口粥。突然想起瓷罐里有丝帕包的半小块巧克力,拿起来也只是用舌尖舔舔,有种安静的苦。

腰细,未尝是一件好事。有点直不起身子我只好苦笑着拿开书本。打开电视也只是害怕屋子里的空寂过于沉重,穿dior的时候我总是特别纤细脆弱和敏感。记 得上次给何老师炖了一小盅莲子,铜炉用小火煨好后端上去。“这么能干的女人还会做饭?”——何老师惊吒极了,目瞪口呆。想到这里嘴角才微微上扬,看着萤幕 上快女们浮躁的举止,想着是寂寞使女人美丽,还是美丽让女人寂寞?眼角的残妆有种残酷的香气,不禁闭目养神起来。

“大家好 我叫曾轶可”。声线细软,我重新关注起来来,只见萤幕上的女孩是水洗过的瓷胎,不食人间烟火的目光的确是非同反响。一如5年前的我,枕着一只红舞鞋,一支天使的翅膀就能安然入眠。




资深装B作家安妮宝贝:

她的声音是有些沙的。寂静的感觉。

他带她去了他每天早上买咖啡的店铺。HAPPY CAFE。他问她,你喜欢喝哪一种咖啡。她说,CAPPUCOINO。而他的口味是意大利的ESPRESSO。他不介意这个小小的差别。

他说,那个男人肯定是死了。女孩淡淡地用手指抚摸着盛咖啡的白瓷杯子。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也许他刚失业。也许他面临离婚。也许他上当受骗。也许他仅仅是厌倦。

女孩把她的耳机放回包里。她说,如果他挨过那一刻,他就可以喝杯香浓的咖啡。----《告别薇安》




资深装B作家郭敬明:

在这个忧伤而明媚的三月,我从我单薄的青春里打马而过,穿过紫堇,穿过木棉,穿过时隐时现的悲喜 和无常
寂寞的人总是会用心的记住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于是我总是意犹未尽地想起你 在每个星光陨落的晚上一遍一遍数我的寂寞
我生命里的温暖就那么多,我全部给了你,但是你离开了我,你叫我以后怎么再对别人笑
如果有光,如果有萤火,如果有星光突然渺茫的从云层中出没,如果这些光都从他的发梢飞过,就可以看到,他那一张悲伤的,悲伤的脸
我忘了哪年哪月的哪一日 我在哪面墙上刻下一张脸 一张微笑着 忧伤着 凝望我的脸 我们微笑着说 我们 停留在 时光的 原处 其实 早已被洪流 无声地 卷走

跳过绿春悲秋忍冬和来年更加青绿的夏天
你又出现在我面前。眉眼低垂。转身带走一整个城市的雨水
再转身带回染上颜色积雪。麦子拔节。雷声轰隆地滚过大地。
你泼墨了墙角残缺的欲言,于是就渲染出一个没有跌宕的夏天。
来年又来年。却未曾等到一个破啼的夏至。终年不至的夏至。



装B大师张亚哲:

前 几天在卫视电影台偶然看见2046章子怡的蔻丹脚趾甲,刘嘉玲的厚腻脂粉,梁朝伟招牌式的诡谲笑容,伴随故意显露的眼角皱纹,让人再次经历王家卫的野蛮布 尔乔亚摧残。谢天谢地,音乐还是博萨诺娃式的,影调还是杜可风30岁时兰桂坊宿醉的风格,花样年华的高棉吴哥窟结尾已经让所有王迷欲仙欲死,不要再来叶锦 添张叔平,别让王菲傻不啦叽的呆滞以表现存在主义电影30年前的空白与氛围。王家卫的大提琴拨弦已经挑逗了所有华语电影的神经,这个戴着黑框珐琅镜架的上 海人,已经沉醉于摇摆的暧昧情色,而且将那个年代的幽怨记忆强迫表达并且还将自娱自乐的持续下去。  

这部回归根源的杰作在戏谑之魔已然伴随着无厘头血液分分秒秒畅淌于我们浮躁体内的Postmodern解构主义时代,赫然地同时也是令我们惊诧不已地捕捉到了经典影像虽饱经恶俗浮华的风吹雨打渐呈式微之势然而却始终一已贯之的骇人的美。


香 港是一个记忆深刻,多愁善感的城市-东方倔强顽强的享乐主义市井迷醉外衣下,有着深刻无家可归的恐惧与醉酒当歌的颓唐;有着窥视声色犬马的冷漠心肠更充斥 着璀璨都市灯光里飞驰着的寂寞孤魂。从陈可辛的甜蜜蜜开始,我们可以断言香港电影的记忆灵魂重新活跃起来;与此同时,王家卫努力抽象涂抹的香港记忆,并没 有使他在那些幽魂一般的苍白欲望人物中留住路过蜻蜓一般的现在。空荡寂寞的镜头与晃动疯狂的幽暗影调都不能拯救历史风雨野鬼的灵魂,只是,那些孤魂野鬼被 王家卫抽离了历史的时间维度,可怜的飘零在森林与卡门之中。他们唯一的空间,被王家卫伪抒情的放置在吴哥窟的历史废墟中,那些祭奠的往事,统统如烟散去。

香港的记忆,实际就是伤城的记忆。而伤城的记忆,实际上是恩怨不绝复仇不灭的



当然装B者也并非个个成功,也会有失败的例子,如下:

早晨醒来,睡眼依然是朦胧的.口中却极渴了.于是唤女友--亲爱的,我要一杯Self come Water.
女友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没有做声.
我只好又唤她.终于,女友急了,狠狠给了我一巴掌,道:要自来水就好好说!
 
2009-12-10 09:15
好像我什么都不会,别人会的我都不会。
 
2009-12-10 09:01
Chapter 1

Anyone who watches even the slightest amount of TV is familiar with the scene: An agent knocks on the door of some seemingly ordinary home or office. The door opens, and the person holding the knob is asked to identify himself. The agent then says, "I'm going to ask you to come with me."

They're always remarkably calm, these agents. If asked "Why do I need to go anywhere with you?" they'll straighten their shirt cuffs or idly brush stray hairs from the sleeves of their sport coats and say, "Oh, I think we both know why."

The suspect then chooses between doing things the hard way and doing things the easy way, and the scene ends with either gunfire or the gentlemanly application of handcuffs. Occasionally it's a case of mistaken identity, but most often the suspect knows exactly why he's being taken. It seems he's been expecting this to happen. The anticipation has ruled his life, and now, finally, the wait is over. You're sometimes led to believe that this person is actually relieved, but I've never bought it. Though it probably has its moments, the average day spent in hiding is bound to beat the average day spent in prison. When it comes time to decide who gets the bottom bunk, I think anyone would agree that there's a lot to be said for doing things the hard way.

The agent came for me during a geography lesson. She entered the room and nodded at my fifth-grade teacher, who stood frowning at a map of Europe. What would needle me later was the realization that this had all been prearranged. My capture had been scheduled to go down at exactly 2:30 on a Thursday afternoon. The agent would be wearing a dung-colored blazer over a red knit turtleneck, her heels sensibly low in case the suspect should attempt a quick getaway.

"David," the teacher said, "this is Miss Samson, and she'd like you to go with her now."

No one else had been called, so why me? I ran down a list of recent crimes, looking for a conviction that might stick. Setting fire to a reportedly flameproof Halloween costume, stealing a set of barbecue tongs from an unguarded patio, altering the word hit on a list of rules posted on the gymnasium door; never did it occur to me that I might be innocent.

"You might want to take your books with you," the teacher said. "And your jacket. You probably won't be back before the bell rings."

Though she seemed old at the time, the agent was most likely fresh out of college. She walked beside me and asked what appeared to be an innocent and unrelated question: "So, which do you like better, State or Carolina?"

She was referring to the athletic rivalry between the Triangle area's two largest universities. Those who cared about such things tended to express their allegiance by wearing either Tar Heel powder blue, or Wolf Pack red, two colors that managed to look good on no one. The question of team preference was common in our part of North Carolina, and the answer supposedly spoke volumes about the kind of person you either were or hoped to become. I had no interest in football or basketball but had learned it was best to pretend otherwise. If a boy didn't care for barbecued chicken or potato chips, people would accept it as a matter of personal taste, saying, "Oh well, I guess it takes all kinds." You could turn up your nose at the president or Coke or even God, but there were names for boys who didn't like sports. When the subject came up, I found it best to ask which team my questioner preferred. Then I'd say, "Really? Me, too!"

Asked by the agent which team I supported, I took my cue from her red turtleneck and told her that I was for State. "Definitely State. State all the way."

It was an answer I would regret for years to come.

"State, did you say?" the agent asked.

"Yes, State. They're the greatest."

"I see." She led me through an unmarked door near the principal's office, into a small, windowless room furnished with two facing desks. It was the kind of room where you'd grill someone until they snapped, the kind frequently painted so as to cover the bloodstains. She gestured toward what was to become my regular seat, then continued her line of questioning.

"And what exactly are they, State and Carolina?"

"Colleges? Universities?"

She opened a file on her desk, saying, "Yes, you're right. Your answers are correct, but you're saying them incorrectly. You're telling me that they're collegeth and univerthitieth, when actually they're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You're giving me a th sound instead of a nice clear s. Can you hear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two different sounds?"

I nodded.

"May I please have an actual answer?"

"Uh-huh."

" 'Uh-huh' is not a word."

"Okay."

"Okay what?"

"Okay," I said. "Sure, I can hear it."

"You can hear what, the distinction? The contrast?"

"Yeah, that."

It was the first battle of my war against the letter s, and I was determined to dig my foxhole before the sun went down. According to Agent Samson, a "state certified speech therapist," my s was sibilate, meaning that I lisped. This was not news to me.

"Our goal is to work together until eventually you can speak correctly," Agent Samson said. She made a great show of enunciating her own sparkling s's, and the effect was profoundly irritating. "I'm trying to help you, but the longer you play these little games the longer this is going to take."

The woman spoke with a heavy western North Carolina accent, which I used to discredit her authority. Here was a person for whom the word pen had two syllables. Her people undoubtedly drank from clay jugs and hollered for Paw when the vittles were ready — so who was she to advise me on anything? Over the coming years I would find a crack in each of the therapists sent to train what Miss Samson now defined as my lazy tongue. "That's its problem," she said. "It's just plain lazy."

My sisters Amy and Gretchen were, at the time, undergoing therapy for their lazy eyes, while my older sister, Lisa, had been born with a lazy leg that had refused to grow at the same rate as its twin. She'd worn a corrective brace for the first two years of her life, and wherever she roamed she left a trail of scratch marks in the soft pine floor. I liked the idea that a part of one's body might be thought of as lazy — not thoughtless or hostile, just unwilling to extend itself for the betterment of the team. My father often accused my mother of having a lazy mind, while she in turn accused him of having a lazy index finger, unable to dial the phone when he knew damn well he was going to be late.

My therapy sessions were scheduled for every Thursday at 2:30, and with the exception of my mother, I discussed them with no one. The word therapy suggested a profound failure on my part. Mental patients had therapy. Normal people did not. I didn't see my sessions as the sort of thing that one would want to advertise, but as my teacher liked to say, "I guess it takes all kinds." Whereas my goal was to keep it a secret, hers was to inform the entire class. If I got up from my seat at 2:25, she'd say, "Sit back down, David. You've still got five minutes before your speech therapy session." If I remained seated until 2:27, she'd say, "David, don't forget you have a speech therapy session at two-thirty." On the days I was absent, I imagined she addressed the room, saying, "David's not here today but if he were, he'd have a speech therapy session at two-thirty."

My sessions varied from week to week. Sometimes I'd spend the half hour parroting whatever Agent Samson had to say. We'd occasionally pass the time examining charts on tongue position or reading childish s-laden texts recounting the adventures of seals or settlers named Sassy or Samuel. On the worst of days she'd haul out a tape recorder and show me just how much progress I was failing to make.

"My speech therapist's name is Miss Chrissy Samson." She'd hand me the microphone and lean back with her arms crossed. "Go ahead, say it. I want you to hear what you sound like."

She was in love with the sound of her own name and seemed to view my speech impediment as a personal assault. If I wanted to spend the rest of my life as David Thedarith, then so be it. She, however, was going to be called Miss Chrissy Samson. Had her name included no s's, she probably would have bypassed a career in therapy and devoted herself to yanking out healthy molars or performing unwanted clitoridectomies on the schoolgirls of Africa. Such was her personality.

"Oh, come on," my mother would say. "I'm sure she's not that bad. Give her a break. The girl's just trying to do her job."

I was a few minutes early one week and entered the office to find Agent Samson doing her job on Garth Barclay, a slight, kittenish boy I'd met back in the fourth grade. "You may wait outside in the hallway until it is your turn," she told me. A week or two later my session was interrupted by mincing Steve Bixler, who popped his head in the door and announced that his parents were taking him out of town for a long weekend, meaning that he would miss his regular Friday session. "Thorry about that," he said.

I started keeping watch over the speech therapy door, taking note of who came and went. Had I seen one popular student leaving the office, I could have believed my mother and viewed my lisp as the sort of thing that might happen to anyone. Unfortunately, I saw no popular students. Chuck Coggins, Sam Shelton, Louis Delucca: obviously, there was some connection between a sibilate s and a complete lack of interest in the State versus Carolina issue.

None of the therapy students were girls. They were all boys like me who kept movie star scrapbooks and made their own curtains. "You don't want to be doing that," the men in our families would say. "That's a girl thing." Baking scones and cupcakes for the school janitors, watching Guiding Light with our mothers, collecting rose petals for use in a fragrant potpourri: anything worth doing turned out to be a girl thing. In order to enjoy ourselves, we learned to be duplicitous. Our stacks of Cosmopolitan were topped with an unread issue of Boy's Life or Sports Illustrated, and our decoupage projects were concealed beneath the sporting equipment we never asked for but always received. When asked what we wanted to be when we grew up, we hid the truth and listed who we wanted to sleep with when we grew up. "A policeman or a fireman or one of those guys who works with high-tension wires." Symptoms were feigned, and our mothers wrote notes excusing our absences on the day of the intramural softball tournament. Brian had a stomach virus or Ted suffered from that twenty-four-hour bug that seemed to be going around.

"One of these days I'm going to have to hang a sign on that door," Agent Samson used to say. She was probably thinking along the lines of SPEECH THERAPY LAB, though a more appropriate marker would have read FUTURE HOMOSEXUALS OF AMERICA. We knocked ourselves out trying to fit in but were ultimately betrayed by our tongues.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school year, while we were congratulating ourselves on successfully passing for normal, Agent Samson was taking names as our assembled teachers raised their hands, saying, "I've got one in my homeroom," and "There are two in my fourth-period math class." Were they also able to spot the future drunks and depressives? Did they hope that by eliminating our lisps, they might set us on a different path, or were they trying to prepare us for future stage and choral careers?

Miss Samson instructed me, when forming an s, to position the tip of my tongue against the rear of my top teeth, right up against the gum line. The effect produced a sound not unlike that of a tire releasing air. It was awkward and strange-sounding, and elicited much more attention than the original lisp. I failed to see the hissy s as a solution to the problem and continued to talk normally, at least at home, where my lazy tongue fell upon equally lazy ears. At school, where every teacher was a potential spy, I tried to avoid an s sound whenever possible. "Yes," became "correct," or a military "affirmative." "Please," became "with your kind permission," and questions were pleaded rather than asked. After a few weeks of what she called "endless pestering" and what I called "repeated badgering," my mother bought me a pocket thesaurus, which provided me with s-free alternatives to just about everything. I consulted the book both at home in my room and at the daily learning academy other people called our school. Agent Samson was not amused when I began referring to her as an articulation coach, but the majority of my teachers were delighted. "What a nice vocabulary," they said. "My goodness, such big words!"

Plurals presented a considerable problem, but I worked around them as best I could; "rivers," for example, became either "a river or two" or "many a river." Possessives were a similar headache, and it was easier to say nothing than to announce that the left-hand and the right-hand glove of Janet had fallen to the floor. After all the compliments I had received on my improved vocabulary, it seemed prudent to lie low and keep my mouth shut. I didn't want anyone thinking I was trying to be a pet of the teacher.

When I first began my speech therapy, I worried that the Agent Samson plan might work for everyone but me, that the other boys might strengthen their lazy tongues, turn their lives around, and leave me stranded. Luckily my fears were never realized. Despite the woman's best efforts, no one seemed to make any significant improvement. The only difference was that we were all a little quieter. Thanks to Agent Samson's tape recorder, I, along with the others, now had a clear sense of what I actually sounded like. There was the lisp, of course, but more troubling was my voice itself, with its excitable tone and high, girlish pitch. I'd hear myself ordering lunch in the cafeteria, and the sound would turn my stomach. How could anyone stand to listen to me? Whereas those around me might grow up to be lawyers or movie stars, my only option was to take a vow of silence and become a monk. My former classmates would call the abbey, wondering how I was doing, and the priest would answer the phone. "You can't talk to him!" he'd say. "Why, Brother David hasn't spoken to anyone in thirty-five years!"

"Oh, relax," my mother said. "Your voice will change eventually."

"And what if it doesn't?"

She shuddered. "Don't be so morbid."

It turned out that Agent Samson was something along the lines of a circuit-court speech therapist. She spent four months at our school and then moved on to another. Our last meeting was held the day before school let out for Christmas. My classrooms were all decorated, the halls — everything but her office, which remained as bare as ever. I was expecting a regular half hour of Sassy the seal and was delighted to find her packing up her tape recorder.

"I thought that this afternoon we might let loose and have a party, you and I. How does that sound?" She reached into her desk drawer and withdrew a festive tin of cookies. "Here, have one. I made them myself from scratch and, boy, was it a mess! Do you ever make cookies?"

I lied, saying that no, I never had.

"Well, it's hard work," she said. "Especially if you don't have a mixer."

It was unlike Agent Samson to speak so casually, and awkward to sit in the hot little room, pretending to have a normal conversation.

"So," she said, "what are your plans for the holidays?"

"Well, I usually remain here and, you know, open a gift from my family."

"Only one?" she asked.

"Maybe eight or ten."

"Never six or seven?"

"Rarely," I said.

"And what do you do on December thirty-first, New Year's Eve?"

"On the final day of the year we take down the pine tree in our living room and eat marine life."

"You're pretty good at avoiding those s's," she said. "I have to hand it to you, you're tougher than most."

I thought she would continue trying to trip me up, but instead she talked about her own holiday plans. "It's pretty hard with my fiancé in Vietnam," she said. "Last year we went up to see his folks in Roanoke, but this year I'll spend Christmas with my grandmother outside of Asheville. My parents will come, and we'll all try our best to have a good time. I'll eat some turkey and go to church, and then, the next day, a friend and I will drive down to Jacksonville to watch Florida play Tennessee in the Gator Bowl."

I couldn't imagine anything worse than driving down to Florida to watch a football game, but I pretended to be impressed. "Wow, that ought to be eventful."

"I was in Memphis last year when NC State whooped Georgia fourteen to seven in the Liberty Bowl," she said. "And next year, I don't care who's playing, but I want to be sitting front-row center at the Tangerine Bowl. Have you ever been to Orlando? It's a super fun place. If my future husband can find a job in his field, we're hoping to move down there within a year or two. Me living in Florida. I bet that would make you happy, wouldn't it?"

I didn't quite know how to respond. Who was this college bowl fanatic with no mixer and a fiancé in Vietnam, and why had she taken so long to reveal herself? Here I'd thought of her as a cold-blooded agent when she was really nothing but a slightly dopey, inexperienced speech teacher. She wasn't a bad person, Miss Samson, but her timing was off. She should have acted friendly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year instead of waiting until now, when all I could do was feel sorry for her.

"I tried my best to work with you and the others, but sometimes a person's best just isn't good enough." She took another cookie and turned it over in her hands. "I really wanted to prove myself and make a difference in people's lives, but it's hard to do your job when you're met with so much resistance. My students don't like me, and I guess that's just the way it is. What can I say? As a speech teacher, I'm a complete failure."

She moved her hands toward her face, and I worried that she might start to cry. "Hey, look," I said. "I'm thorry."

"Ha-ha," she said. "I got you." She laughed much more than she needed to and was still at it when she signed the form recommending me for the following year's speech therapy program. "Thorry, indeed. You've got some work ahead of you, mister."

I related the story to my mother, who got a huge kick out of it. "You've got to admit that you really are a sucker," she said.

I agreed but, because none of my speech classes ever made a difference, I still prefer to use the word chump.
 
2009-12-10 09:00
我读到一半才发现作者原来是个同性恋,瓦卡卡~~

1 You could turn up your nose at the president or Coke or even God, but there were names for boys who didn't like sports. When the subject came up, I found it best to ask which team my questioner preferred. Then I'd say, "Really? Me, too!"
I guess that's why Americans are so boring~~

2 I really cannot understand why people blame me so much on my pronunciation, they SHOULD blame on their listen skill. My father tried a lot to make me distinguish h,n,l, but I cannot speak them in different ways even now. I hated my father when he asked me to do that. I hate it, all the world!! The result of that practice is that I dont like speak from then on, neither in mandarin nor Shanghainess, nor English, of course. Even yesterday, Longzhi laughed at me for that I read one sentence without sh, ch, zh, maybe I am also lazy-tougue as the author of that book. But, why speak so hardly?

3 why everyone want change other's life? When my advisor told me :"we will made you successful." She made me sick.

4 It was as if he expected us to change color at the end of each selection. :)

5 while I sat trapped in my seat, my false smile stretched so tight that I lost all feelings in the lower half of my face.... I remembered my experience of smiling at someone~~

6 Gretchen's teacher never told her to think of her piano as a boy. Neither did Lisa's flute teacher, though in that case the analogy was fairly obvious. :)

7 Faced with an exciting question, science tended to provide the dullest possible answer. Ions might charge the air, but they fell flat when it came to charging the imagination — my imagination, anyway.

8 第三篇最后有一段说他爸爸给渔民讲科学知识,渔民听得很认真。让我想起农业频道。

9 It was the artist’s duty to find the appropriate objects, and the audience’s job to decipher meaning. If the piece failed to work, it was their fault, not yours.

10 I might have thrown myself out the window, but I lived on the first floor and didn’t have the energy to climb the stairs to the roof.

11发现有些小段,或者章节的最后一句话爆搞笑。

12 有点一家子都是gay的味道,好像耽美小说的至理名言,要受受一家

13 eventually I learned to live with my father’s disappointment.

14 Most of us have left town, but my brother remains in Raleigh. He was there when our mother died and still, years later, continues to help our father grieve.

15 When she was six months old, Mädchen was hit by a car and killed. Her food was still
in the bowl when our father brought home an identical German shepherd, which the
same Cindy thoughtfully christened Mädchen II.
 
2009-12-09 18:57
加州的中央大山谷只有春天和夏天两个季节。下第一场暴风雨的时候,春天就来了,那通常是在十一月。不到数月,草木贲华,而后枯死梗硬,同在烤炉里烤过一般,此时便是五月末了。

http://vip.du8.com/books/sepc9fj/7.shtml
窃以为译得不是最好,偷偷翻了第一段,才发现看人挑担不吃力。
 
2009-12-08 22:51


  他正在迟疑,女子也进了屋子。她谨慎地拉好门帘关上门,将耳边的旁观者取
下,回过身来对阿瓦登用曼妙的声音说道:

  “欢迎加入说话会!”

  “说话会?”

  出于习惯,阿瓦登并没有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因为他不确定是否“健康”,只
是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

  “在这里你可以随便说话,这个该死的东西不会起作用的。”女子把自己的旁
观者晃了晃,那个小东西象死掉了一样,对女子句子里两个敏感词汇“随便”和“
该死”充耳不闻。阿瓦登一下子想到上星期在公共汽车站前碰到的男子,如果他摘下旁观者,会
不会也会落到同一境地呢?那女子见他犹豫不决,指了指门口的铅灰色门帘说:“
放心好了,这里是可以屏蔽掉旁观者信号的,不会有人觉察到。”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里?”

  阿瓦登一边摘下耳朵上的旁观者,一边小声说道,语调还是改不了那种有关部
门规定的说话方式。

  “这里是说话会,是一个完全自由场所,在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请不要拘束
。”

  另外一个人起身对他说道,这是一名瘦高的中年男子,鼻梁上的眼镜非常地厚


  阿瓦登嗫嚅着,却找不到发音的焦点,在四个人的注视下显得窘迫不堪,脸都
要红起来。女子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可怜的家伙,不用太紧张,每一个刚到这里
的人都是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她把手搭到阿瓦登的肩上:“我们其实见过的,当然,我见过你,而你没见过
我。”她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头发解下来,原来她留的是一头齐肩的乌黑长发,
头发披下来的一瞬间阿瓦登觉得她真的很美。

  “我……我记得你,记得你的声音。”阿瓦登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虽然
不够流畅。

  “是吗,那可太好了。”女子笑起来,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沙发上,递给他
一杯水。阿瓦登注意到这是一个款式古老的茶杯,上面还刻着花纹,杯子里的水带
着浓郁的香气,阿瓦登尝了一点,那种甜丝丝的味道对喝惯纯净水的舌头来说刺激
格外地大。让他觉得浑身一下子被注进了许多活力。

  “弄到这个可不容易,我们也不是每周都能喝到。”女子坐到他身边,两只乌
黑的眼睛注视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集会的?”

  阿瓦登把发现光盘暗示的过程说了一遍,其他四个人都赞许地点了点头。“果
然是个聪明人,脑筋还没被陈腐的空气腐蚀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称赞道,他
的嗓门大的要命。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表示赞同。

  “这正是天生的说话会成员,聪明、敏锐,而且不甘屈从于沉默。”

  “那么。”胖子提议,“先让我们鼓掌欢迎说话会的新成员吧。”

  于是四个人鼓起掌来,小小的屋子里响起一片掌声。阿瓦登羞涩地举起杯子做
回应,他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等到掌声稍息,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道:

  “可以问个问题吗?说话会到底是什么?”

  带他进屋的女子伸出食指,在他鼻子前两公分的地方比了一比,解释道:

  “说话会,就是可以畅所欲言的集会。在这里你不必顾忌什么,说出任何你想
说的东西。这里没有敏感词汇,也没有健康互联网络。这里是绝对自由的空间,你
可以尽情释放你的灵魂,舒展你的身体,没有任何禁锢与束缚。”说着说着,她的
声音变的高亢、奔放,里面饱含了许多早已经被屏蔽掉的词汇,阿瓦登不曾听到这
样流畅连贯的话语很久了。

  “我们的宗旨就是,说话,就这么简单。”中年人扶扶眼镜,补充道。

  “可是,要说些什么呢?”阿瓦登又问道。

  “任何事情,你心里想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说出来。”中年人露出宽和的笑容,
“尤其是那些被美国政府限制的思想。”

  这可真是一个大胆的集会啊,这分明就是犯罪,阿瓦登心想,但他发觉自己却
被这种犯罪慢慢地吸引住了。

  

  “当然,有件事我们会事先说明。说话会是危险的,每一个成员都冒着被有关
部门拘捕的风险。联邦执法人员也随时可能破门而入,以非法集会以及非法使用不
合法词语的名义把我们抓起来。你现在有权拒绝加入,并且离开。”

  阿瓦登听到女子的警告,心里一度犹豫起来。但一想到此刻离去的话,那么又
要开始持续那种窒息的泥沼生活,他就难以压抑自己的烦闷。阿瓦登第一次发现,
原来“说话”对他来说是一个致命的诱惑,他先前并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地渴望
着说话。

  “我不会离开的,我要加入你们,说话。”

  “那太好了。唔,那么不妨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女子高兴地说,同时站起
身来,把右手搭到胸前,“从我开始。我的名字叫阿尔特弥斯,至于网络编号和身
份证号码,让他们见鬼去吧!谁会去管那个!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不是数字。”

  她的话让所有人包括阿瓦登都笑了起来。接着她继续说道:“不过,这其实只
是一个假名,这是希腊神话里的女神。”

  “假名?”

  “是的,和我户籍本上的名字是不同的。”

  “可是,为什么?”

  “你不会对自己在档案里的名字厌倦吗?我想起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哪怕只
有一次机会也好,自己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在这个说话会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
己喜欢的名字,我们彼此拿这个称呼。”

  阿瓦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很理解阿尔特弥斯的想法。事实上当他在使用网
络论坛的时候,也希望能够自己取一个称心如意的名字,而不是被分配一个用户名


  通过介绍,阿瓦登了解到阿尔特弥斯是网络部BBS论坛管理科的职员,今年23岁
,未婚,最讨厌蟑螂和蜘蛛,喜欢缝纫与园艺,屋子里的花就是她偷偷从城市边缘
摘回来的。

  接下来是那名中年人,他自我介绍说名字叫兰斯洛特,41岁,是城市电厂的一
名工程师;兰斯洛特这名字出自英国的亚瑟王传说,是一名忠贞的骑士。他有自己
的老婆和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三岁,女孩四岁,他们最喜欢吃的就是柠檬味
道的水果糖。说到这里,兰斯洛特说希望下次聚会能把他们也带了,孩子们正是学
说话的时候,他想教给他们真正的说话。

  那个三十多岁的胖子是网络部的一名网管,叫瓦格纳。这个身份让阿瓦登吃惊
不已,他的印象里网管都是些绷着脸全无表情的冷漠生物,但眼前的瓦格纳脸圆滚
滚的,油光锃亮,嘴边两条翘起的小胡子神气十足。他喜欢的是雪茄和歌剧,利用
网管的特权这两样东西都不难弄到。

  “这个能屏蔽掉信号的门帘就是他弄的。”阿尔特弥斯补充说,瓦格纳冲她做
了个“乐意为您效劳”的手势,然后点燃了雪茄,把它放到嘴里,很快屋子里就笼
罩起一片稀薄的烟雾。

  说话会的第四名成员是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女性,今年刚满三十。她的名字是
杜拉丝,城市日报(那个时代的报纸已经全部都数字化了)的编辑,她比阿尔特弥
斯还瘦,颧骨高高耸起,眼窝身陷,两片薄薄的嘴唇即使在最说话的时候也很少分
开,看不到牙齿。爱好是饲养狗和猫,尽管她并没有养。

  “那么,到你了。”阿尔特弥斯对阿瓦登说。阿瓦登想了想,结结巴巴地把自
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当谈到自己的爱好时候,他一时间居然想不到自己喜好什么,
似乎什么都没有,在那之前他甚至从来没想过。

  “那,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事呢?”阿尔特弥斯把手再一次放在他肩上,诱导着
问道。

  “真的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在这里没有任何限制。”

  阿瓦登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机会了,他咳了一声,抓抓头,脱口而出一句响亮的
叫喊:“FUXKYOU, YOUSONOFBITCH!”

  在一瞬间,在座的四个人都被他这句话震惊了。瓦格纳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先
叼住雪茄,用力鼓掌,然后用右手把雪茄取下来,张嘴大声地赞叹道:“真棒,痛
快,这简直是最完美的入会誓词。”

  “我宁可听十遍这样的脏话,也不想再去碰那个乏味的电子女声。”兰斯洛特
也是一脸陶醉,毫不掩饰自己对电子女声的厌恶。而阿尔特弥斯和杜拉丝全都咯咯
地笑起来,杜拉丝发现自己的笑容幅度大了一点,不好意思地把嘴掩住。阿瓦登觉
得他们与其说是觉得新奇,不如说是在享受这句脏话所带来的对体制的蔑视与挑战


  “那你叫希望自己叫什么名字呢?” 阿尔特弥斯歪着头问。

  “唔……王二。“ 阿瓦登沉吟了一下,回答说。这是一个中式的名字,他以前
有一个中国人朋友,喜欢讲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名字总是叫王二。

  屋子里的气氛现在完全融洽了,大家都开始谈些比较自然的话题,每个人都摆
出了最舒服的姿势,阿尔特弥斯不时拿起茶壶来为大家续水。阿瓦登紧张的心情逐
渐放松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地轻松。

  “你知道的。”阿尔特弥斯又给他倒了一杯甜水,“我们一直想把说话会保持
在一定规模,平日是没有办法畅所欲言的,我们需要空间。麻烦的是,我们没办法
公开征集会员,又不可能直接通过物理接触去寻找,那风险太大。于是兰斯洛特就
设计了一套暗示系统,只有发现这些暗示的人才能知道本会的存在。”

  “这套系统考虑到的还不止是安全问题。”兰斯洛特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仔细
擦拭了一下,得意地说,“这其实也是一个会员资格验证。说话会所吸纳的成员,
必须有智慧,有头脑,内心渴望激情,并且对自由有着渴望。”

  瓦格纳用两根指头夹着雪茄,在事先准备好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大声说道
:“据我的经验,申请BBS论坛服务的人,大多数都是为了怀旧,或者说渴望一些新
鲜的东西,这样的人往往都怀有激情,认为BBS论坛也许能给他们一些与现实不一样
的东西——当然,事实上并非如此,美国政府对BBS论坛的管理甚至严厉过电子邮件
——这暗示着他们心里渴望解脱束缚。因此我们将暗示隐藏在申请BBS论坛的光盘之
中,只有申请人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暗示。而只有那些有智慧、观察敏锐的人才会
发觉到这些暗示的存在,并顺利解读出来,找到这里。”

  “归根到底,说话会也不过是一群渴望自由说话的秘密小团体罢了。”兰斯洛
特笑道。

  “你是第二个找到说话会的人,第一个是杜拉丝小姐。”

  阿尔特弥斯告诉阿瓦登。阿瓦登敬佩地看了杜拉丝一眼,后者淡淡地回答道:
“这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摆弄文字。”

  阿瓦登想到上一周在公共汽车站碰到的那个疯狂男子,于是把这件事讲给其他
成员听。听完之后,兰斯洛特摇了摇头,从嘴唇里滑出一声叹息:

“这样的事情我也是见过的,我的一个同事就是如此。所以说话会的存在是必要的
,这是缓解压力的阀门。长时间的敏感词汇限制会让人都疯掉的,因为他们既无法
思考又没办法表达。”

“这正是美国政府有关部门所希望看到的,这样只有傻瓜能够存活下来,一个全是
傻瓜的社会是稳定的。” 瓦格纳费力地把自己肥胖的身躯挪了一下位置,轻蔑地说


“你也是有关部门的一分子,瓦格纳先生。”阿尔特弥斯一边往茶杯里续了些热水
,一边抬头轻声说道。

“阿尔特弥斯小姐,我只是一个能比普通人多使用几个敏感词汇的普通人而已。”

  大家都笑了起来。阿瓦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说这么多的话,这是前所未
有的奇妙经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很快就融进了这个小圈子里,隔阂与陌生感
很快就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胸闷与头晕等习惯性的毛病。

  很快话题就从说话会本身扩展到了更加宽泛随意的话题,阿尔特弥斯唱支歌,
兰斯洛特说了几个笑话,杜拉丝则给大家讲了美国南部诸州的风土人情;瓦格纳甚
至还唱了一段歌剧,虽然阿瓦登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一点也不吝惜掌声。在这个
城市的某一个被屏蔽掉的角落里,五个不甘沉默的人正在享受着在这个时代视为奢
侈品的事情——说话。

  “王二,你可曾看过《1984》?”

  阿尔特弥斯忽然问道,她就靠着阿瓦登坐下,阿瓦登摇摇头,反问道:“这是
网络编号的一段么?”

  “这是一本书的名字。”

  “书?”阿瓦登听到这个名词,头摇的更大了。这是个古老的名词,在这个电
脑技术非常发达的时代,网络可以承载一切信息,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图书馆查到
电子版;因此有关部门认为实体书籍变成了一种没有必要存在的浪费,实体书也就
逐渐消亡了。瓦格纳对此的评论是:“有关部门喜欢电子书籍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电子书籍的话,只需要FIND和REPLACE两个命令就可以消灭掉全部不健康词汇,替
一本书消毒;而实体书籍的校对与修订却是件旷日持久的工作。”

  “这是一本伟大的书,是旧世界哲人们对我们这个时代的预言。”阿尔特弥斯
认真地说。“它很早以前就洞察到了肉的束缚与解脱,灵的束缚与解脱,这是说话
会的基石。”

  阿瓦登不无惊奇地发现他的网络编号开头恰好是这这本书名字:19842015。

  “那么,该怎么样才能看到呢?”阿瓦登盯着阿尔特弥斯乌黑色的眼睛问。

  “我们也无法找到纸质版,网络图书馆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书。”兰斯洛特摇摇
头,然后重新露出笑容,左手向着杜拉丝摆了个请的姿势,“但我们的杜拉丝小姐
应该为她的记忆力而自豪,她在很早已经有幸阅读过这两本书,并且能够记得里面
的大部分文字。”

  “太好了,然后她写下来了,对吗?”

  “那太危险,这时代持有实体书是个大罪过,也容易让说话会暴露。我们只是
在每次聚会的时候请杜拉丝小姐为我们背诵。既然是说话会,那么把这两个故事讲
出来不是更名符其实吗?”

  大家都安静下来,杜拉丝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其他四个人坐在旁边看着她。
阿瓦登不经意地把手搂在阿尔特弥斯肩上,后者微微朝这边靠过来,女性头发的幽
香“咝咝”地划过他的鼻子,让他的心里一阵荡漾。屋子里非常暖和,他分不清这
是花香还是阿尔特弥斯的味道。

  杜拉丝的声音并不高,不过却很清晰有力;她的记忆力确实惊人,不仅记得情
节,包括一些细节和句子都可以复述下来。杜拉丝讲到了朱丽亚假装摔倒,然后偷
偷递给温斯顿一张写着“我爱你”的纸条,绘声绘色,这让听众们都听的入神了,
阿尔特弥斯听的尤其认真,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阿瓦登一直注视着她。

  “1984的作者预见到了专制的进步,却没有预见到技术的进步。”瓦格纳在杜
拉丝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发表自己的评论,阿瓦登觉得他与外貌不太相称,是个很有
洞察力的技术官僚。

  “在大洋国人们还可以靠传递纸条来偷偷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美国政府有关部门把我们全赶到了网上,而在网络技术发达的今天,我们即使想
发一条短信都会被系统或者网管看的一清二楚,无从遁形。现实里呢,还有旁观者
在。”瓦格纳在腿上敲了敲雪茄根部,“一句话,技术是中性的,但技术的进步会
让自在的世界更自在,集权的世界更加集权。”

  “这句话说的很有哲学家的味道哟。”阿尔特弥斯冲瓦格纳挤了挤眼睛,从抽
屉里取来一把饼干和曲奇散发给大家。

  “就好象同样是0和1,有的人就能写出工具软件,有人却拿那个编出恶性病毒
?”

  阿瓦登想到一个类似的比喻,瓦格纳听了以后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很不错的比喻,王二,就是如此,真不愧是程序员。”

  谈话持续了不知道有多久,杜拉斯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连忙提醒谈兴正浓
的四个人时间快到了。说话会不能持续很长时间,旁听者被屏蔽的越久,暴露的危
险就越大。

  “那么好吧,我们就抓紧最后半个小时来完成今天的活动。”

  阿尔特弥斯一边说着,一边将桌子上的空杯子收走。兰斯洛特和瓦格纳也都站
起身来,活动一下已经有些酸疼的肩膀和腰,只有杜拉丝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活动?还有什么活动?”

  阿瓦登奇怪地问道,说话会除了说话还有其他活动?

  “唔,对啊,我们还有其他活动。”阿尔特弥斯撩起额前的长发,对他妩媚一
笑:“我们还会和对方完全交流。”

  “完全交流?”

  “就是intercourse”

  “………………”阿瓦登一下子变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胃里被灌
进去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话会有说话的自由,也有选择与谁上床的自由。”阿尔特弥斯毫不羞涩地
说,“我们互相谈话,然后选择合适的人做爱,就象我们选择我们喜欢的词汇说话
一样。”

  兰斯洛特看阿瓦登很窘迫,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慢慢地说:“当然,我们不
会强迫任何人,这完全是在自愿的基础上。今天我还要早点回去照顾小孩,你们人
数正好合适。”

  阿瓦登的脸色涨红,热的仿佛夏季的电脑CPU,他甚至不敢多看阿尔特弥斯一眼
。他憧憬过女性很长时间,但如此接近还是第一次。

  还要回家去照顾小孩子的兰斯洛特向大家道别后就先行离去了,阿尔特弥斯将
房间留给瓦格纳与杜拉丝,然后带着惶恐不安的阿瓦登来到了另外一间房间。这间
显然是阿尔特弥斯的卧室,屋子里很简单,但却收拾的十分干净,在床上枕头旁还
摆着一个手制的布娃娃,床单和窗帘都是粉红色的。

  最初的是由阿尔特弥斯主动开始的,丝毫没心理准备的阿瓦登只是被动地任她
摆布。经过了几轮挑逗,阿瓦登才逐渐放开,任由潜藏在自己心内的原始欲望奔流
出来,那种期待听到圆润女声的青春憧憬本来只是苦闷生活的意淫,而在今天它加
倍实现了。很快这种憧憬与他在现实中被压抑的郁闷合流,转化成了猛烈的冲动,
让他一次又一次与阿尔特弥斯融为一体。阿瓦登不知道这种冲动和他想大声说出“
FUXKYOU, YOUSONOFBITCH”冲动有什么不同,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现
在脑子里想的只有尽情地、全无束缚地让自己释放激情,完全没有任何束缚。

  强烈的刺激一波波地冲击着兴奋中枢,最终一阵快感浪潮在狂暴洋面扬起头来
,达到了一个极高的顶端。阿瓦登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那种轻盈
无比的自由,以及因自由而生的快乐与疲惫。浑身是汗的他喘息着倒在了阿尔特弥
斯身上,一阵舒畅的倦意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身体……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阿尔特弥斯躺在自己身边,赤裸的身体好象一尊白
玉雕像,睡姿恬美静谧。他侧过身子去,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然后阿尔特弥斯睁开
了眼睛。

  “很舒服,对不对?”她问道。

  “是啊……”阿瓦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顿了顿,犹豫地说道:“你以前和
兰斯洛特、瓦格纳他们也……呃,我是说,象刚才那样子过吗?”

  “是的。”阿尔特弥斯温柔地回答,她半支起胳膊,长发从肩膀披到了胸口。
她的大方坦白反而让阿瓦登有些不知所措。屋子里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阿
尔特弥斯忽然开口问道:

  “还记得今天杜拉丝讲的那段故事吗?女主角偷偷递给男主角写着“我爱你”
的纸条。”

  “唔,还记得。”阿瓦登回答,很高兴终于能从那个拙劣的话题摆脱出来了。

  “在有关部门的健康互联网络词汇列表里,没有爱这个字呢。在我们这个时代
,我爱你也是一个敏感词汇,被屏蔽掉了。”阿尔特弥斯的眼神里似乎是感慨,又
象是失落。

  “我爱你。”阿瓦登不禁脱口而出,他知道在这间屋子里可以说出任何自己想
说的话,不必顾忌。

  “谢谢你。”

  阿尔特弥斯听到之后只是笑了笑,起身穿上衣服,催促阿瓦登时间差不多了。
阿瓦登有些失望,因为她没有预期反应的热烈,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有些无关紧要
的东西。

  这时候杜拉丝和瓦格纳已经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阿尔特弥斯把他
送到门口,将旁观者交给他,然后叮嘱他说:“记得在外面绝对不要提及说话会的
任何事情或者任何人,我们在说话会以外的地方是完全不认识的。”

  “我记住了。”阿瓦登回答,然后转身要走。

  “王二。”

  阿尔特弥斯忽然叫道,阿瓦登连忙转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片柔软温暖的
嘴唇忽然贴到了他的双唇,然后是一个细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谢你,我爱你
。”

  阿瓦登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他戴上旁观者,推开门,重新步入到那一片令人窒
息的世界中去,但他此时已与来时的心境大不相同。

  此后阿瓦登的精神面貌明显有了改善。他谨慎地享受着这种秘密集会的乐趣,
并且乐在其中。每一周或者两周,他们五个人都会在周日秘密地举行说话会的活动
,聊天,唱歌或者听杜拉丝讲1984的故事。阿瓦登同阿尔特弥斯又“完全交流”了
几次,偶尔他也会跟杜拉丝“交流”。他有了两个身份,一个是现实中和网上的阿
瓦登,编号19842015,还有一个是说话会里的王二。他很享受这个名字,觉得这就
是自己另外的一个人生。

  有一次集会,他们谈到了敏感词汇的问题。阿瓦登记得很早的时候——他对这
方面的记忆有点模糊——有关部门给出的是一份敏感词汇列表,由网站的内部管理
人员秘密参考使用,他对如何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大惑不解。那一天瓦格纳带了一瓶
葡萄酒,兴致很高,于是索性给他们讲了讲“屏蔽”的进化史,身为网管的他经常
可以接触到这些资料。

  在最开始美国政府只是单纯地屏蔽掉敏感词汇,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样的措施
根本没有用处。很多人会采取在词组中夹杂符号或者数字的方式来绕开系统检查;
于是有关部门不得不将这些近似敏感词汇也一一屏蔽掉。然而众所周知,数字与符
号之间的组合方式是近乎无限的,只要你有想象力,就完全可以组合出一个新的词
组而且不失掉他的原意。比如说“politic”这个词,就有“politi/c”、“政pol
it/ic”、“pol/itic”等近乎无限种表达方式。

  当有关部门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们采取了新的策略。既然无法辨识词组,那
么就用单词屏蔽。这一举措在一开始是奏效的,违规交谈的人显著减少,但很快人
们就发现可以用同音字或者谐音的方式来继续表达自己的危险思想。即使有关部门
封掉全部敏感词汇的同音字,也无济于事,思想活跃的美国人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
象力,使用隐喻,借代、类比、引申及其他修辞方法,或者将一个敏感词用数个不
敏感的字来代替。人类的思维方式要比电脑开阔许多。电脑屏蔽掉一条路,他们还
会有更多的路可以选择。

  这一场水面以下的角力看起来似乎是美国大众要取得胜利。这时候,一个具有
逆向思维精神的人出现了。他的身份不明。有人说他是有关部门的主管;也有人说
他是因过度使用敏感词汇而被捕的危险人士。无论他是谁,总之整个局面被扭转过
来。他向有关部门建议,不再告诉大众禁止说什么,而是规定他们只能说什么,用
什么方式去说。有关部门很快就心领神会,制订了新的规章制度:取消了敏感词汇
列表,取而代之的是互联网络健康语言列表,并把这举措推广到了日常生活中的语
言屏蔽系统中去。

  这一次,大众终于处于下风。以往他们与有关部门尽情地在网络与现实中捉着
迷藏,而现在他们却被有关部门扼住了咽喉。这样一来,有关部门可以有效率地掌
握住言论,因为整个语言的框架都被彻底控制了。在有限的空间内,大众几乎是无
计可施。

  尽管如此,大众还是不屈不挠地将这场战争——或者说游戏——继续下去,他
们挑选健康词汇列表中的合法字眼来表达不合法的意思:两个连续的“稳定”意思
就是“反对”,“稳定”加“繁荣昌盛”则暗示“屏蔽”。美国政府不得不对这一
动向保持着警惕,并日复一日地将更多的词汇从健康词汇列表里删掉,禁止大众使
用。

  “当然,这场战争会持续下去的。只要世界上还存在着两个不同的字或者词组
,那么就可以继续自由交流——你知道莫尔斯电码吧?”

  瓦格纳说到这里,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满意地打了一个嗝。

  “可是,这场战争的代价就是语言的失落。表达能力会越来越贫乏,越来越淡
而无味,人们会越来越倾向于沉默,这对有关部门反而是好事。”兰斯洛特摆出一
副忧虑的表情,有节奏地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这样一来,岂不就等于是大众的
自由意识将语言推向死亡的边缘?真讽刺啊。按照这个趋势,有关部门是不会败的
,他们会笑到最后。”

  “不,不,笑这种情感他们是不会了解的。”瓦格纳淡淡地回答。

  “我倒是觉得,美国是一直处于恐惧的情感之中呢,生怕人们掌握了太多的词
汇,表达出太多的思想,变的难以掌握。”阿尔特弥斯说完摆出一副她在上班期间
冷若冰霜的呆板脸孔,学着僵硬的腔调喊了一句:“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美国万
岁!”

  杜拉丝、兰斯洛特与瓦格纳都哈哈大笑,唯一没笑的是王二(阿瓦登)。他对
于兰斯洛特刚才的那句话始终耿耿于怀:大众与有关部门的对抗,其最终结局就是
语言的消亡。那么他们现在这个小小的说话会,也只不过是在一列开向悬崖的列车
里关上窗帘,享受坠毁前最后的宁静罢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太煞风景了。阿瓦登不希望破坏说话会的气氛,这
对他很重要。

  从说话会回到家里,阿瓦登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着脑袋,陷入了沉思。自从
加入说话会以后,他变的比以前更容易陷入思考。有时候他想的是这个社会、这个
互联网络或者这座城市中存在的荒谬性;有时候他想的是自己的生活;还有时候他
想的是阿尔特弥斯。他不知道是不是在一个压抑的世界里,人的情感会变的格外强
烈,他现在陷入对阿尔特弥斯的迷恋无法自拔。阿瓦登一直很羡慕杜拉丝讲的《19
84》里面的温斯顿,他和朱利亚有一间两个人独处的小屋,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的小世界。

  他在与阿尔特弥斯“完全交流”的时候曾经吐露过自己的心声,阿尔特弥斯没
有直接回答,而是表示两个人的关系无法再比说话会更近一步——维持现在的状态
就已经是个人行为的极限,有关部门可不会一直打瞌睡。“我们只能把感情生活压
缩在每周一次的说话会活动里,这已经很奢侈了。”她对他说,同时温柔地抚摩他
的胸膛。“只有在说话会里,我们才是阿尔特弥斯和王二。而在其他时间里,你是
19842015,而我是19387465。”

  对此,阿瓦登只能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确实他不该奢求更多。除了感情,发生变化的还有互联网络。自从加入说话会以后,阿瓦登逐渐发现
互联网表面下潜藏的一些东西。正如瓦格纳在一次活动的时候指出,普罗大众与有
关部门的战争从未结束,总会有思想和言论从严厉管制的缝隙中流泻出来。阿瓦登
发现,在完全公式化的EMAIL与网络论坛中其实隐藏着不少耐人寻味的细节,就好象
那个title一样,存在着各式各样的密码与隐藏寓意。这些东西出自不同人的手里,
样式和破译方式都不同,阿瓦登不知道那些密码背后隐藏的是怎样的内容。不过有
一点可以确知的是,说话会并不是唯一的一个地下集会,瓦格纳说的对,始终还是
有人在试图用“健康”词汇表达“不健康”思想。

  讽刺的是,给阿瓦登感触最深的,是有关部门的管制。以往他只是模糊地感觉
到自己被绑缚起来,现在他能清晰地看清这种束缚与压抑的脉络,以及加诸在自己
身上的各种手段。在小小说话会中享受到的自在让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在宽阔现实
中的不自在。

  “FUXKYOU, YOUSONOFBITCH!”

  每一次的聚会,三位男士都会轻蔑地一起高喊这一句粗话。他们清楚这不会给
有关部门带来什么不良影响,不过这确实很痛快。

  这一周,阿瓦登特别地忙碌,他的同事因为不明原因而被屏蔽掉了,这样一来
整个项目就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这项目是为有关部分设计一种软件,用来控制
大功率主动式“旁观者”的能源分配控制。软件很复杂,他不得不每天在电脑前工
作十几个小时,只有在身体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才停下来随便吃一点东西,喝一口
纯净水,困了就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睡上一觉,爬起来继续工作。屋子里满是浑浊
的烟味与袜子脏衣服的酸臭味,阿瓦登就在这种环境下蓬头垢面地敲着键盘,并不
时揉揉满布血丝的眼睛。

  偏偏在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暖气坏掉了。洋灰色的暖气片从昨天开始就变的冰凉
,不再有热水流动。阿瓦登检查了一下,发现并不是管道问题,而且邻居们也碰到
同样的事,看来是供热系统出了问题。这一变故的正面影响是稍微淡化了屋子内的
酸臭味,负面影响是整个屋子变的有如冰窖一样。紧闭的窗户和门能挡住寒风,却
挡不住寒冷,低温让本来就寒酸的房间更笼罩上一层霜气。无论是那把木椅还是行
军床都象是冷酷的冰雕,屋子里唯一还有些热气的就只剩下电脑。阿瓦登不得不披
上所有的御寒衣物,蜷缩在床上,把电脑的散热口对准自己。

  有关部门宣布“供热”和“暖气”暂时也被列入敏感词汇,于是阿瓦登没办法
写信向供热部门询问,只好静待,除了用来敲键盘的指头以外,尽量保持全身一动
不动,以节约热量。在停止供暖后的第四天,暖气片里终于传来“哗啦哗啦”的声
音,带着热气的水开始流动,屋子里恢复了温暖,“供热”和“暖气”又可以恢复
使用了。于是EMAIL与网络论坛上全都是“庆祝有关部门恢复供应暖气,急人民之所
急”的帖子,EMAIL新闻组里也全是类似主题。

  不过这对阿瓦登来说太晚了,他生了病,感冒,而且是重感冒。他面色苍白,
全身软弱无力,头疼的象是被一枚达姆弹射入头部,只能躺在床上等医生。医生来
到他家里,给他做了两三次点滴,喂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药片,叫他静养。这一场
病足足持续了数天,他不得不放弃参加这一星期的说话会,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了,
阿瓦登甚至怀疑自己搞不好会因此而死掉。

  阿瓦登躺在床上,心里懊悔不已,说话会是他唯一的乐趣,现在他却没办法参
加。他把头蒙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瓦格纳这一次会带什么特别的东西来呢?兰斯洛
特有没有把两个孩子也领过来?还有阿尔特弥斯,他没参加的话,她会和谁“完全
交流”呢?瓦格纳还是兰斯洛特?他还想到了杜拉丝,上一次的聚会里,杜拉丝讲
到了温斯顿在秘密幽会的屋子里对朱丽亚说“我们已经死了”,朱丽亚附和着说“
我们已经死了”,这时候第三个声音说道“你们已经死了。”

  杜拉丝就讲到这里,就停住了。阿瓦登急切地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第三
个声音是谁,是党吗?温斯顿和朱丽亚是否会被捕,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光
是他,阿尔特弥斯也很希望知道后续情节的发展,不过她并没有去追问杜拉丝。

  “让这成为一个悬疑,这样接下来的一周我们的生活都会在期待的乐趣中度过
。”她对阿瓦登说,然后两个人继续沉溺于intercourse的快乐。

  “也许他们都会死。”阿尔特弥斯在交流结束后,看着天花板说。

  “也许那只是奥布林的声音,他去探望他们。”阿瓦登安慰她道,但是他的心
里也不确定。

  阿瓦登的病持续了十天,然后他终于痊愈了。他痊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床上
爬起来,然后去看墙上的日历:这一天恰好是星期日,说话会活动的日子。阿瓦登
已经缺席了一周,这已经令他如饥似渴,甚至做梦都在和他们一起喋喋不休地说着
话——所幸他并没有说梦话的习惯,所以24小时工作的旁观者并没发出任何警报。

  阿瓦登简单地洗了一下脸,用一把有些生锈的剃刀沾着肥皂仔细地刮掉脸上粗
硬的胡须,然后咕噜咕噜地刷了刷牙齿,用手和毛巾沾着热水将自己蓬起的乱发压
下去。因为生病,有关部门发了一些补贴给他,其中包括两块羊角面包、两瓶姜汁
啤酒和一份精制砂糖。他将这些东西都用塑料布仔细包好,揣到宽大的军大衣里,
打算带到说话会上去与大家分享。

  今天的天气和往常一样地冷,阿瓦登把自己裹在大衣里,登上前往效率大楼的
公共汽车。一路上车厢里的广播重复着“营造健康的互联网络”以及一些优秀网络
用户的先进事迹;车厢前面的电子屏幕不断滚动显示着最新的健康词汇列表,一个
旁观者自车顶垂下来睥睨着车内的每一个表情呆滞的人。阿瓦登坐在最后一排,望
着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建筑物与枯黄的树木发呆。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辛普森大楼附近的车站,阿瓦登下了车,把手放到怀里摸了
摸塑料布包着的食物,朝着大楼走去。他在半路无意中抬起头,忽然一阵冰冷的寒
流刺入他的胸腔,迫使他停住了脚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到了效率大楼的第五层阿尔特弥斯家的窗户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以前
阿尔特弥斯家面向大街的窗户总是挂着粉红色的窗帘,而现在窗帘则被扯到了两边
,窗户大开,用肉眼可以勉强看到窗玻璃和屋子里雪白的墙壁。假如今天有说话会
的话,阿尔特弥斯绝对不会把有屏蔽效果的窗帘打开。而且打开窗户这件事也绝不
寻常,在这个城市里的室外空气十分浑浊,几乎不会有人会去开窗换气。

  也就是说,今天并没有说话集会召开,而是发生了另外一些事情。阿瓦登望着
那窗户,心情开始变的有些慌乱,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叼起一支香烟,把身体靠
在一根电线杆旁故做镇静,以免被行人怀疑。究竟说话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一
周停办了呢?要知道,只要还有复数的成员能够出席,说话会就会一直办下去,难
道说瓦格纳、兰斯洛特、杜拉丝和阿尔特弥斯同时无法出席?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
。阿瓦登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向四周不安地张望。忽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念
头霎时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灵,让他几乎眩晕过去。

  “说话会本周不会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阿瓦登嘴唇默默地蠕动着,面如
死灰。

  他看到在街道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隐藏着一个类似雷达天线的东西,其造型
很象是两个背部贴在一起的大碗。阿瓦登心里清楚这是什么东西:这正是他负责软
件设计的大功率主动式“旁观者”,这造型他很熟悉。这装置可以主动发射电波去
探测人们的声音,并检查其中是否存在敏感词汇。

  这样的装置居然就安放在阿尔特弥斯家附近,那么就等于说话会完全暴露在了
有关部门的监控之下。主动式旁观者的强大刺探电波会轻易刺穿她家中的铅质窗帘
,把所有成员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到有关部门耳朵里。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这一技术的突破意味着有关部门可以不再被动地等待
警报,可以主动出击去刺探人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说的任何话语。阿瓦登可以想
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阿尔特弥斯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被有关部门记录下来,会有机
器统计出到底有多少违禁词汇被他们使用过;然后联邦警察会冲进她的屋子,将正
在聚会的成员们都带走,只留下搜查过后空荡荡的房间和窗户。

  阿瓦登想到这里,心如刀绞,他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侥幸逃脱而感到幸运。他的
胃袋翻腾起来,一种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直接升到嘴边,让他想吐,却又不能吐——
因为“呕”也是个敏感词汇;大病初愈的孱弱身躯无法承受这种打击,象害了风寒
一样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住。

  他不敢继续朝前走去,仓皇地转过身去,登上另外一辆公共汽车,把嘴闭的更
紧了。等阿瓦登回到自己家楼下,看到楼房附近另外一架新的主动式旁观者正在兴
建中,漆黑的天线在半空舒展开来,仿佛一面巨大的蜘蛛网。看来有关部门已经着
手在整个纽约市部署这种新兴高科技产品。

  他不敢驻足观看,低着头从那巨大装置旁边走过,一路不停地走回家,然后把
自己的脸紧紧地压在枕头里,却不敢哭出声音来,连一句“FUXKYOU, YOUSONOFBIT
CH”都不能说。

  从那以后,阿瓦登的生活回到了普通状态——就是说和原来一样沉滞、压抑、
欠缺激情,健康向上,缺乏低级趣味。兰斯洛特说过:“战争的结果就是,大众的
自由意识会将语言推向死亡的边缘”,现在看来,他的预言是很准确的:说话会的
覆灭,导致“说话”、“歌剧”、“完全”、“交流”几个词先后被剔除出了健康
词汇列表,成为敏感词汇。

  另外,虽然阿拉伯数字还能用,但“1984”这一个数字组合也被屏蔽掉了,这
让包括阿瓦登在内的程序员在编写程序时不得不谨慎地检查数字是否违规,这额外
增加了很多工作量,让他更加疲惫。

  阿瓦登不是没有担心过,也许在某一天的深夜,他就会忽然接到一封EMAIL,让
他留在家里不要动,不要试图在网络做任何动作;接着电话会响起,电子女声会把
这一要求重复再重复,直到警察打开他家的大门,把他带去未知的地方,那里有未
知的命运等待着他。《1984》后面的情节发展阿瓦登始终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杜拉
丝已经彻底失踪了,所以温斯顿和朱丽亚的结局始终是个谜;就好象兰斯洛特、瓦
格纳、杜拉丝和阿尔特弥斯的结局一样,也不从得知。其实这两件事对于阿瓦登来
说没什么本质性的区别,所以它们也可以看做是同一个谜。

  其实他最担心的,是阿尔特弥斯。每次想到这个名字,阿瓦登就难以抑制心中
的郁闷。她究竟会怎么样,彻底被屏蔽掉吗?如果是那样,那么她在这世界上遗留
下来的唯一痕迹,就是一个程序员记忆里的假名而已了。

  说话会消失后三个星期,仍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来找过阿瓦登,他也没收
到过任何类似内容的EMAIL,阿瓦登一直在想,也许是他们没有吐露出自己的下落,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认识的只是一个叫王二的程序员。这个城市
里有数以千计的程序员,而王二是个假名。

  因此,生活一如既往地平静。不,确切地说,还是有一点不同的,那就是互联
网络健康词汇列表:那上面的词组消失的速度比以前要快的快,每小时每分钟都有
词与单字飞快地在名单上消失,阿瓦登不得不花上大量时间去更新列表,以跟紧当
前形势。

  与词汇列表更新速度相对的,EMAIL和网络论坛上的东西越来越乏味。因为人们
不得不用极有限的词去表达广泛的意思,大家都变得寡言少语。就连那些秘密的暗
语和联系方式也少了许多;整个网络就象是前些天阿瓦登家里出了问题的暖气片一
样:虽然名义上是给人带来温暖的东西,但却变的冰冷、僵硬,让人如坠冰窟。

  这一天,阿瓦登从电脑前抬起头来,他看了看窗外迷茫的灰色天空,胸口一阵
抽搐,不由得痛苦地咳了一声。他拿起塑料杯,将杯子里的纯净水一饮而尽,杯子
丢进同样是塑料质地的垃圾桶里,发出钝钝的撞击声,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是一团
垃圾,举起手敲了敲,果然发出同样钝钝的撞击声。

  然后他拿起大衣,戴上墨绿色的护目镜,走出门去。阿瓦登没带便携式的旁观
者,那东西已经不需要了,城市里到处都是主动式的旁观者,随时监听是否有违禁
词汇的存在。整个纽约现在就象是互联网络一样,被有关部门营造成十分健康。

  阿瓦登这一次外出是有正当理由的,他决定去取消网络论坛服务,这服务已经
用不着了,因为无论EMAIL,新闻组,BBS论坛还是其他什么现在全部都变成了一样
的东西。

  从日历来说现在应该是春季,但外面还是很冷,高大的灰色建筑矗立在平地上
,仿佛绝对零度下的石林。大团大团的风裹着黄沙与废气穿行其间,风沙无处不在
,让人置身其中而难以摆脱。阿瓦登把手揣进兜里,脖子缩进领口,畏缩着向网络
部的大楼走去。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看到阿尔特弥斯正站在前
面的路灯下,穿着黑色的制服。可是她的变化有多么大啊,面容象是老了十岁,满
脸都是衰老的皱纹,年轻的活力荡然无存;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乌黑的
大眼睛显得异常空洞,目光越过阿瓦登延伸到远方,没有一个明晰的焦点。

  阿瓦登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到她,这让他已经沉寂已久的心
灵泛起了几点火花,可惜他迟钝的神经已经无法表达出“激动”这一个简单的情感
了。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阵,他终于木然走到她身边,张了张嘴唇,想对她说些什
么。但是他掏出今天新发布的健康词汇列表,发现上面是一片空白——终于连最后
一个词组也被有关部门屏蔽了。
 于是阿瓦登只好保持着沉默,默默地与面无表情的她擦肩而过,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逐渐融入同样安静的灰色人群之中,整个城市都显得寂静极了。
 
2009-12-08 22:47
银河奖征文 十一月 24th, 2007


马伯庸
And in the naked light I saw ten thousand people, maybe more. People tal
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d, no one dared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
e.                
--- The sound of silence  美利坚合众国,2015年,纽约。

  当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阿瓦登正趴在电脑前面睡觉。电话铃声十分急促,尖锐
,每一次振动都让他的耳膜难受好久。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十分不情愿地爬起来
,觉得脑子沉滞无比。
  其实他的脑子一直就很沉滞,这种感受既然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他身处
的房间很狭窄,空气不很好,唯一的两扇窗户紧闭着——即使打开窗户也没用,外
面的空气更加浑浊。这是一间大约只有三十平米的小屋子,屋子墙壁上泛黄的墙纸
有好几处开始剥落,天花板上的水渍渗成奇怪的形状;一张老式的军绿色行军床摆
在墙角,床腿用白漆写着编号;紧挨着行军床的是一张三合板制成的电脑桌,桌上
摆着一台浅白色的电脑,机箱后面五颜六色的电线纠缠在一起,把它们自己打成一
个古怪的死结,杂乱无章地蔓延到地板与墙角,仿佛常春藤一样。

  阿瓦登走到电话前,慢慢坐到地板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话,手却没有动。这
部古怪的东西是老式的按键式电话,大概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这是阿瓦登有一次去
费城出差时偶尔在一家杂货店里买到的;他拿回家以后稍微修理了一下,发现居然
还能用,这让他当时小小地兴奋了一阵子。
  电话继续在响着,已经是第七声。阿瓦登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去接听了。于是他
弓下腰,用两个指头拈起电话,慢慢把电话放到耳边。
  “请说出你的网络编号?”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并不急噪,事实上它也不带其他
任何的感情色彩,因为这是电脑合成的人工智能语音系统。
“19842015”
  阿瓦登熟练地报出一连串数字,同时开始觉得胸有些更闷了。说实话他并不喜
欢这些空洞的电子声音, 他有时候想,假如打过电话来的是一位声音圆润的女性该
多好。阿瓦登知道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过这幻想会让他的身体得到几秒钟
的舒缓。

  话筒里的声音仍旧在继续着。

  “关于你在十月四日提交的网络论坛用户注册申请已经被受理,经有关部门审
查后确认资格无误,请在三日内持本人身份证件、网络使用许可证及相关文件前往
办理登记手续,并领取用户名及密码。”

  “知道了,谢谢。”

  阿瓦登谨慎地选择词语,同时努力挤出一副满足的微笑,好象话筒的另一侧有
人在看着自己一样。放下电话,阿瓦登先是茫然地盯着它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站
起来活动一下手腕,坐回到电脑前面,缓慢地推动了一下鼠标。

  

  电脑屏幕“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登陆的界面,还有一行英文:“
请输入你的网络编号和姓名。”阿瓦登将那八位数字敲进去,又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点击“登陆”。随即机箱的指示灯开始频繁地闪动起来,整个机器发出细微的噪
音。

  每一个使用互联网的人都有一个网络编号,没有这个编号,就无法连接进互联
网络。每一个编号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只有一个;这是使用者在网上的唯一代
号,既不能修改,也不能取消。这些编号分别对应着使用者身份证上的名字,因此
19842015就是阿瓦登,阿瓦登就是19842015。阿瓦登知道有些记忆力不好的人会把
自己的编号印在衣服的后面,那看起来颇为滑稽,也容易引发一些不正当的联想。

  有关部门说使用网络实名制是为了规范网络秩序方便管理,杜绝因匿名使用网
络而产生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和混乱。阿瓦登不太清楚那一系列重大问题会是什么,
他自己没试过用假名上网,他所认识的任何人里也不曾有人尝试过——事实上,从
技术角度来说,他根本没办法匿名登陆互联网络,没有编号就没有权限上网,而编
号则连接着他的详细档案,换句话说,没人能在网上隐藏自己。有关部门把这一切
都考虑的很周详。

  “有关部门”,这是一个语意模糊、但却有着权威与震慑力的词组。它既是泛
指,又是确指,其所涵盖的意义相当广泛。有时候,它指的是为阿瓦登颁发网络编
号的美国联邦网络管理委员会;有时候它是将最新通告及法规发到阿瓦登EMAIL信箱
的服务器;还有时候它是监察网络的FBI特属网络调查科;总之一句话,有关部门是
无处不在,无职不司的,总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给予指导、监控或者警告,无论
你是在网上还是网下。

  简直就象是老大哥一样无微不至。

  电脑仍旧在持续运转着,阿瓦登知道这得花上一阵子。这台电脑是有关部门配
发给他的,具体型号和配置阿瓦登并不清楚,机箱是被焊死的,无法打开。于是他
拿出一小瓶清凉油,用右手小拇指的指甲挑出一点抹在自己的太阳穴,然后从脚下
堆积如山的杂物里翻出一个塑料杯子,从桌子旁的饮水机里接了半杯蒸馏水,就着
一片镇痛片一饮而尽。蒸馏水穿过喉咙和狭长的食道滑进胃里,空泛的味道让他有
些恶心。

  音响里忽然传来一阵美国国歌的旋律,阿瓦登放下杯子,重新把目光投到电脑
上去。这是已经连入互联网络的标志。屏幕上首先跳出来的是有关部门的通告,白
底黑色四号字,里面陈述了使用互联网的意义以及最新的规章制度。

  “缔造健康的互联网络,美国万岁!”

  音响里传来激昂的男性呼声,阿瓦登不大情愿地跟着大声念了一遍。“缔造健
康的互联网络,美国万岁!”

  这段呼号持续了三十秒钟,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写着“缔造健康的互联网
络”标语的桌面背景。另外一个窗口慢慢浮上开,上面开列出几个选项:工作、娱
乐、电子信箱和BBS论坛。其中BBS选项呈现灰色,说明这项功能还没有开通。

  整个操作系统简洁明了,这台电脑的浏览器没有地址输入栏,只是在收藏夹里
有几个无法修改的的网站地址。理由很简单,这些网站都是健康向上的,假如其他
站点和这些网站一样,那么只保留这些网站就够了;假如其他站点与这些网站不一
样,那么就是不健康的,是低级趣味,不能保留。这是有关部门精心设计的,是为
了公民的精神健康着想,生怕他们受到不良信息的侵染。

  阿瓦登首先点开了“工作”,一连串和他工作相关的站点列表与相关软件在电
脑上显示出来。阿瓦登是一名程序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根据上级的要求编写程序
。这份工作很无聊,不过可以保证他有稳定的收入。他不知道自己的源代码会被用
到哪里去,上级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他打算继续昨天的工作,但是很快发现
自己很难继续下去。阿瓦登觉得今天的情绪比以前要烦躁,无法集中精神,大脑还
是很呆滞,胸口仍旧发闷。他试图娱乐自己,但是他发现“娱乐”选项里只有纸牌
与挖地雷,根据有关部门的说法,这是两个健康的游戏,没有暴力,没有色情,不
会让人产生犯罪冲动,也不涉及任何政治色彩。据说美国境外也是有互联网络站点
的,不过无法连上去,因为本国的互联网络自成格局,独立自主,普通人无法直接
连接到国外——IE浏览器没有地址栏,就算知道地址也没有用处。

  “您有一封新邮件。”

  系统忽然跳出来提示,阿瓦登终于找到了可以暂停工作的理由,他很快移动鼠
标到电子信箱的选项上,点开,很快一个新的界面出现了。

  “To: 19842015

  From:10045687

  Subject: 模块、已经、完成、当前、项目、是否、开始。”

  阿瓦登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失望。每一次他收到新的电子邮件,都希
望能够有一次新鲜的刺激来撞击他日益迟钝的脑神经,每一次他都失望了。其实他
早就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他觉得保持期待至少能够享受到几秒钟快感。就好象他期
待着打电话过来的是一个圆润温柔的女性声音一样。不给自己一些渺茫的希望,阿
瓦登觉得自己迟早会疯掉的。

  这封信很简短,但是内容很充实。19842015是阿瓦登的网络编号,而10045687
则是他的一位同事的编号,这种工作性质的信件通常都以编号相称。信的内容是几
个不连续的英文单词,这是有关部门所提倡的一种电子邮件书写方式,因为这样可
以方便软件检查信件中是否含有敏感词汇。

  阿瓦登打开回信的页面,同时另开了一个窗口,打开一份名字叫做“网络健康
语言词汇列表”的TXT文档。这是有关部门要求每一位网民所必须使用的词汇。当他
们书写电子邮件或者使用论坛服务的时候,都得从这个词汇列表中寻找适合的名词
、形容词、副词或者动词来表达自己想要说的话。一旦过滤软件发现网民使用了列
表以外的词,那么这个词就会被自动屏蔽,取而代之的是“请使用健康语言”。

  “屏蔽”是个专有名词,被屏蔽的词将不允许再度被使用,无论是在书信里还
是口头都不允许。讽刺的是,“屏蔽”一词本身也是被屏蔽的词汇之一。

  这个列表是经常更新的,每一次更新都会有几个词在列表上消失,于是阿瓦登
不得不费劲脑汁寻找其他词语来代替那个被屏蔽掉的词语或者单字。比如在以前,
“运动”这个词是可以使用的,但后来有关部门宣布这也是一个敏感词汇,阿瓦登
只好使用“质点位移”来表达相同的意思。

  他对照着这份列表,很快就完成了一封文字风格与来信差不多的EMAIL——健康
词汇表迫使人们不得不用最短的话来表达最多意思,而且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修辞
,所以这些信件就好象是那杯蒸馏水一样,淡而无味,阿瓦登有时候想,他早晚也
会和这些水和信一样腐烂,因为这些信是他写的,水是他喝的。

  接下来阿瓦登启动检查软件先扫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无意中加入什么敏感词汇
。等这一切都完成后,他按下了发送键,邮件被送出去了。

  阿瓦登没有留下备份,因为他的机器里没有硬盘,也没有软驱、光驱或者USB接
口。这个时代宽带技术已经得到了很大发展,应用软件可以集中在统一的一个服务
器中,个人用户调用时的速度丝毫不会觉得迟滞。因此个人不需要硬盘,也不需要
本地存储,他们在自己电脑里写的每一份文档、每一段程序、甚至每一个动作都会
被自动传送到有关部门的公共服务器中,这样便于管理。换句话说,阿瓦登所使用
的电脑,仅仅具备输入和输出两种功能。

  完成了这封信后,阿瓦登再度陷入了软绵绵的焦躁状态,这是一个连续工作了
三天的程序员的正常反应。这种情绪很危险,因为它让人效率低下精神低迷,而且
没有渠道发泄。“疲劳”、“烦躁”以及其他负面词汇都属于危险词汇,如果他写
信给别人抱怨的话,那么对方收到的将会是一封写满“请使用健康语言”的EMAIL。

  这就是阿瓦登每天的生活,今天比昨天更糟糕,但应该比明天还稍微好一点。
事实上这个叙述也很模糊,因为阿瓦登自己并不清楚什么是“好一点”,什么是“
更糟糕”。“好”与“坏”是两个变量,而他的生活就是一个定量,只有一个常数
叫“压抑”。

  阿瓦登推开鼠标,把脑袋向后仰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至少“呼”这个字
还没有被屏蔽)这是空虚的表现,他想哼些歌,但却又不记得什么,转而吹了几下
口哨,但那听起来与一只生了肺结核的狗差不多,只得做罢。有关部门象幽灵一样
充斥在整个房间里,让他无法舒展自己的烦闷。就好象一个人在泥沼里挣扎,刚一
张口就被灌入泥水,甚至无法大声呼救。

  他的头不安分地转了几转,眼神偶尔撇到了摆在地板上的老式电话机,他忽然
想到还必须要去有关部门申请自己的BBS论坛浏览许可证。于是他关掉“工作”和“
电子邮件”窗口,退出了网络登陆。阿瓦登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毫不犹豫,他很高兴
能够暂时摆脱互联网络,在那上面他只是一串枯燥的数字和一些“健康词汇”的综
合体。

  阿瓦登找出一件破旧的黑色呢子大衣,那件大衣继承自他的父亲,袖口和领子
已经磨损的很严重,个别地方有灰色的棉花露出来,但还是很耐寒。他把大衣套到
身上,戴上一副墨绿色的护镜,用过滤口罩捂住嘴。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旁听者
”别在耳朵上,然后走出家门去。

  纽约的街上人很少,在这个时代,互联网的普及率相当地高,大部分事务在网
上就可以解决,有关部门并不提倡太多的户外活动。太多的户外活动会导致和其他
人发生物理接触,而两个人发生物理接触后会发生什么事则很难控制。

  “旁听者”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而发生的,这是一种便携式的语言过滤器,当
携带者说出敏感词汇的时候,它就会自动发出警报。每一位公民外出前都必须要携
带这个装置,以便随时检讨自己的言语。当人们意识到旁听者存在的时候,他们往
往会选择沉默,至少阿瓦登是如此。有关部门正逐步试图让网络和现实生活统一起
来,一起“健康”。

  这时候正是11月份,寒风凛冽,天空漂浮着令人压抑的铅灰阴云,街道两旁的
电线杆仿佛落光了叶子的枯树,行人们都把自己包裹在黑色或灰色的大衣里面,浓
缩成空旷街道上的一个个黑点飞快移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雾将整个纽约笼罩起
来,不用过滤口罩在这样的空气里呼吸将会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

  距离上一次离开家门已经有两个月了吧,阿瓦登站在公共汽车站的站牌下,不
无感慨地想,周围的一切看起来很陌生,泛黄,而且干燥。那是上一次沙尘暴的痕
迹。不过沙尘暴这个词也已经被屏蔽了,因此阿瓦登的脑海里只是闪过那么一下,
思想很快就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站在阿瓦登旁边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高个男人。他先是狐疑地看了阿瓦登
一眼,看到后者沉默地沉在黑色大衣里,他的两只 ** 替移动,缓慢地凑了过去,
装做漫不经心对阿瓦登说:

  “烟,有吗?”

  男人说,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晰,而且词与词之间间隔也足够长。这“旁听者
”还没有精密到能够完全捕捉到每一个人语速和语调的程度,因此有关部门要求每
一位公民都要保持这种说话风格,以方面检测发言人是否使用了规定以外的词汇。

  阿瓦登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回答说:

  “没有。”

  男人很失望,又一次不甘心地张开嘴。

  “酒,有吗?”

  “没有。”

  阿瓦登又重复了一次这个词,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烟和酒了,也许是缺货的
关系吧,这是常有的事。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旁观者”这一次却没有发出警报。
以阿瓦登的经验,以往一旦烟、酒或者其他生活必需品发生短缺现象,这个词就会
暂时成为被屏蔽掉的敏感词汇,直到恢复供给为止。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疲惫,红肿的眼睛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普遍的特征,这是长时
间挂在网上的关系。他的头发蓬乱,嘴边还留着青色的胡子碴,制服下的衬衣领口
散发着刺鼻的霉味。能看的出,他也很久不曾到街上来了。

  阿瓦登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耳朵上空荡荡的,没有挂着那个银灰色的小玩意
“旁听者”,这实在是一件严重的事情。不携带“旁听者”外出,就意味着语言不
会再被过滤,一些不健康的思想和言论就有可能孳生,因此有关部门相当严厉地规
定公民上街必须携带旁听者。而这个男人的耳朵旁却什么也没有。阿瓦登暗暗吃惊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去提醒还是装做没看到。他暗自想,也许向有关部门举报会更
好。

  这时候那个男人又朝他靠近了一点,眼神变的饥渴起来。阿瓦登心里一阵紧张
,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这难道是一次抢劫?还是说他是个压抑太久的同性恋者?那
个男人忽然扯住他的袖子,阿瓦登狼狈地挣扎却没有挣开。出乎他的意料,那个男
人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大吼一声,用一种阿瓦登已经不太习惯了的飞快语速
向他倾泻起话语来。阿瓦登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的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我只是想和你多几句话,就几句,我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叫斯多葛,今年
三十二岁,记得,是三十二岁。我一直梦想有一套在湖边的房子,有一副钓鱼竿和
一条小艇;我讨厌网络,打倒网管;我妻子是个可恶的网络中毒者,她只会用枯燥
乏味的话叫我的网络编号;这个城市就是一个大疯人院,里面大疯子管着小疯子,
并且把所有没疯的人变的和他们同样疯狂;敏感词汇都去他X的,老子受够了……”

  男人的话仿佛一瓶摇晃了很久然后突然打开的罐装碳酸饮料,迅猛,爆裂,而
且全无条理。阿瓦登惊愕地望着这个突然狂躁起来的家伙,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更
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对他产生了一点同情,那种“同病相怜”式的同情。男
人的话这时候已经从唠叨变成了纯粹谩骂,全部都是最直抒胸臆的那种。阿瓦登已
经有五、六年不曾说过这些脏话,最后一次听到这些也是四年前。有关部门认为这
都有碍精神文明,于是全部都屏蔽掉了。

  而现在这个男人就在公众场合对着他大吵大嚷,似乎要将被屏蔽掉的敏感词汇
一口气全倒出来。他的目光和手势并不针对任何人,甚至也不针对阿瓦登,更象是
在一个人在自说自话。阿瓦登的耳膜似乎不习惯这种分贝,开始有些隐隐做痛,他
捂着耳朵,拿不定主意是干脆逃掉还是……这时候,远处街道出现两辆警车,一路
闪着警灯直直冲着这座公共汽车站而来。

  警车开到站台旁时,男人仍旧在痛骂着。警车门开了,涌出了五、六名全副武
装的联邦警察。他们扑过去将那个男子按在地上,用橡皮棍痛打。男人两条腿挣扎
着,嘴里的语速更快了,骂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难听。其中一名警察掏出一卷胶带,
“嚓”地一声扯下一条向男人的嘴贴去。男人在嘴被胶带封住之前,突然提高嗓门
,冲着警察痛快无比地喊了一句:“FUXKYOU, YOUSONOFBITCH!”阿瓦登看到他的
表情由疯狂变成享受,面带着微笑,似乎完全陶醉在那一句话所带来的无上快感和
解脱感中。

  联邦警察们七手八脚地将男人送进了警车,这时才有一名警察走到了阿瓦登的
跟前。

  “他,是,你朋友?”

  “我,不,认识。”

  警察盯了他一阵,取下他耳朵上的“旁观者”查看记录,发现他并没有提及任
何敏感词汇,于是重新给他戴回去,警告他说那名男子说的全部都是极度反动的词
汇,要求他立刻忘掉,然后转身押着那男子离开了。

  阿瓦登松了一口气,其实刚才他有一瞬间涌现出一种冲动,也想在这空旷的街
道上大喊一声“FUXKYOU, YOUSONOFBITCH”那一定很爽快,他心里想,因为那男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享受。不过他也知道,这也是妄想的一种,“旁观者”紧
帖在耳朵上的冰凉感觉时刻提醒着他。   街上很快就恢复了冷清,十分钟后,一
辆公共汽车慢吞吞地开进站里,锈迹斑斑的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电子女声响彻
整个空荡荡的车厢:“请乘客注意文明用语,严格按照健康词汇发言。”

  阿瓦登把自己缩进大衣,压抑住自己异样的兴奋,决定继续保持沉默下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公共汽车到了目的地。从破碎的车窗玻璃里吹进来的寒风
让阿瓦登脸上挂起一层暗灰色的霜气,面部被风中的沙砾和煤渣刮的生疼。他听到
电子女声报出了站名,就站起身来,象一条狗一样抖抖身上的土,走下车去。

  车站对面就是阿瓦登要去的地方,那是有关部门负责受理BBS论坛申请的网络部
。这是一间五层的大楼,正方形,全水泥混凝土结构,外表泛灰。如果没有那几个
窗户的话,那么它的外貌将与水泥块没有任何区别:生硬、死气沉沉,让蚊子和蝙
蝠都退避三舍。

  BBS论坛是一种奇特的东西,从理论上来讲它完全多余,BBS的功能完全可以由
EMAIL新闻组来取代,后者更容易管理和审查。而且申请使用BBS论坛资格不是件容
易的事,申请人必须要通过十几道手续和漫长的审查才能有浏览资格,浏览资格三
个月才会被允许在指定论坛发布帖子,至于自己开设BBS则几乎是不可能。

  因此真正对BBS有兴趣的人少之有少。阿瓦登当初之所以决定申请BBS论坛资格
,纯粹是因为他那种模糊但却顽强的怀旧心态,就好象他从杂货店里买的那部老式
电话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自找麻烦,也许是为了给生活带来些刺激,还
是说为了强调自己和曾经旧时代的那么一点点联系,也许两者兼有之。

  阿瓦登恍惚记得在他小的时候,互联网与现在并不太一样。并不是指技术上的
不同,而是一种人文的感觉。他希望能通过使用BBS论坛回想起一些当年的事情.阿瓦登走进网络部的大楼,大楼里和外面一样寒冷,而且阴森。走廊里没有路
灯,蓝白色调的两侧墙壁贴满了千篇一律的网络规章条文与标语,冰冷的空气呼吸
到肺里,让阿瓦登一阵痉挛。只有走廊尽头的小门缝隙里流泻出一丝光亮,小门的
上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是“网络部BBS论坛科。”

  一走进这间屋子,阿瓦登立刻感觉到一阵温洋洋的热气。屋子里的暖气(或者
是空调)开的很大,让阿瓦登冻麻了的手脚和脸麻酥酥的,有些发痒,他不禁想伸
出手去挠挠。

  “公民,请您站在原地不要动。”

  一个电子女声忽然从天花板上的喇叭里传来,阿瓦登触电似地把手放下,恭敬
地站在原地不同。他借这个机会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这屋子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
狭长形的大厅,一道拔地而起的大理石柜台象长城一样将房间割裂成两部分,柜台
上还装着一排银白色的圆柱形栅栏,直接连到天花板。屋子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
观赏植物,没有塑料鲜花,甚至没有长椅和饮水机。

  “缔造健康的互联网络,美国万岁。”

  阿瓦登跟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请前往八号窗口。”

  电子女声的语调很流畅,因为这是电脑制作出来的,因此没有敏感词汇的限制


  阿瓦登转头看到在自己右手边的不远处,大理石柜台上的液晶屏幕显示着八号
的字样。他走过去,拼命抬起头,因为柜台实在太高了,他只能勉强看到边缘,而
无法看到柜台另一侧的情形。不过他能听到,一个人走到柜台对面,坐下去,并有
翻动纸张与敲击键盘的声音。

  “请把文件放入盒子里。”

  柜台上的喇叭传来命令。出乎意料,这一次在喇叭里的声音却变了。虽然同样
冷漠枯燥,但阿瓦登还是能分辨出它与电子女声的不同——这是一个真正的女性的
声音。他惊讶地抬头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柜台太高了。

  “请把文件放入盒子里。”

  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似乎对阿瓦登的迟钝很不满。

  “是的,这是真正的女声……”阿瓦登想,电子女声永远是彬彬有礼不带任何
感情色彩的。他把相关的电子身份证、网络许可证、网络编号和敏感词汇犯罪记录
等一系列个人资料卡片一起放进柜台外的一个小金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插进柜台
上一个同样大小的凹槽中,关好门。 很快他听到“唰”的一声,他猜测这也许是对
面的人——也许是个女人——将盒子抽出去的声音。

  “你申请BBS服务的目的是什么?”

  

  喇叭后的女声浸满了纯粹事务性的腔调。

  “为了、提高、互联网络、工作效率、为了、缔造、一个、健康、的网络、环
境,更好地、为、祖国、做出、贡献。”

  阿瓦登一字一句地回答,心里知道这只是一道官方程序,只需要按标准回答就
可以。

  对面很快就陷入沉默,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喇叭再度响起。

  “最后手续确认,你已经获得BBS论坛浏览权。”

  “谢谢。”

  “砰”的一声,金属盒子从柜子里弹了出来,里面除了阿瓦登的证件以外还多
了五张小尺寸光盘。

  “这是有关部门核发给你的BBS论坛统一用户名与密码,BBS论坛列表、互联网
BBS论坛使用指南及相应法规、以及最新健康网络词汇列表。”

  阿瓦登向前踏了一步,从盒子里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全拿出来,揣进大衣的大兜
里。那些东西其实是可以全部放在同一张光盘里的,不过有关部门认为每一张光盘
装一份文件有助于用户理解这些文件的严肃性和重要性,并产生敬畏。

  他心里盼望着那个喇叭能再说两句。让他失望的是,对面传来的是一个人起身
并且离开的声音,从脚步声的韵律判断,阿瓦登愈发相信这是一名女性。

  “手续办理完毕,请离开网络部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甜美空洞的电子女声从天花板上传来,阿瓦登厌恶地抽动鼻翼,拿手揉了揉,
转身离开这间温暖的大厅,重新进入到寒冷的走廊。

  在回家的路上,阿瓦登蜷缩在公共汽车上一动不动,顺利申请到BBS的使用权让
他有些虚无缥缈的兴奋。他闭着眼睛,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躲开破窗而入的寒风,
右手在兜里不断摩挲那一系列光盘,还在怀念着那一个神秘的女声。

  如果能再一次听到该多好,他不能抑制自己这样的想法,同时用拇指的指肚在
光盘上轻轻地摩擦,幻想这几张光盘也曾经被她的手触摸过。他兴奋的几乎也想破
口大骂一句“FUXKYOU, YOUSONOFBITCH”,真奇怪,那名男子的骂声在他的记忆里
根深蒂固,并时不时不自觉地滑到唇边。

  忽然,他的手指在光盘上发觉到一丝异常的感觉。阿瓦登下意识地朝四周望去
,确认周围一个乘客也没有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光盘全拿出来,就着窗外的光亮仔
细端详。

  阿瓦登很快注意到,在装有BBS论坛列表的光盘背面,被人用指甲轻轻地划了一
道刮痕。这条刮痕很轻,如果不是阿瓦登仔细地抚摩光盘的话,是很难发觉到的。
这条刮痕很奇特,是一条直线,而在这条直线末端的不远处,则是另外一条极短的
刮痕,似乎刻意想弯成一个圆点。整体看上去就好象是一个叹号,或者倒过来说,
象是字母i。

  很快他在其他四张光盘上也发现了类似的刮痕,它们造型都不同,但都似乎代
表着某种符号。阿瓦登回想起喇叭里那个女声最后一句提到过的文件顺序,于是把
这五张光盘按照BBS论坛统一用户名与密码、BBS论坛列表、互联网BBS论坛使用指南
、相应法规、以及最新健康网络词汇列表的顺序排列好,接着依次把那五道刮痕用
手指临摹到汽车窗户上。很快那些刮痕构成了一个英文单词:

  title

  题目?这是什么意思?

  阿瓦登看着这个单词莫名其妙,这究竟是纯属无意的痕迹,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这时候汽车停住了,又有几名乘客走上车来。阿瓦登挪动一下身体,不让他们
看到自己在车窗上写出来的字迹,然后装做打呵欠的样子抬起袖子,轻轻把那五个
字母擦掉。

  阿瓦登暗自庆幸,如果他没有在现在发现这些光盘上的痕迹,那么以后就永远
没有机会发觉了。按照规定,个人电脑是不允许使用任何存储存设备的,因此阿瓦
登的电脑并没有光驱。他下一步所要做的是将这些光盘送交到管区网络安全部,由
他们将光盘内资料登陆到服务器中,再转发给阿瓦登。这是为了防止个人私自在家
里制造、阅读或者传播黄色或者反动信息,网络安全部发出的通告是这么解释的。
联邦的网络警察经常会突入到个人家中进行临时检查,看用户是否非法拥有信息贮
存设备,阿瓦登曾经亲眼见过一个邻居被警察带走,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私自藏了一
张光盘在家里——其实他只是打算拿那个当茶杯垫用。那个邻居再没回来过。

  无论这些符号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它都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这让阿瓦登感觉到
兴奋。怀旧与渴望新奇是阿瓦登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两根精神支柱,否则他会与这座
城市一样变的僵硬,然后窒息而死。

  他先来到网络安全分部,将光盘交给那里的负责人,负责人反复地检查光盘和
阿瓦登的表情,好象所有使用BBS论坛的人都不可信赖一样。末了负责人终于找不到
什么破绽,只得将光盘收下,然后举起右手,阿瓦登和他一起高呼“缔造健康的互
联网络”。这句话是唯一被允许可以连贯着被说出来的句子。

  回到家里,阿瓦登脱掉大衣,摘了过滤口罩,将旁观者扔到了行军床上,然后
整个人也倒进枕头里。每次出去外面都会让他疲劳,这一半是因为他孱弱的肉体已
经不大适合室外活动;另外一半原因是因为他必须花费大量的精力来应付旁观者。

  过了四十分钟,他才悠悠地醒过来,头还是和平常一样地疼,胸口还是一如既
往地闷。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以后,阿瓦登爬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按程序登陆上
网络,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遍信箱。

  信箱里有七、八封新的信件,其中两封是同事发来的事务信。另外五封则是网
络安全部发给他的,内容就是他送交的那几张光盘。

  阿瓦登打开了包含有BBS论坛的用户名、密码和BBS论坛列表的两封信。他看到
自己的论坛通用用户名叫做19842015,和自己的网络编号完全一样,不由得有些失
望。他依稀记得在小的时候,BBS论坛的用户名是可以自己决定的,而且每一个论坛
都可以不同,一个人在网上并不单只是一串枯燥数字。

  小时候的记忆往往是跟童话和幻想混杂在一起,未必与实际相符。现实中你只
能使用有关部门指定的用户名和密码,理由很简单,用户名和密码内也可能含有敏
感词汇。

  阿瓦登又打开了那份BBS列表,全部都是有关部门开设的官方论坛,没有私人的
——事实上个人能够合法持有的电脑设备从技术上来说也无法架设新BBS——这些论
坛的主题各有侧重点不同,但基本上是围绕着如何更好响应国家号召,缔造健康互
联网络来说的。比如其中一个电脑技术论坛,主题就是如何更好地屏蔽掉敏感词汇


  居然在这些论坛中还有一个是关于游戏的。里面正在讨论的是一个如何帮助别
人使用健康词汇的网络游戏,玩家可以操纵一名小男孩在街上侦察,看是否有人使
用了敏感词汇,小男孩可以选择上前指责或者通知警察,抓到的人越多,小男孩得
到的褒奖就越高。

  阿瓦登随便打开了几个论坛,里面的人都彬彬有礼,说话很“健康”,就好象
街上的那些行人一样。不,准确地说,比街上的气氛还要压抑。在街上的人也许还
有机会保留一下自己的小动作,比如阿瓦登刚才在公共汽车上就偷偷地写了TITLE五
个字母;而在网上论坛,人的最后的一点隐私也全被暴露出来,有关部门随时可以
调看你的一切行动,无从遁形,这就是科学技术发展所带来的进步。

  一阵失落和失望袭上阿瓦登的心头,他合上眼睛,把鼠标甩开,重重地向后靠
去。原来他天真地以为BBS论坛也许会少许宽松一些,现在看来甚至比现实中更叫人
窒息,他感觉到自己好象陷入沉滞的电子淤泥之中,艰于呼吸。“FUXKYOU, YOUSO
NOFBITCH”再一次涌现到他的唇边,强烈无比,要化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

  忽然,他又想到了那个神秘的title,那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五张光盘里或许隐
藏着什么?也许这跟title有关系?

  阿瓦登想到这里,把目光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仔细去看网络安全部发来的五封
信的title部分。五张光盘各隐藏着一个字母,凑到一起就是title,那么按照这个
方式,那五封EMAIL的title凑到一起,就变成了一句话:去用户学习论坛。”

  阿瓦登记得刚才他确实看到其中一个论坛的名字叫做“用户学习”,于是他抱
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连接到这个论坛去。他希望这并不是一个巧合。

  用户论坛是一个事务性论坛,里面是一些关于BBS用户资料的投诉帖和管理帖,
斑竹的是一个叫19387465的人;发帖的人和回帖的人数量都很少,里面冷冷清清的
。阿瓦登打开帖子列表,按照刚才的规律去搜寻每一个帖子的标题,并把它们综合
到一起,很快他就得到了另外一句话:   “每周日辛普森大楼5层B户。”

  又是一个谜团,阿瓦登想。但这却坚定了他的信心,这其中必定隐藏着玄机。
光盘、EMAIL和BBS论坛,连续三次都可以通过首词组组合的方式得到暗示,绝非巧
合。

  究竟是什么人会在有关部门的官方文件中隐藏着这样的信息呢?每周日在效率
大楼5层B户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阿瓦登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兴奋感,未知事物的新奇刺激着他麻木很久的神经。
更重要的是,这种在有关部门正式文件中玩弄的文字技巧,叫他有一种喘息的快感
,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铁面罩上几个透进空气的小孔。

  营造健康的互联网络。

  FUXKYOU, YOUSONOFBITCH。

  阿瓦登盯着屏幕上的桌面背景,用嘴唇比出了那句粗话的口型,并且比出了中
指。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阿瓦登一直处于一种潜藏的兴奋状态,就象是一个摆出无
辜表情嘴里却藏着糖果的小孩子,在大人转身过去之后露出狡黠的笑容,尽情享受
心中藏有秘密的乐趣。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健康词汇在列表里又少了几个,窗外的空气又浑浊了几
分,这已经是生活的常态。阿瓦登自己已经开始拿网络健康词汇表当日历来用,划
掉三个词就证明过了三天,划掉七个就证明过了一周,于是周日终于到来了。

  阿瓦登抵达辛普森大楼的时间是中午,暗示的句子里并没有指明时间,阿瓦登
认为在中午前往应该是比较可以接受的。当穿着深绿军大衣,耳朵上别着旁观者的
阿瓦登来到辛普森大楼的入口时,他的心开始忐忑不安地跳跃起来。他在上一星期
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景,而现在这个谜底就要揭晓了。无论在周日效率大楼
会发生什么,也不会比现在的生活更加糟糕,阿瓦登心里想,所以他并不怎么害怕


  他走进大楼内部,发现这里的人也很少,空旷的走廊里只听到他哒哒的脚步声
与回音。一部老电梯里贴着“缔造美好网络家园”的广告,以及一个充满了正义感
的男性头像海报,背景是星条旗,他在纸里用右手食指指向观看者,头上写着一行
字是“公民,请使用健康词汇。”阿瓦登厌恶地转过身去,发现另外一侧也贴着同
样的海报,避无可避。

  值得庆幸的是五楼很快就到了,电梯的门一开,对面的门上就赫然挂着B户的牌
子。门是掉了漆的绿色,门框上还点了几滴墨水,一部简易的电子门铃挂在右上角


  阿瓦登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按电纽。

  电铃响起,很快屋子里传来脚步声。阿瓦登觉得这脚步的韵律很熟悉,似乎是
在哪里见到过。门“咔拉”一声被打开一半,一名年轻女子一手握着把手,把身体
前倾望着阿瓦登,警惕地说:

  “你,找谁?”

  女子疑惑地问道。阿瓦登一下子就认出了她的声音,就是那个在网络部BBS论坛
科柜台后面的女性。她很漂亮,穿着墨绿色绒线衫,头上梳着这时代流行的短发,
皮肤特别的白,只有嘴唇能看到一些血色。

  看着女子的眼神,一瞬间阿瓦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下,他举起右手
,轻声回答说:“title。”

  阿瓦登不知道这句话能否奏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找对了地方,但这是他
唯一能想到的回答了。他紧张地望着那女子,假如那女子忽然报警,那么自己就会
被抓起来仔细审问为什么无缘无故跑到陌生人家里。“肆意游走罪”只比“使用敏
感词汇罪”轻那么一点。

  女子听到他这么说,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只是把头幅度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右
手谨慎地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阿瓦登刚要张口,那女子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吓的他把话又吞回去了,乖乖地跟着她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女子首先做的就是把门关好,然后拉起来一层铅灰色的门帘挡在门
口。阿瓦登不安地眨着眼睛,趁她拉门帘的时候环顾四周。这屋子是标准的两室一
厅,在厅里摆放的是一套双人沙发与一个茶几,茶几上居然还有几束红紫色的塑料
花。靠墙是电脑桌和电脑,墙上挂着普通的白色日历, 但被主人用粉红色的纸套了
边,看起来颇为温馨。一盏粗笨的日光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上面象是恶作剧一样
挂了几缕绿色的电线,象是垂下藤蔓的葡萄架。阿瓦登注意到厅口的鞋架上有四双
鞋,尺码不同,说明今天的客人并不只他一个。

  阿瓦登正踌躇不安,忽然女子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朝里面走。于是
两个人穿过客厅另一侧的短小回廊来到其中一间卧室。卧室上挂着同样质地的铅灰
色帘子,女子伸手举起帘布,推开了门。阿瓦登迈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名
面带微笑的人类,以及一间用真正的鲜花装点的房间。屋子里有很多旧日记忆里的
古老物品,比如一幅印象派的油画、一尊乌干达木雕,甚至还有一个银烛台,唯独
没有电脑。

  
 
2009-12-08 09:13
觉得整个人生都特没劲,现在走路都慢慢的,懒得走。喉咙难受,痰都懒得吐。看了些书,觉得中国整个艺术界就是一小撮人的游戏,大众根本就不要看。而这一小撮人,十成十都有个搞艺术的爸爸或妈妈。突然很厌倦。厌倦。整个人软软的,怎么谁都睡不醒。后悔我怎么一个颓废的朋友都没有,早先的时候,因为忙,瞎忙,都把他们忘记了。现在才知道,他们才是最好的朋友。上课,上课以很无聊。考试更没劲。

报告一下我的分数:53/70,还是很低的,但是,君不见,好多人都比我低哈。。。。瓦卡卡。。。
 
2009-12-06 18:25
我对于故土这番又爱又恨的感情,总觉得难以启齿,就从介绍故土开始吧。

上海的上流和下层社会,和我都有所交集。这里的上下,并不是财富的多少,这是一种很难以体会的东西,上海人晓得的。

我母亲这一系的,算是典型的上层,虽后来家道中落,就像资产阶级的资产没有了,只余下了阶级。不如妈妈和父亲在狭小的房子里生活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满意过。上海人的上层,大多祖上帮外国人干过话,后来又使工厂工人阶级。这一个阶级的孩子们,也就是我母亲这一辈,出了很多艺术家。这是有原因的。那一辈人,外公外婆重视知识,父亲母亲有点小权利,过着安稳生活。吃穿不愁,就有了艺术。上流的家里,大多是淮海路啊,静安寺啊这些地方的。上海人重地段。我感恩节到zuming家里去,他家上代是上海人,虽只在上海呆了不到二十年,但问起我和隐慧,问得还是你家住在上海哪一片。一个从没来过上海的上海孩子,讲起她家的时候,说是在淮海路。几弄几弄,何时需要转个弯,讲的一清二楚。

但我从小没有受到上海文化的什么浸染,这大概是母亲认为长在什么地方,就自然有什么地方的文化的关系。我上海话讲得不标准,或也出于此。我虽是靠或自言自语之时,多用上海话,与人开口,却多用普通话,尽量不讲话。对于上海,少时的我是有那么些恨的。上海人很容易瞧不起别人,理由很多,外地人是第一个,也就是乡下人,穿着破烂,神态一不自然,鄙视的眼光就接踵而来,躲避不及。这是我现在还自卑的原因。

由于上过一些数学补习班,我也认识了很多闸北区哪一片的人,在老上海看来,算是乡下了。我在那些补习班数学什么都没学会,经常在上课的时候意淫,下课的时候听各种粗话,我一般不讲,但多听听也就习惯了。对于这一边,我知道得比较片面,只知道它们的路似乎怎么也修不好。脏脏的。正宗上海人是都有些洁癖的,我妈妈。

现在才觉得,哪里也比不上上海。
 
2009-12-05 08:09
从Internet说起
  我的电脑还没连网,也想过要和Internet连上。据说,网上黄毒泛滥,
还有些反动的东西在传播,这些说法把我吓住了。前些时候有人建议对网
络加以限制,我很赞成。说实在的,哪能容许信息自由的传播。但假如我
对这件事还有点了解,我要说:除了一剪子剪掉,没有什么限制的方法。
那东西太快,太邪门了。现代社会信息爆炸,想要审查太困难,不如禁止
方便。假如我作生意,或者搞科技,没有网络会有些困难。但我何必为商
人、工程师们操心?在信息高速网上,海量的信息在流动。但是我,一个
爬格子的,不知道它们也能行。所以,把Internet剪掉罢,省得我听了心
烦。
  Internet是传输信息的工具。还有处理信息的工具,就是各种个人电
脑。你想想看,没有电脑,有网也接不上。再说,磁盘、光盘也足以贩
黄。必须禁掉电脑,这才是治本。这回我可有点舍不得——大约十年前,
我就买了一台个人电脑。到现在换到了第五台。花钱不说,还下了很多工
夫,现在用的软件都是我自己写的。我用它写文章,做科学工作:算题,
做统计——顺便说一句,用电脑来作统计是种幸福,没有电脑,统计工作
是种巨大的痛苦。
  但是它不学好,贩起黄毒来了,这可是它自己作死,别人救不了它。
看在十年老交情上,我为它说几句好话:早期的电脑是无害的。那种空调
机似的庞然大物算起题来嘎嘎做响,没有能力演示黄毒。后来的486、586
才是有罪的:这些机器硬件能力突飞猛进,既能干好事,也能干坏事,把
它禁了吧……但现在要买过时的电脑,不一定能买到。为此,可以要求
IBM给我们重开生产线,制造早期的PC机。洋鬼子听了瞪眼,说:你们是
不是有毛病?回答应该是:我们没毛病,你才有毛病——但要防止他把我
们的商务代表送进疯人院。当然,如果决定了禁掉一切电脑,我也能对
付。我可以用纸笔写作,要算统计时就打算盘。不会打算盘的可以拣冰棍
棍儿计数——满地拣棍儿是有点难看,但是——谢天谢地,我现在很少作
统计了。
  除了电脑,电影电视也在散布不良信息。在这方面,我的态度是坚定
的:我赞成严加管理。首先,外国的影视作品与国情不符,应该通通禁
掉。其次,国内的影视从业人员良莠不齐,做出的作品也多有不好的……
我是写小说的,与影视无缘,只不过是挣点小钱。王朔、冯小刚,还有大
批的影星们,学历都不如我,搞出的东西我也看不入眼。但他们可都发大
财了。应该严格审查——话又说回来,把Internet上的通讯逐贞看过才放
行,这是办不到的;一百二十集的连续剧从头看到尾也不大容易。倒不如
通通禁掉算了。
  文化大革命十年,只看八个样板戏不也活过来了嘛。我可不像年轻
人,声、光、电、影一样都少不了。我有本书看看就行了。说来说去,我
把流行音乐漏掉了。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应该首先禁掉。年轻人没有
事,可以多搞些体育锻炼,既陶冶了性情,又锻炼了身体……这样禁来禁
去,总有一天禁到我身上。我的小说内容健康,但让我逐行说明每一句都
是良好的信息,我也做不到。再说,到那时我已经吓傻了,哪有精神给自
己辨护。电影电视都能禁,为什么不能禁小说?我们爱读书,还有不识字
的人呢,他们准赞成禁书。好吧,我不写作了,到车站上去扛大包。我的
身体很好,能当搬运工。别的作家未必扛得动大包……我赞成对生活空间
加以压缩,只要压不到我;但压来压去,结果却出乎我的想像。
  海明威在《钟为谁鸣》说过这个意思:所有的人是一个整体,别人的
不幸就是你的不幸。所以,不要问丧钟是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
但这个想法我觉得陌生,我就盼着别人倒霉。五十多年前,有个德国的新
教牧师说:起初,他们抓共产党员,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后
来,他们抓犹太人,我不说话,因为我是亚利安人。后来他们抓天主教
徒,我不说话,因为我是新教徒……最后他们来抓我,已经没人能为我说
话了。众所周知,这里不是纳粹德国,我也不是新教牧师。所以,这些话
我也不想记住。
 
     
 
留言板
 

他当然可以listen,听和听到是不一样的。
c,d没这种用法
 

人还在France,时态
 

i believe whom....
 

a,c,d 没这个用法

 

more or less或多或少,固定搭配

 

special 特别的
其他搭配都很奇怪
 

回收
 

后加热,否则Cu会被氧化
 

哦,我明白了。。。
 

太保守了
 
     
 
♂♀
 
 
 
 
 
 
 
 
 
 
 
 
 
 
 
     
 
 
文章分类
 
 
组合(28)
 
数论(52)
 
几何(13)
 
高数(30)
 
代数(76)
 
 
 
 
 
实变(12)
 
复变(14)
 
群论(11)
 
 
 
 
生物(24)
 
 
 
 
 
 
 
Sat(1)
 
 
 
 
 
 
 
 
(1)
 
豆瓣(78)
 
     
 
最新评论
 
文章评论|照片评论

 

这里比我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冷清了好多。。。
 
 

数学再sexy我也不学了。。不学了? 不是吧
 

扫垃圾也苦
 
这个会气死胡爷爷的,太嚣张了。。。
 
很帅吖。。。
 
这个相册别删掉了
 
same as ls
 
     
 
我最近看的书
 
 
 
 
     
 
好友最新文章
 
     
 
高高小词典
 
 
 
 
 
 
 
 
 
 
 
 
 
 
 
 
 
 
 
 
     
 
文章存档
 
 
 
 
 
 
 
 
 
 
 
 
 
 
 
 
 
 
 
 
 
 
 
 
 
 
 
 
 
 
 
 
 
 
 
 
 
 
     
 
背景音乐
 
 
个人档案
 
狠狠爱lj

上次登录:
1天前
加为好友
 
   
 
最新照片
 
   
 
最近访客
 
 

勇气_missFZ

WskTuuYtyh

一直想思考

Find_Chees

chieti200

颜艺林

wes1014

pl水狗
     
 
订阅我的空间
 
已有人次访问本空间
 
订阅RSS  什么是RSS?

您也想拥有这样的空间?请点此申请。
     


©2009 Bai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