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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柳寒枝;曾经……
我在知道了要由我和杨绯见面之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实在是不想见她,但是又不得不去见她。因为这件事不再只是季澜和夏晓之间的事了,如果没有处理好,可能也会波及我——而我,不想看见其他人异样的目光。 我只能去见他,以这样尴尬的身份。 “原来是你。”走进餐厅独立包厢的那一刻,她就看到了我,故作亲密地打着招呼。但是我还是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曾经很熟悉的,隐藏着的嘲弄的眼神。以前的我,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 “是我。我带了你要的现金,你的东西也该带了吧?”不想和她多废话,我少有地直接切入正题。 “当然~我们这么久没见,你不觉得我们该好好聚一聚么?”说着亲密的话,却让我觉得阴冷。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吗?”我们自然而然地疏远对方,直到互相视而不见,甚至敌视。不是朋友,就没有叙旧的理由,没有争吵,也无从说和解。我和她,已经走了不同的路,仅此而已。 “你嫁了个好丈夫呢。”她说。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可能会相信他是无意的,但是现在是知道内情的她说。 “嗯。”我出乎她意料的没有反驳。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女孩,不再会在被别人恶意攻击时冲动。保持冷静,有时候比什么反击都有效。 她看我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忽然激动起来,叫道:“你们不是一直看不起我的么?现在你不是跟我一样?为了钱跟一个同性恋结婚!”说到“同性恋”的时候,她尤其咬了重音。 我忽然笑了,像以前仍然和她要好时那样。的确,在她看来,我和她做了一样的事,但是我和她始终是不同的。我无可无不可地选择了婚姻,是我的草率;她有意识地选择周旋在众多男人之中,这是她的贪婪。我藏起伤痛,是我想在人前展示自己完美的性情而非外表;她努力掩饰自己的历史,是因为她天生就是骄傲的孔雀。 看见我的笑容,她似乎更加愤怒了。“为什么别人都只看不起我?明明你和我一样!”幸好这里是包厢,要不然她叫那么大声,所有人都会看我们的。 其实,她又怎么知道我那笑容背后那许多不能说出口的自嘲和后悔?要说苦,谁比谁苦呢?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最痛苦,但是真正的答案,也许只有天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付出这么多,最后得到的还是不如你?”她死死地看着我。 因为你总是想寻找更好的——用自己的脸和身体,而忽视了那些真心对你的人。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我一直想说的。 “……我的钱已经带来了,你的照片呢?”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提醒她我们来的目的。 她像是被打到一样,愣了一下,重重地坐了下来。喘着气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也没有说话,打开保险箱,露出里面一沓一沓排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她也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那是刚刚发布的GUCCI的包,我在杂志上看过——说起来,我看时尚杂志的历史就是从她拿给我一本《瑞丽》开始的。 没有任何疑义地。我放开手中的箱子,去拿那个信封,然后直接把它放到公事包里。不是我很相信她,而是我相信她不敢和整个铭仕集团为敌。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无法相信他人的行为,而只相信他和自己间的利害关系。 一拿到信封我就直接站起来往外走,可是到了门口,却忽然停了下来。我不想再见她,这是事实,但我始终在意着她,这也是事实。 “其实……”我艰难地开口说道,“我曾经真的喜欢你,很喜欢。我也曾经把你当作所遇见的最好的朋友。”说完就关上了门。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但是如今的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当初了。 女人的友情是很奇妙的东西,和男人间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单纯友谊完全不同,它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在其中。如果硬要给个比喻,我会说,那就像两条互相攀附的藤蔓,互相依靠,却又包含着复杂的互相竞争。女人间深厚的友情,是一种离爱情很相近的感情,也同样包含着种种美好的和负面的东西在。 走出餐厅的那一刻,阳光刺入我的眼睛。 我想起大学军训时,那个站在同样的阳光下,满怀着希望告诉我,她将来要到意大利学声乐的女孩。那时的她,是那么的耀眼,甚至让我到了自惭形秽的地步。 曾经,有那么一个女孩,和我一起走在高大的法桐树下,满怀憧憬地说着自己的梦想。 那是我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和杨绯的见面,让我一天都没有精神。对她的厌恶,在伤了她的同时,更深地伤了我自己。 我早就知道,那些激烈的负面情绪会伤人,更伤自己,我也努力地不想去憎恨什么,可是,事情并不永远能如我的意。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一家药房,我让送我过来的司机(一个人带那么多现金走路上总是不塌实,就叫了公司的司机)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个验孕棒。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怀孕。那次草率的人工受精,简单得像密医诊所里发生的一样——想必季澜只是想敷衍了事吧?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待他这样的态度。我既想怀孕,又不想怀孕。想是因为希望可以摆脱现在这样的境况,不想则是因为他并不是值得我为他生孩子的人。总觉得,为心爱的人生一个孩子,是一个女人能做出的最大的奉献。 回公司把照片交给季澜,然后跟他说了声我就回家了。这样的心情下,我无法正常地工作,甚至无法用平常心对他人。 回家一检查,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我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啊,怀孕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 说实话,我对这个孩子并没有抱什么深厚的感情。他将是我的孩子,仅此而已。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是自己和深爱的人的爱情结晶,但是我的孩子,却并非因为那么美好的理由而出生。这是我的痛。 没有马上和季澜说,因为我需要更确切的答案。所以在同样是一个人周末,我去了医院见了上次那位医生。他仔细帮我检查之后,要我过两天在去拿化验结果。他看起来很谨慎的样子,他也知道这是不能出错的事。 等待结果的两天,我继续冷眼旁观季澜安慰明显有点神经质的夏晓。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冷漠了,从大学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这么冷静地看他们你哝我哝,却不生气。我真的改变了很多,以前有许多事,都会觉得难以接受,现在却只是感到“世界就是这样”。 这两个人的感情,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因为我既没有支持的立场也没有反对的立场,但是我总觉得他们在谈一场如履薄冰般的恋爱——有种如玻璃般脆弱的美感。 “我怀孕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我拿着医院的检查报告对刚回家又准备去隔壁的季澜说道。 他听到这个消息,更多的似乎是吃惊而不是喜悦。虽然没有期待他会欣喜若狂,但他这中态度还是伤了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似乎不重视这个孩子,但似乎又很重视他。 “啊……”他暧昧地回答了声,就通过那扇门去了隔壁。 那天,以及以后的许多天,我都没有得到他明确的表态——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态度。 事情变化的契机在那一个雨天。下着雾一般的牛毛细雨的日子。 我一下班回家,就看见夏晓站我我家门前。当时我就很奇怪,他一向是根本不靠近我们这边的——虽然这一层只有我们两户。 我出了电梯,边淡淡地跟他打了声招呼,边取钥匙开门。我并不关心他想做什么,应该说,以前我还是对他有着好意的,但是现在既没有好意也没有恶意——就像平时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路人一样。 他却在我开门的时候一直站在我身后,既不说话也不离开。 心里有些不悦,回头问道:“有事么?” 夏晓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眼神飘忽了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地说道:“请你离开季澜。” 我一听,差点笑出声来:这样的台词,在类似于我们这样状况的电视剧里,常常应该是我这个“正妻”说的话,现在居然由夏晓说了出来。 “为什么?”我好笑地反问他。 “为什么?”他喃喃地重复道。忽然神色一变,叫道:“就凭他爱的是我不是你!”他的神色中有种难以描述的脆弱和凄楚。要不是因为他这眼神,我甚至会以为说这句话的男孩,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充满活力和阳光,总是神采飞扬的夏晓。 但是,即使他再怎么痛苦,也不该和一个女人说这样的话。挖别人心里的伤疤,难道没有错么? “我怀孕了。”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承认我是故意说这话的,因为凭什么我受伤而不反击?以前的我也许会忍耐,然后试图让自己忘记——因为人际关系太过微妙复杂,我不想伤害那么脆弱的东西,但是现在,我心里有一团火,无法熄灭却始终被压抑着。 “所以我才叫你离开他!”他这时的表情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但是却说出了更无理的话。我确实想生完孩子就走,但是这是我自己的意愿,不是因为他的压力! “离开他?那谁来抚养孩子?你们?”我尖锐地说——我从来没有把这样尖刻的话说出口过,“你们一个是没长大的孩子,一个又有自己的事业,谁来带孩子?你的父母吗?” “我不是孩子!我马上就可以工作了!”楼层里尽是他的回声。 “那你说,你为你们这段感情做过什么?我看到了季澜的痴心和努力,你呢?你做过什么?”虽然我怨他,甚至恨他,但我知道他那些在背后为他们的爱情做的一切,而我只看到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享受着别人的保护,却如理所当然一般。他只是在享受爱情,却没有为这段爱情牺牲过什么。 “……就算我什么也没做又怎么样?季澜爱的是我!”他叫道,拉着我边去电梯那里边说,“你不肯走,我叫季澜跟你说!” 我挣不过他,只能被他拉了过去。而电梯在顶楼停了很久也没下来,他急了,拉着我往楼梯间走去。 我拼命地挣扎着。我知道一旦到了季澜面前,他会为了夏晓而对我说出什么样的话。为什么我要受那样屈辱的对待?我有做错什么吗?即使有的话,我也付出了代价了。为什么我要承受那样的屈辱? 他站在楼梯上把我向下拉,而我用力地抓着扶栏。 忽然很想哭,为什么我要这么狼狈?一直努力想表现自己美好一面的我为什么要这么狼狈? 想哭,却又没地方哭。 那个家不属于我,我又从来没有对朋友哭诉的习惯。无论是一个人还是在朋友面前,我都无法哭出来。我很想好好哭一场的啊…… 力尽松开手的一瞬间,我想到的是老师。 从楼梯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我想跟老师哭诉。 不是为了命运的公平与否,而是为了我们这三个人错误的相遇。 而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我什么眼泪也没有了。 曾经有一个孩子,在我肚子里将要慢慢长大。 曾经我以为自己不爱这个孩子,甚至不怎么重视他。 曾经我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努力地不想让自己憎恨,努力让自己忘记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爱情。 曾经…… 34季澜:两难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等我得到消息时,柳寒枝就已经在医院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被各 种感觉充斥着,就像太多的色彩混合在一起而完全无法分辨出本色一样。呆了一刻,才想起冲下楼直奔车 库。 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坐在走廊上的呆滞的夏晓。他听到脚步声,有点迟钝地抬起头,看到我 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不停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会 变成这样……不是我的错……季澜,你说呢?这真的不是我的错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让他靠在我肩膀上,紧紧地搂住他——这里是医院,病房里面 有各种各样抢救中的病人,这种亲密的举动并不会引来别人的侧目,反而是同情。我讨厌在这种时候仍然 能仔细计算利害关系的自己,但似乎这已经是我的本性了。 夏晓在我肩头大声地哭着,哽咽着说他不是故意的或者不是他的错之类的。我拍着他的背,等他平静 一些后才开始问他事情的经过。 从夏晓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知道了大致的经过,但是真的很难想象那样的尖刻的话会从柳寒枝口中 说出来。她一向给我的印象都是文静温婉的,对任何人都没有恶言相向过,甚至没有说过让人产生不快过 。她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习惯性仔细考虑用词后再说话,有些极精致的用词,总能让人在事后慢慢体味 出微妙的感觉来。 说起来,她最近实在很少说话呢……除了公事之外就基本没听见她说过话了,原来曾经出现过的笑容 也不见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忧郁,当然更不是阴沉,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安静下去,直到消失。 她本来存在感就不是很强,现在更是到了几乎可以忽视的地步,有好几次她来送批文件的时候我都注意不 到她的存在。 总觉得,那是一种危险的脆弱,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她在无声地拒绝我。没有语言,也没有动作, 但是我就是能感觉到她的拒绝,那种从全身散发出的拒绝。不是冰冷的,却是轻柔而无法突破的。 柳寒枝,是一个如水般的女子,无论是温柔,是坚强,是冷淡。 而夏晓,从那次照片的事情之后,就变得特别容易神经质……总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只要看不到我 就会不时地打电话发短信。早知如此,为什么不和我去美国呢?他刚好可以在那里读研,我也可以顺便把 公司总部给搬过去。夏晓太好强,又太在乎世人的眼光,所以才总是在这段感情里受伤。 尤其是我告诉他柳寒枝怀孕之后,他就常常发呆,叫他也没反应,可是又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用悲伤 的眼神凝视着我。明明已经和他保证过,只要孩子一出生就离婚的,可是他似乎并不相信的样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把一颗真心捧到了他面前,却还是无法得到他的信任么? 忽然觉得好累……再也没有心力去安慰夏晓,因为我自己也想要一双温暖的手。也许,那个在我父母 连接过世时支持了我的女子,再也不会伸出她的手了吧? 夏晓夏晓,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那个可以支持我的人……? 没有过很久,医生就从里面出来了,看见我们问道:“你们是患者的家属?” “是。”我急忙站起来回答。 “患者本身没什么大碍,但是孩子还是没有保住。”那中年医生例行公事般地说着,“另外需要注意 的就是患者小产后要注意营养之类的……” 他后面说的什么我并没有仔细听,那些事只要请一个营养师回家就成了,我脑子里只是反复地想着: 孩子没有了……那个会给我带来无数快乐的孩子没有了…… 心里隐约知道,没有了这个孩子,我和柳寒枝之间的关系再也不会好转。 “……可以进去看看么?”我哑声问道。 “当然可以,但是请不要刺激患者——流产的母亲总是很伤心的。”说着,他让开路,让我们进去。 躺在白色病床上的柳寒枝,脸色和床单一样的白——虽然她一直这么白,但此刻呈现的不是以往的那 种雪花石膏的白,而是无血色的苍白,如同微弱的高压汞灯的光一样。 为她挂点滴的护士说:“病人的麻醉还没有退,你们稍微等下吧。”说完也匆匆地走了。 夏晓本来在听见“流产”两字后就没再大声哭,现在见了这个样子的她,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哭了。“ 不是我的错,这不关我的事……” 虽然他是我心爱的人,但是这时我真的想对他大叫一声:“不要再说了!”不管他有没有错,都是他 直接导致这个孩子的夭折,难道就不能拿出点勇气承认么?可是我说了那样的话,只能图得了一时的痛快 ,以后还是要花时间安抚他,还不如不说。 “对。不是你的错。”床上的柳寒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奇怪的是,她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受伤后 的暗哑,反而像阳光下的冰晶一样清澈,折射着透明的光。 她周身的气氛很微妙,我甚至无法分辨那是什么样的东西。极干净的,极纯净的,但是背后又似乎藏 了些什么…… 夏晓听了她的话之后,露出了稍微安心的神色,呆呆地重复道:“对,不是我的错,不是……”而在 看到她的表情后,他却脸色剧变,只因那温柔平和的笑。即使是看惯尔虞我诈的我,也无法认为其中有什 么其他的杂质,但是,就是那个笑容,让已经自责不已、只是靠欺骗自己来逃避罪恶感的夏晓崩溃。 也许,柳寒枝骂他,甚至打他,他就不会这样自责了吧。 “你没有错。我们谁都没有错。”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有任何情绪,但是夏晓却在呆呆看了她半天之 后夺门而出。以他所能的最快的速度。 愕然地看着夏晓的离去背影,我回头看看了柳寒枝,她对我笑了一下。和出事前没有什么区别的笑容 。 那时的我,仿佛被什么迷惑了心神般,没有去深究那笑容背后的东西的,而是转身去追夏晓。我是个 自私的男人,在这样的时候,我选择的是我心爱的人,而不是那个受伤的女子——虽然那只是潜意识甚至 无意识的选择,但是我的心,让我残忍。 在医院门口被我追上的夏晓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却是前所未有的颓丧。这让我手足无措。如果你问我 100个讨好情人的方法,我会说出101个,但是你问我那怕一个安慰人的方法,我也说不出。对着他,我有 太多太多的话说不出来,是不是爱情总会让人变得笨拙?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一切的事,却很难说出一句甜 言蜜语。我只会用自己的行动,而不是语言来安慰他…… 很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最温柔的吻安慰他,但是如果那样做了,他怕是会生气吧?在乎他人目光 的他和无所顾忌的我,总有一个人要作出妥协。那个人,只能是我。 把明显反应迟钝的他拉上车,单向透光的玻璃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辗转反侧的吻,带着疯狂的味道,破损的唇角泻出丝丝腥甜的味道,片刻之后得到了他狂热的回应。 本该是情人间甜蜜的行为,可是等到我们气喘吁吁地停止时,却只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我们彼此都没有再说话,也许说话也只是用一种伤害去抚慰另一种伤害而已…… 我把他送回了家,看着他坐在沙发上,我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轻轻地说:“睡吧,睡一会儿,醒 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也只能这么说,在这种时候。我需要他不去胡思乱想,我需要他继续留在我身边— —即使这样的爱情伤害了那个无辜的人。 看着他听话地闭上眼睛,我转身回了医院。我知道他现在肯定很希望我留下来陪他,但是我也知道我 不能留下来。临走时,柳寒枝的那个笑容实在让我不安。虽然她看起来很平静很坚强,但是我知道后面肯 定藏着某些东西,只是我选择了忽视。 病房门口,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还好吧?”可以看到病房的玻璃中映出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嗯。”柳寒枝的头低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声音依然很平静。 本来我是该在这个时候走进去,和墨晟然一起安慰她的,但是事实上,我没有能够走进去,只是靠在 一边的墙上抽烟。 “他们都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去笑?”墨晟然了解我们三个之间的纠葛,也只有他才能 说出这样的话来。 柳寒枝慢慢抬起头来,说:“因为……我不想变得丑陋。”仿佛坏掉的娃娃一般的笑容,完全没有了 对我笑时那样的平和。 墨晟然坐到床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没关系,这样谁也看不见你的妆花了的样子。” 愣愣地让他拉了过去之后,她伏在他肩头吃吃地笑了出来:“这不是妆会花的问题,而是除了笑之外 我还能做什么的问题。我明明不想变成充满仇恨嫉妒的女人的,我明明不想的……为什么他们都在逼我… …”我从来没有听过她那么茫然的声音,印象中的她,总是像月亮那样,带着某种不刺眼的蒙蒙光华。 “哭出来就好了……”墨晟然用力搂着她说。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我肯定会因为看 到这样的场景而生气——这就是男人的狭隘心理:我的人,即使我对她不好也轮不到别人对她好——但是 现在的我,却完全没有那种意欲。 长久的沉默后,是努力压抑,却仍然无法控制地流泻出的低泣声。这样的声音,比夏晓的哭声更深地 刺痛了我。 “谢谢,老师……” 哭声很快就停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她极力的克制。墨晟然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 我的时候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如果你不爱她,那么至少不要伤害她。离她远点吧,否则你们只 能互相伤害。” 我一边抽烟一边想这句话,可是想了什么却完全没有了印象,唯一记得的就是背后那冰冷的墙壁。 等我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仪态完美的柳寒枝。如果不是刚才我就站在门外,我根本想不到 她曾经哭过,甚至不知道她曾经伤心过。在我面前的柳寒枝总是完美的,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 做,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切,甚至不必我说什么。 我不爱她,可是我需要她。我贪恋她的贴心,她那无言的温柔。那是很难理解、也很深的温柔,可是 我直到现在才明白。 和夏晓的爱情,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如同如同在潮头冲浪般不安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败给社 会的压力而离开我;而柳寒枝站在我背后的温柔,使我毫无后顾之忧地做着想要做的一切。我不会在使用 不光彩的竞争手段的时候像避开夏晓一样避开她,也许我早就认定她能够接受我那不能出现在阳光下一面 ,认定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弃我。 这样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到的时候,这个念头忽然就出现了。看来,是 我太习惯她的存在了…… “我……”犹豫着不知道开口说什么才好,虽然我知道我一定得说些什么。 没等我说出下面的话,柳寒枝直视着我说:“我们离婚吧。”平淡的肯定句,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失去她了,失去我最重要的安定剂。以后,墨晟然不在的时候,再也没 有人会安静的,无条件地陪着我了。 我仿佛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是我给不起,所以留不住她。有时想想,真希望夏晓也能如她般贴心,可 是那样的夏晓,却不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
35骄傲,身为女子 醒来的时候,我没有哭。 为什么要哭呢?哭只会让我更可悲,骄傲如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需要努力变得坚强,坚强到 可以独自面对一切 我知道,如果我能在季澜面前像其他女人一样哭出来的话,也许今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但是……我怎 么哭得出来?哭,就意味着对他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而这世上,我没有办法对任何人那样。对一个人哭 ,意味着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而我不知道该依赖谁,任何人都有可能会成为在背后的嘲弄。 所以不哭,所以不能哭。 曾经有那么一个心理测验,说的是如果你在一个森林里前进,身边有羊,牛,马,猴子和老虎,你在 遇到危险的时候必须舍弃其中之一才能继续前进,问你准备以什么样的顺序逐一丢弃它们呢?羊是爱情, 牛是家庭,马是工作,猴子是朋友,老虎是自尊。 我留下的是老虎。我的自尊,我的骄傲。 即使没有工作,即使没有家庭,没有朋友,甚至没有爱情,也不能失去的自尊。 朋友曾经说过,太骄傲的我,即使在受伤的时候也要假装坚强,总有一天会吃亏的。因为总是逞强, 所以别人到最后会忘了其实我也是会受伤的。然而,人总是要有那么一个坚持,那是一个圣域,一个一旦 放弃,自己就不再是自己的坚持。 我的坚持,就是我的骄傲,我唯一可以保有自己的东西。如果不是有这样的骄傲,我也不会成为现在 的我。我已经厌倦了被人叫“柳肥”的日子,也厌倦了总在不满足自己生活的贪婪,我想要站上更高的地 方,想要洗清心里那些黑色的脓。 为什么不骄傲?身为一个秘书,身为一个妻子,我做了该做的一切。为了那渺茫的爱情,我做了我所 能的最大的让步。即使对他人造成了伤害,那也是双方面的。 我曾经克制了自己的心,忍受了痛苦,我也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宽容。我甚至能够像什么也没发生那 样对着那两个人微笑,在失去了孩子的现在鼓励季澜去追夏晓。 看着季澜愣了一下,就跑了出去,心里很平静,以前会有的那一丝酸楚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很 静,非常的静。 总有种恐怖的预感,仿佛这样的死寂中有着某种疯狂在孕育着…… 心里忽然了悟:原来我以为可以切除的部分还是留在了某个地方,静静等待死灰复燃的机会。可是现 在的我,还有力量去对抗那内心最深处的意志么……? 可怕的预感,我害怕那个疯狂的我,即使只是在自己的思维里出现。 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咚、咚、咚三声,稳定而有规律。 “请进。”收拾起千转百折的心情,从床边的包里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仪容后,才开口。即使已经 到了现在这样不堪的境地,我也不会露出可以让人嘲笑的丑态。 进来的老师。我就知道不可能是季澜,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所以也根本不能指望他在这样的时 候出现在我——而不是夏晓,身边。 他对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水果放上床头柜后,静静地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即使他什么也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但是因为他并没有开口,所以也省了我的难堪。 老师,总是这么体贴呢……我有时甚至觉得他那样的温柔,根本不适合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商场上生存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个性和他完全不合的季澜会成为他的好朋友了,因为老师身上,总是有种让人安定的 力量。犹如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透如心扉的温暖。 “我没事的,你不必特地来看我……”一边努力回想着刚才对着季澜微笑的情景,一边试图露出一个 让他安心的表情。不过,似乎刚才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量一般,即使再次扯起嘴角,也无法再现当时平静 恬美的笑容了。 心,有些微微的痛。 “何必勉强自己笑呢?”老师伸过手拉我靠在他肩头,“想哭就哭吧。”本来不习惯和别人这么接近 的我想挣扎的时候,听见这句话,忽然就失去了挣扎的力量。有谁曾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和我说过话?有谁 曾经这么靠近过我?没有,都没有。 有时甚至想,如果爱上的是老师,即使得不到回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吧? 脑子里胡乱地想着,心却渐渐柔软下来。 再次听到老师说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无法分辨他究竟在说什么了,只是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就那么流 下泪来。那么多年都没有哭过的我,即使受伤也只会在无人的地方自己舔舐伤口的我,今天在他人的肩头 哭了出来。 说实话,我心里并不觉得有多么辛酸痛苦之类电视上或者小说里悲情女主角常有的心理感受,似乎只 是纯粹无法克制泪腺而已。现在的我,已经无暇顾及脸上的妆花了该怎么见人——虽然我用的都是附着力 比较好的化妆品,但是眼泪多了总会花的。之所以能放弃这种顾忌,也许是因为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 个时候。 极力压抑的哭声听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撕心裂肺的感觉,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等到我终于听下 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老师有点无奈的笑容。“现在好点了么?” “……”低着头没有说话直到自己处理掉一脸狼籍,才低声说了句“谢谢”。我虽然不是笨嘴拙舌, 却也是天生不是会说什么动听话的人,有些事,始终是要烂在心里的。 老师走后不久,出人意料的人出现了。 我不知道季澜在这种时候放下夏晓来这里是干什么。他既然选择了那个还没长大的男孩,就要坚持到 底不是?半途扔下他来看我,只会两头都不讨好。 我什么也没说地看着他,但是现在这种安静和刚才那种却完全不一样,沉默中带着黑色的压抑。 “我……”他终于开口,却没有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看他还在那里犹犹豫豫的样子,我决定先说我 想了很久的一句话:“我们离婚吧。” 话一说出口,才发现原来是那么简单的一句。那时的我,为什么宁可固执地守着自己,而不愿说呢? 如果不是爱太好强,太固执,太爱面子,新婚之夜我就该给他一个耳光而后这么说的。——不过,我始终 也不是会打人的性子呢…… 身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回首过去,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那个人是自己。那么骄傲的自己,居然 也有放下自尊乞求一个回眸的时候,真真是幽怨得可以去演狗血的八点档肥皂剧了。为什么一向防备心很 重的我,会给那样的一个人可以彻底伤害我的力量? 把他驱逐出去吧,驱逐出我的领地。即使要割舍心中很重要的东西。 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季澜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仿佛是一种受伤的了悟。 受伤么?他应该感到受伤么?是因为我的离开?心中微微一笑。至少我知道,过去我所做的一切并不 是毫无用处的,虽然没有成功地得到一点点温暖,但是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永远的痕迹。属于我的痕迹。 他忘不了我。 我确信。 因为即使他再怎么爱夏晓,那个孩子也无法在爱情以外的地方给他任何帮助。他们相爱至深,但也同 样地不相称。永远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和他一生相伴的。季澜在以后的岁月里会不停地了解到这 一点,也会不停地把他和我比较。 至少,在他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是我而不是他。这一点决定了我和他的差别。我给季 澜的重要的东西不是爱情,而是一种生活。爱情和生活永远不同。季澜即使能轻视我那微不足道爱情,但 他忽略不了我的存在。 我也只要这点就够了。现在的我,不需要什么爱情,什么挽留,我只要他记得我。 很多三流校园爱情故事中都有这样的情节:主角A向主角B告白,失败后总会说一句“我不求你爱我, 但是我至少想要一个回忆”之类的话。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代表看开,而是代表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爱情 ,自己的付出。 我在季澜和夏晓之间留下一根刺。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除非夏晓能成为可以和季澜并肩前进的人,否 则,他永远会被迫和我进行比较。除非他能成为真正有担当的男人,否则,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澜想 起我! 不要怨我,夏晓。我并不讨厌你,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喜欢你的。因为你身上有着世故的我永远也不会 再有的东西,但是……我只是在嫉妒而已,嫉妒什么也不会,只能给他添麻烦的你。 我也只是个普通女子而已。 成长吧,变坚强吧。否则,你们就分手吧。 这是我下的咒语。TOBEORNOTTOBE的二选一。 也是我最后的骄傲。既然我输了这场爱情,那么,至少也该输给更强大的人,而不是一个什么也不懂 的男孩。这是身为女子的我的骄傲。 “等我出院,我们就讨论下具体的事宜吧……我不想再拖了。”装做看不到他眼中一瞬间的暗淡,继 续说道:“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批准我的辞职。” 他吃了一惊,问道:“你要辞职?为什么?即使离婚,我们也可以是上下级的关系啊!” 把眼睛转到窗外,轻轻地回答道:“因为想要去旅行。”甚少在外面走动的我,想要忘记你,去看看 外面世界的广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