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便动身离开了威尼斯,因为我知道,如果再一次看到席勒哀伤的表情,我也许会放弃一切坚持。所以我要离开。
看着窗外迅速倒退而去的风景,我的脑海中出现了席勒清秀的面容,我努力抑制着这种思念,这种深深的不甘与落寞,但却毫无效果。
当席勒醒来看到他的身旁空无一人,他曾经的爱人已经离他远去的时候,他会怎么样呢,会伤心吗,会为我们流泪吗?
我抬起手,在冰凉的空气中做了一个擦拭眼泪的动作。
那么,他会忘记我吗?
心里涌起丝丝落寞。
我承认,我是如此的矛盾。一方面,我希望席勒能够彻彻底底地把我忘记,而另一方面,我却不希望他这么做。
马车还在不断向前驶进,顺着这条林荫小道,将一直抵达路的尽头。我知道,在那里,那个名叫魏玛的城市里有什么在等着我,鲜花,美酒,数不尽的美味佳肴,一个盛大的婚礼。
在马车停下的时候,我将牵起一个女人的手,一个我只见过几次,除了名字家世其他一无所知的女人,与她一起共度余生。
可笑,更可悲。
但是,只要席勒没事,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笔值得的交易。
在那之后已经度过多少年了?在那个威尼斯的离别之后。我已经记不清了,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度日如年。
席勒在那不就之后也回到了魏玛。他没有赶上那个虚假的婚礼,婚礼上的每个人都那么虚伪,那么惺惺作态,包括我,也包括克里斯蒂涅。
她之后告诉我,她并不爱我。她也是因为某种坚持才与我结的婚。我突然觉得这婚姻如此的荒唐可笑,两个本不相干的人,在公爵的坚持下组成这桩不幸的婚姻。我们从未同房,因为我们都清楚彼此有各自的坚持。
这样有多久了,与席勒不敢过于亲密的对视,不敢亲密地接触,因为那只会让彼此心中残留的星星之火复燃。情侣间平常的拥抱,亲吻对于我们来说早已成为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想。我们只能从偶尔交叠的视线中,攫取对方对自己的深刻想念。
唯一值得我欣慰的是公爵遵守了他的诺言,他没有伤害席勒。席勒的才华在魏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他平步青云,在我升任为魏玛公国枢密院首长时,他也正式接替我掌管了魏玛剧院。
偶尔,我们也会像以前那样对剧目和文学进行讨论,但也仅限于此。过去的时光已经难以重现。
在别人眼里,我们是文坛上的战友,生活里的知己,他们认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的确,他们看不到我们眼中的渴望与不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我们远远的阻挡了。
我们是表面上的朋友。
是过去式的恋人。
此时的我已经将精力更多的放在了皇家公园的修建上,逐渐远离了剧院的事务。但听到克里斯蒂涅带来的席勒在剧院昏倒的消息后,心中的不安告诉我,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
“要不要我陪你去探望一下席勒?”克里斯蒂涅似乎看到了我眼中的担忧,“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她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虽然心下诧异,但我也没空多想。听到了席勒昏倒的消息,我早已没有任何心情停留在修建现场。我点点头,与克里斯蒂涅一起前往席勒的府邸。
席勒躺在白色的床上,尚未醒来。他脸色苍白,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坐在席勒床头,温柔地替他擦拭着汗水。她看到我们进来,慌忙站起身,向我和蒂涅行礼。
“你好。”我们礼节性地回礼。女子冲我们抱歉地笑笑,然后端起盆便要离开。
“啊,等一下。”蒂涅突然拦下她,女子不解地看看蒂涅,小声询问:“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克里斯蒂涅意味深长地冲我一笑,“男人间的对话是不该有女人打搅的。所以……”她拉起女子,“我还是去帮你吧。”
女子有些为难,“真的……真的不用了,夫人。您就……”
“不用跟我客气了。”克里斯蒂捏推着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席勒的卧室,两个人若隐若现的对话声逐渐消失在走廊里。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鸟儿的啼鸣顺着窗的缝隙溜进房来。席勒还在睡着,阳光将他的皮肤反射出淡淡的金色。我赶忙转移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房间里的装饰上。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席勒家,但此刻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既熟悉又陌生。自从威尼斯分手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席勒显然已经将这里变成了办公室,床边的墙上贴满了魏玛剧院近期的工作安排和评论剧目的剪报。
就是这些……拖垮了席勒吗?
戏剧……他所热爱的喜剧……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席勒闷闷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看到席勒的视线,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想要说些什么,但语言却凝结在了唇边,倾诉不出来。最后我只好讷讷道:“你……你醒了。”
“从你一进门,我就醒了,可是我没有睁眼。”席勒顿了顿,声音飘忽,“就像那天夜里,我听到了你离开的声音,但我仍旧当它没发生。”
胸口陡然间似乎被什么紧束住了,“你……还在……”
席勒没有来得及回答便剧烈的咳嗽起来,他虚弱地用手抓紧胸口的衬衣,衬衣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我刚要上前搀住他,他却摆摆手,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也不大好受,所以只好乖乖地听了他的话,坐过去远远地隔出好几尺。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皱起眉头,“我问过克里斯蒂涅,但她却不告诉我。”
“呵呵。”席勒轻声笑了,他收回了他的视线,低着头盯着被子,“也没什么严重的。风寒,疲劳,如此而已。”
“谢谢你居然还惦记着我。”他别过头。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以为……”我自嘲地哼了一声,“我当然惦记着你,那是我唯一的爱,也是我最大的痛。”
房间里又安静了。席勒怔怔看着我,显然被我的话吓到了。半晌,他忽然又耸耸肩,撤出一抹笑容。
足以让人心痛致死的笑容。
无助,苍白,绝望。
“都过去了。”他呢喃着,然后笑着看向我,问:“你还在……写《浮士德》吗?”
我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一个约定。”
“一个约定……吗?”他又笑了,笑得既虚弱又苍白,“歌德,你为什么总是要在我关键的时刻影响我的决定呢?”
我回味着席勒的话,茫然地看着他。
席勒仰头盯着天花板,忽然哈哈大笑,“我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他用手指指自己,“我要结婚了。”
我像触电般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我努力压制住自己濒临爆发的难过,艰涩地说道:“恭喜你。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是啊。”席勒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沐浴,“人不能……总是一个人。”
“尤其是知道等待的东西永远不会被自己等到以后。”
“是吗……”我怅然若失地回应着,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