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狂人日记 高考版----仿鲁迅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时高考补习班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打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高考综合症”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零七年四月一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十几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老妈回来，何以多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起到校，班主任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同学，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看我的书。进教室前，低年级的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班主任一样，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同低年级的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班主任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两年以前，一气之下，把教育局黄局长的外甥推销的厚厚的高考辅导资料扔到地上，还踹了一脚，教育局黄局长的外甥很不高兴。班主任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其他同学，同我作冤对。但是低年级的一伙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上学，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如我一样，因为数次高考落榜，压力太大差点自杀的；也有因为整天昏天黑地紧张复习整垮身体的，也有由于考试压力放弃自己特长爱好理想的，也有孩子因为高考被逼得跳楼自杀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放学后街上遇到的那个女生，她和另一个同学打闹，嘴里说道，“死娃子！我恨不得把你烤了吃才出气！”她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王老伯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邻班的一个同学来传话，对我们班长说，他们班里的一个状元村的同学，因为考试压力过大宣称要放弃高考，把他父亲气疯了，结果被疯子父亲给打死了！有几个人就愤怒的提议，应该把这个不孝的学生的心肝挖出来，用大火烤了吃，这样才可以解解恨。我插了一句嘴，说一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整天烤来烤去，早就被烤焦了！邻班的那个同学和我们班长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烤了吃别人，就未必不会把我烤了吃。
你看那女同学“烤了吃”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邻班的一个同学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要烤了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教育局黄局长的外甥推销的厚厚的高考辅导资料一脚之后，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班主任辅导我做作文，无论怎样好人，只要说他觉悟不高，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一贯紧跟，所以正确”。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烤了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烤了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打开百度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素质教育”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邻班的同学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烤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王老伯送进饭来，一碗米，一碗烤鸭块；这鸭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鸭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王老伯，对我老爸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王老伯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老爸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老爸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老爸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烤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烤人吃，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老爸，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越有勇气，他们便越想烤我吃，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老爸说道，“赶紧吃罢！”老爸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老爸！
吃人的是我老爸！
我是吃人的人的儿子！
我自己被人烤了吃，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儿子！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烤了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烤人肉么？
至于我老爸，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因为受不了考试压力要退学的同学，他便说这种给祖宗丢脸的人，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我把邻班的同学来说的一个学生被他老爸打死的事告诉他，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糊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老爸老妈为了要不要烤我的事，又在争吵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烤了吃，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老爸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不耽误烤了吃，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个秀才，叫“孔乙已”的人，穿着长衫却站着喝酒，样子很别扭；他不但知道茴字有四样写法，而且时常喜欢吃茴香豆。连生霉的茴香豆，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孔乙己”是范进的亲眷，范进又是陈世美的本家。老妈回家，总是一进门就看我几眼，然后就问我烤得怎么样？可见她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老爸，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烤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烤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烤肉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烤？！”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明明学校里天天在烤；还有教学大纲上都写着，通红崭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太多，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起床，就遇见老爸；他立在客厅窗户前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老爸，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老爸，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烤人肉。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烤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就一直烤下去；唐太宗开科取士，见举子们鱼贯而入，大悦道：“天下优质烤肉，皆入我盘中矣”。宋朝以后发明的“铁板烤八股”这道菜，更使多少天下英才变为御厨里的烤鱼片。去年6月，我们学校又烤焦了多少人，结果寻死的寻思，觅活的觅活。其中一位连烤四年的学生，终于往自己身上浇了汽油，一把火把自己彻底烤焦了......
“他们要烤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烤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烤我吃，也会烤你，一伙里面，也会互烤了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老爸，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一个同学来说，整天烤来烤去真是害了一代人，你说还表示反对意见。”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我的校长和班主任，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烤肉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老爸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邻班的同学来说的一个学生被他老爸打死，于是大家都指责死者属于不孝逆子，打死活该----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王老伯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专门烤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被烤死。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烤了，同猎人打了狼子烤来吃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王老伯赶走了。老爸也不知那里去了。王老伯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烤人肉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老爸；晓得姐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姐姐才十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姐姐被烤焦了，自己也有份，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姐姐是因为考试的缘故，神经衰弱最后神经失常的，后来是被老爸烤了吃，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老爸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烤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烤人吃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老爸正管着家务，姐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把烤肉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姐姐的几片烤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被烤焦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20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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