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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坝,晓坝
2008-07-18 18:23
我再次背了行囊下了车,来不及回头去看那座通往北川的生命桥,急忙又登上了另一辆车。我也不知道颠簸了多久,眼前那一脉山已遍体鳞伤。转过一道弯,我终于记起了这里。 “到啦到啦,终于到了。”兰儿姐一手遮着太阳,一手牵着我的外婆下来。“东娃去给我们找车了,我们就这儿等等。”兰儿姐把我们带到树下庇荫,外婆碰碰她,“那个就是罗浮山吧?那是以前的羌王寨么?” “咋不是呢,全都垮了。” “垮了?那…那些温泉?” ——那些温泉。四年之前我还到过这里,手脚并用冲上了山顶,羌寨的歌声还依稀萦绕——那时天还冷呢,在山顶喘着粗气照得相片还睡在影集里。爬山累了,晚上就到山下来泡温泉,硫磺泉有多种温度的,至于其他各样温泉那可多:柠檬泉,黄瓜泉,菊花泉,中草药泉,牛奶泉,白酒泉红酒泉还有很多花泉……一到了晚上烟雾四起,欢声一片,氤氲的罗浮山霎时变得那么缥缈…… “亥!这时候谁还来泡温泉呀……不过要重建的,都要重建的!”兰儿姐正这么说着,接我们的兄弟就已赶来。我回顾眼前四年之后面目全非的罗浮山,它悲怆得无话可说…… ======================================================================= 山道弯弯曲长。 河塘里还有浮萍,篱笆外还有耕牛。高山不语,也许不再只是巍峨,而平添了几分失落吧。环视四周,哪一座山不是被削了血肉,哪一条河不是青筋暴起。 “哦,三哥!”母亲叫出了声。 “三嫂!哟,还抱着洋洋呐?”外婆乐呵呵地向他们招手,高大姨也含着泪赶紧过来,她还是一样的结实,以自己最快的手脚移动自己胖胖的身体,右手紧紧握住外婆的臂膀,不自主地前俯后仰道:“五嬢啊!这么远,您……”高大姨的声音很大。艳阳下相聚了的亲人们啊,只言片语怎么道得尽这一路的牵挂。路旁蹲着撑着伞避阳的卖菜人,还微微张着嘴望着我们。 一大拨人携着不尽的言语进到高大姨的“家”,三姨也赶忙抬来板凳让我们快坐下,兰儿姐收拾好桌子,高大姨就坐下来为我们煮玉米了。外婆伸长了脖子问三姨:“你们还没有住板房么?” “恩,一直都住在帐篷里,就是外面那两个帐篷。听说明天有解放军来重新规划咱们晓坝镇,咱们整个镇都要修建永久性住房!” “修到哪儿?你们以前住的那里?” “怎么会修在我们住的那儿……五嬢啊,你别看只相隔一条河,我们那儿可是没有一间房子还立着!全都没了。12号那天我和老三正在客厅里,摇起来了,然后门就打不开!” “打不开?那咋办?” “能咋办?躲呗!”三姨说到这里神情忽然激动起来,又忍不住差点落泪。“就那么几十秒,啥都没了……老三从头这儿到手臂,全是血,咱们都压在里面动都动不了……” “啊?那你们……” “当然是被挖出来了!”高大姨在那边这么应着,又往煤炉里加了个媒块,昏暗的屋内,煤炉火光落影在她粗糙的脸庞。我稍稍偏过头去,看到的是没有了天花板的屋顶,悬吊着楼上的草席,砖瓦碎了一地,全堆积在那一角,瓦砾堆上还有一盏小灯,满是尘泥。 ======================================================================= “高大姨。” “哎! 三女娃子,咋了?” “我上楼去看看行不?” “别别别……楼梯很危险,楼上啥都没有了。”高大姨描述着那一刻楼上是如何一番景象,我听罢,出门去,仰视那破败不堪的楼上——其实哪一家不是这样呢,整个镇也许就只有一两间贴着“可以使用”的房屋,他们要上厕所,得绕过好几座危房,垮了一半剩了一半,踩在碎石瓦砾上,走到一个还姑且完好的小院猪圈角落里去。满镇的蓝帐篷,就那么十二平米,是他们每家人的归宿。狼藉一片,山河改观,这是晓坝么,这就是晓坝么?大地不过是喘息了一下,原本平静安详的这样一个小镇,这个连接着寻龙山罗浮山和千佛山的重要枢纽,猛然换了它的容颜…… ======================================================================= 高大姨硬要请我们吃饭,我帮她端了一盘她自家做的腊肉跟大家往小饭馆去,那是他们从垮塌的废墟里刨出来的……我看到她站在“家”门外。朱红的木板门啊,她小心翼翼地锁上……高大姨啊,您的房屋近乎上通天后“露背”,只剩着木板拉扯着的一个“前胸”门面,那就是你们的“家”…… 是啊,那就是你们的家。 “呵! 瞧您,虽说咱们这里……亥,一顿饭还是……你们大老远地能来,我们都说不出心里的感激……” ——嚼着这特殊的腊肉,多年前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 有一年冬天,我来这里玩,儿时的印象确乎模糊不清,只是记得他们楼上有个很大的露天阳台,上面栽了很多植物,她家的犬常在阳台上玩,早上还可以看到雪堆在那儿呢。如果放晴,我们还去爬山,穿过曲折巷陌上了山,山上有座老庙,当地有人牵着马往庙里驮东西,劳作而不休的马停在半山腰不走了,牵马人挥了鞭子直往它身上打,打到它流泪。 那时的大表叔和高大姨还挺年轻,寻常生活倒也平淡。每到赶集时,一街瞬时热闹起来,前呼后应“快啊,这边瞧瞧!”然后满满一筐的收获,三两成群约着一起跑到桥对岸去占位置看坝坝电影。 我记得的,我还下到河边踩着堆积如山的鹅卵石,吹着河风,远远地望见河浪东去,逆着河风朝母亲扯着嗓子吼:“看这边的石头!”暮色中赶着鸭从河坝上来,“快走快走,快上去!”一不小心踩到石头缝隙里摔了一跤,刚准备起身吧,“哟!鸭蛋!好家伙,不在家里生,跑到河坝来生!”那鸭蛋可香了,单凭鸭儿们平时吃的——它们会自己去河里捉鱼吃——就足够我大开眼界了。 山里的气候常变,原本还是蓝天白云,回头就乌云密布,山风阵阵,牲畜归家,眼看就要风雨大作了,“嘿!咋又晴了呢?”高大姨在家煮了饭,端到楼上去,家家就这么沉入了静夜…… 这便是我很小时候的晓坝印象了。 然后最近一次来这里都是五年之前,山路逶迤,我们挤在车里左倾右靠,睁大了眼睛看前方的路标,回环往复,翻过了多少座青山,终于来到了千佛山下。那时千佛山还没开发,游人不多,自是清幽宁静,山下那家精致的小旅店里的土鲢鱼,至今我仍记得那美味……沿着千佛山往上,数步尽的瀑布清潭格外凉爽,古蜀栈道微微有些湿润,穿梭期间听一曲清幽,那可是别有一番滋味。穿过了水帘又踏上了木桥,忽而听到野猴的叫声,如此美好的千佛山,给我留下的印象自然不可磨灭,直到今年初仍憧憬着什么时候能再去那儿呢…… ======================================================================= “高大姨!” “哎,三女娃子,咋了?” “千佛山怎么样了呢?” “千佛山?”高大姨的脸朝外面偏了偏,“茶坪都遭了,千佛山更是……你想想,千佛山一翻过去就是北川啊。你想想……”是不出我所料的,山下那小旅店都粉碎了,可想而知。 ——五年之前来这里的暑假,一幕一幕又重现—— ======================================================================= 我躺在竹席上摇着大蒲扇子,可以清晰闻到这山间特有的味儿。大表叔在阳台上喊了声“来哦,喝牛奶!都来喝啊!”我“腾”地起身去,“这可是纯正的牛奶!人家自己养的牛,今天下午给咱们提过来的!” 我端起一碗,顿时青草香扑鼻,是我从来没有尝到过的。 “东娃!”大表叔又叫他儿子,“明天准是个大晴天,你就带五嬢他们去千佛山,啊!” “千佛山?”外婆一拭嘴唇,问道。 “是啊,你们还没有去过呢,千佛山很漂亮……” 这确乎是不争的事实了,然而从千佛山回来,疏风狂雨唱了一夜。 ======================================================================= 走在故道,再也没了当初“水绕青山”的风情,有的只是大片大片滑坡的伤痕。 “可可!别跟我们走了,快回去!太远了!”高大姨看到她家的犬一路跟来,便这样唤。山的后面还是山,一路碎石尘土,想是被解放军们一车一车运走,打通了这道路吧。 “可可!快回去!你要走口干的!”任凭高大姨如何使唤,它还硬是跟着我们,一步不离。 “哎可可,靠边!”前方是载了满满一车的岩石块,高大姨忙呼,“五嬢!您小心!”说着冲过去拽住了外婆瘦削的手,“别太往这边了,这么大条河啊……” 我站在山岩边,那层层松弛了的岩层,是不是随时都会坠下?沿着那些裂痕抚摸,我想努力找回五年前的晓坝…… “哎……没事了,现在都没啥了,人家说明天胡总书记可能要来,视察这儿的规划!”三姨又掠了掠额前的头发,转过身对我们说,“等明后年吧,等咱们住上了新房子,全部规划好后,你们都来玩,玩多久都行!”正说着,近旁有阿姨朝她打招呼, “哟,好热闹,三嫂子!这是去赶集啊?” “不是不是!成都的客人们来了,来看我们了!”三姨疲惫的脸上似乎闪出了荣光和幸福…… ======================================================================= 像他们一样日日夜夜渴望家人团圆的人们太多太多,还有太多太多人就永远睡着在了他们挚爱的土地里……如果祈祷真的能被天听见,愿这是最后一次看见断壁残垣。 晓坝,晓坝……终有一天,定会重建。神奇的寻龙山大溶洞一定还能再迎四方来客,壮丽罗浮羌寨一定还能再升平起歌舞,山下还能再烟雾四起,欢声一片……生死未卜的千佛山,我定会再来。 挥别这满是伤痕的土地,这给我儿时留下了美好记忆的故地,我不住回望远山,山的后面依然还是山,依然巍峨屹立,震痛过后更美丽。晓坝的日暮那么灿烂,明天,一定是蓝天白云。 三姨向我们挥手道别,高大姨还拎着小包伫立良久望着客车远去。 后记. 在回去的路上不断回首,山脉那么高,越来越高越来越淡,淡到分不清那是云气还是山…… 我知道就在那后面的后面,总有一天千佛山的道路会通的,即便是面目全非山河改观,它永远都在那里。我们永远挚爱的土地。 脚踏这一方土地,不是你征服了山川,而是山川容纳了你。 晓坝,晓坝,四川,四川,愿人有平安,家有团圆…… 斟戈冰云. 2008年7月16日. 四川晓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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